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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京华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8 分钟 · 12 / 17

会员可开白话

走,忽听耳旁一声霹雳道:“二位来呀!”两人不觉一惊,回头看时,才见一个满脸肥麻一头黄发的通州婆子立在个凳上,嘻开着嘴喊呢。进了棚子,也有几个客位,满坐着许多听客,也有鬅头高跷的,也有毡笠草履的,也有短襟窄袖的。

虽是个大鼓棚儿,倒也成个五族共和的模样。

两人挨个座头坐了,见场上还没开唱,一个戴着毡帽衔着旱烟袋的正抹拭着鼓板呢。停了一回,从场后走出个女子来,扎着脚管,挽着个高髻,略点了一痕胭脂,向众人抠(扭)了一抠(扭),将鼓板试了一回,才念出四句开篇来道:揖让征讨各一时,前人事是后人师。

花开花落空庭里,狼藉东风付剩脂。

众人喝了一声采,两人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喝采。那女子停了一回,向着台下道:“今天唱的是一套最新的故事儿,名目叫《天子万年》。待奴点起鼓板,慢慢唱来。”说完喝了口茶,将板子和了和,向台下一笑,唱将起来道:天嫌寂寞,地苦萧条,山川河岳,清与偏高。吩咐那造化儿曹,将兴亡治乱,一代代编做悲欢材料。

倩廿四朝皇帝,装个块垒,把三万里山河,捆做腰包。

咯咚咚鼓乱响,嗒喇喇板轻敲,香喷玉颗,红破樱桃,舌尖上跳出个新朝。

唱到这儿,众人又喝起采来,他便略停顿了一顿,唱道:天子当朝,济济群僚。文的是西瓜帽,武的[是]葫芦腰;文的是四纲六常,武的是七略八韬;文的是额骨朝地碰,武的是脚底向天跷;文的钻,武的跳;文的喘,武的号。热烘烘,乱糟糟,七手八脚捧出大英豪。天子说卿等功高,孤王命好,一个个封做一百零八等子男号。

众人听了,笑个不祝女子又顿了顿再唱道:功成名就,酒酣饭饱,太平无事,落得逍遥。华东馆眼花撩乱了山西佬,三乐园车轮辗碎了书呆脑。

帘前逢大敌,帚底侍儿骄,校外倚斜阳,眼里缝穷俏。

这都是四海升平,圣天子成就的新谐笑。

众人听了,虽有晓得的,有不晓得的,只觉他唱的声调铿锵,便不晓得也爱听将下去。女子便再接着唱道:侯门路遥,深闺梦遥,翩翩公子,怎流连大道。

才赋月团口栾,捐弃秋风早。室迩人远,鱼沉雁杳,软咍咍太阿持倒,主人翁禁锢床头了。自古人无百岁好,狗无一日饱,便贵为天子,也有个下梢。

唱到这儿,将鼓板紧了一紧道:

尧天高,舜日遥,翻四千年旧案,别把河山造。

千门万户,春风一到,吹遍宫花宫草。怕才过陈桥,又得渔阳报,把我这新歌惊破了,把我这新歌惊破了。

诗曰:

万里山河近夕阳,衣冠百辈颂王皇。

写他一刹风华事,涴我年时百转肠。

下卷

第一回良宵艳曲飞越梦痕

拉纤掇梯诙谐世故

第二卷第一回的登场主人便是著者的朋友吃肉头陀。一天,他在北京南味斋酒喝多了,人家拉着他中和听戏去。他一到戏园里倒头便睡,恍恍惚惚像在什么地方听戏的一般。门帘一起,便有个容华绝世的美人走上场来。见他霓裳羽衣,玉翘金雀,一步步如垂柳着风,漾到春光深处的。唱着四句道:玉宇琼楼天上,纸灰血泪人间。劝君忙里且偷闲,参透贪嗔痴恋。

两戒河山如梦,百年功罪犹悬。芳菲自惜损华年,付与残编断简。

头陀听了这一折《西江月》,不住点头赞叹,却自己问着自己道:“这是出什么戏文呢?”正想着,只见台上涌出一座绝精致的花园来,一树桃花,正含葩欲吐。那人摘了一枝,向着他唱道:[南吕][步蟾宫]团香搓粉琼枝艳,费工夫天公裁剪。为楼头春懒晓妆人,来替花容装点。

头陀听完了这一只,不觉惊叹道:“这不是明明说着国事,却借着桃花,谱此艳曲。”美人又唱着第二只:[琐窗绣]是劫后生成埋玉缘,似萍痕絮影,浪迹年年。护花铃底,尽流莺唤遍,露一缕春光消息。

又留得春光几日,供愁人眼前消遣。

头陀叹道:“佳人犹舞琼台月,已报周师入晋阳。误国的何止一人!只现在大错已铸,天道难回,就便悔过恐也迟了。”正想着,那美人又唱第三支道:[绣带引宜春]输与他楼头春镜,陌上香鞯。收拾起画舫珠帘,打当着酒香歌艳。深浅,妨他红上樱桃靥。占尽了韶色闲香,博得个酒阑人倦。一刹时红雨纤纤,困恹恹冢冷埋香,惨凄凄人来别院。剩枝头绿肥红瘦,绮恨年年。

头陀听了这一只,不觉悲从中来,不住的咀嚼着“绿肥红瘦,绮恨年年”八字,道:“人事无常,沧桑万变。就是侥幸成功,到头自问,也不过像这桃花空留绮恨罢了!”正想着,忽见台上风过处,将一树碧桃吹成红雨,一瓣瓣飞入个池潭里去。那美人临水徘徊了一回,唱第四只道:[东瓯连]风过处,春去也。流水天涯夕照天,教人忒觉春光贱。托游丝黏花片,怕经红怨绿愁边。

已成沧海桑田,玉楼人去恨绵绵。

那美人才唱完,忽然台上灯光全息,一阵风奔雨走,座中飒飒,居然有无限秋气扑上心来。头陀不觉惄然变色。忽听得台上隐隐唱着尾声道:[尾声]天公不管人憔悴,特地的团丝作茧,造作穷愁付简编。

头陀听到这儿,看到这儿,不觉将手向桌上一拍道:“谁实致之,而至于此。”手才拍下,忽听得豁琅一声,有一个人拍着他大笑道:“睡够了,又该发脾气哩。”头陀经这一惊,蓦然醒来,模模糊糊的见台上正做着韩奎喜的《虹霓关》呢。

桌上的一把茶壶已被他拍翻,自己一件宁绸棉袍上淋淋漓漓沾了一大片的茶渍。因失神落智的向着隔座的朋友道:“做什么呀?”他原坐在台前第一行上,韩奎喜这时正串着辛夫人,同王伯党阵前调戏。猛见台下一个牯牛般的肥人,形容古怪的从睡梦中将茶壶泼翻了,还问人做什么,不觉回眸一笑。头陀抚掌道:“不有此梦,怎赢得美人一笑!我吃肉头陀今天牺牲了一领袍,消受得无双艳福哩。”说完也不去顾棉袍上的茶渍,竟低首沉吟,默诵起梦中的曲文来。

那知这一句话不打紧,却恼了一位满头白发的少年。这人的岁数,差不多比着台上的韩奎喜至少也要加上两倍。只他生来有一种古怪脾气,最不服老。除了头上的白发、面上的皱纹是老天掌着大权,没法违拗的,其余总没一件不曲尽少年态度。

穿的是窄袖浅色一字襟密行团镶的衣服,敷的是夏士莲雪花香粉。这且不要说他,最惹人肉麻的,有时见了奎喜,还赶着叫妹子,自己竟屈尊纡贵的称小生呢。他是没一天不到这园子里的,没一天不坐在第一排上的。跷着脚儿,撑着眼儿,一见奎喜出场,便以一颦一笑专来供他赏鉴的一般。其余满园子的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托庇宇下,随从鼓吹的一般。今晚突然见奎喜向吃肉头陀一笑,接着又听见吃肉头陀说出这无双艳福的话来,真是钻心剌脑,把几根白发气得根根欲竖。想要发作起来,却又看着那台上的奎喜,妖艳旖旎正做得神彩飞扬,怕乱了美人心曲。只得长叹一声,盯了头陀一眼,咬着嘴唇忍痛不语。

头陀却那里理会得到,立起身来向着同来的人道:“你自看着罢,我回去录一篇绝妙的文章,给你明天下酒呢。”说完,径自出了园子。

不管东南西北,一直撞过了一条街,才仔细看着胡同口的牌楼。自己止不住笑道:“呸,摸了半天,才知是金鱼胡同,再一直下去,怕不出平则门去。”因唤了辆皮轮,回到自己寓里。兴兴头头的灯剔亮了,墨磨浓了,笔提起了,想要写,忽然自己问自己道:“那梦中唱的是什么呀!第一句是什么呢,是什么曲文呢?呸,一个字也记不得了,还写些什么!不如困他一觉,到明天再喝个烂醉寻梦去。”说没有完,笔还在手里,早已齁齁的睡着了。

糊糊涂涂的镇(整)忙了一夜,到明日醒来,早有个人搴着帐子,指着他笑道:“呸,日高犹是不明眸,你好醉醉。”

头陀将手拭着眼,一骨碌竖起来看时,见正是知己的朋友,昨日同着入戏园的杜丁卯。忙起身下床,自有人来伏侍他洗漱。

头陀一面洗脸,一面笑向丁卯道:“这样早就来了,昨天都(多)半是宿在胡同里的了。”丁卯道:“呸,人家差不多吃晚饭了,你还说早呢。”头陀不觉一愣。看壁上时计时,真个已指到三点半了,不觉猛记起一件事来道:“了不得,我今天约着个人,上午十时见面的。不想竟昏睡了。”因问着当差的道:“有人来过没有?”当差的道:“人没来过,只内务部齐老爷却打过电话来,说上午等了许久,没见爷去,今晚准在团云阁家碰头。”头陀笑道:“我早知他等得不耐烦呢。”丁卯道:“不是齐东野么,他如何居然找起你来?”头陀叹道:“那里有什么事,不过又要变着方法,多买几只走狗罢了。”丁卯道:“他不是现在在黄开宝面前很红的么?你是个歌场惫懒汉,酒国荒唐鬼,便要收买走狗,也轮不到你啊!”

头陀此时盥漱已毕,抽着口雪茄烟笑道:“你说我把给不到这走狗两字么?不知这‘吃肉头陀’四字,还是经黄总长朱笔圈出,特委齐东野来按图索取的呢。”丁卯听了,愕然不解。

头陀叹道:“痴儿,痴儿!我吃肉头陀做了半世的名士帮闲,文场供奉,大江南北,故人不少。现在天开洪运,什么都有,只少了几篇堂皇冠冕的文章,几个有文无行的名士来妆点圣功。

这拉纤掇梯的能手,除却我吃肉头陀,还有那个呢?”丁卯停了一回道:“你究竟去不去呢?”头陀道:“这种风流罪过,那有不造的”说没有完,忽听得窗外拍的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真是:艳曲梦痕疑蛱蝶,帝城秋色走鹰鹯。

第二回金榜亲题姓名有价

玉郎艳唱本事成诗

却说吃肉头陀正同丁卯说着话,忽听得窗外拍的一声。急推窗看时,见院子里一个粗做丫头执了根竹梢正赶着小厮打。

那小厮隔了个石磴,嘻皮笑脸的对丫头作着揖。那丫头又笑又恼的,举着竹梢狠命的向石磴打去,像舍不得伤着小厮,把石磴做着榜样的一般。丁卯只掩着嘴笑。头陀咳嗽了一声,小厮掇着臀便向外跑。那丫头举着竹梢撩着屋檐道:“这倒运的蛛儿,又织起网来哩。”

丁卯听了这话,不觉悠然神往,眼看着他拖着竹梢,讪讪的走进去了,还不住的在那里咀嚼这倒运蛛儿一句。头陀回过头来,见他这出神样子,不觉笑拍着他的肩道:“你爱上他么?

今天便叫他伺候你去如何?”丁卯听了这句话,也有些讪讪的道:“你说些什么话?昨天说的那绝妙文章呢?”头陀笑道:“惭愧,惭愧,我竟一句都记不起来了。”因把昨天的梦境说着。丁卯道:“可惜一篇绝妙曲文,给你这醉汉装到糟坑里去了。”两人谈了一回。看日己将次下墙,丁卯见自鸣钟上已指到四点三十分,因问团云阁的约何时。头陀道:“早哩,我们出去走走罢!”两人便出了门。

头陀因没吃过点心,要拉丁卯至美斋去。丁卯原是无可无不可的,两人便进了至美斋。头陀是没酒不动箸的,自然唤了几碟菜并半斤白干,慢慢的对酌着。正没到两杯三杯,忽听得楼梯上一阵声响,接着对面房间里走进四个人来。见当先那个人穿着一件蓝绸袍子,那褶影齐齐整整的,似新从小衣店里捆出来的一般。头上剃得光光的,只带着几个剃刀划破的脓包,才结痂的脓盖映着深青色的头皮,格外明白。接着后头三人,一色的窄襟短袄,松管黑裤。一进房,那脓包便向桌上一爬,搭起狗肉架,便三斤绍兴、四碟牛肝猪肠的乱喊。头陀暗暗将丁卯衣襟一扯,两人便一声不出的尽看着他们。

只见一个人先开口道:“三儿,你也算是走好运的了。我们不是老弟兄,论平日行业时,我也算得比你高了一等,只可怜没投着好缘法,到底还是个赶车的罢了。”那脓包冷笑了一声道:“这算得什么?将来皇帝老子登极以后,便算不得一个开国功臣,像郑恩、高怀德一般,只(止)少也得个知事老爷呢。”三个听了他这句话,几乎把涎多挂了下来道:“你又不识字的,怎也懂得‘俯允民意,早正大位’这些事。这八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脓包一手将筷击着桌子,唱着“在月下惊碎了英雄虎胆”,一手端了杯道:“我管他什么民意不民意的,只那天财政部当茶房的老朱同我说:‘现在乌龟王八也是皇帝老子脚下的人民。

你是要想发财的,现有张签名单在这儿,只要你自己写得成姓名,便有五十块钱的酬劳。这还不算,将来把这姓名写在黄龙缎上去,皇帝老子见了,喜动颜开,保不定将来有为官作府的把望呢。’我也不望别的,这五十块钱是整整的一卷,搁在我面前向我抬手的,我自然把这姓名写上去了。并且老朱还托我多找几人,说送给皇帝老子时好看些呢。”三人听了欢然道:“这样说,我们都情愿写三个字,换他五十块钱来喝个爽快。

好兄弟,你便不要别处去找,就作成了我们罢!”

这时的脓包却变了个样子,将眼睛向上望了望,冷冷的道:“那里都有五十块的酬劳。我是个特受财政部茶房委任的,所以有这些。像你们由我介绍着,自然应该比我降一等,大约十块二十块是必有的。”三人道:“难道一个皇帝才值十块二十块么?”脓包冷笑道:“你们还说这些呢,前儿住在火神庙的乞儿阿三,不是也由我介绍签了个名儿,他那里得过一块整钱,不过十个铜子罢了。”说时三人齐声大笑起来。这一阵笑,话便隔断了,一时唱戏的乱唱,猜拳的乱猜,虽只四个人,却闹得盘翻碗倒。

丁卯回头含笑向头陀竖起个大拇指道:“一个财政部茶房委员已阔到这样。你是个内务部司长齐东野所委的,着实不可一世哩。”头陀正含着一口酒在嘴里,听他说着这句话,不觉笑得将酒直喷出来道:“呸,你仔细着我来运动你哩。”丁卯叹道:“你原不是这样的人。只我想登极践祚是何等事,那些大人先生竟掩耳盗铃,胡拉乱搅到这般地步,不禁要替二十四朝太祖、太宗痛哭哩!”说时天已黑了长久,丁卯还有别的约,知道头陀到团云阁去也是时候了,便饭也没吃,大家走了。

单说丁卯别了头陀,走到这个地方。那地方门口挂了个门灯,却没点着,他是出进惯的,一直走了进去。到了书房外边,有个清俊小厮迎将上来。丁卯忙向他摇手,自己从窗棂中偷瞧着那书房中的人,正是昨晚戏园里的那位白首少年。只见他才将雪花粉向一张寿纹百皱的面上敷好,穿了件一字襟红钮扣的马甲,小袖窄襟长袍。自向镜中端详了一回,笑嘻嘻的从书案抽屉中检出张泥金扇面来,向灯下读着。丁卯不觉一笑,打帘子进去道:“老伯好呀?没到一天,就把这蝇头楷写起来了。”

那白首少年举起头来,见是丁卯,忙将扇面递过来道:“你好。说着凑夜便来的,实把我等急了,要自己送去哩。”丁卯笑着不语,只将扇面展开看时,见齐齐整整密如蝇头的写着一首长歌道:既幸非毛惜惜,又幸非邵飞飞,美人不畏将军威。

既免作陈圆圆,又免作关盼盼,美人肯附尚书传。既耻为苏小小,又耻为李师师,美人岂愿天子知。既懒嫁赵闲闲。又懒嫁王保保,美人甘作女伶好。女伶者谁刘喜奎,或言沦州或南皮。似把喜神呼小字,宜为奎宿作旁妻。女伶三绝声艺色,声艺易得色难得。小菊芬艺真无双,小香水歌真第一。孙一清与王克琴,色佳便入侯门深。亡国久无杨翠喜,破家空有李红林。

(破余家也)金玉兰与彩喜凤,色逊艺佳堪伯仲。小荣福与金月梅,色衰时过谁推重。津门近岁品群芳,独有喜奎称擅常岂但名声超菊部,直推颜色比花王。

人言十九二十矣,我谓十七十八耳。碧玉何曾似小家,姑射居然真处子。多少王孙枉坠鞭,登台才得望婵娟。

哀梨并剪歌喉脆,荆玉隋珠色相圆。倘生天宝唐宫苑,娇过念奴定无算。差伴诸郎二十五,多费八姨三百万。

牙旗玉帐镇临淮,选色征歌十二钗。更慕绿珠筑金谷,曾拈红线到桐台。任他痛哭还长跪,那要英雄作夫婿。

美妇空思阴丽华,佳人岂属沙叱利。还君明珠泪双垂,枉是相逢未嫁时,才知世上奇男子,不及民间好女儿。

都人初见夸容态,座比叫天更多卖。几压兰芳与蕙芳,休论白菜与菠菜。谁说梅郎是雅音,若论貌可配南金。

日停骢马陆公子,愿解貂裘夏翰林。翰林怪我多奇遇,亲见星眸向西注。认得狂奴喝采声,博来天女横波顾。

公道慈心爱大士,任人饱看舞台仙。莫言无与苍生事,我已多添寿十年。

上款写着“恭呈玉芙仙子妆次”,下款写着“寿阳叶笑庵沐手谨撰书”。不觉暗暗好笑。那位笑庵先生却赶着问:“写得还过得去么?”又道:“你把这扇面送去时,千万说叶某是当今第一才子,平日不轻容易替人写字的,写小楷是越没有的事。这次见了玉芙,不知怎样直从脑门上佩服到脚跟下,才破例出此呢。丁卯你赶快送去,我们在园子里碰头罢!不然怕赶不及他在家了。”正说着,忽听得门内嘤咛一声,叶笑庵便矮了半截。真是:灯前初试调莺手,帘外惊闻叱燕声。

第三回禁风狂兰闺定清课

探秘密瓜子寓痴情

却说叶笑庵正与丁卯说着话,教他送扇面给刘玉芙去。那知帘外有个丫头笑着推帘进来,见有客人在屋里,便不敢多说,立在一边。笑庵问:“做什么?”丫头吞吞吐吐的笑道:“姨娘问大人的字写完了没有呢?”丁卯意是这扇面上的字,想叶笑庵现在竟大建乾纲,把赠女戏子的诗都在闺中明白宣布了。

那知笑庵听了丫头的话,嗫嚅道:“今天客来多了,竟没有写,明天补着罢!”那丫头欲说不说的出去了。笑庵暗暗捏了把汗,想:“好险啊!亏他没听见扇面的事,不然这事又闹大哩。”

原来笑庵在广东罢官过沪时候,清(轻)狂裘马,名遍北里,曾费六千金娶了个妓女名雪雁的。这雪雁原也识得几个字,一经名士帮忙,便居然算娴习翰墨。自娶了回来后,因他原姓是薛,便上上下下的唤做薛姨。六十岁老人得了这盛年宠妾,自然越发爱怜,薛姨见他头发也白了,还在外边装着少年胡行乱走,便下了一番苦工,定出一条规则来。起初要他每日替自己上书一课,后来教的倒没有什么,读的可着实不耐烦了,便将书包向床顶一搁道:“闹得人头都涨了,不学这劳什子罢。”

笑庵巴不得他这一声,也立起身来呵了个腰道:“这我也觉得怪腻烦的。”说完搭讪着想要溜。

雪雁笑着一把位住道:“还有事烦你哩,好意思便出去了?”

一路说,一路替他磨着墨儿,润着笔儿,焚了一盒细香,展开一张雪花笺,将笑庵软丢丢的向椅上一揿,将香扑扑的樱唇直凑到笑庵耳边,低低道:“焚名香,对美人,磨隃糜,抽珊瑚,这清艳福分,尚不值你写二百个蝇头小楷么?”笑庵经雪雁这一来,不觉熨熨贴贴的居然一笔不苟的写起小楷来。雪雁暗自好笑,越发添香拂纸,伏侍他得甜蜜非常。

笑庵这一天的二百字真写得舒服。从此被雪雁逼着,每日写小楷二百,算是一定的功课,把他那双胡行乱走的脚跟,管束住了一半。这日功课没完,要紧着玉芙的扇面,便在书房里瞒着雪雁写好了。一双手腕已有些酸酸的,正要预办(备)出去,那知索字债的来了。勉强将索债的打发了出去,不觉向丁卯将舌头一伸,笑道:“我们分头进行罢!丁卯两人便出了门,各自坐着车去了。

那知雪雁听丫头回来说着明天补写的话,早已明白了一半,想多分是又约着金哩玉哩。便独自一个人走到书房里,见墨床上余沈未干,一枝新开的鼠须笔搁在架上,因自言自语道:“写些什么呢?这样整齐停当的。”说时,将抽屉拽开,见满堆着零稿断简。随手翻弄着。突一张信纸上写着几句道:“此儿已有所天,出入监视綦严,骤难代致思慕”等,后面笑庵自己批着八个字道:“唉,这相思害定了也。”雪雁含笑将信纸藏在袋里。再翻弄着,见一张照相中间映着个遗翠花的翠香小影,上边又是笑庵亲笔写着:“上天下地纵今横古第一美人之影。”

下边写着:“私淑寿阳叶笑庵谨题。”将那小影端祥时,却也有几分姿色,便也藏在袋里。再看时,又有东西发现了,见一枝戴残的粉红香水花,花瓣的颜色已褪成灰黄色了,蒂上系着一根丝线,丝线上系着一张纸,又写着几个字道:“前夕以燕卿之介,得尽诚意于玉娘,灯烛跋,黯然强别,投我琼葩,以矢不忘。”雪雁又将这花藏在袋里。想:“可了不得,再找下去,怕袋都装不下哩。”随手再翻着,那知竟一件有趣一件。

又发现了东西是一个纸包,解将开来看时,却是包磕过的瓜子壳,却个个磕得四瓣齐整。雪雁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仔细看时,那包纸上也写着八个字道:“口泽所存,弗敢弃也。”雪雁见了,止不住叹道:“可怜竟痴到这样!”便也藏了起来。正再要翻弄着,丫头来请吃夜饭了,便将抽屉关上,出了书房。设法要等他回来治他一下。

这时的笑庵正呆呆的坐在中和园第一排上,老等着玉芙登常他本是一句唱都不懂的,那里听得了一句半句,只模模糊糊的像有许多花花绿绿的人在台上转着罢了。偏是越要看的人越不肯出来。眼看着一个个戏子出来进去,刘玉芙的影儿半个也没有,真急得他好苦。好容易挨到十一点多钟,大轴子要出场了,才伸了伸腰,嘘了口气,将眼镜脱下,用手帕拭了个一尘不染,郑重的戴好了;又吐了口痰,摸出支雪茄烟来吸着了,将衣襟一整,抬头望着。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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