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如此京华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8 分钟 · 2 / 17

会员可开白话

”矮子听了踌躇道:“陌陌生生的,不把这些话来敷衍,大家做哑子么?”其光道:“我原说你不能依的。

你要问他们,你便别去。”矮子忙道:“依你,依你。”其光道:“第二件,不许问他们生涯好坏,”矮子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其光笑道:“你原是个蠢才。一样是件买卖,难道你们四帮钱号有得行规,他们北京私窑便有不得嫖例么?”

定侯、子文一齐大笑起来。矮子道:“今天要玩,没奈何,尽你骂罢!且问第三条呢?”其光道:“他们同你说话时,你须看着我,我向你努嘴时,你要一声也不言语。”矮子笑道:“这是把我做再进大观园的刘老老哩!我可没有这样呆。”其光冷笑道:“你原是个聪明人,仔细被我撮弄了,不去罢。”

矮子着急道:“我的刘太爷,你莫尽玩罢!我原是个呆子,太爷可怜我,带我走一遭罢!”说得三人都笑了。其光问三人有车来没有,三人都说有。其光道:“左右不过几步路,我们散步着,教他们把车放到华东饭店罢!”说完,其光叫当差的分付赶车的去,四人却慢慢出了门。转过胡同西口儿,一直向南,不一回便到了华东饭店。

这个饭店是京中著名的私娼机关,其光来过几次。侍者一见便知是那话了,殷殷勤勤的领到个极精致的屋子里。子文也来过一两次的,只有定侯同矮子没来过。仔细看那屋子,黑魆魆的虽不甚爽亮,里边的陈设却非常华贵。

其光指着架巨大的八音器并一架刻银屏风道:“这是大内中物呢,庚子那年两宫走了,被日人偷了出来。这儿本是日人开的。玉鱼金碗,流落人间。这种陈设品,也和天潢贵胄沦落为娼,一室辉映哩。”定侯道:“这种东西怕不止这儿有呢。

我前儿在某书铺,见部《原刻御批通鉴》,那书连着天地头足有半只桌子大小,上钤着乾隆宸翰御章,直是天家鸿宝,色香都古的呢。”

矮子不懂那些话,连催着其光道:“条子,条子。”其光正色道:“你真个要见那话儿么?那便不该到这儿来了。”定侯、子文瞧着矮子只是笑。矮子急得跺脚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我真给你们蒙死了。”定侯笑道:“你今天认了晦气罢!我早听其光说,这一席是约着许多正经人在里头,专诚过节的。这偷偷摸摸的勾当,怕要搁着一天呢。”矮子道:“你们诓我呢,我只张着眼看便了。”说完,自燃着支雪茄抽他的烟去,似已察破众人的奸计,气度非常安适的样子。

其光暗自好笑,一捻电铃,便有个侍者进来。其光含笑问道:“请的客怎样了?”那侍者说一概就来。矮子听了侍者的话,觉得不对。他本躺在张沙发上,一咯碌爬将起来道:“怎的你到底请的是谁啊?”其光道:“不过几个同寅罢了。”这一句话把矮子满怀高兴打得如水淋冰沃,没精打彩的道:“由你罢!”重向沙发躺着去了。

那知头还没着实,帘子响处,一阵香风吹进个绝色丽人来,向众人呵了个腰,笑向其光道:“八大人总好哇!”矮子莫明其妙,只瞧着丽人发怔。其光携着丽人的手,送到矮子身边,指着矮子笑向丽人道:“这是有名的山西驴子,你们多亲多近罢!”说时,那丽人一支香酥腻滑的玉腕,强纳在矮子手中。

矮子心上一阵糊涂,不知怎样才好,忙立起身来道:“不敢当,不敢当。”引得众人哄然大笑。子文正端着盏茶端祥着丽人,止不住一松手,把茶盏都砸了。矮子瞪着眼道:“又有什么好笑呢?”众人越发笑起来,直把个矮子笑得紫涨着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丽人挣脱了手,走到其光面前,携了其光的手,一个个问了姓名。问到矮子时,矮子正要答应,其光急向他努了努嘴,矮子便瞪着不言语了。那丽人觉得矮子神情古怪,笑问道:“这位爷给你们笑坏了。”矮子见其光没努嘴,忙答道:“没笑坏啊,我不过依着嫖律行事罢哩。”众人又笑起来。这一笑中又走进三个丽人来,都是云发垂绦,锦裙縩地,双眉抹黛,香辅霏朱。一个个问了尊姓大名,由其光提调着,介绍一人一个,只把先来的那个揽在自己怀里,咕哝着,笑着说着。

定侯、子文在个中虽没甚阅历,却也对付得来。只矮子觉得一言一动,总觉得有些生硬。只是那“嫖”字究竟比别种学问容易领会,凭你郭矮子头脑里带着几分呆气,也还理会得。

况且明放其光等三人的模范在面前,进步自越觉得快了。不上一刻,他居然也会讲几句俏皮话来。正热闹着,忽听得隔壁怪声突起,把四人吓了一跳。真是:沉香亭畔无双艳,来作人间落溷花。

第四回春草玉关钟传名唱

名花绮席电达悲音

却说刘其光等四人正在华东饭店拥着妖姬说笑。忽听见隔壁有个广东人,在那里应(引)吭高歌。在下尝说听中国人读诗的声调,约略可以代表各地的风俗节概。譬如江苏人,他们读诗时,无论是“黄河远上”,“月黑雁飞”,声调中总带着些金粉南朝的神韵。若到了山陕一带,听那些人读诗,无论是“庐家少妇”,“云想衣裳”,也总脱不了拔剑击柱的气概。

所以,古时季札观乐识十五国盛衰,实在是真有至理,不是空言欺人的。独有广东人的读诗,声韵奇特,比众不同,那潮州一带,更来得车勾辀磔格,不堪入耳。有许多潮州诗翁做出来的诗,不要说上下平分别不出,连平仄也时有错误。做既这样,读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刘其光隔室,正有个广东大名士,在那里高吟他的佳作。王定侯原是个前清大挑知县,于此道有些懂得的。便侧耳听着,用尽聪明,才听出他两句来道:“玉关春草王嫱墓,笠泽秋风张翰家。”便有个人说道:“卓翁,你这两句雅赡清新,真是第三唱的绝作了。”那广东名士笑道“你那‘蝶苟化庄应悔梦,花如顾影也销魂',把庄影两字的蜂腰格也做绝了”话没有完,忽听得一人突然问道:“你们知道叶朴齐做诗钟,做了个乱子出来么?”一人道:“他是个敲钟名手,那里就闹乱子来。”那人道:“就坏在这名手二字上呢。有一次钟题是‘秦桧同蟋蟀',那老人家便不假思索,提笔写了一联道:‘元帅精忠三字狱,相臣经济半闲堂。'”众人齐声道:“慷慨悲愤,自是佳作,算什么乱子呢?”那人笑道:“诗果然好。

只后来传到了东海相公耳边去,就有些不妥了。相公有天同着体已人说道:‘叶某亏在我手里,倘遇了别人,肯放他过去么?

'又说道:‘名士的笔锋徒足自杀。可知祢衡之死,其罪不尽属黄祖一人呢。’你们想这乱子不是闯大了么?”一个人笑道:“自黄沅文北来,倚着海内一人的文章资格,把都中显贵调侃得如程不识不值一钱。那些仰慕风华的才子,都依样画眉的充起清狂玩世来。照叶朴齐这般轻滑,也须得个人来警戒警戒他呢。”一人道:“朴齐现有七子之誉,他同某公子行则联袂,坐则接席。东海相公便真要做黄祖,怕奈何不得这主(位)知优渥的正平呢。”

定侯听着,心里想:“这辈人大约就算是京里的寓公名士哩。”想觅个门隙瞧瞧是那几人。忽觉得一人在肩上拍了一下,莺啭般的笑道:“菜冷了,请您入席。莫去管人家的闲事罢!”

回头看时,却是自己叫的那个胡姬。便笑着随他到席上。见矮子满面怒容,气吽吽的在那里举着大杯尽喝,其光、子文都向着他笑。定侯明知又闹了笑话了,笑道:“郭先生怎又不快起来,可是姐妹们伏侍得不周到么?”众人又哄然笑起来。

正笑时,忽见一个当差的喘嘘的走了进来,向着定侯道:“那里没去寻过,不碰见刘二爷,还不知道在这儿呢。”说完,递上个封件来。子文坐在定侯旁边,留心看那封面上时,却标着“急电”两字,便知定侯有事,呆着看他。只见定侯看着电报,登时眼眶中含了一包(泡)急泪,却强止着不落下来。沉吟了一回,把电信塞在袋里,回头向那当差的道:“这电报是你经手译的么?”当差的答应了个“是”字。定侯正色道:“怕译差了一两字罢。”当差的呆了一呆,却不敢说没差。定侯喝声“去罢”,说还没完,便又接着说道:“不许你乱讲,你知道么?”

当差的摸不着头脑,答应着自去了。定侯这时到底有些悲惨,其光问他时,他却叹了口气道:“不图鹄别,竟至鸾摧。

我又听鼓京华,不容即去。这‘薄幸'二字,自知难免哩。”

说完,唏嘘不已。矮子是个莽夫,接着笑道:“死了个浑家,也值得这样!定侯,你转瞬是个观察公,怕女孩子死绝了,没个来做观察夫人么?”定侯瞅了矮子一眼,却不言语。其光、子文忙岔话道:“你又发疯话了。”一面却竭力抚慰着定侯。

定侯总是不欢,辞着先走了。

看官,你道定侯那封急电上说死的是谁?定侯见了为什么晓得译差了字?那当差临走的时候,又为什么叫他不许乱讲?

这几句话定有篇文章在里头,待在下慢慢的说来:定侯离了华东饭店,在路上也挥了几滴泪,只没哭出声来。

到了寓所,躺在床上反侧了一夜。明日便有些懒懒的,坐不起来,却分付当差的:“有人来访时,只说夫人在原籍没了,今天懒见客呢。”当差答应着去了。定侯独自躺着,一回捶着床自己叮咛自己道:“良心利禄,孰重孰轻,在这个关头,要你自己斟酌哩。”一回又扶着自己心口,摇首叹息道:“还是早作归计,免人唾骂罢。”

正自言自语着,那当差的进来道:“财政部刘老爷要见爷,说有要紧事呢。”定侯沉吟了一回,披着衣服趿了双睡鞋道:“请他进来罢!”当差的才出去半晌,刘其光早含笑进来,冲着定侯便是一揖道:“定翁恭喜!宜关一缺,已由部中呈请照准。明后日便有明令了。”定侯听了,心中自是欢喜,只是面上却仍悒悒道:“自接昨电,万念都灰。总长奖饰,固当报称,内顾悲怀,又难解释。这去就之间,真令人着实为难哩。”其光笑道:“你是个达人,怎这般拘泥起来。古人为了国事,在父母面上尚有夺情视事的变通,何况是夫妇。我劝你振作些精神起来,明令一下,正有得忙呢。”

说了回话,见定侯总是无精打彩的,想他悼亡心切,一时劝解不来,只得安慰了几句走了。定侯在房内低头沉思,背着手踱来踱去,足有一二百遍。忽然将脑袋一拍道:“罢了!既得了这机会,也顾不得许多了。”说完,向书桌上写了封详详细细的家信,唤进那当差来,着实说了几句好话,给了极丰的路费,叫他带着信连夜搭车还南去了。当差的去后,定侯才将天大的心事放下,认真打点起宜昌关监督的事务来。到了明日,果然公府发表命令道:“据财政部呈请,将王超署理宜昌关监督,着照准此令。”

定侯见了命令,自然非常欢喜。一面将财政部几个要人打点得服服贴贴,又请了几次客。刘其光自不必说,便是章子文、郭矮子也扰了他一次。少不得各人也要饯行哩,送路菜哩。忙了十余天,才高车驷马出都赴任去了。自古政府所在的地点,原不异官吏贩卖的场所。试睁着冷眼向北京前门车站内看那上车下车的人,那上车的,车从煊赫,顾盼谈笑里边,总带着一脸旌旗此去如入宝山的气概;那下车的,望门投止,有如饥渴,总带几分苏子入秦不得不已的神情,这就可以略识政治界的结构哩。

那王定侯怀着满腹鬼胎,极天欢喜,到了宜昌。却值秋季旺汛,不上三月,便把京里一切使用,连华东饭店叫条子的钱都撂了,还不够,还加上了一本一利的息钱。想道:“这一百日中担惊受吓,今日可趁早收帆了。”那时,那在京里专足送信的当差,已仍旧随侍左右,不知那里觅得了个电报旧稿送给定侯。定侯接了,登时躃踊号恸,满局中都说是“监督丁忧了”。真是:已闻利市成三倍,忽报余哀在百年。

第五回帘掩虾须曲廊小语

茗焙雀舌书舍怡宾

却说刘其光送了王定侯走后,心里记挂着那天少年的话,便去拜访过几次。却总没有见着,反被门房中人吆喝了几次。

心里想道:“这算是什么话儿呢。横竖部里又不是我姓刘一个人,便有变动,也不犯着一人忙着啊!”从此却懒得去了。只是先天的廉耻总敌不来后天的利害,过不得三四天,心又软下来了,脚又痒起来了,虽没有斋戒沐浴,却少不得下气低声的又去了。

只见一带粉一般白的崇垣,缭绕连续足有半里许长,遥望着几棵合抱不交的老榆荫下现出个大门来,便听得鞭声一响,车已停在个高大华贵的门首。自己那当差的跳下车来,向车窗内问了声,便一掸双靴,向门内投帖请见。其光在车中足候了半点钟,才见一个俊俏华服的人随着自己当差出来,冷冷道:“这就是刘先生么?”其光忙跨下车来,躬身说了个“是”字。

那人瞧了一眼,回身说道:“爷说请先生外书房坐呢。”其光便鞠着躬,跟着进去。

进了门,便是个大天井,两边水磨砖斗角砌就的回廊,两棵参天拔地郁如华盖的槐树,把满院遮得阴沉沉的。过了天井,从西角门进去,却见崇阶几级;碧瓦双甍,一色福建油漆十八扇的冰梅长窗。窗外一带短栏,高不及三尺,却是雪白矾石雕就的。屋中鼎彝瓶,精雅古朴。那中间设着的供桌,比平常人家屋子还大。中间悬着个匾额,绿地金文,写着“世恩堂”三字。绕过了回廊,向西一折,便是个垂花门。门内花光树色,一片清幽,却从万绿丛中露出一廛精舍。那人引至门侧,另有个清俊僮儿接了出来。那人向着他道:“兄弟,这是财政部刘先生。爷吩咐在这儿候着呢。”僮儿将其光瞧了一眼,便道:“既爷吩咐着,请里边坐罢!”说完,引着其光进去。见鹆眼鼠须,案镂青玉,鸾笺凤鼎,壁凿红梨。正中悬了个紫檀横额,用杂玉嵌着“绿瘦红肥之室”六字。觉得心闻古香,神游灵境,禁不住暗暗赞叹。

僮儿送茶来,笑道:“爷每日须四点钟到外书房来。时候还早多呢。”其光一壁答应着,一壁向书案边坐下。见案上金镂玉凿,没一件不是只应天上难得人间的文玩,便摩挲了一回。

随手检出本书来,见书面上签着《催妆小稿》四字,下署着“忏庵”二字。知是当日老太爷南游海上的本事诗遗稿,句香字艳,七绝居多。有一首道:楼外笙歌楼上人,投壶六博伎如神。

连宵赢得鸳鸯佩,灯底含羞语未真。

心里想道:“此老风情不减年少,怪不得他儿子是风流俊美的呢?”

看了回诗,还没见主人出来。正眼觊着一带虾须帘,忽见帘外人影一闪,接着格的一笑,便有女子声气低骂道:“该死的,又作怪了!告诉爷去,看不揭下你皮来。”一个小厮声气的也笑道:“好狠心的妹子!前儿谁给你买了手巾儿、香水儿来?过了河便骂起舟子来了。要不是给我个甜儿,看以后还给你脚跟打着屁股的跑呢。”那女子啐了一声道:“谁喜欢你这些呢。前儿那香袋儿被二姨娘见了,迫着问那儿来的。我没得回话,只好扯谎说舅舅从苏州来,带着这个送给我玩的。不这样说,早兜不了走呢。”那小厮冷笑道:“什么大姨二姨的,左不过是同我们一样罢了。乌鹊儿飞上梧桐树,便自己算是凤凰了。不要给我一各脑儿说出来,看谁臊着皮呢!”

两人原不防书房里有人窃听着,正在那里切切私语。忽听远远一个人直走过来,跺着脚低骂道:“你们讲些什么,爷听见了还想有命么?”说着向屋内指着。两人吓得不敢出声,飞奔着跑了。其光在窗内听着,暗暗纳罕。却好帘子一响,方才的僮儿走了进来,面上兀是红一块白一块的。其光明知为那话儿,却只做不知,故意翻着那册《催妆小稿》,赞一回叹一回的点头低诵。那僮儿面上才慢慢的匀净了,却一声不响的站着。

其光有意没意的问道:“你们爷呢,快出来么?”僮儿笑道:“总差不多罢,你老不见钟上还没到四点么?”其光原已候久了,却只得忍气坐着。想:“既候了这许久,犯不着就走。”

一面想,一面翻着书,其实那里有心思看他一个半个的字儿。

又一回,听得院子里有脚步响。想是来了,忙立起身来。

却见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打着帘问道:“刘老爷没走罢。爷说烦再候一刻儿,就出来了。”其光见那丫鬟穿着件淡墨色花缎的银鼠袄子,淡墨色窄管三镶裤子,拖着根大根辫儿,俊俏甜净,迥非凡态,便知道是贴身侍奉的,忙笑说道:“请回你家爷说罢,既专诚来得,那里就便想走。多候几时也不打紧,请他放心尽从容着罢。”那丫鬟看了其光一眼,像是很喜欢的样子,回头向僮儿道:“爷叫你好好侍候着刘爷,看茶看烟。有半点不是,叫你仔细着呢。”说完,将帘子一放,竟自去了。

其光听了这几句话,把“不耐烦”三字早忘了一半。重将那书翻着,又好一回儿,听得院子里有人带笑说道:“候久了!”

其光知是少年声气,忙又立了起来。只见才来的那丫鬟,同着个衣饰一样妩媚无两的丫鬟,两面打着帘,那少年便不衫不履的踱了进来,笑向其光道:“劳驾了。这几天怎没来过啊!”

其光心想:“谁没来过,不过始终给门上的撵走罢了。”心自这样想,嘴里却那里说得出口来,只得说道:“多天没请过安,心里记念得什么似的。今天实在挨不住了,却又来扰了清兴。”

少年如同没听见的一般,自向个安乐椅上坐下。两个丫鬟便一个装烟,一个捧茶,一个左一个右的站在少年身边。少年笑指个椅向其光道:“老刘,我们坐着谈罢!”其光才坐了。

一个丫鬟从僮儿手里接过盏雀舌茶来,送在其光面前。其光忙道:“姐姐放着罢,怎又难为了你起来。”少年随便问了其光几句,其光殷殷勤勤的答着,却渐渐讲到政界上的事情来。

其光乘间问道:“您前天讲的部里有什么更动,这句可不是吓着我玩的!”公子笑道:“我早知你那里为专诚请安来,你横竖会听得的就是了。”其光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回事哩?”少年沉吟了一回道:“你没接过小香的信么?他那里总应有些确信啊!”其光听了这话,便合意了一半,忙凑近一步,笑问道:“可不是他要出来么?既这样说,那更动的怕不止一部哩。”少年笑着骂道:“猾贼,偏是你乖觉,懂得这许多。

前天叫你去做的事怎么样了?”

其光知他不喜欢讲这些事,便不再问,承着他意志说道:“事终没有不成的道理,只论迟早罢哩。”公子道:“你快给我做去。多化几个钱不打紧,只限一个月里要拿到这东西呢。”

其光道:“容易,容易!就略贵了些,难道我老刘这些也孝敬不起么?”公子道:“送却不要你送,只办得须要周密些。不然,有点风声到人家耳边,又添头添足的说得似什么的了。”

其光唯唯答应着,又谈了几句别的话,便欢欢喜喜辞了出来。要知少年姓甚名谁,托刘其光的是什么事?却待在下慢慢的说来。真是:人生所苦不知足,又向权门请谒来。

第六回万里梯航人来南国

一帧织锦名遍京华

却说刘其光辞了少年,跳上车,吩咐到南粤试馆去。那南粤试馆在顺治门外,是前清潮惠嘉三属所建。这几年来,因举行知事考试,那班前清县太爷、法政毕业生,梯航万里来京候考的,都把这试馆做了税驾之地,一时便热闹起来。

那第二进的西院住了个应试人,姓谢号应辰,是广东法政专门学堂的毕业生,年约三十六七岁,是个精明强干雅俗共赏的人物。他眼看着民国知事因县治归并以后,比着前清和县体制较崇,利源益大,便欣然鑬被入都。人家的应试是下了本钱来的,只有他心里打了个绝妙主意。非但不肯先下本钱,并且还想趁此做些买卖。什么买卖呢?原来他有一种绝等的本领,凡是名画师真迹,只要他一经摹临,便与真本无异。他有个联手好友,姓胡名哲卿,是南中铁笔名手。两人狼狈着,应辰摹画了赝本,便由哲卿摹刻了图章印上,然后薰染纸色,装锦书签,真个神完气足,不走一丝。

哲卿先已在京,充前清春官荥阳公记室。见那些达官显宦,承受了前清同光的流风余韵,品书论画,嚣然满都,却都是些掠面浮光,全没个正法眼藏。不要说宋元以上真伪无从鉴别,便是四王诸品也只有含糊猜测罢了。因想“可惜应辰没来,要有了他时,这班以耳为目的骨董家,正不知要收受多少假货呢。”

却好政府举行第一次知事考试,想应辰是有应试资格的,便写了封信去,把京里书画家的手眼笑骂到个淋漓尽致。后面引着吕布向魏武语说道:“‘公为大将,得布为之助,天下不足平也。’应辰于意如何?”应辰接了这封信,那有不愿的。便一面还信给哲卿,一面竭毕生奇技,预备好了几种,便橐载入京,暂借试馆西院住下。好得考期尚远,由着哲卿引进,着实识了几个大人物。

哲卿居停荥阳公原也是翰苑出身。只二十年来,此调不弹已久,若问他书画时,却免不得要拱手敬谢。这天公事完了,衔了支雪茄烟,踱到哲卿书室来闲谈。只见哲卿正临窗坐着,面前案上横了个手卷,不消打开,只看那玉轴古锦,便知不是平常书画贾手里的东西哩。哲卿一见荥阳公,欢然立起身来。

荥阳公走到案旁,拿着手卷看时,见一条玉版题签上写着“织锦图辽阳宝氏签”八个字,笑道:“竹筠尚书的鉴别是不差的,可惜后人无状,散佚的多了。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如此京华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