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118 /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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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问他要时,便道:』十多年我还欠你一文来么?利钱年年清你的,你尽着催甚么?『傅厚却一文不曾见,只不过换借约而已。傅厚依之不得了,叫家人去村着要。那吴赖气恨恨的揪着那家人到他家来,恰好遇傅金在厅上。吴赖道:』我该你家几两银子,有了自然还你,你叫家人村我怎么?『傅金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该我的,怎么不村?你既怕村,还了我就罢了。难道我是汉子,你不是汉子么?『吴赖道:』我一个鸡巴割三截,拿那一截比你,我就安心不还钱,不怕你这财主扛了我去求雨。你拿你财主的势儿吓唬我,不要说我脚鸡眼不待见你,我连鸡巴还不朝你弱尿呢。『那傅金是到处人奉承惯了的,谁取挺撞他?见吴懒说了几句这无懒的话,那里还容得?就破口大骂道:』娘眼的奴才,你敢在我跟前放肆,把你祖奶奶送给叫驴。『吴赖道:』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你恃着有几个浪钱,你伤我的祖父。你骂我就同骂你的祖宗父母一样,都着你,都着你。『傅金越怒,喝叫那家人打。那吴赖素常会几着三脚猫的把式,也就支手舞脚的起来。那家人敌他不住。傅金大怒,四处望了几望,大厅傍边竖着一根大门栓。他双手举起来,劈头就打。那吴赖正同他家人相持,见那门栓下来,把头一侧,不想一下正着耳门。一交跌倒,动也不曾一动,就绝了命。家人忙去报与傅厚,他听了,魂魄皆无。飞跑了来,见那傅金也吓得面无人色。傅厚恐尸亲来难为儿子,叫他夫妻都躲到隔壁丈人家去。傅厚将相熟的亲友请了许多来作卫护,然后去报与尸亲人家知道。那吴赖的父母、哥嫂、兄弟、老婆、儿子、媳妇、女儿哭哭啼啼,拿棒槌的、拿短棍的、拿拨火棍的,妇女们拿着马刷的,就来了一大阵。喊进门来,见他家人多,不敢打人,只将厅上桌椅隔扇打得粉碎。还想打到内里去,他那内门关得铁桶一般。众人打得性瘫了,傅家亲友出来做拦停。再三再四的讲私和,不必到官,将旧次的文书还他,还与他一百银子。讲来讲去,说到五百外加五十两,将尸首他各人抬回,自己发送。吴家是个穷户,倒也肯了。那总甲、里正有同傅厚对不着的,竟先去报了官。这知州姓喜名惠,听得是财主儿子打死人命。因他老子是监生,不好拘拿。差了四名衙役,立刻拿凶犯,提尸亲到案,随命吏目带忤作人役相验尸伤。到了傅家,傅厚都有厚赠,治酒饭款待。一面烦亲友寻门路,向知州求情。许送三千金为寿,恳求免究,尸亲底下讲和。喜知州先执意不依,定要凶身。后来纔松口,要银一万,方完此案,不然定拿凶身抵偿。傅厚着了急,只这一个独子,如何舍得?如到五千还不依,讲到了六千上仍不准。傅厚的家俬连房屋地土不足万金。这六千两,连尸亲五百五十,并杂项使用,七千出头,也就算罄家所有了。再要添,加何还来得?真急的要死。把个阎良、创氏也急的恨不得抹脖子上吊,团团乱转。那几个差人因提凶犯不到,每日打了屁股,到他家来高坐痛吃。虽然大块的银子送了他,嘴里没话说,但终非了局。况一个死尸放在家中,着实厌气。正在为难,恰好智按院按临和州。知州因接台忙乱,这事且暂搁起。虽得耳边略静,若按院去了,又将奈何?此时傅厚也就几乎要急死了。傅金躲在阎家,总不敢露头。且说那智按院公事稍暇,就到孝义乡来拜关爵。把这村中人的屁都惊出来,互相传说按院都来拜关老爷来。家家关门闭户,鸡犬无踪。按院到了关家,迎入逊坐。他二人是世交,也无大套话,只说了些久别渴慕的真情,问问所处的近况,并将前日闻得钟生说知他家寒。因屏退左右从人,说道:』地方上或有无碍的事,老年兄可寻一两件来,弟当尽情,稍助老年兄薪水之需。『关爵再三致谢。关爵因他远来,说道:』老年兄远来赐顾,弟备一餐便饭。但乡村中之物不堪,不敢相待,奈何?『智按院道:』兄与弟两辈世交,何尚作此客话耶?一盂脱粟饭,蔬食菜羹,弟可敢不饱?『关爵也不过是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一子焉,关必显出来拜见了。按院问习何业,关爵道:』小人不才,去岁幸得游痒了『。按院甚喜。从人饭毕,然后别去。傅厚见按院来拜关爵,忙来寻阎良。到了房中坐下,道:』关亲家既同按台相厚,小儿就可得命了。但他向日来家,弟丝毫不曾尽情,待他乔梓太薄,今日不好去奉求。恳亲家将前后事细说,我情愿将许州尊的六千金送他。只求免提小儿,完结此案,就是造化了。『阎良道:』亲家你待他薄,我待他也没那些厚呢,我也有些没面见他了。『因抱怨创氏道:』他当日回来时,我说或是请请他,替他接接风,或送个下程。人说的,冷灶里着一把,热灶里着一把。那时依了我的话,到今日也好求人,你执定不肯。到这时候,闲时候不烧香,忙时抱佛脚,有甚么脸面去求?『创氏道:』啐!你一个男子汉,不拿定主意行,谁叫你来问我的?『此时倒来抱怨我。』阎良道:『你可记得那年五十岁,你望着大姐,把话都说绝了。至今几年,女儿女婿都不上门。古人说:凡事留一线,以后好相见。被你说得尽情尽意。你当日说借不着他公公的光,求不着他家。过头的饭儿好吃,过头的话儿少说。你把话都说绝了,叫我如今去见他,只好拿裤子蒙着脸儿去。』【炎凉者尚知如此,何臭氏之不堪特甚也?】那创氏大闹起来,道:『老杀纔,臭忘八,不说你没能干,倒尽着抱怨我。如今的年程,早起不做官,晚上不唱喏。他倒了运,自然就不理他。他又有了时运,自然又该敬他。这是普天下人情之常,你难道就不曾听说:
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人如同陌路人。
今日他又有了势,再去陪个小心奉承他何防?况是为女婿的事,怕甚么羞?丢了你甚么脸面?你是个甚么大东大西,怕拆了你的架子么?若恼了我,我把裤带子一松,拿顶绿帽子套在你头上,那纔真没脸面呢。』富姐拉着创氏,劝道:『妈且不要吵闹,商议女婿的事要紧。二位爹请去同关家爹讲,我到里边去求亲家娘同姐姐。』阎良想了一会,说道:『讲不得我舍着老脸弹子同亲家去走一回。据我的意思,俗说:不见棺材不下泪,竟把银子抬到他家。他一个穷官,见了这些白晃晃的东西,就不看亲戚面上,肯看家兄的面上也不可知。【真是老于世物者。】况且栽住了他,他便推辞不得。』傅厚道:『有理,有理。』忙回去拿出预备送知州的那六千金来,装了六个酒坛,叫家人抬着,同到关家来。关爵闻知,见他数年不上门,今日突如其来,也疑了几分。是见按君来拜,动了他们势利的念头,只得出来接着。到厅上,让了富姐进去。那阎良同傅厚假做一脸的笑,深深一揖就跪下,慌得关爵忙还礼,道:『二位亲家,这是为何?』二人道:『有事奉求亲家,敢不跪恳?』关爵道:『岂有此理。我们儿女至亲,何须如此?有话请坐下见教。弟力量可行的无不效劳。』再三让着,纔起来坐下。二人同声说道:『自从亲家回府,弟他因穷忙,总不曾丝毫尽情,着实抱愧。』关爵道:『我辈至戚,何必作此客话?』阎良接着道:『傅家女婿因人命一事,州太爷不知听了甚么人的谎言,说傅亲家是个大财主,定要一万两,纔肯完事。已出到六千金,他还不依。傅亲家的家俬,亲家所知,【是同乡紧邻的话。】通共不及一万。如今连尸亲杂项所费已七千有余,所剩者不过是些房地,难道不留些度日?今破着一些给他,也不能足数。因亲家老爷同按台相厚,特来奉求转央一个情。倘事完了,六千两不拘送按台也可,亲家老爷留下也可,只求完事。尸亲底下傅亲家自去打点。』指着坛子道:『这是银子,先送到府上。』关爵着:「按台今早远来赐顾,承他厚情,已过分了。弟一个革职的穷官,那里有这样的体面?【语中暗带敲打,妙。】况且纔相会,怎么就好求情?倘说不下来,误了二位亲家的事,还是另寻的当门路为妙。『阎良、傅厚见他推辞,又忙跪下道:』若说的当,那里还有过于亲家老爷的。『若念旧事,就不得结局了。』富厚落泪道:『小儿若不得命,弟并无他男,也就不能活了。』关爵跪下扶起,道:『再做商议。』正说着,里面一个仆妇来说道:『奶奶请老爷呢。』关爵别了他两人进来。关奶奶道:『傅姑娘再三求我转对你说,替他女婿说说罢,你的主意怎么样?』关爵道:『方纔二位亲家说了这一会,我不好去说的呢。』富姐跪下哭道:『亲家爹要不救你女婿,你忍心看着他死么?』关爵叫媳妇拉着他,说道:『姑娘,你请起来商量。』富姐道:『没有甚么商量的,亲家爹要不肯说,我也不敢起来。』关奶奶道:『也罢,你看他们急的恁个样子,你替他说说,看按院依不依,再做计较罢了。』关爵踌躇了一会,道:『也罢,我明日去说了看。你请起来。』那富姐叩了个头,纔起来了。关爵出去,富姐也跟了出来,向阎良、傅厚道:『二位爹,关亲家爹依了,许明日替我们说去呢。』二人笑吟吟忙下来作揖道谢,辞了要回去。关爵道:『亲家把这银子还抬了去。事体还不知如何,等妥当了再来取。』傅厚道:『老亲家的金面去说,再没个不完的事情,何必又抬去?』只管请收下。『二人就走了出去,富姐也同着去了。关爵送到门外回来,叫家人把坛子抬到上房,连坛放着。
次日,进城回拜按院,按院留住酒饭。闲话中间,关爵见左右无杂人,说起傅厚是他四门亲家,伊子过失伤人,尸亲都说明白了,已肯和息。州尊误听人言,说舍亲是财主,定要伊子到官。昨日承老年兄光降寒庐,舍亲托弟转求。不敢瞒老年兄说,许弟有厚赠,祈鼎言免究。不但舍亲父子感恩,弟亦叨受多矣。』按院道:『这些须小事,明日自当报命。』关爵袖中取出个帖儿递过,按院接过一看,舍亲傅金求青目几个字,递与家人接了。关爵吃毕酒饭,辞了回家。傅厚、阎良走来讨信,关爵把按院的话相告。他二人喜不自胜,作了十数个揖,谢而又谢,方去了。关爵见事情已妥,把银子取出。生平来未见这许多,也自欢喜,收入箱中。
次日,按院传了推官进来,说道:『傅金过失杀伤人命一案,尸亲并无异辞。喜知州无故刁难,显得情弊。可传谕他,叫他将此案速速完结。』推官出来,向着知州说了。喜知州丢了一主大财还是小事,听见按院知道索贿,惊得魂不附体。忙差人去传前差,傅金免提。又差人忙传吴家尸亲,作速领尸埋葬。【一连几个差人,写出知州惊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又差人去命傅厚给尸亲烧埋银两,即刻将案卷注销。禀了按台,按院差人去复关爵。关爵送了他个折酒饭的封儿去了,又亲到城中察院去谢。傅厚父子二人同阎良到关家来叩谢,富姐也来拜谢关爵夫妇姐夫姐姐。傅厚把尸亲的银子也给清了,尸首吴家抬回。一天大事已完,感激关亲家不尽。那知州打听按台何以得知这事,访问得傅厚系关翰林的亲家,关翰林是按台的年弟兄。犹恐怕关爵怀恨,忙亲到乡中拜见,陪了许多不是,又送了一分厚礼,尚求在按台前嘘。那阎良、富厚见州官如此奉承陪罪,越发敬这亲戚如神明一般。阎良备了戏酒,一来算接风,【宦实回家数载,童自大始接风,是吝啬。关爵回家数载,阎良始接风,是势利。前后如一,而各是各人心肠,妙极。辱翁曰:俗说,有心拜年节,清明也不迟。】二人奉谢,亲自在来请关爵夫妇同女儿女婿。关爵道:『你我至亲,何必拘此?决不敢奉扰。』阎良道:『一杯薄酒,原不是敬亲家老爷的,不过尽我的穷心。戏都叫了来,老亲家若不肯光降,我难道自己家里吃不成?乡中亲友们看着我连亲家都请不去,我就羞死了,还出得府中的门么?』关爵见他如此说,便道:『亲家既费了事,我就领情便是。』他方纔笑了。见关必显在傍,说道:『姑爷也请到我家坐坐。』关必显道:『家父去领就是一样。小婿是甚么人,怎敢去扰岳父?不怕岳母见怪么?』阎良红着脸陪笑道:『你还记你丈母娘的馊话么?那是吃屎的人,你别同他一般见识。你要恼他,我老丈人也替他陪罪。』关爵向儿子道:『长者命,少者不敢辞。岳父叫你,去就是了,多讲甚么?』对阎良道:『少刻弟带小儿一同到府。』阎良向关必显道:『今日一个客也没有,专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姑爷姑奶奶,约傅家夫妻你姨夫小姨奉陪,烦姑爷你进去请声太太同姑奶奶。』关必显去了一会出来,道:『家母就去。女儿身上有病,去不得。』阎良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既这样说,我叫你丈母亲自来请。』辞了回去,向创氏道:『亲家夫妻二位同女婿请了都来,惟有我家这位姑奶奶不肯,说是有病,大约还是记着你当日的话。我说了等你去请。』创氏道:『你不济,等我去。如今时世论甚么娘母女儿的?』他要记恨不来,我就下他一跪,陪个礼,还怕他不肯么?『阎良笑道:』我自己觉得我算炎凉得很了,谁知你比我还狠几分。你有那样狠嘴,也纔配得这副老花脸。『富姐道:』我同妈妈去请他。『创氏、富姐到了关家,逯氏让了坐下。创氏向贵姐道:』亲家太太倒肯去了,你是自家女儿,倒重新做起客来推辞。『贵姐道:』自己爹娘,有甚么推辞的?一来我身不好,二来恐怕玷辱了爷娘,我所以不敢去。『创氏笑嘻嘻的道:』罢么,我的姑奶奶,你还记着我的馊话么?我是待死的人,你同我一般见识做甚么?你若恼我,就如同恼那狗的一样。我正在这里要借你府上的光,怎讲玷辱的话。你要不去,我就跪着了,看你可过得意?『富姐笑道:』姐姐,妈这么说,你再不去,也不好意思的。我跪着罢。『纔要跪,贵姐忙拉了起来。关奶奶道:』亲家奶奶同姑娘这样说,你还推甚么?就同我去。『贵姐见婆婆允了,又见娘同妹子的样子又可笑又可怜,答道:』奶奶吩咐,我怎敢不去?『创氏道:』席都齐备了,请亲家太太就同去罢。『关奶奶见贵姐穿着家常的旧布衣裙,说道:』我有年纪的人罢了,你少年人,还换件衣服去呢。『贵姐道:』就是这样好,不换罢。『【辱翁曰:不换衣。好。】关奶奶也不强他。他两家一墙之隔,出了关家的门,就是阎家的门。也不用轿子,就同走了过去。阎良又亲自来邀,关爵父子也就同他到他家来。傅厚爷儿两个迎到大门外,深恭大喏,让到厅上。关爵看时,厅西边帘子隔了一间。常客坐外面,两间待官客。正中放了一席让关爵关,傅厚同阎良下陪。关爵道:』那里有这个坐法?傅亲家年长。『傅厚道:』岂敢。今日特为亲家而设,弟是叨陪的,亲家自然是这样坐。『让之再三,关爵要傅厚同他并坐,傅厚决定不肯。阎良道:』今日是弟特请亲家老爷,傅亲家决不肯僭,倒求亲家老爷依实些罢。『关爵只得坐了。关必显、傅金横头安了一席。唱戏饮酒,不必烦说。女眷们在内坐席,那创氏好不肉麻,敬这样,奉那样。一会道:』亲家太太,不堪的东西,你请用些。『一会道:』姑奶奶,你只怕饿了,将就吃些儿,也尽尽我们的穷心。『又说道:』我这大姑奶奶此时也不错,后来有个大造化。小小的年纪就稳重,不像人家轻狂,你看他打扮得模样实实的。『贵姐道:』我家贫寒,没有得好穿戴。裙布荆钗,原是我们穷人的打扮。『创氏笑着连声道:』哎,大姑奶奶你玷我么?我说的是实话,你当我讥诮你么?我要有这个心,就嚼舌根死了我,我说的是真心话。『奉承得婆媳两个真说不出的样式。那傅奶奶同富姐没话说强说,不笑强笑,做出那些假亲热来趋奉。当日贬浅贵姐那几个婢妇,这个拿过酒壶来,道:』姑奶奶的酒恐怕寒了,我换换。『那个捧钟茶来,道:』姑奶奶,请用一杯茶。『叫得那姑奶奶震心。席散了,进去更衣,众人没一个不簇拥着贵姐。要匀面,这个忙去捧镜子,那个就去拿粉盒。要洗手,这个赶忙去掇水,那个慌去拿手巾,十分小心殷勤,都不足为异。连当日望着他叫的那几条狗,如今见人奉承他,他跟着前后摇着尾巴乱跳,也似乎来奉承之意。【前后皆夹叙着狗,不过谓炎凉世态中人,皆狗而已矣。】外面吹打上席,众堂客也都出来上坐。外边阎良,内里创氏,无非一味奉承而已。【此一段,看者谓作者将阎良、创氏描写太过,人之无耻或不至是。余有一相识白姓者,其亲侄皆系宦而富,彼称之曰姑太爷。更有一至亲,不必着其姓,彼之二女妻堂兄二人,称其弟曰姑爷姑奶奶,婿之兄弟皆曰姑爷姑奶奶,婿之侄曰相公。其兄家寒,称曰女婿女儿,婿之兄弟咸曰相公。此等小人,与阎良、创氏又何异哉?】傅厚两口子也帮着打撮棒鼓趋奉。到三鼓席散时,傅厚夫妻在席上就面请了关爵父子夫妻。关爵再三辞谢,他更再四敦请,关爵只得允诺。
次日,又扰一傅家一日戏酒。此后,阎良、傅厚同关家亲厚无比,没三日不接女儿女婿,无十日不请亲家夫妇。关爵因见世事不妙,也不叫儿子求名,置了些肥田美产,温饱以终天年,这便是他的结局智。按院临行,又来辞关爵。关爵因受了知州之托,向他道:』州尊在地方上虽然要几个钱,也还是他分中当得的,从不酷虐害民,求老年兄垂青一二。『按院首肯。次早,关爵又进城拜送。按院起行之日,知州送到交界。按院道:』前日关年兄力荐该州在地方上颇得民心,此后更加清慎勤,本院自有公道。不须远送,回去罢。『喜知州满心欢喜,辞了回衙,又到乡中来拜谢关爵推扬之德。逢时遇节,厚礼相送,不必多说。日月如流,又是崇祯十七年新岁。岁次甲申,钟生闻得流寇渐逼京师,终日眉头不展,饮食俱废。每谈及此,即长吁堕泪。钱贵见他如此,劝道:』古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这些当道大老,受朝廷莫大之恩,将国事尽皆置之膜外。何况君林下小臣,做此杞人之懮何益?『钟生正色道:』贤妻是何言也?我虽蒙圣恩放逐归来,我当日也曾食禄数载。食人之食者,当懮人之懮。岂可以今日不曾做官,把朝廷之事就不经心乎?『【君子则谓之忠,小人必笑其愚。】钱贵见他说得大义凛然,不胜叹息。又过了些时,闻知李闯三月十九日攻破都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已殉社稷。他打听这信真了,白冠向北拜祭,大哭了一场,要寻自尽。被人知觉了,合家啼哭劝止。他只是哭泣,坚执不听。钟自新同着钟文、钟武日夜守着他,寸步不离。钱贵暗暗着人对梅生说了,请他来劝解。梅生来了,劝道:』合城多少乡宦,未闻以身殉国者,兄何必乃尔?『钟生道:』士各有志。古云:主辱臣死。况主已死了,为臣子者与闯贼誓不俱生。恨我书生力绵,不能杀贼,故欲一死以报君恩耳,尚忍臣贼乎?梅生道:『故君虽崩,自有嗣君继立。尚还仰望歼贼复仇,以雪斯恨,今日徒死奚益?况我们这南京地方,还是明朝地土,并不曾为贼所有,何得就是贼之臣子?何必预先就死?若此地果为贼所有,弟虽未仕,亦叨一第,亦当蹈东海而死矣,肯臣贼乎?今日尚早,死非其时,不必着急。』钟生听他这话,寻思亦似有理。答道:『兄言亦是,弟姑俟之。』【钟生之后不死者,非一旦变节。他今之欲死,特不肯臣贼耳。后闯王已死,又何必死?所谓可以死可以无死是也。】
次日,宦萼、贾文物、童自大、邬合、鲍信、鲍复之闻得了,都来劝解一番。钟生自此以后,总足不履户,惟兀坐小斋,终日书空咄咄。虽于妻妾之前,从不曾见他有一点喜笑之容,如此者将及一载。一日,宦萼到钟生家中来,坐下说道:『老父闻得长兄自从知先帝升遐之信,与贼誓不俱生,终日赞叹。方纔得一邸报,知李自成已被天诛,特命弟送来与长兄一看,稍快心胸。』钟生接过看了,以手加额,道:『先帝有灵,先帝有灵。』复恨道:『恨不能以此贼剖心沥血,肆诸市朝,以祭先帝在天之灵之快耳。』你道这瞎贼是怎么死的?『他自得了北京,亲自领兵去攻山海关。到了石河,被大清兵马杀得大败亏输,亡魂丧胆,跑回北京。也不想做皇帝了,收拾了些子女玉帛,领着贼众,星夜直奔襄阳。他此时贼兵尚有十数万,分为四十八部,在武昌住了五十日。改江夏县为瑞符县,设立为官,敛各处铜炭,拘匠役铸永昌钱。李自成一日聚众将道:』湖广四战之地,不可久居,须先夺南京,以为根本。尔等心下何如?『众人公议了一会,主意皆同。遂谋夺船,先取宣、歙二处。他复道:』西北既不能定,东南岂可再失?今当星夜速往。『择斯将行之日,阴霾四塞,暴风烈雨,旗枪皆折。他于四月二十二日改路,由金牛保安走延宁蒲圻,沿路恣意杀掳。到通城,命四十八部先发。通城有一座九官山,又名罗公山,山上有一所北极元天上帝的庙宇。那日,山下左近百姓闻得流贼到来,聚众赛会,大家设誓共保乡里。李自成带了二十名骑兵,他要到山下去看看。到了山下,命众人不许跟随,他单骑登山下庙,见帝像拜谒,若被神击,伏不能起。众村人疑是劫盗,取锹锄棍棒一齐下手,打得头颅粉碎,骨肉如泥。见他腰下有一颗金印,内有非常衣服,大惊大骇,皆从山后逃出。那二十骑见他久不下来,上去看时,只见一堆白骨。看看又是一所空庙,惊疑为神所杀,也就各逃散了。瞎贼凶恶一生,这就是他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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