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69 /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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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的人要到楼上,冲犯了神圣,不但无福,且要降祸。一上楼,就将一块门板放下盖上。人在下面,只听得楼上摇得手铃响,或慢或急,并不听见念些甚么。约有两三个时辰,方纔开门下来。
这些妇人也有去过一次再不去的,也有一个月去上四五次的。布施的钱米不计其数。也有人不信,疑是奸情。但去的妇人甚多,难道就没有一个贞烈的?都任他淫污不成?况且大官宦家夫人奶奶都有去的,又有这道婆同在楼上,猜不出真伪。谁人肯管这闲事?前承吾兄盛情,替小弟作月下老,娶了弟妇。家表兄知道了,自天长县来与弟道喜,不想被他拿获了奸情,把这妖道进官处死,道婆也杖责了,殊快人心。』钟生道:『令表兄尊姓?今在何处?是怎样捉获的?聿为详示。』梅生道:『家表兄姓林名忠,字报国。系天长县人,乃先姑父之子。先姑父讳友梅,是个不求闻达,怀才抱惠的隐士。当日同先父自幼莫逆,常笑谓先父道:「我这个贱名,原取和靖先生妻梅子鹤之意。倘以令妹俯结丝萝,岂不合了贱名?」先父当日也极敬爱他,成了这亲眷。先姑父这样一个文墨之士,不想生得这家表兄堂堂英雄之表。虎面虬髯,浓眉的大目,真使人望而畏之。他胸中韬略,那是他祖父所传,不足异。而两臂有千斤之力,武勇绝伦,真为奇特。他今年三十岁了,也不肯谋仕,只在乡党中做些济困扶危的义举。他有两位结义的朋友,一个姓尚名智,一个姓慕名义,一个是家表嫂的令兄国守,【借梅生口中闲话一提,后来出现,便似熟识。妙。】都是英豪。那年先姑父去世,弟去吊丧,与他三位会过。那豪爽气概,自与世俗之鄙夫不同。与他共谈,如饮醇而坐春风中,鄙吝惯消。前日家表兄到了这里,在舍间小饮,听得一个敝友说这妖道一事,他须发皆竖,目光如炬,大怒,说必要去拿他的奸弊。弟也只说他是怒激之言,谁知他昨日果然到了那里,直入楼下。正有几顶轿子在门外楼下,还坐着几个仆妇管家。家表兄问他们谁家的宅眷,家人说是阮圆海的令夫人。因他长子亡故,哭儿,得了个心疼的疾患。医药无效,故此来求他疗治。家表兄听了,竟往楼梯直上。众家人要阻挡时,兄想,他那样个苦力如虎的人,可是拦得住的?两下一分,众人都跌跌倒倒,被他上去。推了推门,是上面盖下闩着的。被他轻轻一下,闩断门开,走了上去。这个妖道正在淫那个阮夫人。【毛氏乐哉,未免自恨不是醒着。】把手铃拴在裤带上,放在股后,一抽一动的,所以那铃不住的响。两个道婆在一边坐着,大约是看着难过得很,闭着眼,咬着牙,哼哼的念佛。【咬着牙念佛,趣。】被家表兄上前一拳,把那妖道打倒拿住。看那阮夫人时,昏迷不醒。家表兄问他缘故,他不肯实说。被家表兄将他十指叉起,用力一捏,比椤子还利害,骨头都捏瘪了。他忍受不得,方说一到楼上,他有一种迷人的咒语,念了便不知人事,任意奸淫。【毛氏似多此一咒,醒时未必不乐从。】事完了,用水喷面纔得醒转。方悟到这些妇人既被污了,是自己寻出来的事,回去向丈夫说不出口,只好忍在心头。有些贞性的吃了这道哑苦,不肯再去了。那无耻淫贱之妇,所以源源而来。家表兄叫了阮家仆妇上楼,把他主母喷醒。那阮夫人也自觉惭愧,忙穿了衣裤。又叫他跟来的男人叫了地方总甲多人,将两个道婆也拿了,同到县衙去。阮家的人也去了。家表兄到了县里,把这些详细备呈。县公想的也是,他说这一申报了上台,题请这妖道一剐是不用说。这些通谋的道婆约有数十,诛之不可胜诛。且这个名声一张开了,叫这些去过的妇人何处生活?况内中还有大人家内眷,关系非小。丈夫要存脸面,自然要逼死妇人。【阮大铖便不然。】恐伤得人多,未免有损阴骘。且上司知道,他是地方官,夫于稽察,也有老大不是。【这倒也是良心话。】他将这妖道责了四十板收监,吩咐禁子夜间取了气绝。两个道婆也不深究,每人一拶十五板逐出。着实奖誉了家表兄几句出来。昨日下午就有人知道家表兄这一番识见义举,要来拜望他。他是不沽名的人,今早就回江北去了。弟纔进他去来,顺路到此。一来望兄,二来奉告这件异事。这些愚妇人专信邪魔外道,自取其辱,也不为过。但他家丈夫是做何事的?如匹夫匹妇,愚暗无知,尚不足责。至于诗礼门楣,譬缨世族,即如阮圆海先生,也是科甲门第,任着妇女胡行。岂不可笑?更见世风日薄,千奇百怪的事无所不有。』钟生点头叹道:『县父母这一虑固是,但便宜了这个妖人。这也是他投鼠忌器之意,倒也罢了。所可惜者,令表兄这样一位当世的英雄,弟竟不得一谋面,真是当面错过。』梅生道;『兄既要会家表兄,此后他若有事到城来,弟同来一晤。』说罢,起身别去。
再说毛氏在妖道处出了这一番丑,到家谆谆嘱咐众男妇不要传出。俗语说,瓶口扎得住,人口如何扎得住?不几日,传得合家皆知。阮大铖也微有所闻。因他正同郏氏打得火热,自己不正,如何还管妻子?不但不敢说,且毛氏也是他备而不用之物,装聋作哑罢了。要看后事如何,下回便知分晓。
姑妄言十四卷终
第十五卷
钝翁曰:
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人能改过迁善,孰不可为圣贤?况宦萼之恶,不过一片呆公子气习未除,心性暴戾。贾文物不过欺世盗名,童自大不过鄙吝刻啬。虽皆为造物所忌,然其罪未至于杀人淫人,天良尚未泯灭。一朝悔悟,便能出人头地,非异事也。所可异者,邬合以篾为生者也。自他三人改过后,而邬合谀亦减于往昔,为可异。然亦无足异也。如裴矩为隋家之佞臣,而后为唐室之良臣,顾其主为何如耳。
富氏蓄怒一段,写得层层次次,自一二分而积至十分,真是生花之舌,令人绝倒。
写贾文物之病,因要引出鲍信、含香。引出鲍信、含香,又好引出道士。引出道士,贾文物方得受药以服富氏。服了富氏,然后将金银珠玉一齐合拢来。不然,贾文物怕到何时是了?这四婢年俱二十以外,终留为老婢乎?抑遣而去之乎?且不因此,含香不能使出。含香不出,后来何以亲密?委委曲曲,算到贾文物一病,真入神妙之想。
峨嵋山人去得干净。此处写他者,为传药与贾文物耳。药已传了,倘又遇着,刺刺不休,便成赘文。
道士云游天下,见于第一回内,彼云要往四处云游。不如此写,要说他这些年在何处修行,再讲他如何静养,如何学道,便是呆笔。
写裘氏同众妾叫仆妇们说白话,长舌妇讲笑话,见得一伙淫妇人相聚,无聊之极。思牛亲哥之创造,二婢之抢夺,裘氏取来入己,又转赠菊姐医病,总是写诸妇之淫滥不堪,皆不过好此而已。
写裘氏、和尚之死,道士遁迹他往,总是要结众人。不然,将纸笔只管拖长了。
姚予民之遣嫁众婢妾,不是单说他的好处,也是随手收拾众人。不然,作何结局?
道士重访到听、黑姑子,虽有物是人非之感,总是始终照应,一笔不肯漏处。
贾文物归家时,随笔带出富新一段。后来再说他的事,见得先曾有此人,不是临时强扭来凑合。
写和尚、道士宣淫手姚宅,虽说僧道之坏,却是旁笔,巧极。力写众妇人不堪处,正是写姚泽民父子不堪处,更是写姚广孝之不堪处也。
第一卷开首所出三人,到此回内,到听已死,道士一去不复再见,只一黑姑子矣。
第十五回 恶少改非 仙方疗妒
附:万缘和尚仗雄阳力竭取救兵 峨嵋道人逞异术兴足多淫女
话说宦萼自那日在钱贵家正然作恶,得了他父亲的密信,一惊,跑了出门,在途中就同他众人作别。独自归家,忙叫家人把大门关上。【活是呆公子,若有祸临,关上大门便躲得过乎?】心中慌惧之极,茶也不吃,饭也不吃,在家中走来走去。因想道:我向来只说魏上公是长远在的,我故倚势横行。到处指名唬吓,说魏上公是我的家祖,谁知有今日这番事?但人恼我的多,倘一时有人混说是他的孙子,这却怎处?想到此处,坐卧不安。侯氏见他如此,疑他有甚么外遇。【这是妇人疑丈夫的第一件事。】再三请问,他悄悄将始末告知。【何必悄悄,岂怕丫头辈闻之乎?昔有一乡人,在日中回家,其妻曰:『你的锄头呢?』答曰:『我忘在地里了。』妻曰:『你悄声的,恐人听见拿去,快去取来。』其人去了一会,空手而回。妻曰:『锄头呢?』彼悄悄的道:『不见了。』宦萼同此。】侯氏也吃了一惊,吩咐家人不许在外面胡走生事。【这还有理。】
到次日,忽见那多嗣来说道:『小的纔在门首看见迎新举人,昨日钱家那小秀才也在内中。』 【宦萼中口岂止多嗣一人?前次侯氏问扇子乃是多嗣,此处见迎新举人又是多嗣,此何故?因起初说钱贵之名是他,故此但是钱贵之事便是他,以见是他多事说起,方多出这番争锋的事耳。】宦萼听了,又吃了一惊,道:『昨日在家好好的吃酒赏花罢了,又访甚么钱贵,争锋打闹,弄出这番事来。他这一中了举,若怀恨在心,他是同乡同里的人,我家的事都是知道的。若对了他座师房师同年混说起我的根底来,如之奈何?』越想越急,因叫家人悄悄的将贾、童、邬三人请了来商议。
不多时,都到了。坐下,童自大道:『昨日一团高兴去访他,不留我们这样有钱的老爷,【是极。有钱已该敬,况是有钱的老爷,更该敬,此语讥刺不小。】倒留那个穷酸。【人一穷便觉得酸,可叹。要知穷酸胜富臭也。】正打得兴头,我纔燥脾。哥为何跑了回来?』宦萼道:『还说呢,如今打出事来了。你们可知道昨日那小学生竟中了,我家人看见今日在门口迎过去。』因向贾文物道:『三弟没有昨日那把柄还罢了,你我都是八千女鬼的那把刀。他一时记恨,混说起来,怎处?』贾文物道:『君子不为己甚,兄昨亦过甚矣。我两人有终身之懮,尚何言乎?即三弟亦不能辞其责也。昨日浸润之谮,肤受之口,皆三弟为之,彼岂不在心乎?且三弟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而骂焉。我看他其人之品清矣,必小有才。倘明岁会场中言必有中,后生亦可畏也。』童自大听了,几乎掉下眼泪来,说道:『我虽是个财主老爷,终日缩头在家,【财主老爷会缩头,骂得恶而趣。】守着几个钱,连树叶儿掉下来还怕打破了头,从不敢得罪人的。昨日仗大哥的威势,故骂他几句,学样儿。【可见世人皆有一点天良,都是学坏了。】谁知就弄出事来,原来人是欺不得的。【此语悔心之明。】我想来,我比不得二位哥的势。要我去替他叩头赔个礼,或者他也罢了。不然,他后来果有造化,做起官来,怀恨在心,茄子拣软的掐,我这个家俬就有些保不住了。』【世上肯顾惜身家者,便是好人】贾文物道:『三弟之言,不太卑乎?当从容议之可耳。』宦萼道:『我倒想了一个道理,叫老邬去访一访他,姓甚名何,在何处居住,我们且听着。他若有话讲,我们再做道理对付。他若总不计较,也还是个好人,虽然穷些,我们相与他,也还不错。再烦人去对他说,我们向日不认得,得罪了他,如今要给他赔礼,同他做朋友,他自然也肯。』童自大道:『哥好算计,他若是这样好人,我还要送他一分短八厘的一分厚礼。』【的是江南口头语。】贾文物道:『善哉言乎。但使乎使乎之任,孰能当之?』宦萼道:『昨日老邬在那里劝闹的,改日若去,除非是他。』邬合道:『这事晚生当效劳。』他大家因有心事,也无有兴头吃,各自散去。
次日,邬合来对宦萼道:『晚生去访了来了,此人姓钟名情,中在第六名上。他房师座师见他青年饱学,甚是得意。他家在凤凰台住。』宦萼道:『看他不出,年小小的,倒中得高呢。你可再去暗暗打听那话。』邬合去了。过了些日子,又来说道:『晚生日日打听,并无话说,倒打听了一件新闻。这钟举人他舅舅送了他一处大房子,已搬了过去,竟将钱贵娶去做妻子了。』宦萼听了,又惊又喜。喜的是不见他有甚话说,庶可放心。惊的是说他一个新举人,如何娶个瞎妓为妻。更恐钱贵怀恨,挑唆钟生同他为难。说道:『这些话你打听得实确么?』邬合道:『晚生有一个相识,新投在他家当长班,都讨的他口里实话。』宦萼这纔信了。又过了几日,总无动静。宦萼约了贾、童、邬来,说道:『那人毫无话说,我们前日之议该行了。』贾、童亦无异辞。因对邬合道:『我备一分厚礼,烦你明日去对他说,要把我们的意思说得妙方好。』邬合道:『晚生虽愚钝,决不敢负三位老爷之命。』宦萼连日来见事情稍冷,心中又放下了些,就留他们小饮了一回方散。
宦萼到了房中打点礼物,侯氏道:『你拿礼送谁?』宦萼不敢说为争锋打闹赔礼的话,只答道:『我有个姓钟的朋友,新中了举人,打点贺礼送他。』侯氏道:『我从不曾听见你有个姓钟的朋友到我们家来。』宦萼道:『这人曾在贾家会过,纔得二十来岁,生得标致非常。满肚才学,只关门在家读书,容易不肯出门,所以不曾到过我家。』侯氏道:『是怎么样个人,就生得这等标致?几时他来,等我张他一张。』又道:『这样男子,不知谁家有福的女儿嫁他。』宦萼失口道:『就是前次所说要接来唱与你听的那个瞎妓,他娶了去了。』侯氏惊问道:『这瞎妓姓甚么?怎有这样造化?他一个新举人,又怎肯娶他?你必定知道。』宦萼不留神,将要说出钱贵,猛想起前番扇子的话。【照应得到。】忙改口道:『倒不知他的姓,只听得他与钟举人是相知的,所以一中了就娶了他去。』侯氏暗想道:这钟举人如此美貌,又这样多情,我一个千金小姐,反不如这瞎妓命好。若嫁了这样丈夫,也不枉为人一世。长吁了一口气,道:『这钟举人真是好人,他与这瞎妓不过是露水夫妻,就这样的恩情不舍。我同你夫妻多年,你全是假意待我。』宦萼道:『我是千真万真,可敢搀一毫假。』侯氏道:『你若有恩爱真心到我,如何时常躲懒。【不躲懒者便是真心恩爱,妇人之见大多类此。】自从我好意把头与你,我见你凡做事时,倒留一半心在他身上。』宦萼见他说到此处,针着了心病,忙答道:『我那里有这个心?这是你猜疑的。你要我不躲懒,凡事肯依我么?』侯氏道:『我便依你,看你怎样不懒?』宦萼见左右没人,忙掩上房门,笑嘻嘻上前抱住,亲了个嘴,就替他脱裤。侯氏先听说钟生标致多情,往他身上想,动火已久,任他脱去。也不上床,就在椅子上架起两条腿来,做了一出懒汉推车。【这一出就借懒字生发】他二人从不曾白昼交锋,这是初次,觉得比被窝中十分亲切,骚兴大发,一场狠弄。那侯氏阴中如狗舔糨糊一般声音,极力抽提,方纔兴过。牝中淫水流得地板上湿了好大一堆,拭抹穿衣,不在言表。
却说钟生在家读书,还是做秀才光景,总不出门。一日,忽见钟用来说道:『外面有个姓邬的来拜相公。』将名帖递上,钟生看时,上写着晚生邬合拜。钟生相道:『我相识中并没个姓邬的。他来拜我何事?』因道:『你回他罢。』钟用道:『小的回他的,说家主闭户读书,概不会客。他说定要求一面会,还有要紧话说,我纔来禀。』钟生道:『既如此,请他进来。』那钟用去了,钟生也就迎了出来。只见邬合已进门内,后面两个人掇着两个大蔑丝缎盒。钟生拱让进厅,邬合曲腰足恭,其志甚谦。他一到厅上,便深深一揖,道:『晚生惊动老先生,得罪得罪。』钟生让他坐下,说道:『小弟寤寐平生,未曾相识,何敢承邬兄过谦乃尔。』邬合打一恭,道:『晚生那日同宦公子在老夫人府上曾识荆的。』钟生细把他一看,方记起那日在钱家,在中间劝闹是他。因向他举手道:『向日承兄解纷,小弟与拙荆不致十分狼狈,深感深感。但今日承兄赐顾,有何见教?』邬合又深深一恭,道:『不敢。晚生向来在宦府走动。不意那一日宦公子开罪于老先生。同他在那里的二位,一位是贾进士先生讳文物的,一位是童援纳先生讳自大的,皆因不识老先生,故尔冒犯。后来知道了,甚是不安。今他三位要来荆请,不敢造次唐突。特命晚生先来奉闻,兼备了些微薄礼,稍致一芹之敬,望老先生莞纳。』遂在一个家人手中取礼单来递过。钟生也不来接,说道:『尊帖请收回。那日之事,小弟之过居多,与他三位何涉?小弟全不介意,承他不苛刻追求,就荷爱多矣,何敢当荆请二字?小弟与他诸公虽住一城,所谓风马牛不相及,怎敢当此隆礼?至于说要来赐顾,一来小弟要闭户读书,从来不会一客;二来小弟虽然侥幸,还是一个贫士,怎敢与他诸公交往?烦邬兄婉复。』邬台道:『宦公子三位因慕老先生大名,故要敬来奉拜,老先生何拒绝太甚?』钟生道:『邬兄言重,弟何人斯,安敢拒绝于人?特不敢当耳。就来赐顾,小弟也不敢会。倒是客日小弟无事,先去奉拜则可。望邬兄转致他诸公,说厚情心领。』邬合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别了回去。钟生送他出门之后,回到内中,笑对钱贵道;『适纔宦公子托了一个姓邬的会我,就是当日在你家劝闹的那个人,说向来不知得罪,今要来赔礼。又进我一份厚礼,我苦苦辞去了,可谓前倨面后彬矣。』钱贵道:『此等小人,君不可拒绝太甚,恐狂奴旧态复萌,又生枝叶。』钟生道:『他既知如此修饰,大约非昔日咆哮举动矣。』钱贵道:『他也是恐君不能去怀,故来结交耳。』钟生道:『此虽容或有之,也是他一番美意,不可灭他美情。』说罢,往前边去了。
且说邬合回到宦家,他三人正在等回信。一见他来,便问道:『所说何如了?』邬合道:『晚生将三位老爷的意思细述了一道,他再三逊谢。说向日是他得罪了众老爷的,与众位何干,决不敢当此厚礼,也万不敢当众位老爷去拜。他要读书,就去也不敢会。倒是他闲了先来奉拜则可,不敢劳先施。』宦萼道:『他的样子像还不能忘情么?』邬合道:『据晚生看起来,他真个绝顶的好人,谦和至极,说的话都是真心真意。连待晚生的那一种礼貌也谦虚得了不得,一毫狂妄的气儿也没有。』宦萼沈吟了一会,对众人道:『世上有如此好人,人辱了他,他还说是他得罪了人。我每常凌辱了人,还说是人触犯了我。这样比并起来,岂不自愧?我想时势也有尽了的日子,何不做个好人,只管作恶何益?况如今魏上公已完,泰山已倒,我家的势渐渐差了些。况且人生可有长生不老的?我家父百年之后,这些豪势岂不冰消瓦解。我只顾目前作恶,倘后来遇了我这样有钱有势,比我还恶的恶人,得罪了他,就未必肯像钟举人这样包容了,那时岂不弄出天大的是非。我从今后决不做宦恶了。』因吩咐众家人道:『你们自今以后再不许生事,都要改过迁善。若再以当日倚我的官势与外人作恶,我就要在家与你们作恶了,可圃家传谕。』众家人领命应诺。童自大接着说道:『哥这想头主意是极。我想我家有百十万银子,见人送我一个钱,我就喜欢出屁来,恨不得连人的手都接着。我要用一个钱,比抽一条筋还疼,就像杀我的命一般。如今老钟一个穷举人,见送这样厚礼,是落得收的。要叫我,就像冷手抓着热馒头,死也不放了。他还不肯受,可见银子钱也有该要也有不该要的。况且人不能活一百岁,一死了,一文也拿不去,仍旧撂下。我何苦这样刻薄臭吝,被人指指戳戳,臭呀臭的笑骂。且是天道最忌满盈,我的财也算多了,再不学好,倘被那红胡子姓火的老爹请我去摇起会来,岂不弄个干干净净?我如今也看破些罢,此后也不铜臭了,至今我的老爷是个纸老虎,原是个假的,只好吓小孩子同乡下人。二位哥使势还有一说,我怎么仗别人的势,狐假虎威,钻在人腰里硬起来,【世上钻在人腰里硬的人甚多】帮扶作恶。倘撞着吃生米的,与我做起对来,只怕这家俬性命就有些不稳。我从今后也不自大了,只随高逐低,缩头藏头,安分守己,在家受用罢。』【保身秘诀。千古来多少聪明乖巧人不能及此,不意被这臭呆悟透。】贾文物也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我不过是仗着孔方兄之厚,借着富泰山之力,夤缘了一个举人进士,就以为遍江南独我尊。便不曾回想天下之举人进士,车载斗量,而且真纔实料的亦自不少。不知有多少科甲大老先生都谦谦自逊。我假文的是甚么?从今再不假文欺物了。如钟举人一个真才子,尚在家闭户读书,我一个假进士狂到那里?今后也去学做些正经事吧。』因对宦、童二位说道:『我们彼此大家做些好事。圣人云:既往不究。又云:过则勿惮改。当痛悔前非,留个好名,有何不妙。况我三人皆无子嗣,积些善行,倘然得个儿子嗣续,不斩祖宗,保得血食,也可免不孝之罪。何苦胡做非为,与人唾骂,与自已有何益处,空为人做千秋笑话。』宦萼、童自大道:『此言甚是有理。』
三人遂焚香设誓,自今悔过自新,若再蹈前非,人神共殛。此后三人竟大变起来,宦萼一丝也不倚宦作恶了,童自大也不刻薄铜臭了,贾文物也不假借一毫之文以欺人物了。合城贤愚见他三个绝顶的坏人忽然自己都改变了,皆轰传以为异事。人虽有恨他们的,见他如此改过,前憾也都释然,故他三人得无后患。
单说贾文物别了回家,深悔往非,坐在轿中不住叹息。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