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70 /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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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贾文物别了回家,深悔往非,坐在轿中不住叹息。到了家,进房中来,见富氏同他的一个族间侄儿正在好好的说话。一见了贾文物,忽然就把脸放了下来。你道富氏的侄儿到家来何事?他姓富名靳,他父亲虽是个饱学老儒,却是一个学霸,各样便宜的事他无不会占。奈时运淹蹇,被这一领青衿困了他一生,到老还是个精穷的措大。【此正是学霸的报应,见得坏人终无结果】他系富户部远房侄儿,这富靳纔十三岁,生得面容娇媚,宛如一个美女。性极聪慧,得他父亲的家传,读了满腹时文。不幸昨日他父亲病故,家无一文。他母亲是个没脚蟹,无门可告,真是苦恼。古语两句道得好,叫做:
上山探虎易,开口告人难。
他见丈夫的尸骸暴露,无棺可殓,千思百想,想起富氏来。他们虽系一家,向因贫富不敌,不大上门。【令人伤心,此类富宦皆范文正公之罪人也】今没奈何了,只得叫富靳到姑娘家报丧告助。富氏性虽泼悍,只待贾文物同家人严厉,他在外人倒还有点慧心。听说哥哥没了,没有棺材,觉不忍,忙取了三十两银子付与富靳,【是个大家手段,不愧姓富。然而若是个富男子,或倒舍不得】道:『你回去对母亲说,将你父亲的大事赶着料理要紧,随后我再送些柴米来与你。』【此真是雪中之炭,今日尚有此等人否?】富靳千恩万谢去了,贾文物坐着,尚叹声不已。富氏丧着脸问道:『你往那里撞尸游魂去了一会,回来望着我叹气,做甚么事?想是见我给侄儿银子,花了家俬么?』贾文物忙道:『我岂敢为此。因我当日年幼无知,倚仗着财势,凡是可欺凌刻薄之事,无不踊跃为之。后来同宦、童结盟,大家又同恶相济。况自从一第以来,假充文墨,欺世盗名,近日又欺辱了个姓钟的寒士。谁知他竟一举成名,我们要去赔礼,他再三谦逊说不敢当。况魏公今日伏法,泰山已化做冰山,或有不虞,身家性命所系。我三人今日设誓,痛改前非,叹息之故,为悔当日之无知耳。』富氏听了丈夫这番话,要是贤德妇人,自当怂恿奖誉一番纔是,他反放下脸来,道:『魏太监剐了,你这无用的忘八拿去杀了也不亏你。你这种没用的东西,不若早死早超生,要你活在世上现世。你做这个贼样,望着我短叹长吁,要来魔样我么?』
贾文物一篇好话,本意也图富氏夸他两句,不想讨出这种好赞语来。虽不敢怒,未免也有些怫然之色,便答道:『因你下问,我纔敢上呈,并无一字冲撞,何须动怒乃尔?』富氏大怒道:『好大胆,我跟前也许你回嘴么?你把屁脸弹子放下来,我难道怕你不成?』跳起身来,伸手要来拿他,吓得贾文物往外就跑。恐怕衣服长绊倒了被他拿住,两手拽起前衿来搂着,如飞而去。
你道这富氏与贾文物夫妻也十多年了,越发性子泼悍到这个地位,连好话都容不得一句,是何缘故?他当日在家做女儿时,因尊性猖獗,合郡驰名,人皆不肯求此温柔佳配。等到二十多岁,虽不知男子的味道如何,情窦已开久了。那一种愿为有家的,心肠时刻在念。况他自幼无母,他父亲跟前这些妾婢们,肆无忌惮,说顽说笑,粗言淫语,何所不出于口。皆以为姑娘年小,尚无知识,可以不必防他。孰不知他年纪虽小,耳朵是有的。且人在幼年时听的话,就是终身也不能忘记。及至年纪大了些,想起那些话来,他们说得这样津津有味,裙带之下个中定有佳境,不想只管磋跎住了。倒合了古词二句,道:
栏杆十二,倚遍又还重倚;二十八宿,手中轮数不到,星张翼轸。
他心中虽然暗急,没有个在家的闺女好向父亲说我年纪大了,撩梅期过,想要女婿之理,只好隐之而已。他暗地又自思自解道:假如十四五岁嫁了人去,不过也是十四五岁的男子。一个乳臭小儿,吃饭尚不知饥饱的时候,料也无济于事。我今日若许的青春,定然佳婿的芳年不过仿佛上下。那二十外的小后生,正是人强马壮之秋,只要多用些工夫,也可补前之不逮。不意嫁到贾家来。一见了贾文物,还是个小孩子,自己若再大得几岁,竟可以做他的阿母。与前在家的算计,一丝也不合。你叫他着急不着急,不由得那一腔怒气发动了一二分,只得权且按住。晚夕成亲,那贾文物虽只十三岁,他曾领教过此道,也还知亲亲热热,爬爬弄弄,竟像个子母怀中抱着个耍娃娃在那里戏弄。幸得他生性好此,每夜定要动作一番纔罢。
富氏虽然年大,还是一朵鲜花,未曾经过风雨,并不知如何是个丢,怎么叫做乐。只似乎有个蛏干大的东西,在牝中动动扯扯,微微也有些痒痒酥酥的,觉得比在家做女儿成年空闲着他到底差强。过了些时,就不能像起初殷勤了。
但这贾文物他是个老来子,未免生褥单弱,又且是十三岁的孩童。就鬼弄这些把戏,他也只尽自已之兴而已,并不知此道中妇人也有妙境。他一个血气未定的人,把这品咸蚌肉吃伤了些,未免脸黄瘦了。【见此四字,想起一笑话。一龙阳娶妻,日渐肌瘦。一人赠之诗曰:个个人儿忒杀矬,看看脸上肉无多。算来家公真难做,不如依旧做家婆】咳咳嗽嗽,恹恹无力的样子。不但他心有众而力不足,他的母亲见他这个形状,疼儿心重。又见媳妇忒大了,先媒人瞒着,只说大四五岁,后来方知大了两个五岁还有余。恐怕把儿子当起家常茶饭来,日日不离口,如何了得?心中急了,只得背地劝儿子,这件异品只可当果子,偶然吃些,不可当饭吃的,过饱了定要伤人,谆谆嘱咐。
那知贾文物也正在要告免催征的时候,恰又遇有母命,焉敢不遵?一曝十寒起来,那富氏未免又增了二三分的怒气。虽然含怒胸中,怎好说夜来不勤谨的打闹一番,戒他的下次。只得含忍,待时而动。
后来见他调戏丫头这番举动,怒有四五分的地位。暗想,必须拿住他真赃实犯,纔好施威,泄泄怒气,故吩咐丫头们设计诱他。不想贾文物还像个梦井落在他的圈套中,捱了那两次肥打。虽然郁怒觉得稍舒,却被婆婆颦聒了两番,终是未曾泄得。后来又听说他与婆婆的丫头,不但是新偷,竟还是叙旧,一枝嫩笋反被丫头先夺去头筹。那六七分的怒气,火腾的攻将上来,那里还忍耐得住?所以那日一见了含香,就如灯上的硫黄,见火就灼起来,故此有那一番大闹,寻死觅活。
次日听得老子来,只道来替他出气,谁知反是来教训他的,一个肚子几乎蛊胀起来。后来喜得贾文物领过这两次辣面,知道这女诸葛的智谋利害,已经过二擒二打。若到了七擒上,就未必肯如那慈悲的军师,还肯七纵蛮王的性命。富氏有六七分的恨怒,贾文物也就有六七分的胆怯,拱手服降,俯伏在地。夫人天威,男人不复再敢矣,倒也太太平平过了两年。
贾文物虽然生得身材瘦怯,也长成大人的规模,不似先小孩子的行径了。他身子既长大,那厥物自然也就大些。比得上没疙瘩的海参,较那蛏干又壮观了许多。他又历练了些,每于床帏之中,也就比先在行,富氏方知这件海味果然美口。只是贾文物连身子都被他降服了,何况那腰中之物?到了交合之际,不由得辕门拜倒,十度盘桓倒有六七次扫兴。富氏虽然心恨,自己破开一步想,虽不过适口充肠,又强如当日食而不知其味的时候。那怒气虽不曾添上一分,他旧日蓄在胸中的也不曾消释半点。富氏正想再激励他一番,或者有奋勇之时。不想被那不知疼痒的父亲,把个纔知窍的女婿又叫往京中去了,好不难过。及闻他中了进士,以为他这一回来家,离了半年有众,不但于此道中或者长了些学问。他今日得了功名,身子既然发达,或连身边的那件物事也发达些,亦未可知。终日在家洁具净牝,恭候早光的等候。谁想公公没了,丈夫回来开丧出殡,家事纷纭,又接着婆婆病故,又忙乱了多日。此时贾文物方自己当起家来,百事俱要自己操心。虽也常与富氏点缀点缀,不过应卯而已,也无心情只管去鞠躬尽瘁。富氏此时又添有一二分的怒气,与前那六七分合并在一处,足足的竟有八九分的局面。后来父亲亡逝,又忙过了些日子,纔完了丧事。后两家合为一家,家业越大,身子越忙。况且中了进士的人,势利中又多有一番应酬。
他名字叫做贾文物,如今又学起假斯文来,一举一动无不文文绉绉。后来演习惯了,虽到夫妻交合之时,那富氏急得要死要活的时节,他也还是这等彬彬儒雅,不由他不怒目切齿。富氏此时三十多岁的壮妇,正是欲火蒸炎的时候。俗语说,妇人三十四五,站着阴门吸风,蹲着牝户吸土。可是看得这般举动的?把怒气整整积到十分。别的怒气向人诉说诉说,也可消去些须。这一种气,虽父母兄弟之前,亦难出之于口。况左右不过是些婢妇,向谁说得?只好自已郁在胸中,因其人而蓄者,即以其人而泄之。所以一见了面,轻则骂而重则打,从无好气。就是他独自坐着,丫头们见他面上,即如当日褒姒一般,从不曾见他一点笑容。
那贾文物虽怕到十分,却不敢避他,日间惟故躲在外边,每晚必定同床伴宿。自已也知这假斯文不好,惹他憎恶。但习以成病,欲改不能。如今虽不敢望其垂爱动怜,可还敢离开了,添他的怒气。天地间的事,譬如疼爱那个人,虽有天大的不是,不拘怎样,都待谅得过。如恼怒那个人,虽百般都是,还要在那是中寻出不是来纔罢。俗语说得好,在鸡蛋中还要寻出骨头来,就是此谓。今日贾文物一番好话,他不但四马了,而且还要纔丁。贾文物到了这个性命干系的时候,假斯文不得了,只得认真的一跑。跑到书房中,着了一吓,又忍了一口气在胸中,倒在一条椿凳上,不觉沉沉睡去。
此时深秋天气,金风飒飒,寒气侵肌。一觉醒来,已经日曙。觉得头痛眼花,胸腹闷胀,身热如火,口内呻吟,不能动履。众家人见主人有病,问着不答,忙抬到床上卧下,盖上了被,如飞去禀知富氏。富氏众怒未息,骂道:『那里就得死,你们见神见鬼,轻狂的是甚么?凭他睡在那里,不必来向我说。』家人不敢多言,诺诺而出。富氏毫不在心。夜间众家人守着,见主人沉沉昏睡,十分着急。到次日,大家商议,主母既不管闲事,我们请个医生来看看方好。内中一个老家人道:『使不得。老爷病势来得甚重,奶奶不做主,我们知道请谁好。医好了呢,是造化。倘有一差二误,干系谁人担得。』众人俱道:『有理。』正在踌躇,忽门上贾闸进来,道:『鲍信之来看老爷,叫我进来说声。』众人听得他来,甚喜,道:『来得好。他认识的人多,同他商量商量再处,你快去请他进来。』
你道鲍信之为何认得贾文物,到他家来?他娶的妻子就是贾文物自幼相知的那个含香。他原有百金本钱,就在富户部左近住,门口开个钱铺。为人又老实又和气,富家使钱都往他铺中兑换,这些家人都相认识。日久熟了,值富户部命家人寻个好人家,一文不要,打发这丫头。众人知他无妻,举荐了他,遂将含香嫁了与他为室。他见一文不费,不但得了个好老婆,又还蒙富户部赔了那女人许多器皿衣饰之类,感恩不尽。料道富户部不稀罕他的酬报,因系众家人的总成,他也甚是知情,众人但到他家中来,非茶即酒,相待得十分契厚。众人见他如此亲热,竟认做亲戚往来。及至富户部故后,这些家人都归到贾家来,众人念他情长,举荐到门下,做个换钱的主顾。贾文物也知道含香在他家,念其妇而及其夫,甚照顾他。见他本钱短少,应付不来,借与他五百银子,只要一分利息。借这点恩私,以报含香当日的情义,这也是贾文物的一点好处。他添了这些本钱,又搭上卖米,铺子大了,就兴旺起来,大有所获。夫妻感他不尽,时常寻些好东西来孝敬。这日因打门口过,听得贾文物有病,要进来问候。
众人忙接了他进来,就把要请医生的话同他商议。他道:『我且看了老爷看。』走到床前,恰好贾文物醒转来,他忙上前问道:『老爷尊体是怎么样?门下特来请安。』贾文物让他坐下,道:『我昨日在宦家吃了些饮食回来,在椿凳上睡了一觉,着了凉了,身子沈得很,甚不好过。』鲍信之道:『还褥延医用服药,发表发表纔好。』贾文物道:『我不过是感冒了,又没甚大病,吃那药做甚么。况目前的医生,可有一个好的?好人医死的多,病人医好的少。【我以为目今如是,不意当年已是如此。有一笑话,一医生搬家,辞众街邻时,各送药一服作别敬。众人云:『我们没病,要药做甚事?』医云:『你吃了我的药,自然就会害病。倒不如捱两日,自然就好了。』鲍信之道:『老爷千金之躯,可是轻易得的捱的?恹缠日久,怎么了得?本地的医生,门下也不敢举荐。近日洞神宫,刚来了个老道,自称峨帽山人,在那里卖药,不论疑难杂症,多年宿疾,一服就愈。贫不计利,治好了许多人,合城都是知道的,请了他来看看罢。』贾文物道:『那些走方卖档,都是骗人的太岁,他知道甚么?请他何益?』鲍信之道:『也一例论不得。这个道人,门下眼见他治好了许多人。请他来看看,诊了脉,若说透病源,便服他的药。若说不着,只丢得几钱银子,是有限的。只当是请了来说评话,替老爷解闷。』贾文物见他说得有理,依了,就托他去请。他道:『这老道古怪着呢,他不甚肯到人家去。他自己说,要有缘的呢,不请也去。无缘的呢,请也不去。果然有那大官府财主慕名去请他两次三番,他决不肯去。有那贫穷的人不敢请他,说了病来求药,他忽自己要去,人也不知他是甚么缘故。老爷既请他,须发个名帖,打发一位管家爷们,门下同了去请。』贾文物叫了个家人,拿帖子同他去了。
不多时,请了来了,鲍信之陪了进来。那老道向贾文物举手道:『居士,贫道不为礼了。』贾文物见他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部长髯如银丝相似,长有尺众,好一个仙类道貌:
布衣平履,昂藏无流俗之风;道貌长躯,磊落似神仙之品。萧萧几茎华发,望见蔼然可亲;落落一部苍髯,行来肃然起敬。只知是今日施药神医,那识乃当年采阴道士。
贾文物忙道:『贱躯有恙,不能奉迎,得罪了。』让他坐下,鲍信之陪着,茶罢,到床前来诊了脉。完了复坐下,便道:『尊恙乃饮食后感冒风寒,叫做内伤外感,可是么?』贾文物疑是鲍信之路上告诉他的,也不答应。他又道:『这回内伤,非止饮食,因着了惊吓,又着了一口暗气,如今是气裹了食,在内中作祸,所以沉重。』贾文物见他说着了病根,如同目睹,连连在枕上点头道:『不差不差。』老道笑着道:『贫道也略知风鉴。我观尊相面上隐隐有些惊惧之容,又带些忿怒之色,胸中有说不出的一种隐恨藏蓄久了。古云:冰厚三尺,非一朝一夕之寒。所以今日这一斗着,就病得沉重了。』贾文物这十多年的心事,无门可诉,郁在胸中久了,今被他一语道破,便道:『真神仙,真神仙。』遂问道:『尊师看弟子的贱恙还不妨么?』老道道:『这个浮病有何虑得,一服就管痊愈。居士心中之恙,古人说得好,心病还须心药医。等居士尊体健了,贫道再来商议救治。』解开药囊,取出一丸药来,如龙眼大小,【不知可是锅巴丹?】道:『用姜汤调服,出微汗,不可太过。再行过一二次,明日即痊愈矣。』起身作辞。贾文物道:『恕不送了。』那老道把手一举,飘然而去。
贾文物随叫家人封一两药资赶了进去。鲍信之送了老道出门,复翻身进来,问道:『这老道看得何如?』贾文物道:『真是神医。多谢你的盛情,荐了他来。』鲍信之也谦谢了两句,辞别而去。这贾文物多年的心病被他看透,觉得身子竟好了些。忙用姜汤服了药,出了些微汗。午后又行了两次,病势日退。只是身子软些,叫煮了些冬舂米粥,用小菜吃了一碗。睡了一夜,次日平复如旧,心中大喜。
见那富氏毫不瞅睬,也不问一声,如同陌路。心中恨道:人之无良,一至于此。十数载夫妻,毫无一点情意。想道:『昨日老道许来替我治心病,看他定是个异人,倘有妙法,把妻子这个凶恶治好了,岂不是万幸?但要求人,不可托大;须要尽一个礼。今日再养息一日,明日再讲。还在书房宿了。
次早起来,吩咐家人备一桌丰盛蔬斋,写了一个拜贴,一个请贴,亲自坐轿去拜这道人。到了他寓处,他尚在屋内静养,还不曾卖药。他做定的例子,早饭后卖起,午饭后即收,他要做早晚工夫。贾文物问明了住处,也不用人传说,就走了进去。哪老道正跌坐着,见了,也就立起相迎。贾文物深深一揖到地,起来,亲手递上拜帖,道:『昨承尊师下降,又蒙赐仙丹,使贱躯平复,特来拜谢。』那老道道:『昨日既承厚仪,今日又劳光顾,深感了。』相逊坐下。贾文物又亲自送过请帖,道:『寒舍备一餐蔬带,要事屈仙驾,不敢定日,或今日,或明日,听凭尊便。』老道道:『贫道要说无事,每日卖药济人也是一件事。要说有事,我一个出家人,如闲云野鹤,何日不可以高飞,可是羁绊得住的?【近日憎道比在家人更有羁绊,成了槛猿囚鹤矣。】只是怎么好事懮?』贾文物又深深一恭,道:『一餐便饭,犹恐亵尊,何足云懮。不过弟子欲亲道节,以聍清诲之意耳。倘蒙不弃,受爱多矣。』那老道见他这样殷殷诚恳,便立起道:『居士请先回,贫道即刻便到。』贾文物吩咐家人,『快叫一乘轿子来,我同尊师同去。』老道止住道:『贫道两只芒履将历遍四海,这几步路又坐起轿来。』贾文物道:『弟子奉屈尊师,安敢自己乘舆尊师步履之理?』老道再三不肯,只得道了罪。辞了出来。老道送到寓所门口,贾文物让他进去。又一揖,道:『专候了。』
上轿回来,到厅院中,方纔下轿,贾闸跟进来,道;『老道士来了。』贾文物吃一惊,道:『这老道果有些奇异,轿子走得如飞,家人们跑着还跟不上,他如何走得这等快?定然有些妙处。』分外恭敬,忙忙的走出迎接,到书房坐下。老道举手道:『适纔有劳。』贾文物道:『岂敢?屈驾不敢耳。』吃了茶,斋饭预备现成,就交了桌子。让了坐,筛了一杯酒,执在手中,问道:『尊师可用酒?』老道道:『也饮一杯。』贾文物遂双手将酒递过,然后坐下相陪。蔬菜一碗碗送将上来,酒过数巡。老道道:『不用了,送饭吃罢。』撤开,又送过茶来。老道吃着茶,问道:『承居士一番敬爱,无以相报,可将心中病根说来,商酌治之,以答盛情。』贾文物见许多家人在傍,不便说得。【此果自愧耶?或恐传知富氏耶。】老道哈哈大笑,道:『居士不过因阃政太严之故耳。此乃人之常情,何须隐讳?』贾文物被他一句说得毛骨悚然,吩咐家人都回避了。众人出去之后,他出位深深一揖,道:『尊师既洞鉴弟子肺腑,可有疗妒奇方,使弟子愈此心病,没齿不忘大惠。』老道道:『居士试道其详。』贾文物遂将他夫妻十众年并无美言悦色,相见非打即骂,如同仇敌一般。更性情凶暴,家中奴婢稍有失意,凌虐不堪。弟子每每见之,不禁目惨心裂,开心见诚,细细相告。复一揖,道:『今日幸遇恩师,何以教我?』老道道:『居士休怪,令政已犯七出了,何不弃之?』贾文物道:『贱荆虽不贤,乃先严慧所聘娶。且当日先岳爱我如子,况遗我许多厚产,故不忍休弃耳。』老道笑道;『居士非不忍,特不敢耳。』贾文物听了,红了脸,答应不出。老道又道:『居士可知妇人中这种悍妒的缘故么?』贾文物道:『自然是天性使然。』老道道:『非也。人生自幼至老,其性不改,方谓之天性。居士请想,人家女子在闺中悍妒的可有么?间有一两个性凶粗暴者,乃父母失于教训之故耳。此盂夫子所谓,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岂天性使然耶?』贾文物听到这里,将座儿挪近,促膝坐着,道:『求尊师明以教我。』老道道:『妇人未有悍而不妒,妒而未有不淫者。若果能遂他的淫心,那悍妒之气自然就渐渐消磨下去。居士试想,任你万分悍妒的妇人,他到了那枕席上心满意足的时候,可还有丝毫悍妒之气否?皆因不能饱其淫欲,使忿怒之气积而成悍。阴性多疑,以为男子之心移爱于他人,故在他身上情薄,此心一起,悍而又至于妒。妇人犯了淫、妒二字,弃之为上。既不能弃,万不得已而思其次。古云:治水当清其源。只有把他的淫情遂了,他那悍妒就不知其然而然自化为乌有矣。』贾文物听了,沈吟了半晌,道:『尊师金谕,一丝不错。但弟子不敢瞒尊师说,贱躯微弱,贱具亦甚鄙猥,力不及此,奈何?』老道道:『此非我出家人所知也。』贾文物不觉跪下,道:『尊师所见若神,若不救拔弟子,将来此躯就不知作何光景了。』竟有个堕泪的样子。老道扶起他来,道:『承居士一番厚爱。此虽非我世外人所当管,但救居士的灾难,化妒妇的凶心,也是慈悲一案。不得不如此了,然当慎之,他悍妒之气一消就罢了,不可过用。倘有伤性命,不但贫道有大罪过,居士亦损阴德。』说着,就取过药囊,拿出个葫芦,倒出两粒大丸药来。又将一个葫芦倒出有绿豆大的七八丸来,包好,附耳传了许多的妙诀。又道:『但遵而行之,自当有验,万不可过。至嘱至嘱。』贾文物满心欢喜,接将过来,深深揖谢,道:『蒙尊师大恩,弟子思自救耳,岂敢纵恶伤人?』老道提了药囊要走,贾文物再三留住,道:『屈尊师在此下榻一宵。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