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95 /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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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生正色责他道:『吾弟始博一领青衿,便做这等负心无义的事。视古人不弃糟粮之妇者,宁不自愧?前日韩府上许多令亲,都是三学中朋友,同到我家,要动公呈到学台处呈状。若此事一行,不但你功名不保,连一生的人品都丧尽了。蒙宦老伯不忍见你少年破败,故有此义举。吾弟此后当洗净前心,宜尔室家。倘再萌不肖之念,我们都要动公忿了。』那咸平羞愧难当,说道:『弟知罪也。蒙岳父垂慈,长兄怜爱,弟安敢尚有别意?长兄陪岳父舅兄坐坐,我此刻就往岳母处谢罪。』宦公道:『贤婿且住。我知令岳母孀居,并无以次亲人。贤婿何不接了来,同令堂老亲母一处相伴?不但不失亲亲之谊,就可以挽回前衍了。』咸平连连应诺。他知岳母家寒,恐没有衣服,问母亲要了一套衣裳包了,叫了一乘轿子,亲去谢罪迎请。韩寡妇见女儿已嫁了,他家女婿如此尽礼,前憾尽释,欣然同来。宦公众位日暮方散。
咸平次去早拜韩家族中诸亲,就下帖请男妇吃会亲的筵席。众人知他连岳母都接了家去养活,还有何恼,尽来赴席,无一个不夸宦家乔梓同钟生的好处。【夸他三人的好处,正反映咸平之不好处,此乃是不骂之骂也。】另日又请宦公父子钟生司进朝,内里请艾夫人侯氏向氏嫩姨娇姨钱氏戴氏并司家姐姐。惟宦公老夫妻辞了,别的男女都到。咸平也忙了数日,纔清楚了。他夫妻相爱,甚是和美。咸平每每自愧前失。那年正值大比,有两句古语改两个字,就是他今日了。道是:
榜名尽处是孙山,咸平更在孙山外。
咸平自恃才高必售,孰知落第,心中闷闷不悦。夜间梦见父亲道:『我祖宗积德三世,你今科已榜上有名。因你有弃妻一事,已经革去,幸赖钟家贤甥成全了你。你若再行好事,下科尚有可望。榜上第六十三名刘显,他有不肯弃的好处,就是顶你的了。』说毕,惨然而去。咸平一惊醒来,不胜痛恨。此后他夫妻之情更笃,权且按下。
你道刘显是谁?他是刘太初之子,宦萼姑母之儿,他当日同钟生、梅生、司进朝、咸平都是广先生的门人。广先生敬太初是个今之古人,不趋炎热,不贪名利,不降志,不辱身,知他后嗣必昌。
广先生有个女儿,倒叫梅生去向刘太初说,愿把女儿与他为媳。刘太初也识广先生是个盛德君子,一诺无辞。刘太初家寒,无以为聘,惟一言为定。广厚德后来运捷,中了进士,历仕做到吏科给事中。因参了阁臣杨嗣昌,崇祯大怒,要将他革职议处。吏部同都察院再三执奏,说科道两衙门若以言事问罪,是钳言路之口矣,纔将他降了广东潮州府潮阳县典史。
广先生原是个穷儒,又做了几年清官,宦囊萧索。女儿尚小,一个儿子广沛,还在童稚,不能留在家中,只得同老夫妻一起带往住所。到任三载有余,就病故了。他这女儿因见父亡母老弟幼家寒,离乡数千里,父亲骨榇并家口何日是个归期?朝夕啼哭,竟把双目丧明。
他母亲租了几间房子住着,闻得房主要往南京贸易,写了一封书子寄与女婿,托他来接家小。又恐女婿是个寒士,未必找寻得着。因想起丈夫旧日的学生,内中只有司进朝的父亲做过司道,还是个有名的乡绅,易于找觅。又写了一封书与他,一则托他转付信与刘显,二则托他向众门人告助,叫女婿来接。
这房主怜他家是个好官,今日流落异乡,竟不负所托,到南京寻着了司家,将书投了。司进朝看过,方知先生已故。先将刘家的书信差人送去,即亲到梅生、钟生暨向日同窗的朋友处,说了先生讣音,又将师母的来信都与众人看了。他首倡助银百两,众人公分十两二十两不等,同他的凑了有二百余金。钟生感先生昔日相爱之情,送五十金。宦萼知道表弟去搬丈人的灵柩,要厚赠他。恐那迂姑爹不受,拿了一百五十两来付与钟生,同他的凑作二百,只说他送师母的途费,共有四百余两,交与刘显。钟生见人孤身远行无伴,叫钟用同去,刘显感之不尽。辞别了父母同众友,带着钟用,雇船去了。
一路无话,到了潮阳,接了岳母一家,搬岳父灵柩回来。到了家乡,因岳母无家可归,将他隔壁有卖的一所房子买了,与岳母居住。将岳父安葬在广氏祖茔,还剩有百余金,交与岳母收了。此时他夫妇年俱二十以外,刘太初烦原媒梅生去向亲家母说要完成儿女的姻事。广夫人说女儿双瞽,不可以奉箕帚,情愿叫他家另娶。他令爱也执意不嫁,愿伴母亲终身。刘太初父子决定不肯,说道:『当日承亲家厚爱,将令爱作配小儿。不要说瞽目,就是有恶疾,也不敢寒盟。』刘显也说:『若他的令爱不嫁,我也终身不娶。宁可绝嗣,为宜祖之罪人;不敢负义,为名教之罪人。』【有是父方有是子。】梅生往返了数次,广夫人母女见他父子如此,不得不依。
婚嫁之后,一夕,刘太初梦到一公署,进内看时,上面坐着一位贵人,如塑画文昌帝君的形像,傍坐许多官员。私问傍边吏役,说是帝君同各府的城隍。查各府今科举子贤否姓名,好定榜上奏于庭。刘太初大惊,方知是神道,在傍窃听。上面帝君一名一名点去,是何处人。那府城隍便将他家善恶细呈,或勾或换,也说不得许多。忽听得点到第六十三名咸平,系应天府上元县人。傍坐一神起立,道:『此人嫌贫弃妻,应当革去。虽亏他表兄完成,但起心不端,当压一科。』那帝君便一笔勾去,说道:『可举一人来替。』那神又禀道:『江宁县庠生刘和父子,不肯以原聘之媳因瞽而不弃,正同此案,乞将伊子刘显顶补。』见那帝君提笔写了两个字,像是换了名字。刘太初心中一喜,醒来却是一梦。又惊又喜,不敢说出。果然到放榜之日,刘显中式第六十三名。咸平素常同他相厚,又是自幼同窗,那日来贺,他将自己父亲托梦向他父子说了。刘太初也把自己所梦对咸平细说,方知举头三尺有神灵。坐客个个惊异。咸平自怨自艾,矢心向善,下科果然得中,仍是六十三名,更以为异。此是后话,不必多叙。
世间再说宦萼同小娥成亲之后,叫小厮拿着二百两银子,他亲到向惟仁家谢了他送女儿之情,并告诉他不以妾礼相待,位居大奶奶之次。向惟仁夫妻欢喜不尽。宦萼又将二百两银子送他买房子住,向惟仁夫妻推辞再三,宦萼不肯,他方受了。他正恋新婚,上马归家。到了一个人家门口,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嚎啕大哭,又是几个小孩子悲啼,一个老儿哝哝个不住。街上站着几个人,叹息不已。他下马向前相问,那众人道:『这家姓利,他儿子往湖广做买卖去了,三年总没个音信回来。他父母都老了,他撂着老婆儿女五个,又没得穿,又没得吃。老儿又老了,没挣载,一家常常捱饿。老儿说湖广流贼正多,必定是儿子殁了,要媳妇带着儿女改嫁。媳妇又不肯,说没有得丈夫的实信,如何行得。【贤哉此妇,宜乎得遇宦萼相救。】那老儿终日吵吵闹闹,媳妇哭哭啼啼,真是没法的事。』宦萼想了一想,问道:『他儿子名字叫作甚么?是那一年去的?』内中有一个道:『叫作利老大,谁知叫甚么名字呢?』又一个道:『我少时同他念过书,他学名是个升官图的图字。』又一个想了想,道:『他是那年八月里去的。我为甚么记得?』 因指着他拉的那儿子道:『他头两日在我家吃过小子满月的酒,第三日起纔身去了。小子三岁了,他去了整到不三年。』
宦萼问明,上马到了家中,着人请了邬合来,把适纔利家的话告诉与他。道:『我相要救他这一家,除非写他儿子的一封假信,内中封几两银子做个凭据,方可解救得。故请你来写写,就烦你送了去。如此如此说,你还在行些,对答得来。』他满口答应,道:『大老爷做这样阴好事,晚生当得效劳。』把书写完,念与宦萼听。宦萼喜道:『写的好。』即取了十两封在书内,火上烤干了,【其细至此。】叫先跟马的小厮领了邬合去。不多时,到了他门口,听得里面还呜呜的哭呢。邬合上前敲门,敲了半晌,只听得一个老儿咳咳嗽嗽扶着拐出来,问道:『是谁敲门的。』邬合道:『是送家信来的。』那老儿听见送家信,忙把门开了,问:『大爷是送甚么信的?』邬合道:『你老人家就是利老爹么?』那老儿道:『不敢,我就是。贱姓利。大老请里边坐。』到了房内坐下。邬合道:『我姓邬,往湖广做买卖去来,遇见了令郎,偶然间说起来,都是乡里。他的生意十分连年茂盛,赚了大钱舍不得撇下,不能就回。我的事完了要回家,他托我带了一封信十两银子来。』袖中取出递过,道:『你老人家收了。』那老儿听得儿子有信回来,又说在外嫌了大钱,已是欢喜之极。又听得带了十两银子来,又如死了又还魂的一般,喜得屁滚尿流,笑得满脸眼泪。向邬合作谢,道:『多谢大爷远远带来,谁肯?』听见媳妇还在那里哭,叫道:『你还哭甚么?儿子烦人带了信同银子来了,还不来谢谢这位爷呢。』那媳妇真像得了命的一样,眼泪也没擦干,忙走来拜谢了邬合。问公公道『信上怎么说?』那老儿哈哈大笑,道:『我喜欢昏了,信还拿在手里,忘了看呢。』又递与邬合,道:『我不识字,就烦爷念念与我们听罢。』只见那老婆子听得儿子有信,也拄着拐,满头白发,不住摇头磕脑,战笃酥的,口中喃喃念着佛,也来听。谢了邬合,坐下问道:『爷贵姓?爷是好人。爷怎么认得我儿子,就肯替他带了信来?』那老儿道:『这位爷贵姓吴。你不要说熟话,且让吴爷念了信着。』邬合拆开念道:『自从前年八月离家,外面生意甚好,所以恋住,至今不得回来。屡屡要寄几两银子回家,因无的当人可托。今有邬大爷还乡,特烦带信问安,并银十两盘缠。明年三四月间一定回来,不必记挂。媳妇好生孝顺公婆,看视儿女,余不尽悉。』他一家听了欢喜是不用说,向邬合道谢了又道谢。那老儿道:『老爷贵姓邬,我当是姓吴。年老了,耳朵背了。』那婆子同媳妇絮絮叨叨,问长问短。哭一会,笑一会,问了好些话,邬合含着笑随机应变,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几句。恐露出马脚来,忙忙的起身作别。那老儿送着说道:『爷再请坐坐,我取壶酒为敬爷酬劳。』邬合笑道:『多谢罢,不必费心。』老儿道:『多谢爷盛情,简慢爷去。穷人家连茶也拿出不出一钟来,爷又不用酒。等我儿子回来,到爷府上叩谢罢。』邬合别了回来,又复了宦家的信,宦萼甚喜。
果然到了次年三月,利图满载而归,合家欢喜。到晚间,夫妻上床接风之后,讲起别后家常。他妻子从新眼泪鼻涕的哭诉,公婆如何不见音信,逼他改嫁。正要寻死,亏得带了银子同信来,纔好了。若再迟几日,今生已是不能相见了。利图听了,茫然道:『我并不曾带甚么银子同信来。』妇人反吃惊道:『是去年冬天,一个姓邬的带来的。』利图次早问父亲要了那封字儿看,不知从何而来。问父亲可曾问这姓邬的住在何处。那老儿道:『我只说你必定知道,所以就不曾问。』他一家都是疑是菩萨神道救他,那里知是宦菩萨做的好事。倒焚香化纸,三牲五果的叩谢神恩。【若果心虚,宦萼必定醉饱,何以知之?狄仁杰早朝,面有醉容。武后问曰:『卿素不饮,何得有酒色?』狄仁杰道:『昔臣在秦州,百姓德臣,建立生祠,或今日醉臣耳。】
却说宦萼腊月初旬那一日,风微日暖,他骑着马各处走了一会,到了一条小巷内,【前写向惟仁在一条僻静巷内,此写巴氏在一条小巷内。此是何意?要知热闹处房子贵,穷人住不起耳。】见一个院子里一个老妇人,【大腊月院子里可是说话处?岂非漏空。若在屋里说,宦萼何由得见,极难下笔,方悟着开首风微日暖四字之妙。】指手画脚哭着说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后生扶着他劝,有几个男人站着听。宦萼疑必有原故,打马进去。下马,众人看见,忙来迎着道:『老爷有何贵干?』宦萼道:『我纔打这门口过,见这位老奶奶哭哭说说,是为甚么事?』那老妇一腔苦楚,见宦萼问他,答道:『我先夫姓穆,我姓巴。我四十岁上守寡。』指着那扶他的后生道:『这是我儿了穆富,那时纔五岁。我娘儿两个,家中没一点甚么,巴巴竭竭的守到如今,他二十八岁了。还是他爹在日,就定了一个吉家女儿作媳妇,是同年生的。吉家催了几次叫娶。我儿子在银匠铺里做徒弟,一年的工银只够娘儿两个吃穿,可还有银子娶媳妇?亲家发了几次话要悔亲事,亏了媳妇贤慧,抵死不依。【穷人之无力娶妻者甚多,而宦萼惟力助穆富者何故?因重在此句话上。】如今亲家那里来说,女儿大了,不拘怎么,趁年底下乱岁的日子接了来罢。老爷你请想,人家这样好话说了来,我们还怎么回得他?如今就是做几件布服被褥,轿子水酒零碎使用,至少也得十多两银子。况且俗话说的,新人进了门,还要费一条牛钱呢。那里不要钱用。此项从何处来?没法了,请了他们来。』指着两个人道:『这是我儿子的亲叔叔。』又指着那二人道:『这是我两个亲兄弟,求他们帮助帮助。大家都一毛不拔。【大约都是杨朱的高弟。】老爷,你叫我一个老寡妇何处去折腾,【勿谓老寡妇没处折腾,即小寡妇一有处折腾,便不妙矣。】怎不叫我伤心?』宦萼向他众人道:『列位既是至亲骨肉,也该多寡帮助些纔是。』【至亲骨肉贫穷无力者何足责,有拥重资坐视而不顾者不知几许,宦萼或未知之耳。】众人道:『老爷在上,我们都是穷家小户。俗话说,风吹了下颏去,连嘴也赶不上。一碗饭还奔波不过来,如何帮得起这些银子?就是些来小去帮补些,还吃力呢。实在力量不能,并不是舍不得。要有银子藏着,至亲骨肉的喜事不拿出来帮助,就男盗女娼,留着一家衔口买棺材钉。』宦萼向巴氏道:『他们发这样恶誓,大约都穷,也怪不得他们了。你方纔说十多两银子够你绞缠媳妇了,你母子就不要添件衣服?古语说,宁添一斗,不添一口。娶了媳妇来,柴米油菜炭火那样不要添些,这又得几两银子。』巴氏道:『这十多两,千难万难,还没个影儿呢。再要这样算起来,一辈子也娶不成。只好得一步进一步。』宦萼道:『我替你打量,有三十两银子就富余了。』那巴氏倒反笑起来,道:『拿我老婆子卖了娶媳妇,也没人出三十两银子。』宦萼叫小厮拿过银子来,称了三十两与他,道:『这成全你儿子媳妇罢。』那巴氏真做梦也想不到,忙同儿子跪下拜谢,道:『老爷的天恩,叫我母子如何补报。』宦萼道:『你老人家请起。我怜你寡妇孤儿,媳妇又贤,故此成你美事,岂望你报?』又笑向那四人道:『不用你列位出钱,看是至亲,帮帮他好事罢。』众人道:『这是当然的,何须老爷吩咐。』巴氏道:『老爷贵姓?量我母子也不能报恩,只每日烧香叩头保佑罢。』宦萼笑道:『你问我姓做甚么?不必记心。』遂上马,与他四人一拱而去。【古人云:臣不清,畏人知。臣清,畏人不知。宦萼可谓他人行好,恐人不知。自行好,惟恐人知。优劣便见。】内中有一个认得他的,道:『这是有名行好的宦大老爷。』众人方知他是宦公子。后来巴寡妇娶了儿媳妇来家,知是宦公子成全了他夫妇。那吉氏果然贤慧,立了个牌位,一家早晚烧香保佑他。不题。
再说一日腊尽春回,阳和布暖。他夫妻三个早饭罢,宦萼道:『忙忙碌碌过年遇元宵,误了我好些善事。』今日晴爽,且出去看看。遇着有好事,做他一两件。』带了小厮出门,转弯抹角,打马正走。见前面一簇人围绕着,不知看甚么事。他催马上前,进内看时,见一个老妇掩面悲啼,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儿哟肉哟的不住拍哄。一个凶暴壮年小伙子在那里大骂道:『我拿着饭白给你这老杀肉的吃,做甚么事,把个孩子跌得恁个样子,遂了你的狼心狗肺了。』不住的大叫大骂。你道这少年姓甚名谁?他骂的是甚么人?他姓卜名校,是卜通的一个族弟。十岁丧父,亏他母亲阙氏,织麻纺线,养他成人。他自幼无父教训,阙氏只此一子,未免娇纵太过。他并不知母亲是何物,如同奴婢一般,任情呼使。稍有违误,轻则大骂,重则抡拳。阙氏被他降服惯了,叫东不敢往西。他尚不遂心,无日不见教几句。
他到了十三四岁,在外边挑个菜担子,每日挣几文钱来帮补。这阙氏口挪肚攒,积了十数年,凑得十数金。卜校到了二十五岁,替他娶了个媳妇伍氏。这伍氏好吃懒做,生性惫赖,与这卜校真是天生一对,地长一双,也并不识婆婆两个字是甚么东西。他一日惟有高坐,闷了来同邻舍家妇女们去闲嗑牙,困了睡上一觉,便是他的事务。一日烧茶煮饭,扫地关门,无样不是阙氏去做。他此时年也老了,一日到晚来服侍儿子媳妇,稍有闲空,也要歇息一会,不能纺织了,专靠儿子度日。好不好便不许他吃饭,因此越发怕他无比。
卜校生了个儿子,这日是他周岁。他丈人丈母舅子送了些鱼肉酒面来,阙氏忙了半日,整治款待众人,儿子媳妇陪着大吃。吃完之后,众人散了。阙氏收了些残汤剩水,将就吃了些。卜校、伍氏这日未免起得早,又陪着众人着吃了几杯早酒,醺醺然要睡午觉,把孩子交与阙氏。抱他在门首,坐在一条矮凳上,哄他玩耍了一会,那孩子就睡着了。
阙氏有年纪的人,又辛苦了一早起,不觉舂了个盹,失手把那孩子就掉在地下,把额上油皮跌破了些。那孩子喳的一声大哭起来,阙氏惊得慌忙抱起。卜校、伍氏正睡得受用,梦中听得孩子哭起来。一惊醒,夫妻从床上跌跌滚滚跑出房外,见阙氏抱着孩子替他揉头。那伍氏连忙接过去,看见跌榻了有指顶大的一点油皮,抱着说道:『我的儿哆,心疼死我哆。我就知道叫这老杀肉的抱着不好,果然跌得恁个样儿,却趁了你的心了。就同我们大人有仇,拿着恁点孩子作践。也不当家,明化化的神道的眼睛看着你呢。我的儿哟,吓坏了你哆。』嘴对着嘴,啐呀啐的替他收惊,尽着拍哄,一面嘴里不住的咒骂。那卜校那里还依得,将阙氏打了两拳,还不住跳着大骂。宦萼问人是甚么缘故,他那邻舍有不忿的,将他家事向宦萼细说。
宦萼听说他骂的是母亲,心中大怒,骑着马到他跟前,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一个母亲,那是骂得的么?』卜校看了看,要是别人,他也就动粗了。因见宦萼体统尊贵,不敢放肆,说道:『他就是我母亲,他该跌我的孩子么?』宦萼道:『你养的,你就知道心疼。你是他养的,倒不心疼他。你别的不知道罢了,你想想他十月怀胎,三年乳哺的恩,可是忘得的?况且你从小无父,他养活大了你,替你娶妻生子。你今日不能孝敬他,倒打骂他,你不怕天雷劈脑子么?』卜校哈哈大笑,道:『天高高的,那雷也管不着我们这些闲事。至于说十月的怀胎是他的恩,那有甚么恩处?你道他好意怀我的么?』【奇想,描写逆子心肠口角,妙甚。】复笑道:『那是他俩口子图快活,朝死里弄,误打误撞,把我弄在肚里,他不怀着怎么样呢?又不是私孩子,他肯用药打掉了么?说他三年乳哺,他养下我来,图我醒眼,给他解闷。他不给我吃,难道饿死我不成?况且奶是他身上出的,还费了他半个钱么?他就不给我吃,他怕胀得疼。』【愈想愈奇。】宦萼听他说了这些话,又是那气,又是好笑。驳他道:『我听得你从小没了父亲,不亏他养活你么?』 卜校道:『我十岁上老爹纔死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爹的,他那有本事挣钱养活我呢?【阮籍云:『禽兽不知有父,犹知有母。』人生天地间,不知母者,禽兽不若,卜校之谓。】我十三四岁就卖菜,挣了钱回来养家。就算他养了我二三年,我今也养了他十几年,还扯不得直么?』宦萼又道:『你的妻子是那里的,难道不是他替你娶的么?』卜校道:『这话超发出奇了。他既有本事养儿子,不替我娶老婆?他好意替我娶呢,他图我养儿子替他传代。【真是这话越发出奇了。】我的儿子是个宝贝一样的东西,他不小心的抱着,头上的皮都跌塌了,要他做甚么事?拿饭养狗也替我看看家。这样老没用的,白拿饭给他吃,是为甚么?』
那阙氏先怕儿子打,不敢回言。此时见宦萼在跟前问话,谅他不敢动手,哭着说道:『我虽老了,做不得甚么,不拘到那里去替人家烧锅扫地,也挣得一碗饭吃。再不然沿街叫化,也还舒心些。你不要我,我去就是了,何苦一日打打骂骂的?』卜校大怒道:『你要去,你当是我要留你么?』一手拉着他的膀子,一手掐着脖子,往外一搡,一交跌得老远。骂道:『夹着你的老走。再要上我的门,把胯子踢揸了你的。』宦萼大怒道:『反了,反了!天地间那里有这样的事。』忙叫小子们快把那妈妈扶起来。宦萼正要发作,只见那妇人向卜校道:『你叫他往那里去,知道的是他坏,不知道的还当是我做媳妇的挑你容不下他呢。再者,他别的做不得,留他在家里服侍使唤也罢了。你撵了他去,这些粗夯活计,我是不会做的。』卜校道:『你放心,世上有累死人的活计么?死了王屠户,还连毛吃猪。他去了,不拘甚么事,我都一揽干包,全全做的,你只管先坐着受用。【他不能孝母,却能孝妻,真孝夫。然而世上恐此等孝夫不少。】叫他去,且落得冤家离了眼睛。』宦萼先听得媳妇要留婆婆,还当是好意。以为儿子不孝,媳妇若贤慧,还打算劝他母子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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