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娱目醒心编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2 分钟 · 10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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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绅士道:“案尚未结,本县回衙,即行审究便了。”遂起轿而归。
这一日,胡岩等众都在县门伺候,只道此番审过,俱得脱然无事,就是汪妇,亦要保他出监。张、邱二人坐在近县人家等候消息,案情一结,便要找这五百两头,取去分用,再不想到再有变局。那知县官一到衙门,叩吩咐把胡岩等一班凶首都上刑具,并将两手背剪,以朱墨涂面,遣差押往安亭伺候。又备礼先去祭慰贞妇冤魂,带了衙役仵作,亲来复验。
先是嘉定大旱,三月不雨,及县官到安亭时,大雨如注。张女死已三月,又遇暑天,人皆疑其尸首已经腐烂。及启棺验看,颜色如生,绝无一些秽气,颈下与胸前两处刀伤,尚有鲜血流出,见者惊异,连仵作人等亦吐舌称奇。县官验过,即在尸场,将众犯各夹一夹棍,个个死去还魂。众人受刑不过,俱吐实情。汪妇亦拶了一拶,取了实供。及至夹问王秀,何以污蔑张女?招出实与汪妇有奸,教他承认,所以诬说的。县官大怒,回衙重又各打四十,上了刑具收监。汪客纵妻淫乱,重责四十。汪妇三日后死在狱中,官府怒其淫恶,暴尸场上,不许亲属收敛。其夫汪客深感其妻平日送一绿头巾与他带了,夜里扛口棺木,欲去收敛,才到尸旁,雷电暴至,有恶鬼百千,狰狞来逐,踉跄而归。鸦餐狗食,自所不免。
要知汪妇监在监中,何以即死?因一生从未受此苦楚,思前想后,俱是胡岩带累,又道胡岩匿其寄顿银两,声言要去当官追讨,胡岩受不过他絮刮,厚赂狱卒,杀之灭口。此亦汪妇一生淫乱报应。
再说张、邱二人当日坐在县前,闻知事变,废然而返。其后,胡堂复来谋图翻案。邱评事道:“我现要起复补官,若至大理,此狱必翻。”尚欲图其厚谢也。忽起患恶疮,浑身臭烂,未及补官,已呜呼哀哉了!张副使在藉无人理他,到处受人唾骂,出不得头,以致抑郁而死。京详一转,胡岩诸恶少皆斩于市。未几,胡堂亦死,其祀遂绝。金炳见胡岩提头索命而终。只有朱旻一人,实亦动手杀女,县官以死罪问得太多,独得漏网。忽一日,当天跪下,叩头求饶,七孔流血而死。
先是嘉定旧有贞烈庙,张女死之日,庙旁人闻有鼓乐声从天而下,火光照出墙外,三放不绝。人皆以为张女死后成神矣,遂附张女贞烈神位于庙内,春秋祭享。震川先生有《张氏女子神异记》,载在集中。
昔雍正年间,有烈妇魏氏,天津县产淮人。年十七,嫁与高尔信为妻。高家贫,僦屋官廒东首,与宋某同居,庭宇相望。宋妻索行不谨,魏女常窃笑之,触宋妻怒,背后向人谎言魏女之短。
一日,魏女母家遣侄自铣来接女归,时姑与夫皆不在家,女与自铣室内共坐,宋妻谎报邻右,谓女与人在内有私。时官廒东多无赖之徒,闻之,闯入交哄,强解自铣衣服,云与其女行奸,“必写一借券作据,始放汝归,百则呜官共证之。”女呼自铣道:“不要写据,竟听呜官。若写据,我即死。”自铣系懦弱人,急求脱归,执笔欲写。女望见,叩引刀自刭。众见女死,益执缚自铣,胁逼写据。自铣惧怕凶势,只得书券求脱。及官府审问,以券为徵,断作姊弟通奸,坐问自铣大辟。既而知其冤,以矜疑系狱。乾隆元年,逢赦乃免。
呜呼!魏女当日谓唯死可以自明,而有司不察,反因其死以成狱,独不思世有为兽行而能杀身以自明者乎?遭变一时,含冤千古,较之张氏贞烈,所遇尤可悲也!桐城方望溪先生作《高烈妇传》以表之,亦哀其遇之不幸耳。因附识其事焉。
卷九 赔遗金暗中获隽 拒美色眼下登科
第一回
功名富贵皆言命,岂料天心有改移?
财色不教方寸乱,自然福禄永想随。
世人有言:“窗下莫言命,场中不论文。”是知场中去取,全凭本人之命。命不该中,虽有高才,往往遗落孙山之外。然此为寻常之人而言,若有志之士,则又不可以此说限量。
当年有个唐皋秀才,屡考不中,发愤读书,尝说道:“愈读愈不中,唐皋其如命何?愈不中愈读,命其如唐皋何?”后来果然中了状元。可知人能勤苦读书,虽命不该中,亦可挽回转来。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也。
那知文章而外,尚有一种挽回命数的道理,则若如广积阴骘:阴骘之内,又莫大于见色不淫,临财不苟。读书人苟能于此处留心,举人进士,可以操券而获。今先说一不贪财的故事。
江南常州府有两个秀才,一个姓康,名友仁;一个姓丁,名国株。从幼同窗读书,到二十岁外,俱进了学。友仁为人忠厚谦退,质地却在钝的一边,文才亦甚平平。国株质地聪明,懂事伶俐,不免有几分自负之意。故论文章,则康逊于丁;论人品,则丁逊于康。国栋家道稍落,尚能温饱;友仁则一贫如洗,处馆糊口。应了几回秋试,俱不得中。友仁唯自怨文字不好,功夫未到;国栋每下第,则骂房师和主考,叫冤称屈不了。
其年又值秋试之期,两人立意俱要科举,约作同行。到了七月中旬,叫一小船,各带了随身行李,往金陵进发。不一日,到了镇江,船出江口,却遇着了逆风,船小风大,不能前进,只得歇在江边等候。等了一昼夜,风逆如故,两人坐在舟中,甚是无聊,一同上岸闲步。沿着江岸一路走去,不上半里,见有一所古庙,庙门半开,同步进去。
友仁走近佛座,见有一青布包在拜单左首地下,用手拾起,颇觉沉重。国栋尚在廊下徘徊,遂以手招他道:“进来,看件东西”国株走进,见友仁手内拿一布包,接来手中掂一掂,知有物在内,便拉友仁走到殿后,放在阶沿石上解开一看,足足的十封银子,计有百两,以手拍友仁肩道:“恭喜发财了见者有分,快快回船去罢。”友仁道:“这银子必定是过客遗忘的,只怕要来寻觅,等在这里还他才是。”国栋道:“真正书呆子我既拾了,便是我物。从来说,拾得拾得,皇帝夺不得。管他来寻不来寻”
友仁道:“不是这样说。那失物的人,若使有余的还好,若是一个穷人,或遇急难,千方百计弄来的,偶尔失落,走头无路,便有性命之忧。古人云:临财无苟得。正在此等意外之财上,须要守得定。等候在此,遇见失物的人交还了他,方是我辈所为。”国栋道:“你说等,等到几时?倘他不来,难道呆呆的只管等去,把国名大事反错过不成?”友仁道:“这失物的人,只因匆忙之中,一时遗失,后来想着了,必赶来寻觅。况场期尚远,在此等几日也不妨。”国栋道:“我不耐烦等他。”友仁道:“兄既不耐烦,请兄先到南京,我独在此等候便了。”国栋见他执意要等,便假意道:“等来还他,也是你的好意。但荒野孤庙中,你独自一人,怀着百两银子住在此间,倘遇着小人,只怕连你的性命都要送掉了你若必要等,不如我替你收着银子,你在此等着了寻的人,你同他到南京来取,万无一失,不好么?”友仁是忠厚人,听见说得有理,那里疑他有别样心肠,道:“这个最好的了。”同到船来,恰好风色已顺,船正要开,友仁遂将银子交代国栋,取了随身铺盖,重到庙里来。
看庙的老和尚出外方归,见了友仁,便问:“相公何来?”友仁道:“吾约一朋友在此相会,此时不来,定然明日早到,欲在此借宿一夜,饭钱房金,照例奉纳,未识可否?”和尚道:“十方世界,有甚不可?房内现有空床,就在上面安睡便了。”晚上就吃了和尚的两碗薄粥,安宿一宵。
明日起来,就立在庙门口亲等。等了一回,不见有人来,走到佛前拜单上呆呆坐着。老和尚搬出饭来,便道:“相公用饭。”友仁吃过,约绝不见有人进庙,他一步不敢走开。直到下午,只见一人气急败坏奔来,汗流满面,一径就到佛殿上,东张西看,失魂落魄的一般,两只手在头上乱搔,口中不住的说道:“怎了怎了”友仁从旁冷眼看着,心内想道:“失落银子的,想必就是他了。”遂上前问道:“朋友,你为着何事,如此着急?”那人一看友仁是个斯文人,便道:“不瞒相公说,我有一桩急事,如何弄得没结煞了。”友仁道:“你且与我细说,或有商量,也未可知。”那人道:“我姓赵,镇江人,父亲在南京当差,因亏空官项银两,收在上元县监里,五日一比,倾家赔垫,尚欠一百余两,只得将旧房典卖。昨日带得房价银百两,赶往南京,走得力乏,在此坐了片时,起身便去。夜来打开铺盖,不见银子,想是行路要紧,落掉在此,故急急赶来。一路追寻到此处不见,是绝望了,那得再有银子救我父亲?”说罢,号天痛哭起来。友仁道:“且不要哭。我问你,银子是什么包的?”那人道:“是一方旧青布包的,用细麻绳结着,内面共十封,每封十两,都是桑皮纸包的,放在铺盖内,不知如何落了出来。”友仁道:“既如此,不要慌,我拾在此,还你便了。”那人道:“果然相公拾得,肯还我么?”友仁道:“我若不肯还你,去已久了,为何还等在此?”那人忙跪下叩谢道:“若得相公如此,真救我父子性命了,此恩此德,何以报答”
那和尚始初不知他们说些什么话,继而听见一个失银,一个拾得,又肯还他,便插口道:“相公,你说要等一个朋友相会,莫非是他么?”友仁道:“正是。”和尚道:“阿弥陀佛相公真正读书君子,今科必定高中。”又向那人道:“你遇着这位相公,却不是天大造化么”那人喜动颜色,感谢不尽。友仁道:“还有一说,我虽拾得银子,只因此处荒野,恐有他失,已托一朋友带往南京,须到南京还你。”那人道:“我本要到南京,有人先带了去,最好的了。”友仁道:“如此,我与你同行便了。”送了和尚二钱银子,别了就行。江口搭了船。
不上两日,已到水西门,两人取了行李,就到贡院前,访问国栋寓所。有认得的,指点道:“他寓所借在淮清桥堍下。”依言寻去,果见门上有贴头,上写“丁国栋寓此”。二人走进。国栋一见友仁,便道:“你来了么?”友仁答声“才到”,又问:“这位何人?”友仁道:“就是拾他银子的。兄别后,我等到次日下午,他才赶来,说明了,故同他来拿银子。”国栋道:“你既拾得,便该还他了,为何领到这里来?”友仁道:“兄不要作耍,他的银子是救性命的,他日急得要不得在这里,快快拿来还他去罢。”国栋道:“倒也好笑这银子我见也没曾见过,如何来向我讨?你托我带来的不过箱子一只,这个在此,交还了你,余事莫向我说。”说罢,穿好衣服,竟扬扬走开了。友仁气得心头发火,鼻内生烟,口中乱嚷道:“他…他…他人的银子竟要白赖了岂……岂……岂育此理”
那人跟了友仁来,只道银子一到就有;今见此光景,惊得呆了,一双眼只看着友仁,但说道:“相公须要救我”扑簌簌掉下泪来。友仁见他着急,便道:“有,不要慌。他纵不肯还,我赔也赔还你。”便将箱子开了,内有几两盘缠取出来,付与那人,道:“你先拿去,我也不住在此,我同你到对门饭店中权住,打算还你,看他赖了一百两银子怎样发迹”便一同到饭店中住了。
友仁走到各处朋友寓中,遇了相识的便告诉:“国栋昧心赖银,我必借贷还他,欲求援手。”有的晓得了,便说国栋没良心。有的笑道:“友仁太呆了,如今世上做好人总要吃亏。肯借助他的,多不过一两二两,少仅三星五星,东奔西走,终日仰面求人,何苦而为之?”
不表众人之话。且说友仁到处走了一遭,连自己行李一并当了,凑得五十余两。国栋反在人前说道:“你们不要理他。他不过借此为名,要人帮助的意思。”弄得友仁走头无路。
适有一同店住的徽州人,姓汪,名好义,却不是应试的,闻知国栋赖银不还,累及友仁行李典尽,叹道:“人之贤不肖,何相悬若此”走来对友仁道:“兄一介寒儒,为了他人之事,不顾自己功名,可谓难得。但今日八月初六,入场不远,所借银子已赔过多少了?”友仁道:“约有五十余两。但吾此时心乱如麻,入场也无益,打算回去卖房还他。”好义道:“兄功名事大,还当料理场事。吾助兄白银二十两,以完此事。”又对那失银的道:“其余少的,你当自去打算,莫再累及康相公了。”那人道:“我见康相公东挪西凑,心上本自不安,今承相公为了康相公周济小人,怎敢再去累他?康相公,你打点进场罢。若如丁相公行为,我命早已休了”好义便取二十两银子付他,一总算来,已有七十多两,遂千愚万谢而去。
话说友仁此时心略放下,忙忙收拾考具,初八日随众入场,已弄得力尽筋疲,题目到手,一句也做不出,只得随手写去,草草完了七篇文字。二场、三场,也不过潦草塞责,自料必无中理,垂头丧气而归。丁国栋得了百两银子,喜出望外,便去三山街上买绸缎,买毡货,诸事从容,入场后,因心中快活,做的文字益觉有兴致,三场篇篇得意,自以为举人捏稳在荷包里了。一到家中,便写出文字,逢人请教,人人决为必中,越发欣欣自负。友仁归家,文字也不写出来,闭户闷坐,思量再得三十两银子偿还失主才好,把中举人的事到撇在九霄云外了。
那知揭晓后,同县中了四人,第三十六名刚刚是最不得意的康友仁。一中之后,亲友多来贺喜,帮助银子,打发报子,友仁才得开颜。丁国栋自己不中,又听见中了康友仁,心中益发不服,大骂主司瞎眼。友仁忙了数日,起身便到南京寻着失银之人,又送还了三十两银子。那人叩谢而去。随备礼进谒座师,叩谢提拔之意。座师见了,说了几句套话,又向友仁道:“不知年兄平生积何阴德?”友仁道:“门生一介穷儒,有何阴德?”座师道:“你的名数已中定丁国栋的了。只因场中得了一梦,梦见一朱衣人对吾说:‘第三十六名姓丁的做了亏心事,天榜上已除他名字,换了姓廉的了。’说也奇怪,足下卷子已经看过,不见有甚好处,所以不取。丁生卷子早已中定,自做了此梦之后,再把丁生文章来看,越看越不好,遂尔弃去。随手取过一本,正是尊卷,越看越有精神,将来补上了。及填榜时,拆开来看,果然就是足下名姓。则弃落之卷,一定姓丁无疑了,也拆开来看时,果叫什么丁国栋。此中转换,真有鬼神。年兄若非有阴德,何能至此?你可说与我知道。”友仁只推没有。
其时同县中的亦因进谒座师,共在座间,便道:“康年兄事,门生却也晓得。”便将国栋如何赖银不还,友仁如何典贷赔偿,一一诉说了一遍。主考拱拱手道:“可敬,可敬天道果然不爽也”目此益觉爱重友仁。
后来友仁进京会试,主考便留在署中读书,遂成进士。丁国栋遭此挫折,因友仁中举之后,此事人人传说,更觉无颜,然懊悔已是迟了。不多几时,抑郁而死。可见占便宜者反吃大亏,肯吃亏者反得便宜。国栋贪了百两银子,分明卖去了一个举人,又送了性命。友仁赔了百两银子,分明买着了一个举人。看官试思,还是贪财的好,不贪财的好?此言财之关乎科名者如此。若美色当前,把得定的更难,受其累者正复不少,人能打透这个关头,自然朱衣点头,立致青云之上。听下回写来。
第二回
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
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
这一首诗,乃古人拒绝私奔女子所作。此人后头中了状元。如今更说一个拒绝奔女,能使功名颠倒,祸福改移的与看官们听。
话说明朝万历年间,湖南长沙府地方,有一少年秀才,姓陆,名德秀,生得人物俊雅,丰度翩翩。父亲已卒,只有老母在堂。德秀十六岁即进了学,自知学问尚浅,奋志读书,嫌家中混杂,欲觅一清静之所,埋头用功。有幼时吃奶的乳母王妈妈,同了丈夫,为顾氏管园。园在城外,颇觉幽僻,房舍尽多。德秀遂与乳母说知,欲借他园中居住,以便读书养静,茶饭托他夫妇照管。乳母即去通知顾姓,顾姓应允,随即搬往,就在园口近处检一书舍,安顿书箱行李。早晚服侍自有乳母承值,便也不带僮仆。德秀一到此间,顿觉神怡心旷,正好勤读。
园门左首侧屋中,又有父女两人居住。其人叫张大,也是借住的。此人常在外边替人家做工,因其女无人熙管,过继于王妈妈,取名春姐。年纪也十六岁了,身材俏丽,举止轻盈,因他死的娘亲也是大人家孔母,从幼跟去,见惯了大人家模样,学些女工针指,缠得一双好小脚,字也识得几个。若卖与人家做妾,也值三五百银子,所以就自命不凡起来。今见德秀少年美貌,衣冠济楚,遂动了一段爱慕的心肠;又是继母领大的相公,益发可去亲热,搬茶送水,不叫他做就做,殷勤走动。王妈妈只道替他心力,全不为意。德秀知是乳母继女,也由他走动罢了。那知德秀一心只在书上,春姐一心又只在德秀身上。
一日早上,德秀正念得高兴,春姐走来道:“相公,房内怎样尘埃满地?”跷起一只小脚来点与德秀看,又道:“我的鞋墙却弄得乌黑了,待我去取扫帚来扫扫。”德秀略略一看,仍旧读书。春姐遂将房内四围扫得干干净净,又道:“相公,你坐身下也不洁净。你立起来,待我也扫一扫。”德秀摇头道:“不消了。”坐着不动。春姐嘻嘻的笑道:“相公真正用功,一刻也舍不得。”把眼斜视而去。
又一日,王妈妈出门去了,春姐走进房来道:“继娘尚未回来,我知相公床上被褥尚未铺好,我来铺叠铺叠。”德秀道:“铺好的了,不消劳动罢。”春姐揭开帐子一看,笑道:“相公骗我你看,衣服乱堆在这里,一条被弄得七颠八倒,若不铺好,今夜如何睡法?”一面说,一面将衣服折叠起来,把被褥铺得端端正正,然后放下帐子。又道:“相公,你今日还未吃点心,敢怕饿了?我去送点心来。”德秀见他如此殷勤,倒觉过意不去。
过了数日,回家探望母亲,因说起乳母服事当心,又有他的继女春姐亦来承值,甚是周到。其母道:“既烦他承值,应该赏他些东西,使这孩子欢喜欢喜。有一条汗巾、两个荷包在此,你拿去送与他罢。”德秀接了,藏在袖中,坐了一回,依旧复到园来,见了乳母,便取出汗巾、荷包,道:“这是母亲赏与你继女的,知我在此烦他送茶送水。你须说明是太太的意思。”乳母道:“难得太太好意。”便去送与春姐。春姐接了,好不欢喜,忙忙走到书房,笑嘻嘻向德秀谢道:“多承相公美意,赏我东西。”德秀道:“这是太太晓得你勤谨,送与你的,不要谢我。”春姐道:“不是相公说我好,太太那里晓得?太太要谢,相公也要谢。”遂到自己房内,拿出私房茶叶,泡了一杯好茶送来,道:“相公,这茶叶颜色可好么?”德秀道:“果然好。这是那里来的?”春姐道:“前日我到宅内,宅内太太知我要吃好茶,与我一大包,我藏好在此,泡与相公吃。”德秀道:“难为你了。”呆见王妈妈送进夜饭,春姐遂走出去了。
德秀用过夜饭,灯下坐了一回,将近二鼓,解衣就寝。春姐受了汗巾、荷包,只道德秀有意于他,乘他父亲不归,正好图个春宵一刻,动了邪念,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稳?披衣起身,悄悄开出房来,一步一步轻轻走到德秀卧房门口,将门轻轻弹响。
德秀方欲睡去,忽耳边有弹门之声,便问何人。外边低低的应道:“是我,送一杯茶在此。”德秀听是春姐声音,便道:“我已睡了,不用茶了。”外边又道:“相公开了门,还有一句话要与相公说,莫负奴的来意。”其声婉转动人。德秀不觉欲心顿动,暗想道:“读书人往往有干风流事的,况他来就我,不是我去求他,开他进来何妨?”遂坐起披衣。才走下床,只见月色照在窗上,皎亮犹如白日,忽然猛省道:“万恶淫为首今夜一涉苟且,污己污人,终身莫赎。”把一团欲火化作冰炭,缩住了脚,依旧上床睡下。
春姐伏在门上,听见德秀拔衣起身,走下床来,只道就来开门,心中大喜。侧耳再听,门不来开,依旧上床去睡了。一时发极起来,便道:“相公如何不来开门,反是安寝?”德秀道:“你想,我是孤男,你是寡女,暮夜相见,必被旁人谈论,所以不开门了。”春姐道:“不过你我两人,有谁知道?”德秀道:“人纵瞒了,天是瞒不过的,你去罢。”春姐再求开门,德秀假妆睡着,只做不听见了。春姐淫心如火,等了一回,见里边全无声息,只得恨恨回房,又气又羞,顿足叹道:“天下有这样呆子,凑口馒头不要吃的”睡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夜,到天明时,反沉沉睡去了。
德秀绝早起身,对乳母道:“吾身子有些不快,到家将息几日。有人来取行李,就打发他拿来。”王妈妈道:“相公本来用功太过了,自然身子不快起来,回去将息将息的好。”德秀别了乳母,悄然竟去。春姐起来,心中想道:“待我慢慢的偎他转来。”及知道德秀已去,老大吃惊。又恐怕德秀到家,说出情由,面上不好看相,弄得羊肉吃不得,惹着一身骚了,心中闷闷不乐。那知德秀到家,在母亲面前只推身子不快,回来将养,绝不提起别的缘故。此是德秀能隐人过处。
再说德秀有一同窗的好友,姓潘,名再安。年纪不满二十,颇有文名,也是一个翩翩秀士。只是一件毛病不好,见了美貌女子,便如苍蝇见血,割舍不得。德秀园中读书时,常来探望,见过春姐几次,心甚爱恋,只碍着德秀的眼,不好十分勾搭,屡以微言讽德秀道:“兄的读书堂,还可作温柔乡。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