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10 /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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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半夜方睡。
次日,令丫鬟接聂氏到房里来吃茶。二人坐定,张氏道:“昨日公公所讲的话,婶婶心下何如?”聂氏道:“公公叮嘱之言,一一依他便了。”张氏低头道:“哦,哦。”聂氏道:“阿姆沉吟不语,却是为何?”张氏叹道:“罢了,你做好人,我何苦作甚冤家?”聂氏道:“阿姆有话明言,为恁的含糊不悦?”张氏道:“当初婆婆在日,家法井井有条。那一个丫鬟使女敢近公公?止因婆婆死后,这阿媚歪辣货终日搽脂抹粉,万般做作,婶婶可曾见来?”聂氏笑道:“这是不必讲的。”张氏道:“公公被他引上了,种成孽债,若生一个女儿,纵陪妆奁财帛,却也有限;倘生一个孩子,三股分了产业,岂不是一桩大患!”聂氏道:“婆婆临终时,原劝公公收这女子在旁伏侍,既以怀娠,无可奈何。”张氏道:“这身孕果是公公骨血,分了家私,我和你还忿得过。那妮子妆神作魅,倘和家僮辈暗里做下勾当,生下男女时,却不是将瞿门的财物把与外人受用?”聂氏道:“这女子倒也唧溜,兀谁敢上得他的崖岸?”张氏道:“数日前,我往东轩下走过,只见那妮子在轩后阶坡上替顺儿篦头,两个笑嘻嘻地讲话。顺儿这狗抓的虽然未曾戴上巾帻,年纪却也长成了,那话儿岂不省得?倘有勾搭处,岂是瞿门的亲骨肉?”聂氏道:“据姆姆所言,事有可疑。但踪迹未露,难以明言。若果见他些破绽时,逐此妮子出门,料公公也难遮护。”张氏道:“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他们暗中做事,我和你怎有闲工夫去俟候他?只索用些巧术,弄这身孕下来,以免你我日后之忧。”聂氏道:“他好端端耽着身孕,怎地生擦擦打的下来?”张氏道:“不难,我自有一玄机妙算,只要婶婶帮衬着我,管取唾手成功。”聂氏笑道:“但凭姆姆做主。这是两家有益的事体,怎敢违误?”张氏欢喜,摆出茶果二人吃了一回。聂氏辞别回房,暗中思忖:“阿媚这妮子举止敦重,怎有外情?这是公公栽下的种子无疑。便是产下孩子来,把家资三股均分,止去我四分之一,譬如公公不下财产。大姆平素做人刁赖,倘堕下阿媚身孕,他一肩卸在我身上来,临期怎生分辨?不如做个人情周全那妮子,日后也使旁人讲我一声贤哲。”当下筹算已定,已不与夫主讲知。
倏忽过了半月。此时天气炎热,聂氏正在房中洗浴,忽见阿媚笑嘻嘻跨入房来,手里捧着剥净的莲子递与聂氏道:“二娘请几个莲子解烦。”又替聂氏擦背。聂氏洗浴罢,穿了衣服,唤丫鬟烹茶来吃,将阿媚细细看了一会,笑道:“姐姐面皮恁的清减得紧,坐娠可安稳么?”阿媚道:“近日身子甚觉伶仃,四肢无力,饮食便吐,更兼睡梦不宁,故此日加瘦弱哩。”聂氏道:“母瘦黄,必生男,决是个小叔了。”阿媚道:“只怕奴奴没福。若生男女时,还要二娘抬举哩。”聂氏道:“有一个人讲你的背哩,你可省得么?”阿媚道:“谁讲我的背来?”聂氏道:“那顺儿年已长成,怎不懂识人事?切不可与他亲近!员外知道,不是耍处。”阿媚点头道:“咦,是了。那日大娘在轩子前行过,我在阶下替顺儿篦头。多分是大娘讲我的背了?”聂氏道:“顺儿虽未戴巾帻,却也是一条汉子。怎要你妇人与他篦头?这是你的差失处。”阿媚道:“那日员外临出门时对我道:‘顺儿这小厮辛勤劳力,不顾雨湿,头上生了虱子,你可与他篦净了,莫使外人瞧见嫌憎秽污’,并没别的闲话呢。”聂氏道:“这也罢了。大娘又讲你与顺儿说说笑笑,甚是入漆。若使外人窥破,岂不失了面目?”阿媚道:“说笑的事,委是有的。那日一面篦头,闲话中说道:‘顺儿,你这驴头上生了虮虱,亏我代你捉净了,将甚物件酬谢?’顺儿道:‘今生无甚报你,待来世里我变作一株松松、大松树,报姐姐大恩。’我问他道:‘你变松树怎的?’顺儿道:‘松叶茂盛,姐姐可以乘凉;树根,姐姐可以擦痒。’被我头颅上打了几下,两下不觉发笑。当下见的,不过大娘一人。”聂氏道:“撩牙拨嘴,亦非大家风范,下次且要斟酌。还有一件,你身孕目今是几个月日,腹中也曾见些动静么?”阿媚道:“身面上的苦楚,二娘原是过来人,不必说得。近来腹里常动,四肢倦怠,贪的是打睡,饮食也不索上紧。”聂氏道:“恭喜,这决是个孩子了。”阿腹笑道:“惟恐没这福分。”聂氏道:“福分虽是天生的,却也自要围护。”阿媚道:“我自得孕已来,饥加食,寒加衣,十分重役不敢向前,只好这等调摄了。”聂氏道:“调养身体,这是分内的事,理之自然。比如有一个人,暗中算计害你,你可也知道么?”阿媚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暗里人生妒忌,教我如何省的?”聂氏道:“那要害你的人,你道是兀谁?乃佛爷的弟子,尊姓弓长。”阿媚点头道:“我自幼到员外家里来,一味地低声下气。二娘你曾见我冲撞谁来?大娘与我无仇,何苦暗生妒害?”聂氏笑道:“你已活了二十余岁,不知一些世务。假如你我路上捡得一匹缎子,本该对半均分,旁边转出一人见了,强要三股拨开。你心下服也不服?”阿媚道:“二娘良言,我尽知道。但我不幸有此妊娠,系是前生冤债。二娘怎地遮避我临盆有庆,子母团圆;不拘是男是女,情愿沿门抄化度日,不慕家资,只求全命。”说罢,磨盘的流下泪来。聂氏道:“不须苦切,亦不必相疑于我。我讲的话一片真心,皇天在上。”阿媚道:“二娘美意,我岂不知?但大娘子是一家人,欲行妒害,捕风捉影,节外生枝,教奴怎防备的许多?”聂氏道:“你母子欲全性命,件件都要依我,管取无虞。”阿媚道:“二娘金言,倾耳敬听。”聂氏道:“第一件,无正务不可擅进大娘房里;第二件,饮食不可乱用;第三件,家僮小厮不可假以颜色,闲谈顽耍;第四件,登楼上梯,汤火之旁,切宜保重;第五件,纵有病患不可妄服药饵;第六件,凡遇疑心周折之事,即刻与我等当面说破;我若有言,尔必争执,以免人疑;第七件,黑暗之间不可擅行出入。若依此数件,管教喜事周全。分娩之际,稳婆一切房内事务,我自调停。若生下一女,倒也放心得下,恁不必堤防。倘产下一孩子时,寸步不可离身。直待长大成人,汝母子才为有幸。”阿媚双膝跪下道:“感二娘恁地用心,这大恩天高地厚。侥幸生一孩童,将所分财产尽归二娘,户下分文不取,我母子愿靠二郎度日罢了。”聂氏扶起道:“快不要讲这话!但愿你母子团聚,日后另有个定夺。”阿媚千恩万谢去了。数日后,阿媚更觉身体疲倦,饮食下咽便行呕吐,日逐爱吃酸甜之物。忽一日下午,正倚着窗槛上闲看。小厮阿晓猛然踅近前来,笑道:“姐姐为何面皮儿恁的黄瘦了?”阿媚道:“正是,只因身子不快,故此消瘦。”阿晓道:“可思量些什么饮食哩?”阿媚道:“不思想甚的吃。”阿晓道:“我常听得姐姐呕吐。这是胃口不健之故。吃些酸甜物件,亦可止吐。”阿媚道:“员外不在家里,那有闲钱去买?”阿晓一面嘻嘻地笑,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儿,递与阿媚道:“这是蜜浸的山楂梅片,姐姐用些倒妙。”阿媚道:“此物你从何得来?”阿晓道:“早上大郎令我买礼送与前村侯社长贺寿,就便抽分来的。”阿媚打开包儿看时,果是山楂梅片,香喷喷的,恰也爱人。正欲取吃,心下转道:“前二娘分付我甚的来?此事决有线脚呢。”依旧包了,递与阿晓道:“我恶心,吃不下,还你去罢。”阿晓不接,径自去了。阿媚不动,藏于厨内。次日侵晨,阿媚才披衣起来,令丫鬟房外取火,忽见阿晓踅入门来,手内捧着热腾腾十余枚果馅圆子道:“这粉圆子是一新店家所制,极其精洁,我特意买来奉敬。”阿媚摇头不受,阿晓抛于桌上跑去了。
阿媚梳洗毕,手中拿了这两件东西径到轩子中来,接出张、聂妯娌二人将阿晓两次送物件来的话说了,又道:“今早我才穿衣离床,他即闯入卧房里来,不知是何主意?员外知道,岂不有言?乞大娘、二娘作主。”张氏侧头瞧壁,只不做声。聂氏将两个包子看了,笑道:“这猢狲将来孝敬你,也是他一团好情。你便吃些何妨?”阿媚正色道:“二娘是何说话!我是员外房里人,怕少了吃的穿的?纵要些食用,岂不与大娘二娘处索取,怎受腌脏小厮的东西!清早无故进房,更是恼人!”张氏道:“你是坐妊的人,不宜吃恼。凡要物件,只问我取便了,不必理这小杀才。员外知道,那一顿竹片在头颅上打滚哩。媚姐你着甚气蛊?且回房里睡觉,将养将养。”聂氏也劝了一番,阿媚进房去了。妯娌二人把圆子、蜜团分来吃了。聂氏道:“这小猢狲委实可恶,怎地暗里将物件去诱耍?个中不怀好意。”张氏附耳道:“这是我的计策,令那小厮去试拨他,不想妮子却有此斤两。且自消停,再作理会。”聂氏点头去了。
张氏自回卧房暗想,坐立不宁,想了许久,猛然画得一计———顷刻间蓦叫心疼,抓床卷席,十分凶重。合家男女都来看觑,连夜接医调治。捱至三鼓,张氏开眼周围睃看,止有阿媚不在跟前,当下假按着胸脯,对丈夫呻吟道:“我痛得发昏,忘失了一位女医。我这病大率是中寒,旧病沙子复发。阿媚姐善于挑沙,偏不在此。”瞿忙令人呼唤。阿媚闻大郎之命,急急披衣来看。见说要他挑沙,难以推却,就与张氏揉指擦臂。此时聂氏捱近身旁,将阿媚衣角一扯。阿媚虽然会意,又不能退步,且将绳子扎了指头,取银针刺下。张氏大叫一声,将右膝往阿媚小腹上着力一膝。阿媚先已留心,面庞虽向着张氏,身躯是虚站的,见张氏恨的一声右膝挑起,即忙望后倒退了数步。张氏把捉不定,刮搭地跌了一交,瞿慌的搀扶不迭。聂氏、阿媚掩口暗笑。张氏本系假病,谁料失足跌下被凳角擦伤了腰,反成真病,呼疼叫痛,半夜不得着枕,心下懊恨不已。直至天晓,众人散去。张氏一连十余日不能起床,直待服了几剂桃仁活血丹,又贴上生肌定痛膏药,才得平复。心内暗忖,展转不乐,复请聂氏计议。不知聂氏来否,商量出甚样计策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问肚仙半夜有余 荐医士一字不识
诗曰:拴喉闭气吐危言,索隐搜奇俨若仙。愚妇钦遵询祸福,荐医兀自赊余钱。
话说聂氏见张氏屡屡相请故障迟延不往,耽搁了一会,慢慢地走入他房里来。张氏焦躁道:“这歪刺货倘产下男子时分了家业,不独是我丈夫一个呢,二叔也是会中人,婶婶为何含糊不理?终不成我做恶人,你做好人么?日后拨财产时,悔之晚矣!”聂氏正色道:“姆姆是何言语?姆姆之情,端的为着甚来?但阿媚这妮子乖觉多疑,既有孕育,岂不提防着你我?那夜光景可知矣。自古道:‘将计就计,其计方易’。我和你且缓着他,待彼有罅隙,乘机而入,使彼接应不暇,则堕你我的彀中。那时神不知鬼不觉,兀谁看得破绽来?姆姆一时急躁,怎能成事!俗言说‘急行无好步’,‘凡事只因忙里错’,姆姆休得赶紧做事!”张氏深服道:“婶婶之论高我十倍,向后但凭你处置便了。”妯娌含笑而散。有诗为证:
见小机深是妇人,只因财帛动谋心。谁知造物安排定,枉自垂涎祸不侵。
再说阿媚自从那夜回房,虽然腹内无伤,却也受了一惊。在那抽身退步时,险些儿闪了一跌,急忙里气逆不舒,腰胯酸疼,昼夜伏枕而睡。张氏见此消息无限之喜,急与聂氏商议。聂氏道:“这一次机会正好下手,姆姆有甚高见?”张氏道:“前次两番皆走了炉,至今恍惚不定难于施展。我寒家敝邻徐妈妈腹中有仙,能言过去未来休咎,极是灵感。不如接彼占问决疑,然后行事,婶婶以为何如?”聂氏道:“甚妙,但是隐僻些方好。”张氏道:“不妨,我自令人悄悄接他从后门入来,管取无人知觉。”即令一个癞头使女名唤白雪,提一盒子菜蔬,进城里探望父亲张佛匠,就分付接了肚仙徐妈妈同来。白雪提了盒儿取路奔入城里,却好晌午时分。见了张佛匠交与盒中之物,次后到徐肚仙家里来,说大娘特来相请。徐妈妈留住吃点心,一心陪着吃茶,指东话西,打探瞿家事体。这妮子省的什么?将家下若大若小、长短阔狭备细的说了。二人一同出城,到得毗离村口,天色已晚。白雪领徐妈妈从后门而进,张氏藏匿过了。
此时瞿弟兄俱往庄上催租,聂氏预先接在房中。直待更阑人静,张氏才焚起一炉香来,请问肚仙家宅吉凶。肚仙支吾絮聒了一会,方说出家庭事务,讲道:“你家阴德好,家门正当发迹,况阳基阴宅皆利。只是尔香火前的香炉,尘垢堆积,似乎足上有些损坏,神佛不受供养,主阴人疾病而多怄气。”张氏道:“我的佛呀,却是活现的。日前唤奴才们去点香,不期失手将香炉跌损一足,至今病痛极多。明日即请一新的炉子供奉。”肚仙道:“这也罢了。你家灶上烟柜中放了什么辛辣不净的物件,主女眷们心事不宁,恍恍惚惚的过了日子,非气是气,不恼也恼。”聂氏笑道:“活神仙,怪见得这几时忧忧闷闷的。你只看,灶柜里现放着花胡椒、茴香、干姜哩!”肚仙道:“何如?快快取出了。还有一件,天井中的阴沟被污泥淤塞不通,少年女眷不患腰疼脊痛,必染白带红淋;男子主遗精白浊,疮毒血光。”张氏对聂氏道:“你听么,这话更是灵验的紧。日前骤雨,正厅天井中水满,直到槛边。久欲通彻阴沟,因循过了。大郎臀尖上生了一个疖子,根盘大如碗口,流脓淌血的二十余日方好。我近日因淘了闲气旧病发作,白带流之不已,裤子上弄得沾沾涎涎,好生腌脏,至今未好。”肚仙笑道:“何如?大娘子不用心焦,我有一样丹方传与你吃,即刻见效。”张氏道:“这等更妙。”肚仙道:“取那土墙上野苋菜,不要见水,干抹净了,和糯米煮羹吃,绝好的海上神方。”张氏道:“承教了。学生也用过了,吃下去愈加小腹中作痛,白带仍然不止。”肚仙笑道:“这样说,那丹方是无用的了。药既不灵,药金返璧。”
张氏道:“休得笑话,且讲正经的事。”肚仙道:“正经的话,目下府上有一桩财谷的喜事到临。”聂氏道:“何以见得?”肚仙道:“二位娘子静夜中曾听见鼠数铜钱么?”张氏道:“不要提起这些怪物,搅的人不得安睡。每夜五更时只听得淅淅索索的叫,好不耐烦!”肚仙道:“这灵鼠多分在西北方数钱呢。”张氏道:“果然是西北方聒噪。妈妈,这仙人何知有财谷之喜?”肚仙道:“西隅属金,故为财;北向属水,水能生木,故为谷。况宅上大厦正向西北,金水相生。目下子月,灵鼠垣用事,子丑寅三时阳旺分际,鼠鸣则吉。若向东南鸣,又值酉戌亥阴盛时候则凶。这是阴阳玄妙,天机秘诀,不遇有缘有福之人,怎敢轻言?”张氏道:“这话更是显然,目下有千余石租米,和那地荡租银交纳,岂不是财喜的应兆!”此时聂氏也有几分信服了。肚仙道:“适才报的财谷犹是寻常,还有一桩至紧的事体,报与二位女菩萨知道。奈吾仙谈了半夜,只呷得两瓯清茶,腹中饥馁,待吃些甚么东西才好讲话。”
张氏忙摆出蔬食果品点心之类一齐吃了,从新焚香点烛,请求肚仙再言祸福。徐妈道:“这一桩事非同小可,关系贵宅之兴亡成败,乞退婢仆方敢明言。”张氏将房中男女喝出门外。徐妈张目望着西首半晌,猛然道:“大仙降了!”只听得咽喉下地声响。肚仙道:“汝家后园桑树上有阴阳二鬼,张弓挟弹打入门来,为祸不小。家下若有怀孕妇人,急急禳遣方好,不然合家长幼皆有大难。”张氏惊惶,磕头礼拜求赐祈禳之术。肚仙道:“解释甚易,汝不吝财方可。”张氏、聂氏一齐恳问。肚仙道:“吾神倦矣,暂退。欲知备细,但问吾弟子便是。”徐妈闭目静坐一会,立起身道:“大仙已退,老身告辞。”张氏扯住道:“妈妈且慢着!适才大仙言桑树上阴阳二鬼作祟,求妈妈禳遣则个。”徐妈道:“方才大仙与我说,贵府有一怀孕妇人,怨气冲天。不知何故?请二位娘子明言,方有禳遣之法。”张氏将瞿天民收留阿媚,因而有妊———“不瞒妈妈说,我与婶婶心怀不平,特接老妈妈降仙明示,决我二人之疑。”徐妈道:“阿弥陀佛。员外有大阴德,尊宠得怀身孕。待老身诵经祈保早生贵子,光大门闾。”张氏跌足道:“我的娘,今夜我妯娌二人接你来正为此大事。那冤孽若生一子,将我现成家资白白分去,我虽死也是不瞑目的。”徐妈摇头道:“难,难,难。”聂氏道:“方才大仙说,汝家孕妇怨气冲天,主合家长幼有难,急宜禳遣。妈妈又讲这冰冷的慢话来。”徐妈道:“大仙言二鬼作祟,孕妇降灾,疑是外姓人也。今阿媚如有孕,此系员外骨血。我老身是靠佛天吃饭的,怎好行那伤天理的勾当?”张氏道:“这是暧昧之事,妈妈若非相知,焉敢轻露?妈妈若能除得此害,我二人重重酬谢你,你老景送终之具我一力也包办得来。”徐妈沉吟道:“既二位娘子实心托我,我也推辞不得。且今暂做这一次亏心的事,下次干几件好事补数便了。你们一心要除那祸胎,必须神药之力。”聂氏道:“用何神药方有应验?”徐妈道:“神是神道,药是药饵。二者并用,庶可收功。我们敝道中产育司有两个神道:一名催生娘娘,极是良善的,人家有孕,许了愿心,必然降福,管取临盆有庆;一名堕胎使者,极是凶恶的,人家不愿孕育,或是暗行妒害的,许了良愿,准拟降祸,稳取喜事成空。”聂氏道:“这是神了,那药是怎么说?”徐妈笑道:“你且完了我神愿,再与你讲药。”张氏道:“许神物件,所费几何?”徐妈道:“别家干事决要起一个架子,掇天平,兑银子。我与大娘子忝在比邻,久是通家,怎敢望空多取?堕胎爷爷的盔甲、袍靴、帐幔并那福礼、香烛、灯油等费,共用纹银三两,这是要现发的。待事妥贴之后,谢仪任凭尊赐。”聂氏道:“这也不多。但今日不便,另日何如?”徐妈道:“这事也是性急不得的,从容再做商议。”张氏道:“捉虱子也索一个顺溜,怎讲这操三歇五的话!我如今先出彩,送妈妈一半。姑缓数日,婶婶奏上何如?事妥酬谢,更是不必说得的。”徐妈笑道:“别人的事,我老身委实要见兔放鹰;你们府上,便不见惠,我也肯并力效劳。”张氏道:“不然,半卖半赊,彼此无疑。”即取一两五钱银子、一双膝裤、两条手巾、百文铜钱送与徐妈。徐妈收了,作谢。
正要起身,聂氏拖定道:“且慢着,那药饵妈妈甚时送来?”徐妈道:“我管的求神,那药另要寻一位主顾,我怎兼得?”张氏道:“用甚药饵毕竟要妈妈见教,才知道去请兀谁好。”徐妈道:“大娘子讲的是。有一位医士与老身极是相知,止消一帖药唾手成功!”聂氏道:“是那一位女科,恁的高妙?”徐妈道:“那医士不得女科,是一男子。”聂氏笑道:“既是男子,怎么与妈妈相知?”徐妈道:“说起来却也话长哩。那医生姓全名恃命,号为伯通,住在花居桥下,昔日原靠卖老鼠药度日。不知何处传两个好药方,近日行时,好生富足!”张氏道:“既是卖鼠药的人,怎地行时,与妈妈相知?”徐妈妈道:“那厮昔年沿街叫唤卖老鼠药,打从寒家经过。老身唤住买药,适值亡夫曲着腰在檐下向日呻吟。那厮见了,问老丈身有何恙,声疼叫痛。老身说:‘我老子小肠疝气发作,故此推命。’那厮道:‘这病恙是我专科,只消几粒丸药,立刻除根。’彼时老身欢喜,问彼求药。那厮腰间取出一个破纸包儿,拿出芥子大三五十粒丸子,令速煎橘皮汤,立令吞下。果然古怪,实在希奇,亡夫吞那药丸子下喉,顷刻间腹中作响,撒了十余个臭屁,登时好了。老身留他吃了一餐饭,取数十文钱谢了,又问他:‘还有什么好方子似此一般灵验的么?’他道:‘有一种秘传通经绝孕堕胎的圣药,百发百中的。’亡夫道:‘既汝有此两个秘方,尽好养身度命,何苦干此卑污的勾当?’那厮道:‘老鼠药还可沿街声唤,这药方怎好捱身强卖?’亡夫劝他更业,留在敝邻学糊鞋底衬布;门前挂一招牌,左首是‘专治小肠疝气’,右首写‘神医堕孕通经’。我老身逢人便荐。也是这狗呆的缘法,医着的便好,颇颇有些生理。”张氏道:“彼既得了生计,怎地酬谢你来?”徐妈道:“他才挣扎的度日,怎讲个谢字?我老身最是热心肠的,常替古人担忧。又自算计道:‘救人须救彻。’我这靠肚仙的荐头有限,又传他个方子:令他办了些礼物,到那占卦的詹师长、卜龟的吴先生、城隍庙孙道士、观音庵洪长老四处吹嘘。这狗呆一二年之间行起时来,好不生意茂盛哩!求医讨药的挤破屋子。”
聂氏道:“恁地时,老妈妈是全不通的养身父母。他该做一个佛柜子,供奉你老两口儿,早晚拜跪哩。”徐妈叹气道:“咦,娘呀,讲他怎的!如今的全恃命,不是当初的全伯通了:昔日行医时,戴的是一顶尖顶破檐帽,穿的是一领绝折旧道袍,见了人怡颜悦色,一味的奉承。见我老身声喏,头拄着地半会子兀自不起来。如今得了生意,换了高巾阔服,出入便用轿马,那副嘴脸全不似当年糊鞋衬黄瘦的光景,径自白白胖胖,那几根往上翘的黄须也都变黑了。见人时,那腰躯先自硬了一半。”张氏道:“腰硬何不请医士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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