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11 / 37

会员可开白话

士服药?”徐妈笑道:“那厮与人行礼止唱得半个诺。他是铜钱衬的腰硬,吃药怎么?这天杀的幸喜目中不识一丁,若省得数行字时,天上也飞去了。”聂氏道:“不识字的郎中怎地近的高人?妈妈这等为他,难道不亲近来?”徐妈道:“向来高贵没甚亲近处。我老身眼界儿且是宽大,见他大落落地也不去理他。今春二月间,莱衙里奶奶接我去问仙。正进门,只见那厮坐在厅上与做官的讲话。我往侧厅里进去,奶奶道:‘用了午饭问仙。’我左右是空闲的,且在门缝张望,只见莱爷道:‘老朽染这膀胱疝气,用药日久并无灵效。久闻先生大名,那妙剂的功效自不必讲的,但求先赐药单,然后领药。’说罢,即令办事的捧过文房四宝来。那厮不敢推却,右手接了一枝笔,呆着眼看那桌上的柬帖儿,却似社庙中泥塑的判官,面颊上流下汗来,半晌下不得一画。我彼时心下暗忖:决撒了,这丑态弄出来成甚体面!忙忙的奔出去对做官的道了个万福,莱爷回礼道:‘妈妈你也在这里。’我说:‘奶奶唤我来的。老爷令全先生写柬贴儿,请谁吃酒哩?’做官的笑道:‘不是请帖,烦伯通写一药单,以便用药。’我便帮衬道:‘老爷事事高明,岂不晓的药不卖方!比如老爷传了这药方,下次也不消请郎中了。’做官的鼓掌大笑不已。”不知这笑里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全伯通巧处生情 郁院君梦中显圣

诗曰:盲眼庸医药最灵,堕胎高价索多金。梦中不示真消息,险遂阴谋妒妇心。

话说徐妈妈要吹嘘那全伯通到瞿家赚钱,转弯抹角道起古话来,说全伯通不肯在宦家写药方,乃是卖药不卖方的缘故:“做官的带笑道:‘是也,是也。这是我一时不明之故,怪憎得伯通半会不下笔哩!’叫苍头收去了笔砚,拿饭来吃。此时全伯通撇下了一挑重担子,得了性命出门。从此后,时常送些盒礼来孝敬。你道我老人家心肠好么?”妯娌两个听了,笑的个不了。聂氏道:“不识字的郎中,妈妈荐他做甚?”徐妈道:“俗言说:‘只图吃个醉饱,那管猪拖狗咬’。二位娘子将重事托我,怎敢怠慢!这厮字虽不识,那堕胎绝孕的方子乃百发百中的。此事尚要缜密,不可泄漏仙机。撞着阿媚姐有三病四痛,接他来诊脉,暗通关节,方可下手。若至事露,反成不美。我自求堕胎使者神力,决不误事。”张氏满心欢喜,留于房内歇了,次日方去。有诗为证:

仙住清虚府,何由腹内钻?虔婆施诡术,骗尽世间钱。

再说聂氏当夜思量:肚仙之言,历历有验。倘阿媚果然生子,有损于我,怎么是好?一连踌蹰数日摆拨不下,就于轩子内供奉妙吉祥如来佛堂求一签,以卜休咎。焚了三炷香,拜了数拜,暗暗祷祝道:“弟子聂氏,为阿媚怀孕,姆姆张氏与弟子商议意欲暗生损害。若与他同心并力,日后没有祸端,求一下签。若复庇阿媚生得一男半女,这两股家业尽归于我,无有更变,赐一上签。”祝罢,将签筒轻轻地摇了数下,忽地里跳出一条签来。聂氏急取看时,乃一中平之兆。签句道:得失皆前定,何须苦用心?谩夸当局者,傍觑甚分明。聂氏暗语道:“签语不上不下,是令我坐观成败。我是落得做好人的,管他则甚!”从此后两下有言语时,随风倒舵,暗瞧他们的破绽。后人看到此间,叹息这妇人见浅,救人不到底:一来是见识不到,二来是贪心所使。有诗为证:

介立铮铮铁石心,等闲富贵岂能淫?只因啖利红颜妇,狐鼠持疑事变更。

且说这阿媚姐惊后得病,将养了十馀日,渐渐平复。这一日早上,因天色晴明,将几件衣服晒在窗口。亭午时分,忽然狂风骤起。阿媚急急收捡,那衣服被风刮得远了。阿媚扒上一步,不觉腰胯在窗槛上擦了一下,一会子腹中作痛,忙忙揉按时,急攒攒疼一个不住。这张氏正要寻个衅儿害他,奈没下手处。忽见丫鬟传说媚姐腹疼,张氏一天之喜,即到房中探望,口里念诵道:“偏是员外与大官人不在家里,怎生接个医士看看也好。”阿媚道:“承大娘看觑。这身孕好歹自有定数,请医人济得甚事?”张氏道:“你少年人省得什么,生男育女岂是耍处?倘腰疼不止,做出事来,员外怎不怨恨家内没人张主!正是呀,二叔日昨取租回了,快请来酌量。”瞿见了,慌道:“请甚医士好?”张氏道:“城里城外医生要千得万,叔叔岂不相识?只选高明的接来便是。”瞿道:“近村安百川专治女症,城门边李吉庵亦通产科,不知用兀谁好?”张氏道:“我闻得花居桥全伯通,内科绝妙,何不接来一看?”瞿道:“且慢着,待我去关爷庙里打一,只选有缘的便请。”张氏道:“二叔差了,这是至紧的事,求甚签!便将三位先生都请来看,但愿阿媚姐十月满足,身体康健,何在乎这几贯钱妙!”瞿道:“大嫂言之最当。”令家僮分投去接医士。这阿媚闻张氏延医言语,何等感激!反疑聂氏之言虚谬:他两下原系不睦的,日前所说,毕竟是离间之意。

少顷,三个医人皆到,聚于客厅。茶罢,同进来诊了脉息,三医酌议,共撮了两贴安胎止痛散,各自散了,瞿令丫鬟煎药与阿媚吃。这张氏唤心腹小厮阿晓密地分付,又与他数十贯钱,悄悄往全伯通药铺里来。

这阿晓识得几行字,专管出入帐目,乃瞿房中宠用的人。当下领了主母之命,次早五鼓,取路到全伯通店中。此时全伯通尚未梳洗,阿晓送了铜钱,要买一剂堕胎的药饵。全伯通手虽接钱,一面暗想:“这小厮来得跷蹊,其间必有委曲。”盘问道:“兄尊居何处?取这药把与兀谁吃的?可与我明说,方好送药。”阿晓道:“求药自有用处,问他则甚!”全伯通道:“兄不知医家妙诀,‘望闻问切’四个字乃是要紧的关目,兄不明言,难以下药。”阿晓道:“别样的病体要诊脉看症,这打胎的药不过是催他下来便了,有甚望闻问切!”全伯通笑道:“兄年轻,不知医家的微妙。大凡堕胎、绝孕。事虽一体,用药对绺不可雷同。比如女眷们为儿女多了要绝孕的,又有因产育艰难不愿保全的,也有那大小妒忌暗行损害的,还有偷情有孕打胎灭迹的。这都要明明白白说的详细,用药方有神验。不然,葫芦提下药,岂不误人性命?”阿晓道:“先生有药见赐更好,不然乞还药金,何必絮叨饶舌!”全伯通道:“要我还钱不难,你只令家里亲人同来领去,省得日后言语。”阿晓道:“这先生却也多事!既不肯与我药,还我铜钱便罢,有甚言语?”两下正在那里争论,只见那背药箱的老子走出来,见了阿晓,问道:“你是毗离村瞿员外小管家,买甚药哩?”全伯通道:“莫非是日昨和安、李二先生同下药的去处么?”老子点头道:“正是,正是。”全伯通笑道:“失敬,失敬!莫非兄差了色头,敢来取安胎药么?”阿晓道:“非也,是求堕胎药。就是媚姐为腹中疼痛难熬,情愿打下,以全性命。”全伯通愈加猜疑,忙起一个颇子道:“兄不必相瞒。我老全颇通太素,预知未来凶吉。昨按员外如夫人脉息,阳脉平和,决生男子。阴脉过于弦芤,似乎以阴欺阳,那腰酸腹痛乃易事耳,其中暗藏阴人妒害之象。兄宜实吐真情,小可不吝药剂。不然事属暧昧,难以奉命。”阿晓听言,惊得呆了半晌,只得将张氏隐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全伯通忙教把大门闭了,目道:“世上有这样欺心妇人、助恶僮仆!你要图占家私损害他人性命,若送到公庭去,为首为从的都是一个死罪。恁样凶徒,怎生容恕!”阿晓慌了手脚,哀求道:“太医暂请息怒!这事非我张主,是奉主母差遣,无奈而来。钱药都不要了,恳求释放为感。”全伯通又笑道:“你且莫忙,随我进来商议一个长策。”将阿晓引入侧墙内小阁中坐定,又拿点心茶果相待。阿晓辞道:“这盛情也不敢叨领。恳乞大恩,容小人去罢!”全伯通笑道:“兄且吃几个粗点心充饥,不须着急。天下没有走不得的路、干不得的事。假如你家大娘子用计堕胎,总为着那谋财肥己;区区老全用药济人,不过是图利营身。我看兄青年秀丽,必谙人情世务。今早承下顾也是小可一日的利市。你看他人求药,招接谁来?烦兄回见贵主母道达大意,见惠数百两白金用用,只消一服药,稳取成功。这唤做彼此有益。若兄差了念头,只图一己之肥,不肯刀口上用钱,我只将这铜钱往县中出首,惟恐主仆出丑。还有一说,兄若不回家去。一溜烟走了,区区见了员外,求县官差委缉捕公人一条绳子捆将来,咦,只怕‘浑水中洗澡’,———也不得洁净哩!”阿晓沉吟不答。全伯通又道:“自古说:‘利归众人,何事不成?利归一己,如石投水。”兄是千伶百俐的人,须索算一个长便。”阿晓道:“太医未可出门,且在尊府一候。待小子回见主母,即来覆命。”全伯通道:“这却使得。但一去就来,切莫迟误。我要往府衙里看病去。”阿晓飞身出门,径奔回家,对张氏备言前事。张氏惊惶,跌足自悔。

阿晓道:“悔也无用了,速将财帛买求,庶可完事。不然必激出祸事,怎么解救?”张氏踌蹰不已,无计奈何。两个又计较一回,夹气带苦,收拾散碎银三十余两递与阿晓,叮嘱用心营干。阿晓复身奔到全伯通店中,依旧到阁子里将银两交割。全伯通笑道:“这些须之物,济得何事?”阿晓再三哀恳,全伯通方才收了。开箱撮药,口里道:“阿弥陀佛!这几片药饵却似一把泼风刀。佛爷与祖师爷作证,非是我全恃命主谋,冤魂不要索命于我。”又对陶真君神柜前诵了一卷解冤释劫经咒,才包药递于阿晓,附耳道:“令大娘用心煎药,不可泄漏玄机。这药吃下去立刻见效,但胞胎初落之时即煎人参荆蕙汤与彼吃,以免血崩眩晕之患。不然血崩不止,母子两命皆倾。那时罪孽沉重,谁人解得?我老全是念佛的人,怎行那十分损天理的勾当?”阿晓性急如火,那里耐烦听这闲话,拿了药跳出门走了。奔回张氏房中,交了药帖,细细说了一番,摸到厨房里吃了些冷饭,放倒头且去寻睡。

话分两头。且说这阿媚服下那一剂药,腹中渐觉宁静。次日亭午,正欲打点煎那第二帖药,只见张氏进房探望,细问病体若何。阿媚道:“服药之后,幸觉轻可些。”张氏合掌道:“谢龙天,那第二剂可曾吃么?”阿媚道:“尚未吃,才要煎哩。”张氏埋怨道:“怎不早煎,等待什么时候!”忙令丫鬟烧着炭火,荡洗药罐;又问那一帖放于何处,阿媚于枕席下取出来递于张氏。张氏十分溜撒,眨眼间已将那药帖儿换了倾在罐里。将次下水,忽苍头来报道:“大官人回来,适闻媚姨有恙失惊,亲来探视。”张氏冷笑道:“我先在此看觑,他来怎的!”此时心下已有几分不然。

只见瞿已进房来了,媚姐忙离床声唤。瞿道:“姐姐服谁的药,可好些么?”张氏接口道:“不必兄费心。三位高医共下的药,病体已平复了。”瞿道:“你且讲那三位医士?”张氏道:“一位是安百川。”瞿道:“好,好,他是儒医。”张氏又道:“一位是李吉庵。”瞿点头道:“也好。”张氏道:“又一位是全伯通。”瞿顿足道:“啊呀,安胎固孕,怎用这腌脏的草医?误杀大事也!”张氏变色道:“这三个医人,是二叔张主请来的,药已服了一剂,身子挣扎了大半,谁要你假忙做一团?我从来瞧不的恁样贼势!”瞿道:“咄!你妇人家省得什么!那全伯通乃一字不识、半路出家的郎中,止晓得几个死方子医那什么疝气打胎,一第好鹘突帐,请他作甚!”随问丫鬟取药来看。丫鬟捉起药罐,正欲递过来,张氏劈手捺住,佯笑道:“好扯淡!你又不是医生,看他怎地?三个高医一手撮下的两剂药,一剂已见神效,这一帖偏是毒药不成?”瞿道:“医所以寄死生,非同儿戏。若有差错,其害不小。我偏要看一看,你便怎么?”一手来抢药罐,张氏拿住不放。两下用得力猛,将罐子扯为两块,将药倾翻满地。瞿曲腰一件件捡起来看时,万分愤恨———原来那药共是九味:当归尾、黑牵牛、川山甲、青皮、枳壳、麝香、马兜铃、雪里青、车前草。瞿厉声道:“好药!好药!天幸我回家,险些儿弄出祸事!”张氏跳起身道:“好嘴脸!天杀的专会撮软脚、弄虚头,着神倒鬼的胡讲!奈何阿媚姐身子尴尬,不和你斗嘴,你且入房里来。”喃喃地骂出去了。瞿按着火性,令丫鬟将地上药片带湿扫净,倾于沟内,这都是瞿思前虑后纯厚的去处。

看官有所不知:原来瞿正在村外催征租米,忽梦见亡母郁氏右手吃茶,左手持一文无眼铜钱,递与他道:“汝父亲被这物陷害。作速回去,迟则休矣!”瞿含糊应允,又忽朦胧睡去。郁氏复如此分付,瞿答道:“我知道了,何必恁地催促!”郁氏大怒,提起茶瓯子劈面打来。瞿惊醒,怀疑不决。坐待天晓,急取路回家。刚遇媚姐坐娠不安,又见浑家在彼煎药,说及接医并用全伯通情节,恍悟亡母托梦之异。心中甚疑张氏藏甚机彀,因此执意取药检点,果是堕胎的狼虎毒药。奈何夫妻情分,怎敢声扬?低头叹息,愤愤不悦。媚姐忙问道:“大官人所瞧甚药,如此烦恼?”瞿支吾道:“此药乃一片辛热之剂。孕母服下,日后孩子多生疮毒,可恨庸医用药之妄!姐姐服药,休得恁地造次。”媚姐也有八九儿猜着了,忙应道:“多承大郎分付,妾身感戴不尽。”瞿道:“一家人怎讲此话?向后切宜谨慎。”分付毕,转出厅外,料理家事。至夜分进卧室中来,只见房门半开半掩,丫鬟坐于门口杌子打盹,桌上点着一盏灯,浑家和衣倒在床上。瞿发放丫鬟先睡,次后脱衣熄灯,也上床来。张氏发恨道:“哦哦。”这“哦哦”之声,原系妇人振威的熟套。不知“哦”里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五彩落水全生定 媚姐思儿得受病

诗曰:五彩呈祥产不凡,妒生尤物起波澜。金莲谩促心何毒?玉柱端跌体不伤。寄食远方情曲尽,痛钟心腹命先亡。任君用尽机关巧,岂解乘除有上苍!

话说张氏正在媚姐房中调药,偶被丈夫冲破,那一腔烦恼填塞肺腑,闭目静睡,温习那相骂簿儿。候至更深,瞿入房安宿。张氏发狠道:“你也来睡了,何不与媚姐同榻?回来倒滥怎的?”瞿道:“好不贤达妇人,信口地放出鸟屁!”张氏道:“好端端地人在那里服药,蓦地里闯将来,失张失志,嚼了半日鬼话。你见兀谁下甚毒药,害你心上人?”瞿道:“蠢妇人讲的一片野话!明明的满地药片都是那破血堕胎之物,其中情弊显然,何须强辩饰非,自文其过?”张氏道:“纵是我,你便怎么?”瞿笑道:“夫妻情分,便怎么你呢?只是举着眼便见青天,我做丈夫的行事不差。”张氏捶胸道:“好一位菽麦不分的丈夫!我做妻室的假使干些暗里模糊之事,只因为着家计,日后终身受用。终不成谋的下来,拿去与爹亲娘眷用了?我为你省吃俭用,带着三灾四病料理事务,实指望胜如他人,争一口气哩。谁想你不知好歹的蠢货,空教我用一片心机。恨死人也!”瞿意欲争竞,想起日前悬梁自缢之说,不敢多言,捺着气假做睡着,任凭浑家唧唧哝哝絮聒了一夜。

瞿巴不得天晓,跳起身且出外厢去了。少顷,瞿出来,弟兄相见,问及兄嫂夜间相争何事,瞿道:“我与你已逾自立之年,俱未有子。天幸媚姐得了身孕,侥幸产一孩童,乃莫大之喜。彼既有恙,贤弟何不请明医疗治,用那堕胎暗损之剂?若非我回来撞破,几乎弄出险来。”瞿道:“那日三个医人用药,一色两剂,是弟亲目睹的,怎有堕孕的话?这事实为变异。”瞿道:“个中情弊,为兄的难以明言,弟但意会便了。我即往外乡取帐,家中事务,你可用心检点,莫被外人谈笑。”瞿唯唯领命。瞿辞别兄弟,依然出门去了。这张氏被丈夫识破了机括,恐虑员外知道,向后也不敢轻易举事。过了月余,瞿天民父子二人都已回家,并无话说。

不觉媚姐十月满足,于永徽六年八月初三日寅时产下一男,生得方口大耳,细眼长眉。此时天气晴朗,车盖大一片五色彩云覆于瞿家屋顶,经三昼夜方散。远近见之,咸以为异。瞿天民因彩云之兆,小名取为五彩,官名瞿琰。数日前,偶然庭前柏树开花,又名廷伯。这孩子原是有来历的人,从离母腹已及四载,并不见有些灾厄,举家惜如珍宝。只有张氏心怀不平,奈何无隙可乘,因循捱过数载。

忽一日正值六月炎天,侧厅池内荷花盛开,使女小金领了廷柏往池边看荷花闲耍。张氏见了,也踅到池边来。立了半晌,忽见一只白犬从西首摇头掉尾而来,此际陡生毒计,唤小金道:“池西岸有犬来,好看着小叔。”小金急抬头看犬,张氏举右足将廷柏肩膊上用力踢去,只听得“扑通”一声响,那小孩子已滚下池里去了。小金猛听得水响,急回头看觑,只见小主已滚下水里,欲救不能,大声喊叫。张氏一面走着,骂道:“好大胆的小淫妇,怎的不小心把小叔撇在池里!”佯佯地也鹅声鸭气的叫人捞救。瞿天民正坐在庭子上乘凉,忽听见有人喊时,急奔出看时,只见廷柏水淋漓地坐在池子中心挂渔网的木桩上耍笑。此时举家男女都各惊骇来瞧,瞿天民急唤识水家僮没水抱上岸来,合家欢喜无限。喝小金跪于亭中,瞿天民举杖要打,小金哭道:“我领小叔在池子边看荷花,大娘子也随将来,蓦地里唤我看犬,未及抬头,猛听得“淅剌”地一声响,却是有人推下水去的一般。这却不干我事,求员外饶恕。”瞿天民不做声,只将小金打了几下,众人解劝,随机住手。其间也有人省得是张氏毒计,但不敢声扬耳。

当夜,媚姐把从前聂氏报知的言语,并张氏请全伯通用药之事细细对瞿天民说了。瞿天民也不回言,只分付用心看着这小孩子,不必多讲。这时候心下也明知是张氏不贤,奈是儿女情分,怎好说破?暗中思忖调停之计,一连数夜不得安寝。当日坐于书房中纳闷,苍头报说舒州刘小官人差人赍书礼问安,瞿天民接了,拆书看时,书云:

辱刘仁轨顿首百拜致书于伯父大人前:不肖自别台颜,路遇爹爹,言洛州帅府建功,转升宋州别驾,因解粮赴京,率不肖同往。爹爹交粮后即复原任,仓猝间不及奉书。母亲身亦康健。不肖为医长乐宫主痫疾,暂留长安月余。其恙全愈,蒙圣恩除授宛州功曹,复擢舒州佥判。久思伯父训育之恩,未展衔结,专人赍札奉闻。谨具土绸四端、白金五十两、细茶八瓶、草褐二匹,聊伸孝敬;外奉白金二十两,为伯母茶果之费;淡金二两、土绢二端,乞二位哥哥笑纳。寸楮不端,丙鉴是祷。

瞿天民看罢,悲喜交集,将一概礼物收了,整饭款待差局。又和媚姐商议道:“我老景不幸生此冤孽,每虑有人妒害,未免悬肠挂胆。日前池中之险,已见大概。今幸刘家侄儿做了舒州府佥判,差人赍书问候,我意将彩儿令人送去,抚育成人,庶免儿辈们嗟怨不知你心下何如?”媚姐道:“员外张主不差。但孩儿甫及四岁,远寄他人,妾身怎生割舍?”瞿天民道:“我年逾古稀,风中烛焰。倘有不测,你妇人家怎防备的许多?不如寄养刘侄之处,我也死得瞑目。”媚姐道:“员外收我进房,怀孕以来,人皆忻喜。两位郎君平素纯厚,更不必说得。只有大娘子屡屡生心戕害,难逃员外洞察。天幸不堕罗网,致有今日。寄养刘官人处,谅无妨害,但托付老成的当人送去方好。”瞿天民道:“汝言正合我意。”当下留下差局住了数日。一切书礼盘费打点停当,选定出行吉日,着老苍头瞿朝夫妻二人和刘家人役同护送廷柏起程。瞿、瞿见了,惊惶谏阻。瞿天民道:“汝弟兄之心我岂不知?但柏儿眉连眼豁,不利于骨肉。我这一点念头,只为彼此有益也。”兄弟二人暗会父亲主意,不敢多言,暗暗垂泪而已。一家大小直送出溪口下船,方才回家。这媚姐凄凉悲切,寝食皆废,瞿天民再三宽慰,渐渐平复,不题。

再说瞿朝夫妻两个领着小主,一路用心调护,不一日已到舒州界口。差局人役先自入城报知去了。少顷,只见数名人夫推着一辆小车儿,牵了一匹骡子到河口来,搀扶一行人上岸。瞿朝骑了骡子,令妻子抱着瞿琰坐于车上。众人夫挑了行李,一齐奔入城来,径进径衙。刘仁轨见了,即将瞿琰抱于怀内。这瞿琰说笑宛如在家的一般,合衙尽皆欢喜。过了数日,刘仁轨取钱雇了一个养娘伏侍,然后发付瞿朝夫妇起程。自此后,两下书信不绝。

正是光阴迅速,又早过了五个年头。此时瞿琰年长九岁,随着刘仁轨迁往莱州刺史衙里,请一位师长教瞿琰肄业。此时正月初旬,立春前一日,年例迎春作庆。刘仁轨令干办抱着瞿琰在衙前看春。忽见一老僧,长眉大脸,胸前挂一化缘簿子,手持竹杖,缓步走至衙门首,见了瞿琰,忽失声道:“汝原来却在这里。”瞿琰见了,也不觉踊跃欢笑。那老僧一径踅入府厅上来,门上人役喧嚷拦阻。刘仁轨坐在堂上,远远见这僧人生得古怪,喝众人毋得阻挡,令这僧人进来。老僧直入厅堂上,对刘仁轨深深打了一个问讯。刘仁轨还礼道:“你这僧家何寺挂锡?撞入公厅,有何话说?”和尚道:“老僧修焚于四川峨眉山,近因寻禅访道,云游天下。适偶行至贵治,见公子相貌乃一大贵人,但气色不祥,必遭大厄。山僧意欲暂领公子方外云游,消此宿孽。不过三两月之间,即当奉璧。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媚史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