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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28 / 37

会员可开白话

,一面请命有司。直待有司公文批出,方敢出军征剿。如无公文而擅行出阵,纵使侥幸成功,犹堪抵罪;万一败衄,则罪坐主将,身名难保。因此掣肘难行,事多扼腕。”瞿琰道:“公防御守此要害地方,岂可委靡自馁,以蹈积弊?既无权柄,不能为国家建功退贼,只索归闲肥遁,何苦贪位久羁?”余虔道:“某虽武夫,颇知大义。蒙圣恩委以今职,奈清海系百越总要之路,未有交代,官员岂可擅离汛地?倘有差池,则东南一带地境尽为贼据。今羊雷等围逼城池已经月余,某矢志把守,誓与此城存亡。老大人令某归闲远遁,是教人以不忠也。”瞿琰听罢大喜,道:“武弁中有此耿介之士,与那弃城逃去的书生大相悬隔!”自此愈加礼敬。当下余虔已备下筵宴。吃罢,瞿琰传下号令,将军马分为五队,令大将五员统领,就于清海州南门外屯扎。当夜无话。

次日,正与防御使余虔计议进兵,忽哨马报潘三、羊雷二贼复领军马杀近前来。瞿琰急披挂上马,余防御率本州将士会合五营大将一齐围护出阵。瞿琰勒马于门旗下督战。猛听得对阵銮铃响处,二贼将出马搦战。瞿琰定睛细看,那二人果然生得勇猛,有〔生查子〕为证:

金盔耀日明,战马追飞电。驰骤军中二恶来,谁敢冲锋战?浩气吐虹霓,威风同颇翦。若个英雄附圣明,四海旌旗掩。

瞿经略纵马当先,厉声道:“汝等皆国家子民,何故不知顺逆,肆行悖乱?今天兵到此,速宜倒戈纳降,犹可保全首领。若执迷不醒,以待刀临颈上,悔之无及!”潘三、羊雷马上躬身道:“某等俱系良民,为有司凌迫,无奈死里求生。到此地步,实是骑虎之势,不得不然。非好行作乱,自取灭亡。”瞿琰道:“观尔等一貌堂堂,足称伟士。若能改恶从善归顺天朝,为国家干功立业,流芳百世。煞胜似陷身不义,贻臭万年!”羊雷道:“去邪归正,某等素心。但怕归附不得其人,反速其死,只得僭窃城池,苟延性命。”瞿琰道:“汝等既为有司凌逼,何不申诉当道辨明冤枉,辄丧心狂胆;据城掠地,自取灭族之祸?天子授予为经略,统领大军五万至此征剿。昨闻余防御言汝等虽肆恶不仁,实由逼迫所致。吾念上天好生之德,不忍即行歼灭。尔等及早解甲归降,自首其过。吾代汝奏闻皇上,尽释前愆,带罪立功,以图上进。汝当早自裁决,莫行耽误!”潘三道:“经略瞿爷,莫非上年征伏撒马儿罕国王哈云撒密者乎?”余防御应道:“正是。汝问瞿爷怎么?”潘三道:“某闻经略爷神臂善射,箭无虚发,曾三箭射死番僧,献俘阙下。某等今日面求一矢,果如前言,才信是真正的瞿爷。某即下马受缚。”瞿琰道:“汝等要瞧我射箭么?”令余防御传令,唤对阵二将看箭。潘三、羊雷急纵马跑出阵外,问:“经略爷要射何物?”说话未毕,一箭飞到,从潘三左耳根擦过。潘三吃了一惊,忙跃马退步时又一箭飞过,从羊雷右耳根擦过。二将惊骇,忙滚鞍下马拜伏于地。瞿琰笑道:“尔等可知道我箭法么?”潘三道:“名不虚传!经略爷箭法,果然神妙!那穿杨手段何足称奇?小人等愿投麾下,执鞭坠镫,听经略使令!还有一件禀明爷台,暂求宽假三日,然后赴辕门待罪。”瞿琰道:“尔等既知顺逆,归顺天朝,便迟三日何妨?就此退兵,不须疑惑。”潘三、羊雷齐声应诺,上马回阵,指挥军士缓缓退去。

官军阵中将士簇拥瞿经略转入帐中坐定。余虔道:“老大人与贼徒答话之间,忽地箭从袖中飞出。自古及今,未见如此神捷之妙!老大人何不随机射死二贼,则余党自散矣。”瞿琰道:“吾之箭法,传自异人,不用弯弓搭矢,使敌人无所闻见。箭到之处,神鬼亦难躲闪。适观潘三、羊雷二人状貌若虎,丰采不群,不惟骁勇绝伦,抑且真诚可用。若委以大将之任,管取所向无敌。吾故以婉言招谕,彼即能改行自新。设使乘其无备而毙之,是小人狡诈要功,非士君子正大光明之事也。吾何忍为之?”余虔拜服。众将又道:“潘、羊二人既已伏降,不该纵之转去。倘有变更,又是一番征战。”瞿琰笑道:“这兵机玄妙,汝等岂知?潘、羊二子叛乱虽久,谅其本心必出乎不得已者,非屠城掠地、图主争霸之比。向前统兵官将,不过两阵对圆,兵刃相接。此际生死攸关,谁肯缩首自退?彼言骑虎之势,切实不虚。吾出阵时以大义开谕,彼已俯首顺从。又虑吾姓名有误,复求试箭以探真假。见吾发矢之妙,才死心放胆而去。彼约三日后解甲请降,其中决有委曲难以明言。吾纵之使去,是服其心也。汝等毋得过虑!”众将道:“羊、潘二人面貌狰狞,似非善类。爷台一见,何以知其有将材而行招服?某等不解,乞明教之。”瞿琰道:“此二人虽窃据城池,不杀官长,不扰良民,劫仓库而不滥费;虽妄称王号,俱用顺时顺义之名,大意已见。仲尼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哉?’此圣人深明知人之妙,汝等但不察耳!”众将口虽称善,心下兀自狐疑不定。瞿琰又分付五营大将:“务宜谨守寨栅,莫因彼撤围,即懈弛玩寇也。”诸将遵令,各回营讫。瞿经略、余防御率军马入城歇息不题。

且说潘三将军马撤回冈州屯扎,和羊雷计议,一面差拨军健往各县约会守城头目即刻赴冈州取齐,同至清海见经略爷拜降;一面将劫掳金银、粮草照数造成册籍,以候解送。羊雷道:“我等造下逆天大罪,今因瞿经略一言,便行纳款。设使变生不测,如之奈何?”潘三道:“我与大哥自起兵以来,那一点招安念头时刻不忘。只虑归附残忍酷虐之辈,朝变暮更,难免祸生肘腋。今天幸遇此经略瞿爷青年有德,正我等获生之日。若不知机降伏,直待兵败势孤,欲降不可得矣!”羊雷沉吟不答。潘三又道:“匹夫尚以信行为重,瞿经略年虽弱冠,才识有余。况为国家大臣,言出如矢,决无变更之理。与其诱我等归伏而复行戕害,不若今日毙于二箭之下。”羊雷恍然醒悟,一心打点归降。三二日之间,行军正总督潘、行军副总管卞心泉与各县头目等陆续皆到。参见二王毕,潘三将经略瞿爷招安之事对众说了,诸将见主帅立意降伏,谁敢多言?有诗为证:

休戈解甲竖降旌,顷刻群雄罢战争。非是将军知进退,原从经略著声名。

且说清海城内防御使余虔并诸将等至第四日午后,并不见潘三一人一骑来到,一齐来见瞿琰,说:“贼人不来,其中必有诡计。倘仓猝掩至,何以当之?”瞿琰笑道:“诸君不必猜疑,少顷便有消息。”众将不信。正在议论之间,忽探马飞报:“顺义王潘三等十数余人皆背剪绑缚,项插降旗,随后扛抬书册,已到寨口。五寨守将未得军令,不敢擅行放入。乞老爷钧旨。”瞿琰忙取令牌一面、令箭一枝交与旗牌官:“传令五寨守将,毋得拦阻!”旗牌官得令,飞马去了。少顷,潘三等皆到,膝行至帐前,令随行士卒呈上花名降册。力士传上,瞿琰放于案上展开看时,降册上逐一开载降人名姓:羊雷、潘三、潘、卞心泉并部下头目等共一十七人。瞿琰看罢,亲自下帐令军校速解众人之绑,取衣冠令其穿戴。潘三率众人一字儿跪下,叩首道:“犯人等造下逆天之罪,蒙老爷宽恩收录,赦以不死。誓当粉身碎骨,报效大恩!”瞿琰道:“久知你等忠义猛勇,奈何埋没无闻,复遭冤抑,以致激变。今能除往修来,去邪归正,我当力荐于朝,不负尔志。”潘三顿首称谢,又将各县版籍、收降士卒总册,并大罗山所贮财谷之数双手献上。瞿琰看罢大喜,甚加劳慰,就于帅府整备筵席令余防御等一班儿武将陪宴。席散后,留于宾馆安宿。查点所降军士,共三万四千五百余人,拨守贴海诸县。又选本州林下官员,权署各县之事。拣择勇士五百人,协守大罗山钱粮,候旨定夺。赏劳将士已毕,颁令各寨打点起程。潘、卞心泉二人不愿朝京,恳乞恩赦回家生理。瞿琰移文于三水县令拨还潘入官财产,卞心泉亦放回清远县去了。其余头目,尽同羊雷、潘三随瞿经略班师。余防御和十四州四十七县官员一同送出境外方向。瞿经略率领数万军马回京,一路上秋毫无犯,迤而行。

当下正值大唐永昌二年九月,有侍御史傅游艺帅关中百姓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大喜,亲诣则天楼,大赦天下,以唐为周,改元“天授”,上尊号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于神都,授傅游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此时瞿经略一路预闻消息,便觉错愕不安。不知回至长安立何议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告病还乡期避世 割襟为聘结良缘

诗曰:阴阳失位乱纲常,智士宁为蓑笠谈。仓猝归闲虞圣责,虚词佯托病膏肓。

话说瞿经略收服潘三等巨盗奏凯班师,风闻武后移唐为周,大加惊异,于路筹画已定。及到长安,率领羊雷、潘三同入朝来,令二人于午门外候旨,自入金銮宝殿朝见太后。山呼舞蹈毕,太后一见笑颜可掬,细问征剿清海军贼寇事体若何,瞿琰将招安巨寇羊雷、潘三始末根苗细细奏陈,又道:“此二人虽系为盗,未尝妄戮一人;纵据城池,不害官吏。况将所掳金银、钱谷尽行收贮,不行浪费;臣以婉言宣谕圣恩,彼即解甲伏降,不用张弓只矢之力,全军归附。此二人皆忠义之士,况兼才艺不凡,勇堪万人之敌。陛下如任以大将,必能为国建功。臣昧死奏闻,伏乞圣裁。”太后道:“此二人何在?”瞿琰覆道:“俱在午门外候旨。”太后传旨宣二人入殿。羊雷、潘三朝拜毕,俯伏殿前。太后凝眸细视,这二人果然生得身躯雄伟,一貌堂堂。龙颜大悦,对瞿琰道:“得卿大展经猷,收伏叛寇。朕观此二人状貌魁梧,堪于重用,足见卿举荐得人,不误国事。朕心甚喜。卿等且退,候旨定夺。”瞿琰率羊、潘二将谢恩出朝。太后次日正欲传旨出宫,忽近臣奏说:“新平道大总管国师怀义上表,为与突厥交锋屡战屡败,乞圣恩再遣大将,添上军马协助,庶可奏捷献功。”太后见了表章不胜惊骇,急宣瞿琰进朝商议。瞿琰道:“臣观羊雷、潘三才智有余,勇堪摧敌,陛下授以官职,即领本部将士赴援,管取不日成功。”太后允奏,御笔亲书:“授羊雷为义勇都尉,潘三为昭信都尉,率领本部马步军兵二万五千速往新平助战。”二将奉旨辞朝,星夜起兵去了。后来杀退突厥捷胜回朝,皆升为兵马大元帅,领重兵镇守辽阳十余年,边境宁静。于神龙元年中宗天子登基,召二将还长安,俱封为都督府左右二总管、骠骑大将军,子孙世袭忠武都尉之职。这是后话,按下不题。

再表武太后自遣潘、羊二都尉出军之后,发下玉音于枢密院来,选授才能官吏往清海镇诸县之任。又发一道懿旨,令户曹差官至清远大罗山装载金银、钱谷,转付兵部官员收贮,充为兵饷,给发边庭将士。朝议瞿经略收服羊雷、潘三之功,升授为兵部左侍郎。瞿琰上本辞官,太后不悦,召入殿庭面诘其故。瞿琰道:“臣前奉圣谕征讨清海贼寇,随路受了山岚虫瘴之气,偶得心疾,日久不痊。乞圣恩给假还乡,待病痊之日再当朝见陛下,以临新任。”太后道:“观卿之貌,神清气足,脸色华润,似乎无病者,何得妄辞去位,告假远归?”瞿琰道:“臣外貌虽觉丰润,内实虚弱而不禁劳役。每静夜疾作,气隔心烦,殆不可忍。况服药已久,并无灵效。乞陛下赦臣致仕,暂回调摄。苟延残喘,无任感激之至!”太后道:“卿执意辞职而去,朕亦难以强留。但心疾一痊,便当赴阙之官,莫使朕躬悬念。御医监诸生俱系国手,卿可令其诊视病原,按症服药,自能康复。”瞿琰道:“臣感圣衷如此着顾,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天恩。臣前班师之际路遇一方士,言臣疾多根于火,药饵未必有益,但宜淡名利、去思虑,怡情山水,不日可以告平。臣久慕金陵、两浙山明水秀,胜概极多。臣省亲之后便欲往彼寻幽觅胜,渐消尘念。今预奏明陛下,然后敢行。”太后道:“朕久闻东南地境风俗浇漓,人心狡诈。卿既到彼游览,随路监宗贪官污吏、豪宦横民,代朕剪除,以安黎庶。”瞿琰道:“臣之问水寻山,只为去烦习静。今复奉圣谕,总廉访之权,岂不更加烦剧?”太后沉吟半晌,笑道:“卿言良是。”令内侍捧出宝剑一口、御敕一道,付与瞿琰道:“以此二物赐卿,凡遇污滥不职、奸盗诈伪之徒,尽行处斩,不必逐一闻奏,待卿赴京之日类总面陈。”瞿琰叩首谢恩而退,随即整办行装,择日启行。

此时太后与平章娄师德、杜景俭议瞿琰降寇功绩,赠亡考瞿天民为兵部侍郎,亡妣郁氏为二品贤淑夫人;长兄瞿珏除授岷州佥判,次兄瞿除授吉州录事。差官赍诰敕到辰溪县来,本县大尹差人报知。此际瞿琰到家已经月余,率二兄预排香案,迎候天使。开读诏书已毕,望阙谢恩,厚待天使,回京覆旨,不题。

再说瞿自当年娶党家侍女小春为妾,即与瞿琰相别。聂氏设誓不容见面,瞿权于花园书室中栖止。这小春温柔勤谨,雅好恬静,极得瞿之意。况兼精于女工,时常做些针指送与聂氏,聂氏也爱惜他。两下安静,并无一些话说。捻指光阴又将二载,小春忽然有了身孕,聂氏无限忻喜,朝暮使人探视,每以药饵、美食调摄,不觉又早临盆。瞿琰知此消息,快乐倍常。当下,合家受了朝廷封赠,刚送天使出门小春便觉腹疼,捱至半夜,产下一子。聂氏一闻喜报匍匐奔至书房,看了孩儿,满心欢喜。夫妻睽隔三年,此夜方得一叙。有诗为证:

因循数载隔鸳衾,今夜重谐伉俪情。携手未谈衷曲事,解衣含笑熄银灯。

此时,毗离村内瞿家三位郎君都受了朝廷爵禄,瞿员外夫妇得了封赠。远近之人皆赞叹瞿天民阴德好,故子孙得以富贵,正云: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古人又说得好:“人情不用挣,势利两相随。”这瞿家亲邻友族见瞿琰提挈二兄做了官,又见瞿中年生子,那送盒礼来贺的接踵而至。这平素交往的理应馈送,自不必说;还有那亲外之亲,友上之友,一面并不相识者,强以礼物趋奉。瞿琰心虽烦厌,又想人以礼来,无非好意,若却之不受,反使无颜。凡一概礼物,不拘亲疏厚薄,尽行收下。终日整宴待人,并无一刻闲暇。喧喧哄哄,不觉这孩子又将满月。瞿琰采荣膺爵命之兆,为侄取名“三锡”。当日,张筵动乐,接本族老亲饮宴。宾客虽齐,尚未就座,忽苍头报说:“清阳庵滑道士和党家邻翁车老者同一位苍髯官人,亲送礼物至衙内来,一行人已临门口。”瞿琰率二兄迎接,同入中厅与大众一一相见。礼毕,那苍髯官人令家僮捧过一纸大红销金礼帖,送与瞿琰。瞿琰接了,展开看时,原来那苍髯官人就是花楼巷富商党涞。瞿琰一观,便知大略,将柬帖交与虞候。党涞又令家僮捧过礼来,乃是:尺余长碧玉簪二枝、雪白滚盘珠四颗、二尺余长珊瑚树二株、犀带二围、顾恺之《五马图》一幅、钟繇楷字一幅、王右军行书一幅、银盘金子围棋一副、锦锻十端、牙笏二事。瞿琰令虞候暂且收下。党涞又令家僮铺叠毯褥,下拜道:“樗朽远游,家遭大变。感蒙瞿爷大施法力,二小女赖以全生,聊具菲仪,暂申衔结。”瞿琰答拜道:“驱邪正化,济困扶危,乃儒者之任,何劳过谢?前已受老妪厚仪,今复惠此盛礼,重叠叨领,何以克当?”二人拜罢,车云甫、滑士游向前施礼。滑士游袖中取出一个折子送与瞿琰,瞿琰接了,笑道:“老法师也送礼么?学生断不敢领。”滑士游也笑道:“瞿爷,瞿爷,我等出家人专一白手要人的东西,焉有礼物送与人?这折子内是昔年瞿爷托老道籴谷散与饥民的数目,今特奉上,以便稽查。”瞿琰打开折子略看数行便藏于袖内,滑士游道:“瞿爷可要细查。我老滑若昧道心欺下了升合颗粒稻子,我便……”车云甫接口道:“阿呀!你,你便怎么?”滑士游道:“我便罚誓。”车云甫点头道:“咦!空教老法师活了许多年纪。今日乃瞿府公子弥月吉期,罚甚誓哩!尔等出家人吃大块肉的手段,岂在乎升合之谷?”众人皆笑。瞿琰又道:“学生与老法师许久不面,何并无一物为相贺之礼?”滑士游道:“党君所具薄敬,虽是奉贺者,然围棋一副,的系老朽一力赞襄。候瞿爷闲暇时,请教一局何如?”瞿琰道:“这赤金棋具,怎与恁对局?倘窃子而去,何以处之?”车云甫道:“别样东西,老滑便中受领一二,也未可期。但这棋子,老朽保的不致偷窍。”瞿琰道:“老丈何以知之?”车云甫道:“他贵庵中子子孙孙大便中撒下的车载斗量,庵里也无处藏顿,何必偷别人的棋子?”众人又拍掌大笑,连老滑也笑的泪下。

少顷,伶人奏动鼓乐,瞿珏弟兄商议,邀党涞坐了首位,以下滑士游、车云甫、众客等次序而坐。酒至半筵,车云甫、滑士游离席把盏遍敬诸座。众人道:“二老丈年高尊客,何敢反劳赐酒?”车云甫道:“诸君请罄一杯,老朽有言奉禀。”众人都吃了一杯。二老者又执壶,一面斟酒,笑道:“请个成双杯。”众人又一饮而罄。二老者又斟酒,道:“事无三不成,再请一杯。”众人也都吃了。合席回敬罢,请问二老何言。车云甫道:“曩日党君家遭妖变,二令爱几丧其命。仗瞿爷法力殄妖驱鬼,二爱复生,一家赖以宁静。后数月,党君回府为二爱觅婿,其中遣媒求亲者甚多。妈妈选择门户相当、郎才出众者五七家令二爱自卜,以结天缘。二令爱辞不婚配。党君、夫人委曲开谕,询其志愿。二令爱言:‘昔日不幸险遭妖魔之玷,仗瞿郎救拔得以全璧。望爹妈完此一段姻亲,中心之愿。倘瞿郎嫌貌陋家寒不允其事,即祝发修焚终身不字。’党君因瞿爷王事倥偬,羁马上国,宽慰二爱,因循两载。前闻瞿爷回府,又不敢造次轻于启齿,与二老朽酌议已久。令奉些须薄礼,一则踵门面谢瞿爷当日之恩,二则贺小郎弥月之喜,三则求谐亲事。瞿爷莫嫌庸俗,俯结丝萝。望诸君赞襄,玉成其事!”合堂宾客共辞称快。瞿珏、瞿亦道:“难得党长者高情、二公雅爱,三弟亦当敬诺。”瞿琰低头不语。滑士游道:“老朽系世外之人,不应管此尘内之事。然受人之托,不得不尽心耳。设使要瞿爷劳神费钞,我老人家也不敢饶舌。观瞿爷饱学多才,岂不是文章魁首?党宅二女娘聪明贤淑,雅称国色天姿。更有一件妙处,妈妈对我说来,瞿爷俯就良缘,将一半家赀赠作妆奁之费。正是郎才女貌配合不差!瞿爷休错了念头,向后悔之无及。”合座皆笑道:“好一位冰老,此事断该成就。”瞿琰正待推辞,屏风后转出侍郎之母媚姨,道:“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感承党亲家不嫌寒门鄙陋,以二爱俯结朱陈,又蒙车老丈、滑法师宛转赞翼,若再峻拒反觉无情。”说罢,扯下衣襟一幅、金镯一双,令丫鬟交与大郎:“转奉党亲翁权为聘礼,待后选定吉期,再行六礼毕姻便了。”瞿珏将二物递与车、滑二老,转奉党涞。众人尽皆欢笑。瞿琰不敢违母之命,只得唯唯听从。当下奏乐征歌,觥筹交错,合席尽兴而别。党涞回家把衣襟、金镯递与妈妈,备将两下成亲的言语说了一番。荀氏大喜,即浼车、滑二老送二女庚帖到瞿府来。

且说聂氏见小春生了孩子,十分爱惜。一壁厢打点床帐,移瞿进内室来,夫妻欢会如初。故外人传笑:“苏秦之贵,嫂激之也;张仪之显,友激之也;瞿二郎之得子,妻激之也。”这虽系笑话,也是聂氏的好话。

当下媚姨接瞿珏等商议择日下聘一节,瞿琰道:“此亲事尊母兄之言,不敢有违。然奉君命廉按四方,若先毕姻而后出巡,是慢君。坐待儿完却公事,一朝京覆命之日,然后合卺,岂不公私两尽?”媚姨见儿子讲的有理,只得顺从。瞿琰将家务事调停了数日,即备办礼物,兄弟三人同往鄂州刘仁轨府中,同至刘浣坟茔祭奠。刘仁轨整筵款待,问及征讨清海州之事,瞿琰备细说知。刘仁轨道:“贤弟兵不血刃,潘、羊望风而降,圣恩升授兵部侍郎,正当赞画庙堂,何为告病而归?”瞿琰道:“目今太后信任谗佞改唐为周,小弟若仕于朝必有奇祸。自古道:‘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故辞疾归闲,脱离罗网。”刘仁轨道:“贤弟青年洁行,吾不及也!”瞿琰又将赐剑、敕并与党家结亲之事说知。龙氏道:“叔叔既已告归,何不娶了二位婶婶,乐守田园?复自驱驰远道,徒受风霜之苦!”瞿琰道:“我初意久欲浪迹江湖寻真访道,故托疾辞官。若使朝廷知我远游,反获诳君之罪,故先奏明;纵然有谗间之言,不能深入。谁想复赐剑、敕,虽欲不行,不可得矣!然伉俪一节出于无心,奈母兄所迫,暂尔屈从,故假借奉旨巡行。待回家之日,另行裁处。”龙氏微知其意,不好多言,唯唯而已。

数日后,瞿珏、瞿先辞别去了。瞿琰就于刘府置办衲衣一袭、道家巾帻,带了老仆瞿助之子瞿庆,背了行囊,跟随伏侍。瞿琰暗藏剑、敕,拜别刘仁轨夫妇,取路往东南迤而行。不知此一行到何处停止?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收番礼金吾护法 慕黎王氏偷情

诗曰:数品奇珍动欲机,颓然一老便皈依。白衣未获麒麟降,接引先将云雨期。举目但观蚁护穴,乘槎直入武陵溪。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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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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