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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33 / 37

会员可开白话

琰道:“尔娘子病体初痊,气血甚弱,腠理皆虚,只可呷清淡饮汤;待其荣卫稍清,方得运化,方啖薄粥;再能挣扎时,才可进其饮食,切莫性急乱餐。腹内一有阻滞,万不可生矣!”桃有华叩首领教。瞿琰又笑道:“尔言妻子获生愿以家资一半相赠,请勿食言,方称君子。”桃有华忙忙地竹箧里取出一纸帐单,递与瞿琰道:“小可村居,家业凉薄,无以为赠。这帐目乃湖广置回杂货之数,约有六百余金,愿将一半送君卿为谢礼。”瞿琰扯开帐目看了一遍,交还桃有华,笑道:“吾是游方道者,要此货物何干?”桃有华又道:“真仙如不取货物,可姑留旬日,待小可卖了银子相送何如?”瞿琰点头道:“诚笃之氓,并无一毫市井气味,可敬,可敬!然我出家人要此银两无用,汝脱货之后,可将银十两赠与店中老妪,便是谢我了。”桃有华叩头领命。瞿琰和店妪同回店中去了。桃有华且煎汤与浑家吃,有诗为证。

挟术遨游不为钱,普施符药起沉绵。辞金愿与村中妇,济困周贫大义全。

且说瞿琰回店中闲玩了一日。至夜静之际,悄悄唤了瞿庆踅入桃家后门近可空地上窥望。守至更尽左侧,忽见地内一道金光冲空直起。瞿琰轻步近前细看,其光虽带金色,气味实带腥膻。瞿琰即仗剑步罡,向八个方位皆捏诀画符,那一道金光渐渐缩入地中去了。瞿琰主仆回店安息。次早,问店妪取了几柄锄锹,唤了数个健汉,带了长枪绳索,一同往河口来。瞿琰令众人在金光处掘将下去,足有丈余之深,只见是一土穴方围数丈,穴中有一奇物盘踞于中。众人见了呐一声喊,丢下锄锹四散走了。瞿琰走近看时,恰是簸箕大小一个虾膜,但见:

眼射金光,口冲黑雾。浑身疙瘩,凸凸凹凹。饰万点班斓,攒项花纹闪闪烁烁,聚一团锦绣,腥风触鼻阵阵难闻。恶状惊心,般般万厌。

瞿琰急取枪往下投去,那怪物背中一枪负疼跃起,怒目嚼齿,径奔瞿琰。瞿琰仗剑挥去砍中其首,那怪物便自垂头缩颈不能行动。瞿琰拔起背上之枪在后胯单薄处一枪戳透,举手招呼众人拢来。众人谁敢近前?瞿琰只得唤瞿庆动手,将绳子穿过胯间之洞,拖过来横悬在树根上。众人远远见了,才敢聚做一处。此时,店妪、桃有华等皆来瞧看,那店妪惊的腰胯断做两截,伸舌道:“爷爷呀,好凶丑妖怪,吓死人也!”瞿琰对桃有华道:“尔浑家大难皆由此畜,今不斩去孽根,随后必又淫害他家妇女。”说罢,唤桃有华:“取利刀割下虾蟆脐下之肉煅成灰末,用无根水吞之,要保尔妻子无恙。”桃有华飞步取刀,剜下脐下方寸许红肉。瞿琰唤众人到桃家搬出柴薪堆叠河口,然后拖虾蟆焚化,整整烧了一日,骨肉方成灰烬。瞿琰令众人扫起,撒在窖坑之内。此时,远近来看的人不止千数。当晚众人散讫,不题。次日,瞿琰唤瞿庆结束行装,打点起程。正吃早膳间,忽见一少年飞步奔入店中向瞿琰便拜,瞿琰道:“尔有何故,行此大礼?”那人低着头,又从拜起。瞿琰笑道:“真颠了,拜我作甚?”那人爬起跪倒的,约莫拜了二十余拜方才住手。瞿琰笑道:“惭愧,你也有拜毕的时节?”那人躬身道:“晚辈唤作顾信一,住于城内茶榷务前。昨见大仙手段,擒怪救人。晚辈有亲弟顾信二患痨疾已经一载,目今骨瘦如柴,伏乞大仙垂恩怜救,愿杀身以报大德!”瞿琰听罢,佯笑道:“吾之符药,计疾可医,但逢缘即舍,不与你这狡诈之徒。”顾信一叩头道:“晚辈为弟求医,出于真心实念。大仙,何为狡诈耶?”瞿琰道:“我说破你那狡诈处,管教你心服。”顾信一侧耳静听。不知瞿琰讲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顾大郎为弟求医 颜氏女诉冤索命

引曰:恶竖谋财便悔亲,娇痴空拟结同心。香魂欲诉终身恨,月下殷勤拜使君。

话说顾信一为弟病求瞿琰符药,瞿琰道:“尔之求药非出真诚,我怎肯轻于医疗?尔只想‘杀身报德’四字,岂非狡诈也?”顾信一道:“大仙果能医的贱弟病痊,便使晚辈刎头割颈,亦所甘心,怎为虚诈?”瞿琰道:“恁地说时,大率是真心了。但吾之药饵要一引经之物,尔能概允,弟疾可瘥。”顾信一道:“不知大仙要甚物件?某可力办,惟命是从。”瞿琰道:“凡痨症之药必用活人之耳,烧灰和药吞之,便能立愈。吾意欲尔割下左耳,以便整药,不知尔心下若何?”顾信一道:“但愿弟病早瘳,何惜一耳!”说罢,即取店中厨刀望左耳便割。瞿琰挽住道:“慢着!我还有切紧之话,讲明了,另有区处。尔同胞共有几人,父母具庆否,令弟年纪几何,逐一与我说知。”顾信一道:“老父年逾古稀,先母生某七岁,已行倾逝。老父房中寂寞,收婢女乐儿为妾,三载后生弟信二,万分聪俊,父所钟爱,何异掌珠!今贱弟年甫二旬,不期染此痼疾。晚辈只有这个兄弟,病剧垂危,心如刀割,故求大仙怜救!”说罢,奋然持刀又欲割耳。瞿琰复止定道:“从容还有话讲哩。令弟病危,父亲可苦切否?家事或饶裕否?曾有子嗣否?”顾信一道:“贱弟病势将危,老父寝食皆废,昼夜忧煎,形容枯瘁。寒舍虽非富足之家,然田稻蚕桑,尽充衣食。晚辈年将自立,已生三子。大仙问及,不知何故?”瞿琰大笑道:“真痴子,真痴子!有了家产,又生下孩子,兄弟死了,正是尔受用处,何必宛转悲求,行此损己无益之事?况兼尔弟又非一母所生,何若如是?”顾信一道:“大仙差矣!昔严君平卖卜成都,导入以孝悌忠信、纲常伦理,千载之下,称为名贤。今大仙教某等以不义,甚非长者诲人之谊。”瞿琰道:“尔但省一时义气,不图日后事长,譬如尔家有千金之产,二股祈分,止有五百,则剜尔血肉,补彼疮痍,何等失算?岂不见世人多少同胞手足,只为着争财夺产构讼起非?尔今兄弟病危,又非谋财害命,落得利归一己,何苦访道求医?”顾信一道:“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为田地而弃弱弟,狗彘不如!况弱弟乃老父爱子,倘有疏虞,父命难保。某虽活于人世,已丧却‘孝悌’二字,徒生何益!今日止求大仙赐药,莫管某等家事。如弱弟得生,某愿将资产尽归于他,三子自图生计。虽使衣食不敷,中心无憾。”瞿琰大笑道:“天下有恁般执固癖性之人,怎能长进!”顾信一艴然不乐,望门外便走,口内哐哝道:“游方僧道再无有好的,一味胡言,导人为恶。今日晦气,缠了这一会空谈,什么要紧。”一面絮聒,行行然去了。瞿琰取钱与瞿庆道:“随路可买饭吃,要尾着这汉子同行,认了住处速来覆我。”店妪道:“适者那人讲的句句都是好话,师长何不疗救他兄弟,使这人变色而去?”瞿琰道:“老妪有所不知,世上要如此君友爱不争者最少。然以言取人,惟恐有失,特反言钓之。彼奋然激怒而去,才见其孝友之诚出于天性,非矫强自夸者。故令小仆随彼同去观其居址,予当亲往救其兄弟。”店妪甚喜。

下午后,瞿庆回店,备言顾信一住处。次早黎明,瞿琰央店中后生雇匹驴儿骑了,带着瞿庆,同取路人城,径往茶榷务顾家来。顾信一正坐在对门缎铺中纳闷,忽见年少道人来到,忙整衣迎入中堂,礼毕,宾主坐定,瞿琰道:“日昨正在议论之际,何故艴然便行?”顾信一道:“昨日晚辈一则为舍弟心急,二则久谈恐劳大仙之神,故不及告别而回,万罪,万罪!”瞿琰道:“可唤令弟出来,待吾问切,方可用药。”顾信一叹气道:“贱弟若能行动时,晚辈也不恁般着紧。且今上床已及月余,水火尚且不便,怎能出得中堂?求大仙暂移玉趾入卧房一看,不胜顶戴。”瞿琰便起身同至卧室中来。顾老率妾哀情拜恳。瞿琰道:“老者莫忙,待予珍视一番便有分晓。”一同攒于卧榻之前,揭开帐幔,顾老道:“我儿呀,有一仙长来此救汝,可要挣扎些。”顾信二也不答应,止把眼珠反上一瞧。瞿琰又向前一步,定眼细看,只见病人两颊晕红,双眸泛白,声哑气促,天柱将折;复掀被看时,四肢若枯柴,腹皮已贴脊,胁肋条条露,浑身如火炙。瞿琰看罢,对顾老道:“令郎病至十分,弃世只在旦夕。”顾老便啼哭起来。瞿琰忙宽慰道:“予有符药可医,老者何须悲泣?”顾老和妾一同磕头礼拜,瞿琰止住道:“年老之人何必若此匍匐?快取水来!”顾信一飞也似捧出一孟清水。瞿琰袖中取出朱砂、黄纸,书符二道已毕,复取大火盆一个内烧烈炭,又取陈年米醋三五斤俟候。顾老并妾婢等尽行藏避,止留顾信一在房帮助,附耳授计:“临期切休慌遽,贻害他人。”顾信一点头领意,站立榻前,有诗为证:

骨立形癯貌若绯,命临呼吸势垂危。丹符绝胜杨枝术,解起沉疴片刻时。

且说瞿琰焚符研末用水调和,令顾信一抱起兄弟勉强灌下。少顷,病人道:“苦耶!脊梁骨中如锥刺一般,怎生过得?”又半餐饭间,只闻得病人心膈中“索索”地响,瞿琰指点顾信一用心防备,此时病人已昏沉晕去,猛听得“呼”地一声响,一铁壳斑色之虫,大如壶蜂,从病人鼻孔中钻出来展翅乱飞,被瞿琰一手抓住摔于火盆之内。那恶物复腾然扑起,顾信一急用酣劈头泼下,那恶物堕入火中,复张头竖尾,撑翅舒脚,在烈火中盘旋打滚。几遍飞起,皆被顾信一以醋浇下。次后渐渐缩头卷翅,不能展动。过了数刻,病人忽然叫:“喉中作痒,怎不替我揸挠!”喊声未毕,又一虫从口中飞出,腾开两翅,径扑出帐外,被瞿琰一手攥定掷于火中,也打了几个转身,竖眼耸翅,望空飞起。顾信一急将醋泼去,那恶虫倒撞落火盆之内。顾信一不住以醋浇沃,才不能挣扎。瞿琰跨下榻来,病人沉沉睡去。

顾老与妾进房来看了,万分欢喜,拄了拐杖便拜。瞿琰道:“老人家莫如此仆仆,反令人不宁。”急用手搀扶时,已是拜了数拜。请出中堂酒饭,瞿琰令顾信一同坐,拨一婢女看火盆,分付道:“不住手洒醋,自然无事。官人醒后索饮时,可用醴酒半瓯。直待一昼夜之外,方可食粥。”顾老父子陪瞿琰饮酒间问及:“信二是何病症?大仙赐药追出二虫,此虫亦有名否?”瞿琰道:“小郎的是劳疾,其中必因传染而来。此物名为恙虫,尖头铁齿,硬翅坚腹,入人膏肓,善食心肺,延及脊,遍伤五脏,令人羸瘦,劳极而死。故俗云‘瘫痨蛊疾,百无一生’。小郎之遇小道,实由天凑之巧;不然,死期只在旦夕间耳!”顾信一道:“那恙虫不过也是一团血肉结就的,为何入火不焦,尚能飞跃?若非大仙教某用醋泼之,险被他飞腾遁去。”瞿琰道:“此恶物咬铁有声,钻石有痕,阴阳合扇,不惧水火,惟见醋则头疼翅软,昏晕若醉。故随飞随止,不能远遁。先飞出的属阳,故能三五番腾跃;后飞出的属阴,止一番逸而即坠。须火内炼经一昼夜,方成灰烬。若火气不到,见土复生,仍能害人性命。凡火煅已经昼夜,将灰烬和食,使白雄鸡吞之,再不能变化矣。”顾老省起道:“是了,是了,旧岁春间,贱弟因送先表嫂入殓,自此后便觉黄瘦;我想表嫂也是痨怯之症,的系传染之疑。”瞿琰道:“恭喜小郎病痊,终身可保无恙。已叨盛设,就此告辞。”顾老忙进去捧出一大封白金、两匹缎子,双手送上,以为谢礼。瞿琰推辞道:“我方外人随缘度日,遇便栖身。带此银两、缎匹,反悬心胆,故分文寸缕皆不敢受。”顾老道:“小犬赖大仙活命之恩,聊奉薄礼,少伸犬马之心。伏乞叱存,再图衔结!”瞿琰道:“老丈执意要我收时,我有一事相托,果能概允,胜赠予以金帛也。”顾信一道:“大仙有何见谕,无不领教。”瞿琰道:“我适者沿塘而来,见十数里塘路倾圮,污泥壅塞,坎坷难行。晦冥雨霜天气,更为不便。意欲托贤乔梓留此银、缎,修砌塘路。此亦阴功实行,有益于人世者。早行一刻,即我感一刻之惠。”顾老道:“砌塘路不过百金,老朽亦能力办。这礼物毕竟求大仙收去。”瞿琰坚辞不受。

两下正推逊之间,忽十余个公人峰拥入来。见了瞿琰,都欢喜道:“瞿爷在此了!”一齐跪下叩头。”瞿琰道:“尔等是什么人,来此相混?我乃云游道者,怎认做什么瞿爷?好鹘突帐也。”内中一公人道:“小的鄂州仙城居住,与仆射刘爷府第贴邻。上年几遍价见老爷在彼闲玩,怎么不是?”瞿琰道:“尔既与刘爷邻居,可姓甚么?来此何干?”那人道:“小的姓杨,家主杨懋思,现任本州刺史。自到任以来,得一奇疾,凡遇坐堂时候便自眼胀头昏,屋宇翻旋,神思颠倒,若见魔鬼;扶入私衙,立时清白。莅任已经半载,未曾断一公案。目今身躯瘫软,寸步不能行走,延医禳遣并无灵效。猛然想起老爷符药最神,立差小人等星夜往辰溪贵府中求药,不期老爷按临外境。小人等一路寻踪觅迹而来,已知老爷于东都杀了和尚,复寻到阳埠客馆。店妪指点说老爷进城在茶榷务前顾家治病。小的入门时,已与瞿庆哥哥相见。求老爷开天地之恩,救援家主则个!”瞿琰道:“既是同乡,怎忍不行救治?”那一伙公人同唤一声:“谢爷!”站起来飞也似去了。惊的顾老父子双膝跪倒,道:“不识贵人下降,失于礼敬,求原情赦宥,莫生嗔恼。”瞿琰道:“在朝廷为贵人,归山野为散人。贤乔梓不必芥蒂,请列坐一谈更妙。”顾老父子谢罪毕,侍坐于侧。瞿琰将礼物交还,两下叙了半晌闲谈。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顾信一急出看时,只见车马人从盈街塞巷。原来是杨刺史差委官吏,迎接瞿侍郎入州衙去的。官吏等同入顾家,见了瞿琰叩头毕,呈上手本,备道来意。瞿琰别了顾家父子,即上车往州城来。此时,本州郡丞等官皆奉了上司差遣远出,止有杨刺史之侄杨绾,乃当朝内史杨思再之子出迎。至于后衙,礼毕,盛设筵席款待。饮酒毕,复接入内室诊视杨懋思脉息。瞿琰细细看那病势:

没甚呻吟疼痛,非关瘦弱伶仃。圆睁两眼亮登登,一味贪眠喜困。  说话有前无后,面皮厚漆深痕。公堂略坐便头昏,未审是何病症?

瞿琰看罢,对杨绾道:“令叔之症,是一股涎痰凝结于胸膈间。日久则成痫疾。且以符药试之。”杨绾顿首称谢。瞿琰用朱砂书符一道,取火焚化,令杨刺史吞之。未及半刻,杨刺史蓦然作呕,吐出稠痰数升,闭眼沉睡。少顷醒来,脱然全愈,见了瞿琰,问杨绾道:“这青年道者却是甚人,坐于我卧室之内?”杨绾俯耳道:“这是兵部侍郎瞿爷。辱侄为叔父病危,差人直往辰溪奉请。今幸于本城相遇,复差官吏迎接至此,医的叔父病痊,速宜拜谢。”杨懋思惊骇,忙整衣冠拜伏于地。瞿琰扶起,同出后堂。平礼叙坐,重整酒肴相款。当晚留于侧园客厅安宿,拨吏二名、门子二名、军校四名,随身承值。瞿琰尽行遣出,止留瞿庆伏侍。

当夜正睡间,忽闻悲泣之声自远渐近。瞿琰心疑,推枕而起,步出轩前玩月消遣。忽见一妇人从花阴下冉冉而来,将及轩前,复缩身退去,逡巡往返者数次。瞿琰喝道:“尔若是花木之妖,速宜当避迹!如系冤魂负屈者,可向前诉明,代汝伸解。何必逡巡进退,行而复止!”那妇人敛步近前,跪于轩下。瞿琰凝眸细视,但见云松,粉颜消瘦,愁眉连锁,玉箸低垂。瞿琰喝道:“此是花园之内,汝夤夜至此,人耶?鬼耶?妖耶?”那妇人道:“可怜奴非妖非人,乃阴魂也。含冤饮恨,以成怨鬼。求见老爷,诉明心曲。”瞿琰道:“尔有甚冤枉可备细诉明,吾为汝伸冤泄愤。”妇人道:“奴系羡阳孀妇颜氏。丈夫存日,于羡阳城内出本万金开一解铺。原聘鄂州恶奴杨懋思总理帐目。未及一载,丈夫夭亡。凡一应钱财出入是奴掌管,故与这恶奴朝暮相见,被他甜言撩拨,奴一时失节与之缱绻。恶奴屡言未有妻室,两下对天盟誓愿为夫妇,议定服阕之日便行婚配;又论就此成亲难免旁人谈论,不如陆续暗运资本往鄂州贸易,或置田产,消停岁月,然后完姻,实为两便。奴倾心听信,将囊中珠宝、店内本银暗中搬运与他,只一年之间,十分已去六七。满望娶奴完聚,谁知赚钱入手,一去不来,因循三载,并无片字通问。奴家猜疑怨恨,令心腹苍头往鄂州探听消息。原来这恶奴娶妻已久,况有二子。把奴家财物,托兄杨再思夤缘当道买下一个官做,挈了家眷,公然赴任。奴家知此消息,抱恨而死。一灵不灭,诉冤冥府,冥爷许奴索命报仇。追寻将及十年,今春才得于此相遇。正欲索彼冤魂同入九泉面证,不想老爷用神药攻治,恶奴得以重苏。奴干冒天诛,现形诉恨。求老爷怜奴冤屈,离此他往,则恶奴之病重发,冤魂之仇可报。”瞿琰道:“他既负汝,理应索命。但彼大禄未终,尔徒扰何益?”妇人道:“恶奴死期已近,老爷一去,便行下手。”瞿琰道:“明白吾即行矣。尔当敛迹,不必在此悲啼。”那妇人欢喜拜谢,退出花栏之外,寂然不见。瞿琰嗟叹道:“痴心妇人负心汉,信非虚语。”当下转入厅内倚枕而睡。次早,与杨懋思叔侄作别,取路往嘉禾来,不题。

且说杨刺史好端端送瞿侍郎出的府门,即回步进后堂去。正走至穿堂门口,忽眼珠花暗蓦然跌倒。众役慌忙搀起时,只见唇紫面青,痰如拽锯,仍然不省人事。杨绾急差干办来追瞿琰,再求符药。瞿琰道:“尔家主病已危笃,非药石所能医疗。作速整顿后事,打点还乡,不必寻医问卜也。”干办回衙备说此意。杨绾不信,复请官医疗治。自古说“病真药假”,这几片草根树皮怎解得冤愆孽债?杨刺史这一遍病体复发,没一时不呼疼叫痛,抚枕敲床。捱至一月有余,气绝而死。杨绾方信瞿侍郎有先见明,然不知冤魂索命之故,有诗为证:

淫心已遂物归囊,附骥潜窥上国光。奸宄欲图千载计,奈何二监入膏肓。

话分两头。且说嘉禾郭外有一村,名九和。这村内有两姓大户人家:一姓程,一姓张。那程姓的名唤望云,家资巨万,富为一乡之魁。然颇通文墨,雅好真诚。年近五旬,止生三女:长曰福儿、次曰绿儿、三曰寿儿。这三女俱已长成,兼且妖娆出众,从幼儿就有那豪家宦族求结丝萝,程望云笑而不答。那些做媒妁的也都摸他脑袋不着,又不好多言勉强。故此因循耽阁,不觉福儿年已二旬,禄儿年已二九,寿儿年登十五。忽一日,妈妈对丈夫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我与员外不幸无子,止生三女,年纪俱已长成,正当婚配之期,怎么媒人一来,便自呵呵大笑,又没一言半语回答?因此做媒的不敢上门。终不然把三个女儿养过了生世?”程望云道:“古礼说:‘男子三十而婚,女子二十而嫁’。我汉子家自有主见,院君何必费心?”妈妈道:“福儿年甫二旬,正当及笄时候。如此迟延不决,岂非误却青春!君不见那割襟为聘者,又不闻那十三岁为娘者,儿女之事切须了当,莫使人嗟怨。”程望云道:“婚男嫁女,人伦大事,我岂不知?但讲起那割襟为聘,最是一节歹事。我见多少翻云覆雨的?可叹可笑!”妈妈道:“人家多有从幼儿下聘、长大完姻者。这是世道之常,有甚可叹可笑?”程望云道:“那襁褓结亲、长成完聚者,我眼界里也见的多哩!但岂知十年消长不一?多有因亲邻旧识、门户相当,互相推爱,或指腹结姻,或童稚过聘。彼时势利联结,谁不歆羡?岂识富贵不常,寿夭无定,倏忽之间,桑田沧海。男因贫窘而女家愿离;女为饥寒而男家求退。其中构词谋陷、杀身结怨者,往往有之。何不待婚嫁及期,以谐匹配为妙?休讲那女子十三为母者,更为可怜!”妈妈侧耳道:“你有话只索讲完罢。”程望云以手抚胸,不知讲那十三娘什么苦楚?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程员外聆音择婿 张别驾设计倾贤

诗曰:东床坦腹重修能,恶宦徒思系赤绳。片语不投成怨府,暗施罗网困飞鹏。

话说程望云因妈妈谈及女儿亲事,说及世上有那十三岁妇人生下儿女的,都是为爹娘的不知痛痒,把女子自小配与人去。血气不足,天癸未临,勉强入房,耗其真元,多犯血淋痨瘵之症以致夭亡。岂非父母送却女儿性命?”妈妈烦恼道:“凡说话你便要扯长篇!且休替古人耽忧,把女儿正经事留心则个。”程望云道:“院君讲的是。明日整理早膳,待我吃罢,为福儿去觅一快婿!”妈妈道:“为女议婚,必须冰人月老。怎么自去寻得女婿的?”程望云点头道:“院君呀,你女流们省的什么?凡婚姻事用了媒约,误煞乃事。”妈妈笑道:“你看那一家嫁娶不用媒人呢?老了一把年纪,讲这没脊骨的话!”程望云道:“那媒人止图肥腻归囊,岂顾人家成败?古人说‘寸丝为娉,千金不移’。若听媒人之口轻于成就,错配姻缘,追悔无及矣!”妈妈听了心下焦躁,掇转身不理。程望云暗笑了数声,即沐浴焚香,对家庙前拜祝道:“弟子程某,为长女福儿亲事,欲自行择婿。不知姻缘落何方位,故焚香默祷于宗祖之灵,求以香烟指示:烟气冲袅之处,便有佳婿存焉。”祝罢再拜。只见一缕香烟,从中直上。少顷,一阵风来,那烟气径冲过西北上去,缥缈盘旋,半晌不敢。程望云带一老仆取路往西北上来,凡遇书堂、贸易之处,便盘桓讲说,暗觅佳婿。一连走了三日,并无可意者,这妈妈气的不耐烦,发话道:“老迂货,多少豪门大族求亲,闭了鸟嘴不理!今日胡厮弄,自去寻女婿,可知道是捣鬼呢!”程望云道:“不得佳婿,纵十年也不驻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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