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平山冷燕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2 分钟 · 1 / 18

会员可开白话

平山冷燕 清 荻岸散人编次

天赋人以性,虽贤愚不一,而忠孝节义莫不皆备,独才情则有得有不得焉。故一品一行,随人可立,而绣虎雕龙千秋无几。试凭吊之不骄不吝,梦想所难者尚已降。而建安八斗,便矫一时;天宝百篇,遂空四海。鹦鹉贾杀身之祸,黄鹤高槌碎之名。晋代一辞,大苏两赋。类而推之,指而屈之,虽文彩间生,风流不绝,然求其如布帛菽粟之满天下,则何有焉?此其悲在生才之难,犹可委诸天地。独是天地既生是人矣,而是人又笃志诗书,精心翰墨,不负天地所生矣。则吐辞宜为世憎,下笔当使人怜。纵福薄时屯,不能羽仪廊庙,为凤为麟;亦可诗酒江湖,为花为柳。奈何青云未附,彩笔并白头低垂;狗监不逢,上林与长杨高阁。即万言倚马,止可覆瓿,道德五千,惟堪糊壁。求乘时显达,刮一目之青,邀先进名流,垂片言之誉,此必不得之数也。致使岩谷幽花自开自落,贫穷高土独往独来,揆之天地生才之意,古今爱才之心,岂不悖哉!此其悲则将谁咎?

故人而无才,日于衣冠醉饱中,蒙生瞎死则已耳。若夫两眼浮六合之间,一心在千秋之上,落笔时惊风雨,开口秀夺山川。每当春花秋月之时,不禁淋漓感慨,此其才为何如?徒以贫而在下,无一人知己之怜。不幸憔悴以死,抱九原埋没之痛,岂不悲哉!予虽非其人,亦尝窃执雕虫之役矣。

顾时命不伦,即间掷金声,时裁五色,而过者若罔闻罔见,淹忽老矣。欲人致其身,而既不能,欲自短其气,而又不忍,计无所之,不得已而借乌有先生以发泄其黄粱事业。有时色香援引儿女相怜,有时针芥关投友朋爱敬,有时影动龙蛇而大臣变色,有时气冲牛斗而天子改容。凡纸上之可喜可惊,皆胸中之欲歌欲哭。吾思人纵好忌,或不与淡墨为仇;世多慕名,往往于空言乐道。矧此书白而不玄,上可佐邹衍之谈天,下可补东坡之说鬼,中亦不妨与玄皇之梨园杂奏,岂必偻诸后世,将见一出而天下皆子云矣。天下皆子云,则著书不愧子云可知已。若然,则天地生才之意,与古今爱才之心,不少慰乎。嗟嗟!虽不如忠孝节义之赫烈人心,而所受于天之性情,亦云有所致矣。

时顺治戊戌立秋月天花藏主人题于素政堂

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诗曰:

富贵千年接踵来,古今能有几多才?

灵通天地方遗种,秀夺山川始结胎。

两两雕龙诚贵也,双双咏雪更奇哉?

人生不识其中味,锦绣衣冠土与灰。

又曰:

道德虽然立大名,风流行乐要才情。

花看潘岳花方艳,酒醉青莲酒始灵。

彩笔不妨为世忌,香奁最喜使人惊。

不然春月秋花夜,草木禽鱼负此生。

话说先朝隆盛之时,天子有道,四海昇平,文武忠良,万民乐业。是时,建都幽燕,雄据九边,控临天下,时和年丰,百物咸有。长安城中,九门百逵,六街三市,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衣冠辐辏,车马喧阗。人人击壤而歌,处处笙箫而乐,真个有雍熙之化,於变之风。有诗单道其盛:

九重春色满垂裳,秋尽边关总不防。

四境时闻歌帝力,不知何世是虞唐。

一日,天子驾临早朝,文武百官济济锵锵,尽来朝贺,真个金阙晓钟,玉阶仙仗,十分隆盛。百官山呼拜舞已毕,各各就班鹄立。早有殿头官喝道:「有事者奏闻。」喝声未绝,祇见班部中闪出一官,乌纱象简,趋跪丹墀。口称:「钦天监正堂官汤勤有事奏闻。」天子传问:「何事?」汤勤奏道:「臣夜观乾象,见祥云瑞霭,拱护紫微,喜曜吉星,照临黄道。主天子圣明,朝廷有道,天下享太平之福。臣不胜庆幸,谨奏闻陛下。乞敕礼部诏天下庆贺,以扬皇朝一代雍熙雅化。臣又见文昌六星,光彩倍常,主有翰苑鸿儒,丕显文明之治。此在朝在外,济济者皆足以应之,不足为奇也。最可奇者,奎壁流光,散满天下,主海内当生不世奇才。为麟为凤,隐伏山林幽秘之地,恐非正途网罗所能尽得。乞敕礼部会议,遣使分行天下搜求,以为黼黻皇猷之助。」

天子闻奏,龙颜大悦,因宣御旨道:

天象吉祥,乃天下万民之福。朕菲躬凉德,获安民士,实云幸致,安敢当太平有道之庆!不准诏贺。海内既遍生奇才,已上徵於天象,谅不虚应。且才为国宝,岂可使隐伏幽秘之地!着礼部官议行搜求。

圣旨一宣,早有礼部尚书出班奏道:「陛下圣明有象,理宜诏贺,万岁谦抑不准,愈见圣德之大。然风化关一时气运,岂可抑而不彰?纵仰体圣心,不诏天下庆贺,凡在京大小官员,俱宜具表称贺,以阐扬圣化,为万世瞻仰。天下既遍生奇才,隐伏在下,遣使搜求,以明陛下爱才至意,礼亦宜然。但本朝祖宗立法,皆於制科取士。若徵召前来,自应优叙。徵召若优,则制科无色,恐失祖宗立制本意。以臣愚见,莫若加敕各直省督学臣,令其严责府县官,凡遇科岁大比试期,必须於报名正额之外,加意搜求隐逸真才,以应科目。督学府县官。即以得才失才为陞降。如此则是寓搜求於制科,又不失才,又不碍制,庶为两便。伏乞皇上裁察。」

天子闻奏大喜道:「卿议甚善,俱依议行。」礼部官得旨,率百官俱称「万岁」。朝毕,天子退入,百官散出。

此时,天下果然多才,文章名公,有王、唐、瞿、薛四大家之名。词赋巨卿,有前七才子、后七才子之号。一时诗酒才名高於北斗,相知意气倾於天下。人人争岛瘦郊寒,个个矜白仙贺鬼。元、白风流,不一而足;鲍、庾俊逸,屈指有人。白雪登历下之坛,四部执弇州之耳。师生传欧、苏之座,朋友同李、郭之舟,真可谓一时之盛。

这一日,礼部传出旨意,在京大小官员,皆具表次第庆贺。这表章无非是称功颂德,没甚大关系,便各各逞才,极其精工富丽。天子亲御便殿,细细观览,见皆是绝妙之词,惊人之句,圣情大悦。因想道:「满朝才臣如此,前日钦天监奏文昌光亮,信不虚也。百官既具表称贺,朕当赐宴答之,以表一时君臣交泰之盛。」遂传旨,於三月十二日,命百官齐集端门赐宴。旨意一下,百官皆欢欣鼓舞,感激圣恩。到了临期,真个是国正天心顺。

这一日恰值天清气爽,日暖风和,百花开放。天子驾御端门,阶下摆列着许多御宴。百官朝见过,惟留阁臣数人御前侍宴。其余官员,俱照衙门大小,鳞次班列坐两旁阶下。每一座各摆御苑名花一瓶,以为春瑞。旨意一下百官叩头谢恩,各个就座而饮。一霎时,御乐作龙凤之鸣,玉食献海山之异,真是皇家富贵,不比等闲。但见:

国运昌明,捧一人於日月天中;皇恩浩荡,会千官於芙蓉阙下。春满建章,百转流莺聒耳;睛熏赤羽,九重春色醉人。食出上方,有的是龙之肝、凤之髓、豹之胎、猩之脣、驼之峰、熊之掌、鴞之炙、鲤之尾、山之珍、海之错,说不尽八珍滋味;乐供内院,奏的是黄帝之咸池,颛顼之六茎,帝喾之五英,尧之大章,舜之箫韶,禹之大夏,殷之大濩,周之大武,听不穷九奏声音。班联中衣裳灿日,祇见仙鹤服、锦鸡服、孔雀服、云雁服、白鷴服、鹭鸶服、鸂鷘服、鹌鹑服、练鹊服、黄鹂服,济济锵锵,或前或后;阶墀下弁冕疑星,祇见进贤冠、獬豸冠、鵔鸃冠、蝉翅冠、鹊尾冠、铁柱冠、金颜冠、却非冠、交让冠,悚悚惶惶,或退或趋。奉温纶於咫尺,尽睹天颜有喜;感湛露之均霑,咸知帝德无私。传宣锡命,彤弓明中心之贶;匐伏进见,天保颂醉饮之恩。誓竭媚兹将顺,然君曰俞,臣曰咈,人惭献谄,愿言不醉无归。然左有监、右有史,谁敢失仪。君尽臣欢,尊本朝故事,敕赐赋醉学士之歌;臣感君恩,择前代良谟,慷慨进疏狄仪之戒。真可谓明良际遇,鼓钟笙瑟,称一日祥云龙虎之觞;天地泰交,日月同陵,上万年悠久无疆之寿。

君臣们饮够多时,阁臣见乐奏三阕,酒行九献,恐群臣醉后失仪,因离席率领群臣跪奏道:「臣等蒙圣恩赐宴,亦已谨卜其昼,醉饱皇仁。今恐叨饮过量,醉后失仪,有伤国体,谨率群臣辞谢。」

天子先传旨平身,然后亲说道:「朕凉薄之躬,上承大统,日忧废堕,赖众先生与诸卿辅弼之功。今幸海内粗安,深感祖宗庇佑,上天生成。前钦天监臣奏象纬吉昌,归功於朕,朕惧不敢当。众卿不谅,复表扬称颂,朕实无德以当此,益深戒惧。然君臣同德同心,於兹可见。因卜兹春昼,与诸卿痛饮,以识一时明良雅意。此乃略去礼法而叙情义之举。虽不敢蹈前人夜饮荒淫,然春昼甚长,尚可同乐,务期尽欢。纵有微愆,所不计也。」阁臣奏道:「圣恩汪洋如此,真不独君臣,直如父子矣。臣等顶踵尽捐,何能报效,敢不领旨。」天子又道:「朕见太祖高皇帝每宴群臣,必有诗歌呜盛。前钦天监臣奏文昌光亮,主有翰苑鸿儒为文明之助。昨见诸臣贺表,句工字栉,多有奇才,真可称一时之盛。今当此春昼,夔龙并集,亦当有词赋示后。今日之盛,方不泯灭无传。」阁臣奏道:「唐虞赓歌,禹稷拜扬,自古圣帝良臣,类多如此。圣谕即文明之首,当传谕群臣,或颂或箴,或诗或赋,以少增巍焕之光。」天子闻奏甚喜。

正谈论间,忽见一双白燕从半空中直飞至御前,或左或右,乍上乍下。其轻盈翩跹之态,宛如舞女盘旋,十分可爱。天子停目视之,不觉圣情大悦。因问道:「凡禽鸟皆贵白者,以为异种,此何说也?」阁臣奏道:「臣等学术短浅,不能深明其故。以愚陋揣之,或亦孔子所称「绘事后素」之意。天子点首嘉歎,因复问道:「白燕在古人亦曾有相传之佳题咏否?」阁臣奏道:「臣等待罪中书,政务倥偬,词赋篇章实久荒疏,不复记忆。乞宣谕翰林诸臣,当有知者。」

天子未及开言,早有翰林院侍读学士谢谦出班跪奏道:「白燕在汉唐未必无作,但无佳者流传,故臣等俱未及见。惟本朝国初,时大本七言律诗一首,摹写工巧,脍炙一时,称为名作。后袁凯爱之,慕之,又病其形容太实,亦作七言律诗一首和之。但虚摹其神情,亦为当时所称,甚至有以为过於时作者。此虽嗜好不同,然二诗实相伯仲。白燕自有此二诗以立其极,故至今不闻更有作者。」天子问道:「此二诗卿家记得否?」谢谦奏道:「臣记得。」天子道:「卿既记得,可录呈朕览。」遂命近臣给与笔札。

谢谦领旨,因退归原席,细将二诗录出,呈与圣览。近臣接了,置於龙案之上。天子展开一看,祇见时大本一诗道:

春色年年带雪归,海棠庭院月争辉。

珠帘十二中间卷,玉剪一双高下飞。

天下公侯夸紫颔,国中俦侣尚乌衣。

江湖多少闲鸥鹭,宜与同盟伴钓矶。

袁凯一首道:

故国飘零事已非,旧时王榭见应稀。

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

柳絮池塘香入梦,梨花庭院冷侵衣。

赵家姊妹多相妒,莫遣昭阳殿里飞。

天子细将二诗玩味,因讚歎道:「果然名不虚传。时作实中领趣,袁作虚处传神,二诗实不相上下,终是先朝臣子有如此美才。」又赏鉴了半晌,复问道:「尔在廷诸臣,亦俱擅文坛之望。如有再赋《白燕》诗一首,可与时、袁并驱中原,则朕当有不次之赏。」

众臣闻命,彼此相顾,不敢奏对。天子见众臣默然,殊觉不悦。因又说道:「众臣济济多士,无一人敢於应诏,岂薄朕不足言诗耶,抑亦古今人才真不相及耶?」翰林官不得已,祇得上前奏道:「《白燕》一诗,诸臣既珥笔事主,岂不能作?又蒙圣谕,安敢不作。但因有时、袁二作在前,已曲尽白燕之妙,即极力形容,恐不能有加其上,故诸臣逡巡不敢应诺。昔唐臣崔灏,曾题诗黄鹤楼上,李白见而服之,遂不复作。诸臣亦是此意,望皇上谅而赦之。若过加以轻薄之罪,则臣等俱该万死。」天子又道:「卿所奏甚明,朕非不谅。但以今日明良际会一堂,夔龙在望,英俊盈庭,亦可谓千载奇逢。而《白燕》一诗相顾不能应诏,殊令文明减色,非苛求於众卿。」

翰林官正欲再奏,祇见阁臣中闪出一位大臣,执简当胸,俯伏奏道:「微臣有《白燕》诗一首,望圣上赦臣轻亵之罪,臣方敢录写进呈圣览。」天子视之,乃大学士山显仁,因和颜答道:「先生既有《白燕》诗,定然高妙,朕所宾师而愿观者,有何轻亵而先以罪请?」山显仁奏道:「此诗实非微臣所作,乃臣幼女山黛,闺中和前二诗之韵所作。儿女俚词,本不当亵奏至尊。因见圣心急於一览,诸臣困於七步,故昧死奏闻,以慰圣怀。」天子闻奏,不胜大悦,道:「卿女能诗,更为快事,可速录呈朕览。」

山显仁得旨,忙索侍臣笔砚,书写献上。天子亲手接了,展开而看,祇见上写着《白燕诗,步时、袁二作原韵》:

夕阳凭弔素心稀,遁入梨花无是非。

淡去羞从鸦借色,瘦来止许雪添肥。

飞回夜黑还留影,衔尽春红不浣衣。

多少朱门夸富贵,终能容我洁身归。

天子览毕,不禁大喜道:「形容既工,又复大雅。细观此诗,当在时、袁之上。不信闺阁中有此美才。」因顾山显仁问道:「此诗果是卿女所作否?」山显仁奏道:「实系臣女所作,臣安敢诳奏。」天子更喜道:「卿女今年十几岁了?」山显仁奏道:「臣女今年方交十岁。」天子闻奏,尤惊喜道:「这更奇了,那有十岁女子能作此惊人奇句,压倒前人之理。或者卿女草创,而润色出先生之手?」山显仁奏道:「句句皆弱女闺中自制,臣实未尝更改一字。」天子又道:「若果如此,可谓才女中之神童了。」道罢,又将诗细细吟赏,忽欣然拍案道:「细细观之,风流香艳,果是香奁佳句。」因顾山显仁道:「先生生如此闺秀,自是山川灵气所锺,人间凡女岂可同日而语?」山显仁奏道:「臣女将生时,臣梦瑶光星堕於庭,臣妻罗氏迎而吞之。是夜臣妻亦梦吞星,与臣相同,故以为异。臣女既生之后,三岁尚不能言;即能言之后亦不多言,间出一言,必颖慧过人。臣教之读书,过目即成诵。七岁便解作文。至今十岁,每日口不停吟,手不停披。想其禀性之奇,诚有如圣谕。但恨臣门祚衰薄,不生男而生女。」天子笑道:「卿恨不生男。」又道:「生男怎如生女之奇。」君臣相顾而笑。

天子因命近侍,将诗发与百官传看道:「卿以为朕之赏鉴何如?」百官领旨,次第传看,无不动容点首,啧啧道好。因相率跪奏道:「臣等朝夕以染翰为职,今奉旨作《白燕》诗,尚以时、袁二作在前,不敢轻易措词。不意阁臣闺秀倒若有前知,宿构此诗以应明诏。清新俊逸,足令时、袁减价。臣等不胜抱愧。此虽阁臣掌中异宝,实朝廷文明之化所散见於四方者也。今日白燕双舞御前,与皇上孜孜诏咏,实天意欲昭阁臣之女之奇才也。臣等不胜庆幸。」天子闻奏大悦道:「前日监臣原奏说:『奎壁流光,正途之外当遍生不世奇才。为麟为凤,隐伏山林。』今山卿之女梦吞瑶光而生,适有如此之美才,岂非明徵乎!恰又宿构《白燕》诗,若为朕今日宴乐之助,朕不能不信文明有象矣。朕与诸卿当痛饮,以答天眷。」百官领旨,各各欢欣就席。御筵前觥筹交错,丹阙下音乐平吹。君臣们直饮至红日西沉,掌班阁臣方率领百官叩头谢宴。

天子因命内侍取端溪御砚一方、彤管兔笔十枝、龙笺百幅、凤墨十笏、黄金一锭、白金一锭、彩缎十端、金花一对,亲赐山显仁道:「卿女《白燕》一诗,甚当朕意,聊以此为润笔。后日十五,阴望之辰早朝,外廷喧杂,卿可率领卿女於午后内廷朝见。朕欲面试其才,当有重赏。」山显仁领旨谢恩。天子又传旨礼部,命加敕学臣,令其加意搜求隐逸奇才,以应明诏。传谕毕,圣驾还宫。群臣方纔退出。

自此纷纷扬扬,皆传说山阁老十岁幼女,能做《白燕》诗之妙。不上三五日之间,这《白燕》诗,长安城中家家俱抄写遍了。又闻钦限十五日朝见,人人都以为何等女子,年方十岁,乃有如此奇才,尽思量到十五日朝中观看。祇因这一朝见,有分教:

朝中争识婵娟面,天下俱闻闺阁名。

不知怎生朝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圣明朝淑女献箴

词曰:

才难拟,古今何独周家美。周家美,有妇人焉,从来久矣。彤庭香口阴阳理,丹墀纤手龙蛇体。龙蛇体,穆穆天颜,为之喜起。

右调《忆秦娥》

话说山显仁领了朝廷许多赏赐,及十五日朝见旨意,十分兴头。因欣欣然回府,退入后厅,请夫人罗氏商议。夫人见跟随捧入许多赏赐,及黄金贵物,不知何故。因问道:「今日皇爷赐宴,已是莫大洪恩,为何又赏赐许多礼物?」山显仁道:「这不是赏我的,乃是皇上特恩赏赐女儿山黛的。」夫人听了又惊又喜道:「山黛纔是十岁幼女,皇爷为何赏赐与她?」山显仁道:「夫人有所不知。」乃将天子见白燕飞舞,与诏群臣作诗,及自呈女儿《白燕》一诗,为天子赏鉴,因命赏赐朝见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夫人方大喜道:「此虽好事,但女儿年幼,虽在家中举动端庄,应对有理。祇恐见了皇帝,赫赫威严之下,害怕起来,失了礼体,未免有罪。倘皇爷叫她做诗、做文,一时做不出,岂不将今日的《白燕》诗都看假了。」山显仁道:「夫人所虑亦是。但据我看来,女儿年纪虽小,胆量实大,才情甚高,料不到害羞害怕做不出的田地。」夫人道:「虽如此说,我终觉放心不下。」山显仁道:「你我不必多虑,且唤女儿出来,将圣上旨意与她说知,看她是何光景,再作区处。」夫人遂叫侍妾到厅楼之上去请小姐。

原来山显仁,原是晋朝山巨源之后,世代阀阅名家。山显仁又是少年进士,纔将近五十岁,就拜了相。为人最有才干,遇事敢作敢为,天子十分信重,同官往往畏惧。山显仁正在贵盛之时,未免有骄傲之色,凌虐之气。但这个女儿山黛却与父亲大不相同,生得美如珠玉,秀若芝兰,洁如冰雪,淡若烟云,此其容貌,一望而知者。至於性情沉静,言笑不轻。生於宰相之家,而锦绣珠翠非其所好,每日祇是淡粧素服,静坐高楼,焚香啜茗,读书作文,以自娱乐。举止幽闲,宛如一寒素书生。闺阁脂粉,妖淫之态,一切洗尽。虽纔交十岁,而体度已如成人。

这日正在楼上看书,正看到唐玄宗同杨贵妃在沉香亭赏牡丹,因欲赋新诗作乐,急召李白。其时正值李白大醉,因命杨贵妃捧砚,高力士脱靴,然后挥毫染翰,赋《清平调》三章以入乐,一段才气,因讚歎道:「古文人在天子前,有如此之才,有如此之气,谓之才子方不有愧。自唐到今千载有余,并未再见,何才之难如此!祇可惜我山黛是个女子,沉埋闺阁中。若是一个男儿,异日遭逢好文之主,或者以三寸柔翰再吐才人之气,亦未可知。」正闲想不完,忽侍妾来请道:「老爷朝回,与太太在后厅立请小姐说话。」小姐闻命,不敢少停,遂同侍妾下楼来见父母。

山显仁一见便说道:「我儿今日你有一桩喜事,你可知道?」小姐道:「孩儿不知,求父亲说明。」山显仁道:「今日朝廷赐宴群臣,忽见白燕飞舞,因敕群臣赋诗。众官因见有时大本、袁凯二名作在前,谅不能有警句胜之,故默默无人奉诏,圣上甚是不悦。你为父的一时高兴,忍耐不住就将你做的《白燕》诗,录呈圣览。天子见了,不胜之喜。因细细询问,知你幼年有才,更加喜悦,赏赐了许多物件与你。又命我於本月十五日,带你入宫朝见,要面试真假,另有重赏。你道岂非一桩喜事?」小姐开言道:「既是圣恩隆眷,有此厚赐,孩儿理当望阙拜谢。」山显仁道:「我已亲於御前谢过,汝在深闺之中,谢与不谢谁人知道?」小姐道:「孩儿闻『君子不以冥冥废礼』。孩儿虽系弱女,然君臣之礼,性所生也,岂可令伯玉独自擅美千古。」山显仁大讶道:「汝能守礼如此,吾不及也。」因叫侍妾排列香案,小姐重更吉服,恭恭敬敬望阙拜了九拜。拜毕,遂请父母拜谢。山显仁与罗夫人同说道:「这也不必了。」小姐道:「若非父母生育教养孩儿,焉有今日,安敢不拜。」山显仁大喜,因与夫人笑说道:「我儿不独有才有礼,竟是一个道学先生。」罗夫人也不觉笑起来。小姐却颜色不改,端端正正拜了四拜,方纔卸去吉服,坐於旁边。山显仁因说道:「我儿你小小年纪,便为天子所知,固是一桩好事。但你母亲虑你闺中娇养,从未与人交谈。况天子至尊,威严之下,皇宫内院深密之地,仪卫罗列如林。倘或你一时胆怯,行礼不周,圣上有问,对答不来,未免得罪。你也须预先打点。」小姐道:「孩儿闻『资於事父以事君』。孩儿日事父母之前,不蒙呵责。天子虽尊,其恩其情当与父母相近。孩儿虽幼,为何胆怯,便至於失礼对答不来。若说皇家仪卫森然,孩儿不视其巍巍然,已久奉孟夫子教矣。爹爹与母亲万万放心,决不至此。」

山显仁听了大喜,对夫人道:「我就说孩儿素有大志,方信宰相人家闺秀,岂区区小人家儿女所可比!夫人请放心,后日入朝面见,定邀圣眷。」夫人道:「祇愿如此,便是家门之幸了。」山显仁议定了,因吩咐女儿道:「你可回房静养以待至期朝见。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平山冷燕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