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廿载繁华梦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9 分钟 · 7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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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但不知关库里的事务,又靠何人打点?”周庸佑道:“有冯少伍在,诸事不必挂意。细想在羊城里,终非安稳,又不如在香港置些产业,较为妥当。现关里的库款,未到监督满任以前,是存贮不动的。某不如再拿三五十万,先往香港去,天幸张督帅调任,自回来填还此款。纵认真查办,是横竖不能兔罪的,不如多此三五十万较好。这时纵羊城的产业顾不住,还可作海外的富家儿了。”马氏道:“此计很妙,但到香港时住在哪处,当给妾一个信息,妾亦可常常来往。”
周庸佑领诺而出,随向伍氏姨太太和锦霞姨太太及素波巷、增沙的别宅各姨太太,先后告诉过了。即跑到关里,寻着那代管账的,托称有点事,要移转三五十万银子。那管账人不过是代他管理的,自然不敢抗他。周庸佑便拿了四十万上下,先由银号汇到香港去了。然后回转宅子里,打迭细软。此行本不欲使人知觉,更不携带随伴,独自一人,携着行筐,竟乘夜附搭汽船,望香港而去。到后先函知马氏,说自己平安到埠。又飞函冯少伍,着他到增沙别宅,把第七房凤蝉、第八房银仔的两房姬妾送到港来,也不与春桂同住,就寻着一位好友,姓梁别字早田,开张囗记船务办馆生理的,在他店于的楼上居住,不在话下。
单表马氏自周庸佑去后,往常家里事务,本全托管家人打点,东思银两过付还多,因周庸佑不在,诚恐被人欺弄,不免事事倒要自己过目。家人尽知他索性最多疑忌,也不为怪。只是马氏身子很弱,精神不大好,加以留心各事,更耗心神,只凭弄些洋膏子消遣,暇时就要寻些乐事,好散闷儿。单是丫环宝蝉,生性最是伶俐,常讨得马氏的欢心,不时劝马氏唱演堂戏散闷﹔马氏又最爱听戏的,所以东横街周宅里,一月之内,差不多有二十天锣鼓喧天,笙歌盈耳。
那一日,正在唱戏时候,适冯少伍自香港回来。先见了马氏,素知马氏性妒,即隐过送周庸佑姬妾到港的事不提,只回说周庸佑已平安住港而已。马氏道:“周老爷有怎么话嘱咐?”冯少伍道:“他嘱某转致太太,万事放开心里,早晚寻些乐境,消遣消遣,若弄坏了身子,就不是顽的。”马氏道:“我也省得。自老爷去后,天天到南关和乐戏院听戏,觉往来不方便,因此在府里改唱堂戏。你回来得凑巧,今正在开演,用过饭就来听戏罢。”冯少伍道:“在船上吃过西餐,这会子不必弄饭了。”说了,就靠一旁坐下,随又说道:“唱堂戏是很好,只常盖篷棚在府里,水火两字,很要小心。倒不如在府里建筑戏场,不过破费一万八千,就三五万花去了,究竟安稳。”马氏一听,正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不觉欢喜答道:“终是冯管家有阅历的人也,见得到。看后国许多地方,准可使得,明日就烦管家绘图建筑便是。”冯少伍听得,一声领诺,随转出来。
一宿无话。越日即到后花园里,相度过地形,先将围内增置花卉,或添置楼阁,与及戏台形式,都请人绘就图说,随对马氏说道:“请问太太,建筑戏场的材料,是用上等的,还是用平常的?”马氏笑道:“唉!冯管家真疯了!我府里干事,是从不计较省啬的,你在府里多时,难道不知?这会自然用上等的材料,何必多问?还有听戏的座位,总要好些。因我素性好睡,不耐久坐的,不如睡下才听戏,倒还自在呢。”冯少伍听罢,得了主意。因马太太近来好吸洋膏子,没半刻空闲时候,不如戏台对着那一边另筑一楼,比戏台还高些,好待他吸烟时看戏才好。想罢,便说一声“理会得”,然后转出。
择日兴工,与工匠说妥,中央自是戏台,两旁各筑一小阁,作男女听戏的座位。对着戏台,又建一楼,是预备马氏听戏的座处。楼上中央,以紫檀木做成烟炕,炕上及四周,都雕刻花草,并点缀金彩。戏台两边大柱,用原身樟木雕花的,余外全用坤句格木,点缀辉煌。所有砖瓦灰石,都用上等的,是不消说得。总计连工包料,共八万银子。待择妥兴工的日辰,即回复马氏。此时府里上下,都知增建戏台的事,只道此后常常听戏,好不欢喜。
次日,马氏即同四房锦霞跟着,扶了丫环瑞香,同进花园里看看地势。一路绕行花径,分花拂柳而来。到一株海棠树下,忽听得花下石蹬上,露出两个影儿,却不觉得马氏三人来到。马氏听得人声喁喁细语,就潜身花下一听,只听得一人说道:“这会于建筑戏台,本不合兴工的。”那一人道:“怎么说?难道老爷不在这里,马太太就做不得主不成?”这一人又道:“不是这样说。你看马太太的身形,腹里比从前大得很,料然又是受了胎气的了,怕动工时冲犯着了,就不是顽的。”那一人又道:“冲犯着便怎么样?”这一人又道:“我听人说:凡受了胎的妇人,就有胎神在屋里。那胎神一天一天的坐处不同,有时移动一木一石,也会冲犯着的。到兴工时,哪里关照得许多,怕一点儿不谨慎,就要小产下来,可不是好笑的么?”那一人听罢,啐一口道:“小小妮子懂怎么?说怎么大产小产,好不害羞!”说了,这一人满面通红,从花下跑出来,恰与马氏打一个照面。马氏一看,不是别人,跑出来的,正是四房的丫环丽娟,还坐在石蹬上的,却是自己的丫环宝蝉。丽娟料然方才说的话早被马氏听着了,登时脸上青黄不定。锦霞恐马氏把他来生气,先说道:“偷着空儿,就躲到这里,还不回去,在这里干什么?”丽娟听了,像得了一个大机会的一般,就一溜烟的跑去了。马氏即转过来,要责骂宝蝉,谁想宝蝉已先自跑回去了。
马氏心上好不自在,随与二人回转来。先到自己的房子里,暗忖那丫环说的话,确实有理,他又没有一言犯着自己,本来怪他不得。只即传冯少伍进来,问他几时动工。冯少伍道:“现在已和那起做的店子打定合同,只未择定兴工的日子。因这时三月天气,雨水正多,恐有防碍工程,准在下月罢。”马氏道:“立了合同,料然中止不得。只是兴工的日元,准要细心,休要冲犯着家里人。你可拿我母女和老爷的年庚,交易士看,勿使相冲才好。”冯少伍答一声“理会得”,随退出来。暗忖马氏着自己勿选相冲的日子,自是合理,但偏不挂着各房姬妾,却又什么缘故?看来倒有些偏心。又想昨儿说起建筑戏台,他好生欢喜,今儿自花园里回来,却似有些狐疑不定,实在摸不着他的意。随即访问丫环,马太太在花园有怎么说话。才知他为听得丽娟的议论。因此就找着星士,说明这个缘故,仔细择个日元。到了动工时,每日必拿时宪书看过胎神,然后把对象移动,故马氏越赞冯少伍懂事。
话休烦絮。自此周府内大兴土木,增筑戏台楼阁,十分忙碌。偏是事有凑巧,自兴工那日,四房锦霞姨太太染了一病,初时不过头带微痛,渐渐竟头晕目眩,每天到下午,就发热起来。那马氏生平的性儿,提起一个妾字,就好像眼前钉刺,故锦霞一连病了几天,马氏倒不甚挂意,只由管家令丫环请医合药而已。奈病势总不见有起色,冯少伍就连忙修函,说与周庸佑知道。是时锦霞已日重一日,料知此病不能挽回,周庸佑又不在这里,马氏从不曾过来问候一声,只有二姨太太或香屏姨太太,每天到来问候,除此之外,只靠着两个丫环服侍。自想自己落在这等人家,也算不错,奈病得这般冷淡,想到此情,不免眼中吊泪。
那日正自愁叹,忽接得周庸佑由香港寄回一书,都是叫他留心调养的话。末后又写道:“今年建造戏台,实在不合,因时宪书说本年大利东方,不利南北,自己宅子实在不合向。”这等话看了,更加愁闷。果然这数天水米不能入口,马氏天天都是离家寻亲问戚,只有二姨太太替他打点,看得锦霞这般沉重,便问他有怎么嘱咐。锦霞叹一声道:“老爷不在这里,有什么嘱咐?死生有命,只可惜落在如此豪富的人家,结局得这个样子。”二姨太太道:“人生在世,是说不定的,妹妹休怨。还怕我们后来比妹还不及呢!”说了,又大家垂泪。是夜到了三更时候,锦霞竟然撑不住,就奄然没了。当下府里好不忙乱,马氏又不在府里,一切丧事,倒不能拿得主意。
原来马氏平日,与潘子庆和陈亮臣的两位娘子最为知己,那潘子庆是管理关里的册房,却与周庸佑同事的。那陈亮臣就是西横街内一个中上的富户。马氏平日,最好与那两家来往﹔那两家的娘子,又最能得马氏的欢心,因是一个大富人家,哪个不来巴结?无论马氏有什么事,或一点不自在,就过府来问前问后,就中两人都是。潘家娘子朱氏,周旋更密,其次就是陈家的娘子李氏了。自从周宅里兴工建筑戏台,已停止唱演堂戏,故马氏常到潘家的娘子那里谈天。这时,陈家的李氏因马氏到了,倒常常在潘宅里,终日是抹叶子为戏。那马氏本有一宗癖性,无论到了哪处人家,若是他的正妻相见,自然是礼数殷懃﹔若还提起一个妾字,纵王公府里的宠姬,马氏也却瞧也不瞧他的。潘、陈两家娘子,早识他意思,所以马氏到来,从不唤侍妾出来见礼,故马氏的眼儿,自觉干净。自到了潘家盘桓之后,锦霞到病重之时,马氏却不知得,家人又知他最怕听说个妾字,却不敢到来奔报。
正是人逢知己,好不得意。那一日,马氏对潘家朱氏说道:“我两人和陈家娘子,是个莫逆交,倒不如结为姊妹,较觉亲热,未审两人意见何如?”朱氏道:“此事甚好,只我们高扳不起,却又怎好?”马氏道:“说怎么高扳两字?彼此知心,休说闲话罢。”朱氏听了,就点头称善,徐又把这意对李氏说知,李氏自然没有不允。当下三人说合,共排起年庚,让朱氏为姊,马氏为次,李氏为妹,各自写了年庚及父名母姓,与丈夫何人,并子女若于人,一一都要写妥。谁想马氏写了多时,就躺在炕上吸洋膏子,只见朱、李两人翻来覆去,总未写得停妥。马氏暗忖:他两人是念书识字的,如何一个兰谱也写不出?觉得奇怪,只不便动问。
原来朱氏心里,自忖兰谱上本该把侍妾与及侍妾的儿女一并填注,奈马氏是最不要提个妾字,这样如何是好?想了一会,总没主意,就转问李氏怎样写法才好。不想李氏亦因这个意见,因此还未下笔。听得朱氏一问,两人面面相觑。没奈何,只得齐来问问马氏要怎么写法。马氏道:“难道两位姊妹连兰谱也不会写的?”说罢,忙把自己所写的,给他两人看。他两人看了,见马氏不待侍妾不提,就是侍妾的儿女,也并不写及。朱氏暗忖:自己的丈夫,比不得周庸佑,若然抹煞了侍妾们,怕潘子庆有些不悦。只得挤着胆子,向马氏说道:“愚姊的意思,见得妾子也一般认正妻为嫡母,故欲把庶出的两个儿子,一并写入,尊意以为可否?”马氏道:“他们的儿子,却不是我们的儿子,断断写不得的。”朱氏听得,本知此言实属无理,亲不忍拂马氏的性,只勉强答一声“是”,然后回去,立刻依样写了。
这时三人就把自己的年庚,放在桌子上,焚香当天祷告,永远结为异性姊妹,大家相爱相护,要像同父同母生下来的。拜罢天地,然后焚化宝帛,三人再复见过了一个礼,又斟了三杯酒。正在大家对饮,只见周府上四房的丫环彩凤和梳佣六姐,汗淋淋的跑到潘宅来,见了马氏,齐声说道:“太太不好了!四姨太太却升仙去了!”正是:
堂前方结联盟谱,府上先传噩耗声。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狡和尚看相论银精 冶丫环调情闹花径
话说马氏太太和潘家的朱氏、陈家李氏三人结了姊妹,正在交杯共饮的时候,忽见四房的丫环彩凤和流佣六姐到来,报告回房锦霞的丧事。马氏听了,好生不悦,因正在结义之时,说了许多吉祥的话儿,一旦闻报凶耗,那马氏又是个最多忌讳的人,听了登时骂道:“这算什么事,却到来大惊小怪?自古道:『有子方为妾,无子便算婢。』由他死去,干我什么事?况这里不是锦霞丫头的外家,到来报什么丧事?快些爬去罢!”
当下彩凤和六姐听罢,好似一盘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彩凤更慌做一团,没一句说话。还是六姐心中不眼,便答道:“可不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家内人没了,不告太太,还告谁去?”马氏道:“府里还有管家,既然是没了,就买副吉祥板,把他殓葬了就是。他没有一男半女,又不是七老八大,自然不消张皇做好事,对我说什么?你们且回去,叫冯、骆两管家依着办去罢。”彩凤便与六姐一同跑回去,把马氏这些话,对骆子棠说知,只得着人草草办理。但府上一个姨太太没了,门前挂白,堂上供灵,这两件事,是断断少不得的。只怕马氏还不喜欢,究竟不敢作主。
家里上下人等,看见锦霞死得这般冷淡,枉嫁着如此人家。况且锦霞生前,与太太又没有过不去,尚且如此。各人想到此层,都为伤感。便是朱氏和李氏,听得马氏这番说话,都嫌他太过。还亏朱氏多长两岁年纪,看不过,就劝道:“四房虽是个侍妾,仍是姊妹行。他平生没有十分失德,且如此门户,倒要体面体面,免落得外人说笑。”马氏心里,本甚不以此说为然﹔奈是新结义的姐姐,怎好拂他?只得勉强点头称是。便与丫环辞出潘宅,打轿子回来。骆管家再复向他请示,马氏便着循例开丧,命丫环们上孝,三七二十一天之内,造三次好事,买了一副百把银子的长生板,越日就殓他去了。各亲串朋友,倒见马氏素性不喜欢侍妾的,也不敢到来祭奠。各房姬妾与各房丫环,想起人死无仇,锦霞既没有十分失德,马氏纵然憎恶侍妾,但既然死了,也不该如此冷落,因此触景生怜,不免为之哀哭。那彩凤想锦霞是自己的主人,越哭得凄楚。马氏看了,心上自然不自在。
过了三句,就是丧事完满,马氏想起现时建筑戏台的事,周老爷也说过,本年不合方向,果然兴工未久,就没了锦霞。纵然把自己夫妻母女的年庆,交星士算过,断然没有冲犯,只究竟心里疑惧。那日就对丫环宝蝉说起此事,言下似因起做不合方向,仍恐自己将来有些不妥的意思。宝蝉道:“太太休多心,这会子四姨太没了,也不关什么冲犯,倒是他命里注定的了。”马氏道:“胡说!你哪里得知?这话是人人会说的,休来瞒我。”宝蝉道:“哪敢来瞒太太?实在说,前月奴婢与瑞香,随着四姨太到华林寺参拜罗汉,志在数罗汉卜儿女。遇了一个法师,唤做志存,是寺里一个知客,向他问各位罗汉的名字。说了几句话儿,就知他是个善看相的,就到他房子里看相。那志存和尚说他本年气色不佳,必有大大的灾险。四姨太登时慌了,就请他实在说。他还指着四姨太的鼻儿,说他准头暗晦,且额上黑气遮盖天庭,恐防三两月之内,不容易得吉星救护。除是诚心供事神佛,或者能免大祸。故四姨太就在寺里许下血盆经,又顺道往各庙堂作福。谁想灵神难救,竟是没了,可不是命里注定的吗?”马氏道:“原来如此,这和尚真是本领,能知过去未来,不如我请他到来看看也好。”宝蝉道:“那有什么不好?若是太太请他到来,奴婢也要顺便看看。”马氏道:“这可使得。”便着人到华林寺里,要请志存和尚到来看相。
这志存听得周府上马太太请他看相,自然没有不来。暗忖从前看他四姨太太,不过无意中说得凑巧﹔这会马氏他如何出身,如何情性,及夫婿何人,已统通知得的。纵然不能十分灵验,准有八九妥当。更加几句赞语,不由他不喜欢。便放着胆子到来。先由骆管家接待,即报知马氏说:“相士到了。”马氏就扶丫环宝蝉出来,到厢厅里坐定,随请相士进来。那志存身穿一件元青杭绸袈裟,足登一双乌缎子鞋,年纪三十上下。生得眉清目秀,举动温柔,看了自不动人憎厌。手摇纸扇,进到厢厅上,唤一声“太太”,随见一个礼。马氏回过了,就让他坐下。宝蝉代说道:“前儿大师与四姨太太看相。实在灵验,因此上太太也请大师到来看看。”
志存谦让一番,先索马氏右掌一看,志存先赞道:“掌软如绵,食禄万千,便不是寻常的。看掌纹深细,主为人聪明伶俐。中间明堂深聚,天地人三纹清楚,财帛丰盈,不消说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即八卦,独惜干、坎两宫,略为低陷,恐少年已克父母,即祖业根基,仍防中落。余外良、震、巽、离、坤、兑各宫,丰满异常,更有佳者。看巽宫则配夫必巨富,看离位则诰命至夫人,实是万中无一。况指中宾主相对,贫僧阅人千万,未有这般好掌。”马氏笑说道:“大师休过奖,实些儿说罢。”志存道:“贫僧是不懂奉承的,太太休得思疑。”说了又看面部,更摇头伸舌,赞不绝口。即请马氏用金钗儿挑起髻翼一看,随道:“少年十四载俱行耳运,是为彩听官,惜两耳轮廓欠分,少运就差些了。自十五入额运,正是一路光明。且保寿宫眉分八彩,鼻如悬胆,可知大富由天定。眼中清亮藏神,自然福寿人也。且人中深长,子息无懮。惟先女后男,恐带虚花耳。至于地角圆满,双颧得佩,万人中好容易有如此相格。且发如润丝,颈项圆长,活是一个凤形。依相书说,问寿在神,求全在声。今太太精神清越,声音娇亮,贫僧拚断一句,此金形成局,直是银精,所到则富。所以周老爷自得太太回来,一年发一年,就是这个缘故。”马氏道:“既是所到则富,怎么未出阁时,父母早过去了?”志存道:“女生外向,故不能旺父母,只能旺夫家。”马氏道:“是了。只依大师说,问寿在神,怎么我常常见精神困倦,近来多吸了洋膏子,还没有十分功效,究竟寿元怎地?”志存道:“此是后天过劳所致,毕竟元神藏在里面。寿元吗,尽在花甲以外,是断然的。”马氏又问道:“虽是这样,只现在精神困得慌,却又怎好?”志存答道:“这样尽可培补,既是太太要吸洋膏子,若用人参熬煎洋膏,然后吸下,自没有不能复元的了。”
马氏听得这一席话,心上好不欢喜。可惜周老爷不在这里,若还在时,给他听听,岂不甚妙?忽又转念道:不如叫那大师依样把全相批出来,寄到周老爷那里一看,自己定然加倍体面。想了,就唤志存批相。志存早会此意,便应允下日批妥送来。马氏道:“大师若是回去,然后批妥送来,怕方才这番说话就忘却了。”志存说道:“哪里话?大凡大贵大贱的相,自然一望而知。像太太的相格,是从不多见的,哪有忘却的道理?”马氏点头说声“是”,就令家人引志存到大厅上谈天,管待茶点。先备了二百两银子作赏封,送将出来。志存还作谦让一回,才肯收下。
少顷,志存辞了出来,越日即着人把相本送到。推马氏自得志存说他是银精,心上就常挂着这两个字,又恐他批时漏了银精两个字,即把这相本唤冯少伍从头读过一遍,果然较看相时有加多赞词,没有减少奖语,就满心欢喜。正自得意,只见三房香屏姨太转过来,马氏即笑着说道:“三丫头来得迟了,那志存大师看相,好生了得!若是昨儿过来,顺便看看也好。”香屏道:“妾不看也罢了。这般薄命人,看时怕要失礼相士。”说罢,笑了一声,即转进二姨太房里去,忽见伍氏正睡在牀上,香屏摇他说道:“镇日睡昏昏,昨夜里往哪里来?竟夜没有睡过不成?”伍氏还未醒来,香屏即在他耳边轰的叫了一声,吓得伍氏一跳,即扭转身来一瞧,见是香屏,香屏就笑个不住,即啐一口道:“镇日里睡什么?”伍氏道:“我若还不睡,怕见了银精,就相形见绌的了。”香屏料知此话有些来历,就问伍氏怎地说这话。伍氏即把昨儿马氏看相,志存和尚怎么赞他,说个透亮。香屏即骂道:“相士说他进门来旺夫益婿,难道我们进来,就累老爷丐食不成?”伍氏道:“妹妹休多说,你若还看相时,恐相士又是一般赞赏,也未可定。”说了,大家都笑起来。
香屏道:“休再睡了,现时已是晚膳的时候,筑戏台的工匠也放工去了,我们到花园里看看晚景,散散闷儿罢。”伍氏答个“是”,就唤梳佣容姐进来轻轻挽过髻儿,即携着丫环巧桃,直进花园里去。只见戏台四面墙壁,也筑得一半,各处楼阁,早已升梁。一路行来,棚上夜香,芳气扑鼻。转过一旁,就是一所荼薇架,香屏就顺手摘了一朵,插在髻上,即转过莲花池上的亭子坐下。丫环巧桃,把水烟角递上,即潜出亭子,往别处游玩去。
伍氏两人抽一回烟,就在亭畔对着鹦鹉,和他说笑。不觉失手,把一持金面象牙柄的扇子,坠在池上去。池水响了一声,把树上的雀儿惊得乱鸣。就听得那一旁花径,露些声息,似是人声细语。香屏也听得奇异,正向花径四围张望,只见巧桃额上流着一把汗,跑回亭子来。伍氏即接着,问他什么事,巧桃还不敢说,伍氏骂了一声,巧桃即说道:“奴婢说出来没打紧,但求二姨太三姨太休泄出来是奴婢说的。”伍氏道:“我自有主意,你只管说来。”巧桃道:“方才二太太在这里,奴婢转进前面去,志在摘些茉莉回来。不料到花径这一旁……”巧桃说到这一句,往下又不说了。香屏又骂道:“臭丫头!有话只管说,鬼鬼祟祟干什么?”巧桃才再说道:“到花径那旁,只见瑞香姐姐赤着身儿,在花下和那玉哥儿相戏,奴婢就问在一旁看。不提防水上有点声儿,那玉哥儿就一溜烟的跑了,现时瑞香姐还诈在那里摘花呢。”
伍氏听了,面上就飞红起来,即携香屏,令巧桃引路,直闯进花径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