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新石头记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31 分钟 · 3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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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不是!”宝玉并不答言,叫焙茗把《红楼梦》旧拿回去。薛蟠道:“几年不看见,怎你就变了一个人,居然把书当宝贝起来。薛蟠道:“几年不看见,怎么你就变了一个人裾然书尚宝贝起来。言混帐书,什么看头呢?”宝玉道:“我看了狠以为奇怪,所以拿来给你瞧,谁知你倒先看过了。”薛蟠道:“奇怪的书多着呢!我起先贩的时候,向行家取了许多书样,以便定货。后来没用,我就把他钉了四大箱。明儿我一总拿来送给你。”宝玉欢喜道:“我正要看书呢!”但不知你什么书?要是周秦诸子同那经史等书,是我都看过了的,那个我就不要了。我只要晚近的书才好。”薛蟠道:“我也不知什么晚近、早近,你明儿拿去看了,就知道了。拣要看留下,不要看的撂下就是,左右我是没用的了。”宝玉喜之不尽。再谈了几句,便自回房。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一早起来,梳洗过了,便去寻薛蟠要书。走到他房门首看时,却是锁了。暗想:为甚大清早起,就出去了呢?得独自回房,闷闷的坐着。等到九点锺时候,只听得一阵嘻嘻哈哈,薛蟠闯了进来。嘴里嚷道:“宝兄弟,我惦记着你,今儿早点回来。”宝玉道:“你一早往那里去了?”薛蟠道:“我何尝一早出去。是你昨儿晚上走了,我一个人闷得慌,就到外头去逛了一宿。来,来!还是到我儿去。”说着拉了就走。茶房己经代开了门。,二人进内坐下。你先看看这个东西。”一面说,一面搬过一个匣子来。揭去了盖,只见里面装着一段光溜溜的圆铁,旁边又装着两个小子球儿。正不知是什么东西,有甚用处,又见薛蟠取出一个纸筒儿,在里面倒出一黄澄澄的筒子,套在那圆铁上面;又取出出一个喇似的东西,也装上头;然后按上一个把儿,用手扳了几扳,忽见那两个小球儿,飞也似的转起来,那圆铁也慢慢的转动,忽然那喇口放出一种怪声音出来。薛蟠道:“你听,你听。”宝玉侧着耳朵去听,一惠镯鼓,一惠丝竹,一惠儿又像曲子,忽的一惠住了。薛蟠笑道:“可听出来这是什么曲子?”宝玉摇头道:“不知道。”薛蟠笑道:“你见的巧东西不少了,可见过这个?”宝玉道:“没见过。”薛蟠道:“这叫留声器。把曲子唱一回到里头去,就可以一回一回的放出来。那怕放出来。那怕放一千回、一万回,也不错一点的。你说这东西巧不巧?”宝玉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薛蟠道:“有什么用处,不过听听子罢了。”说着,吊要去弄那机器。宝玉道:“你且别弄,我听得他不像人声,又不像畜声,怪讨压的。化了钱买这个顽,真是无味。”薛蟠道:“单这机器要多两银子,还要别外配蜡筒呢。”宝玉道:“这是那里买来的?”薛蟠道:“这是洋货铺子里买来的,是西洋货。”宝玉拿起一个蜡。筒端详了一道:“拿这没用的东西来买钱,居然也有人买,或者有甚要做凭据的说话,也说在里面。”宝玉道:“来如此。人家好好有用的东西,你们却拿来这样顽法,也算得暴殄天物了。”薛蟠道:“你怎么忽然变了个迂人!我又不曾病的要死,说什么遗嘱?至于要做凭据的话,就立了契约了,又何必用他呢?不过要听个把曲子顽顽罢了。明儿再到北边去,我还要多带两个去给们解闷呢。”宝玉正要答话时,听见一个人,拿了一张纸进来,在靠房门口的椅子上一撂,就走了。
薛蟠赶着过去,拿在手里观看。稍为过一过目,就递给宝玉道:“这是今天的报纸,你瞧!宝玉接在手里一看,就是头回在那破庙里看见的东西。忙去看他那头一行时,是刻的“大清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心中暗暗想道:惭愧!我今天才知道了日子了。再底下时,却也是“一千九百零一年”,未免行又是不解。只得请教薛蟠。薛蟠道:“巧得我和洋行里打过交道,不然倒叫你问住了。这是外国耶稣纪元的正法,他们的耶稣降生到今年,是一千九百百零一年。”宝玉道:“他们是几天算一年呢?”何以我看见一张光绪二十六年的也是一千九百零一年呢?”薛蟠道:“他们也是十二个月一年,不过我们冬月,是他的正月。你看见的。只怕是去年冬月以后的日子罢了。”正说话时,茶房进来问开饭。薛蟠看了锺道:“只十点半锺,早着呢!并且也不要开了,咱们外头吃去。”宝玉又问他要书。薛蟠道:“你好性急!”来,来!我给你要书去。”说罢,拉了宝玉出了房门,回身上了锁,走过玉的房门,又对焙茗道:“开了饭来。你只管吃,我给你二爷外头吃去。”焙茗答应了,走近宝玉一步道:“太太在京给我的几两银子盘费,在南京的候,拿出来使用,谁知都发了黑了,折耗了许多。一路做盘费来,此刻没的用的了。请爷早打主意。”薛蟠道:“呸,好小子!小心点!别又把咱们爷挤丢了。”薛蟠也不做理惠,拉了宝玉下楼。走到账房,交代道:“我头回寄在底下的货箱,内中有四个不别号的,叫人给我账房回话,拉了宝玉往外就走。宝玉道:“你且慢着,到那里去呢?”薛蟠道:“走着再说。”出了栈门,靠着河沿上往西走去。
那宝玉是生平未经过这样的地方,举目所见,多是生平目所未睹之物,未免一一的指问。薛蟠道:“这是什么出奇。你欢喜这些东西,我带你去看个饱。”说着一走到棋盘街,到两间洋铺去看。薛蟠办过两年货物,四此洋货铺多是认得的,不免烟茶招呼。听说宝玉要看东西,只当是办货客人到了,于是八音琴、留声机器、表儿都摆了上来。开了机器。甚至于小孩子的耍货也取来,列满前。罗宝玉也逐一看了。
看过两家之后,薛蟠便嚷:“俄了!咱们先去吃。”恰好门首有两东洋车,蟠跨上去就坐,叫宝玉也坐了那一。两个车夫,飞的跑起来。谁只得一盏茶时,才转了一湾,薛蟠便喝叫:“住了。”随手手开发了车钱,拉了宝玉走进一家去。一面上楼,面说道:“这是‘一家春’大菜馆,著名的老字号。我请气尝尝。”说着,上去拣了座位,要过请客票来,央宝玉道:“我怕写字。你代我写写罢。”宝玉道:“写什么?”薛蟠道:“梅开洋行,请柏耀廉,你只填上就是了。”宝玉道:“写什么?”薛蟠道:“这柏耀廉是什么人?”薛蟠道:“就是这梅开行的买办,不过上头要用什么东西,发了钱,叫他去买,还是个二等奴才。”薛蟠不等说完,便抢着道:“不,不,不!这轮船洋行买办,和咱们家的大样,体面狠,靠这个发财的多着呢。今年一个洋人,叫做环梅来,所以相识了。”宝玉道:“你说起洋货,我又要发烦了。我今天看了那些东,不知怎的就愁气恼,一齐都看到心上来了。”薛蟠道:“这个为什么?”宝玉道:“我在街上走了一趟,看见十家铺子当中,倒有九家买洋货的。我们中国生意,意是没有了。”薛蟠诧异道:“奇了,奇了!怎么你也谈起生意经来了。”宝玉道:“我不是忽然要谈这个。我想国人尽着拿东西来给中国人,一年一年的,不把中国的钱换到外国去了么?”薛蟠道:“我说你又呆性发作了。此刻万通商,怎么誁得这话呢!”宝玉道:“通商互市,古来就有的,不是此刻才有。但是通商一层,是以我所有,易我所无,才叫做交易。请问,有了这许多洋货铺子,可有什么土货铺子做外国人买的么?”薛蟠怔了一怔道:“这倒没有。”宝玉拍手道:“是不是呢,你想可怕不可怕?”薛蟠忽然拍案道:“有了,咱们中国的丝、茶两宗,营销到外国去不少呢!”宝玉道:“只怕他们没有这漾东西,这就是以有易无的道理了。但虽然是交易而退,也应该运该些有用的来。比如刚才所见的什么八音琴咧,留声机器咧,那都是亳无用处的东西,不过是个顽意罢了。他拿了来,还要大价钱。这又不是少不了的,你又何苦去买一套呢。”薛蟠道:“你不知道,此刻这东西,销十得狠呢。咱们为甚不学着自己做。”正说到这里,细崽来报说:“客到了。”只见外面踱进一人来。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翻册籍自讶过来人 避喧嚣偏逢醉酒汉
却说当下的来客,正是柏耀廉,彼此招呼过了,薛蟠便认点菜。耀廉点了,交给细崽。
耀廉穿的一件海虎绒马褂,宝玉看着不识货,又不便当面去问,只在肚子里纳闷。耀廉又在里掏出两枝吕宋烟来,递与薛蟠、宝玉。薛蟠接过便取火去吸,宝玉只放在旁边,听他两个谈些定货的话,又谈些嫖界上的新闻。宝玉半懂半不懂的,只是默然不作一语。
少顷,送上汤来。宝玉在船上已经吃过一次的了,此时看着他二人的样吃起来,也不分外行。见薛蟠拿起那松糕似的东西,涂上一块紫黑色的酱便吃。宝玉忍不住问道:“你吃的这块是什么?”薛蟠道:“其实是馒头,切开来烤过的。他们上海人译着外国话叫他做‘拖士。’所我说这些大菜馆,只好你们念书人来吃旳,我们做买的人不配来,因为他也不要我们来呀!”宝玉问:“何故?”薛蟠笑道:“他只‘拖士’,却不‘拖商’,我们来了,屺不讨人嫌么?”宝玉道:“菜单上没看见这个名目。”薛蟠道:“这是照例有的,不消京得。”耀廉道:“令亲只怕是初到上海的?”薛蟠道:“这是照例有的,不消点得。”只要在上两天,熟了就好了。上海比别处都热闹呢!”宝玉待理不理的,只在鼻子里答应了半声。不一惠吃完了,耀廉说有事,先辞了去。
这里薛蟠、宝玉慢慢的步了出来。薛蟠嘴里还吸着吕宋烟,宝玉道:“你吸了这个,我闻了那你气味,也怪难受的。吸他作什么?”薛蟠道:“你没有吸惯罢了,香得狠呢。”宝玉道:“我往常看见琏二嫂子吸的兰花烟,那才是喷香的。这个我闻着,非但不香,简直是臭的。”薛蟠笑着把那一段烟往旁一扔道:“罢,罢!我也不吸了,回来臭味熏了你。你可知道兰烟虽然香,总没有这个便当,躺着可以吃,走着路也可以吃。”宝玉道:“拿个小旱烟不一样么?”薛蟠道:“究不方便。”宝玉道:“那么把兰花烟设个法儿,也把他做成卷子就完了。”薛蟠拍手道:“好主意!我多早晚到京城里,就办起兰烟来,作烟卷子。”宝玉道:“你是做大买的,怎么贩起言来?”薛蟠道:“好大口气!到底是公子家气泒。你知道外国来的纸卷香烟,一年进口货有多少?”宝玉摇头道:“不知。”薛蟠道:“近来这两年,海关上调查出来,每年进口,足足四百万两银子,”宝玉汉道:“现放着自己家里的烟不吃,你想想看,单这一宗,就每年送掉四百万了,”薛蟠竖起了大拇指头道:“所以说咱们中国人阔,一年工夫只烧着顽儿的,也烧了四百万。”宝玉只是汉气。
薛蟠带了他到四马路一带游玩,茶楼、烟馆也上去逛逛。宝玉看见了吸鸦片烟的,又大以为奇。站着看了一惠。忽然一阵烟被风吹了过来,熏得宝玉头痛,连忙走开。便说道:“有点了,咱们回去歇歇罢。”薛蟠道:“要歇怕没有地方?”宝玉道:“到那里?”蟠取出表一看,道:“两下锺了,咱们逛窑子去,这时候恰好看他们梳头。”宝玉道:“你还是那个老脾气,总不肯改。”薛蟠道:“我这个是江山易改,情性难移,不像你倒变得与从前简直是两个人了。”面说着,便雇了东洋车回栈。 宝玉急要看书时,谁知还没有送上来。薛蟠又逼茶房,要马上翻腾出来。又让宝玉到自己房里坐。宝玉因听得薛蟠方才逛子的话,忽然想起包妥当说的“四大金刚”,因拉了薛蟠悄悄问他的缘故。薛蟠笑道:“这件事狠奇怪。近来上海那些婊子,多要取了你们大观圆各姐姐的名字,屺但林妹妹,连我两个妹妹的名字,也被他们取了。我也曾写过信寄给我妈,通知你们府上。我意思好叫姨夫得知,好多写信托了此地地方官,叫他禁止。谁知一连去了两封信,连一个回字也没有,我气极了,这惠信也不通了。你放心罢,林妹妹早就死了,那里惠闹到这儿来。”此时宝玉心中又明白了一件事。
只见焙茗来说:“书箱来了。”宝玉便跑了过来,叫茶房帮着焙茗开箱。一时开了,宝玉便一部一部取出来看,却都些《大题文府》、《小题三万选》之类,便撂过不看。又看那一箱时,却是大皮子的书,只有一箱不是。又叫把这箱不是的抬了进去。自己亲自检出来,摊放放在空床上。好得房里有三个床,自家只睡了一个,便尽往那两个空床上去摆。他一心只要查看年代,翻了一箱出来,见总没有好查的。只见薛蟠走过来,便指着道:“这是前年我京里带出来,卖不掉的。京里的书,管你都看过了。”宝玉不答,只是翻出来。薛蟠道:“柏耀廉送了信来,邀我吃花酒,今儿六下锺托我邀你同去。”宝玉道:“心领罢,么不去。”薛蟠道:“你何苦道学到这步田地?”宝玉道:“我不是道学。那个人,我看见他满脸的腌臜市井气,讨压得狠。”说得薛蟠索然无味。佯长的去了。宝玉这里只管低头检书,也没做理惠。忽然检着一部《历代名人年谱》,翻了一翻,却是编年纪月,便拿到案头,从第一本翻起,却是汉朝的年月。于是一本一本翻去,翻到末一本,见是国朝的,便逐年翻起来。翻到道光二十七年就没了,暗想起,只怕这部书就编到这年为止的了,以后便怎样查呢?猛想起,只要看近人的年谱,总可以查出来了。又检出了一部《曾文正公大事记》,就犹如得了至宝一般。也无暇去看事迹,先逐年的查起来。自己屈着指头算,不觉暗暗吃惊,原来是若干年前的人,重新出世的。如何我自己只觉着打了一惠的坐,留了年多的头发,就过了若干年代了?怪不得有了《红楼》那部书,此刻世人是拿我作故事谈的了。又想:“怪不得在南京问路时,那人说我看小说看疯了。我这名字说出去,世人一定作为怪诞,不如改了罢。左右我在家圣没有取号,于是自己定“仲璊”两个字。又想起焙茗、薛蟠是那里来的?难道他们也有历不磨的工夫么?想到这里,自己反疑心是做梦。且不要管他,我既做了现在的时人,不能不知些时事,因翻了几种晚记载的书出来观看。不觉天色渐晚,茶房开饭进来,焙茗过来侍候吃饭。
宝玉道:“你当日到底怎样睡到破庙里,出了京有几时,你记得么?”焙茗道:“我早就和爷说了,出京之后,一直就到金陵。在路上并没有耽阁几天,只在玉霄宫睡了一觉。”宝玉道:“以后这话,别告诉别人,而且在外头万不要提我的名字。”焙茗道:“又没有人问我,我告诉谁呢?至于爷的名字,除了圆里姑娘姐姐们,奴才们那个敢提!”宝玉吃过了饭,还是看书。
一惠掌上灯来,薛蟠又来,要拉去赴柏耀廉的约。宝玉那里肯去。正在争执时,只见焙茗拿一张片子进来,回道:“一个人送来,说要请薛大爷和爷的。”宝玉看那片子是“柏建仁”三个字,便道:“既然请客,字也不写上两个,知他请到那里呢?”薛蟠道:“我知道,我陪你去。你别怪他,他是不惠字的。此刻只怕没有朋友在那里,所以不曾写得。”宝玉讶道:“穿长迎服的人,怎么字也不惠写起来,你别是骗我罢!顶多不过像你罢了。”薛蟠道:“我不过写的不好,下笔慢罢了。他简直的不惠写,并且除了眼前常见的几个字,还不认呢。”宝玉道:“你别管他云人雨人,上海单是这一等不识字的人,单惠发财呢。细崽咧,马夫咧,发财的着呢!”宝玉道:“也罢,这才愧为读书人呢!”薛蟠道:“这又奇了,怎么读书人是应该穷的么?”宝玉道:“并非应该穷,大约暴发的财,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叫他在天理上、廉耻上问问心,只怕有点过不去。读蟠道:“那么说,你们家的钱是那里来的”宝玉道:“那是时建了功勋,做了官,受了棒,慢慢和攒下来的,又当别论。”薛蟠道:“不要论不论了,咱们走罢!”宝玉执意不去。薛蟠道:“他请你,你不去,我请你呢?”宝玉道:“到你请时,却又再说。”薛蟠无奈,只得独自去了。
宝玉作旧看书。他来有一目十行的聪明,此时又急于要知道时事,看的格外快。慢慢的人声了,便叫焙茗关上门去睡,自己也把套间门关了。仍旧看书。约莫到半夜时候,忽听得外面打门声,焙茗开门声,忽又听得套间门一阵乱响。问是那个,回说:“是我。”宝玉听得是薛蟠声音,暗想:这魔王又吃醉了,且别理他。因回说道:“睡了,明儿见罢。”外面薛蟠哈哈大笑道:“我在这门缝里瞅着你看书,你要骗谁?”宝玉道:“委实困得狠,要睡了。”薛蟠道:“你只开一开门,我给你给一句话。”宝玉被他嬲不过,开了门。薛蟠一步跨了进来,一把拉了宝玉,嘴里说道:“我请你。”只说得三个字,便拉着要走。宝玉道:“什么事,说明白了走。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到里去?”薛蟠掏出表来一看道:“才一下锺,早得狠呢!”宝玉道:“到那里去?”薛蟠道:“我请你。”宝玉道:“请我做什么?”薛蟠一屁股坐下道:“请你吃花酒。”宝玉道:“这时候还吃什么酒呢?”薛蟠道:“你不懂,这里上海是没有晚上的。今天是花朝,《游戏报》出了花选,是选上的几个,只怕都要闹到天亮呢?”宝玉道:“你己经吃醉了,还吃什么?也吃不下呀!”薛蟠道:“我有偏你,己经吃了两台了。上海吃花酒,往往一夜四五台。到后来那两台,那里是吃,不过同上供一般,拿上来摆着,看看罢了。”宝玉扑一声笑了。薛蟠道:“笑什么?”宝玉道:“我笑还没有绑上法场,怎么先就活祭你。去罢!”宝玉还不肯去。薛蟠怒道:“人家请你,你嫌人家腌臜市井气,你敢嫌我么?”宝玉被他逼得没法,只得顺着他道:“你请我,我本来是一定要领情罢。”薛蟠不由分说,拉了就走。一面招呼焙茗锁了门,跟着来。
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一言不合怒绝狂徒 满口忠言正则大舅
却说薛蟠拉了宝玉出来,早有一辆轿式马车,在那里候着。原来是薛蟠坐来的。薛蟠拉了宝玉上车,便对焙茗说道:“在北边是跨车檐,这里的车没有檐,是站车屁股的。这车子后头有一块铁板,你站上去,上头有两根皮带儿,你两个手抓紧了,别掉了下来。”焙茗如言站好,马夫放繣,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去了。
不一惠,车子停住,薛蟠和宝玉下了车,便对马夫道:“今天不要了。明天三点锺,放到栈房里去罢。”马夫道:“今天不要了。明三点锺,放到寸房里去罢。”马夫答应一声,放繣自去。焙茗也跟了过来。薛蟠带了宝玉,走到一胡衕里玉上楼。才走到楼脚下时,宝玉猛听得外面的人一声怪叫,也听不出他叫什么,狠以为奇。上瞭楼,就有两个女子招到房里;早有两个人先在那里,却都不认得的。薛蟠先嚷道:“他呢?”只见一个回道:“家兄公阳里还有一局,就来的。薛蟠先嚷道:“我却不曾写过,不知怎的写法。”薛蟠央及道:“好兄弟,你文章也惠做,举人也中了,怎么一个请客条子,也不惠写起房里的女人忙赶了出去。一惠,只听得有嚷道:“来迟了,来迟了!”那女人把帘子打起,叫道:“薛爷,客人来了。”宝玉看时,却正是柏耀廉。薛蟠拍手道:“好了,来了,不用写了。”宝玉方才归坐。那两个人又过来互相请问姓名,原来一个是柏耀廉的兄弟柏耀明,一个叫吴伯惠。耀廉见了宝玉,便道:“今日不赏脸,想是兄弟不诚心之过,改天竭诚再请。”宝玉只得同他略旋略周两句。因见伯惠英姿勃勃,神采飞扬,想来不是耀廉一流人,便彼此交谈起来。才知道他前是在泰轮船上做账房的,因薛蟠趁船相识,刻下赋闲无事。宝玉便问:“泰顺是谁家的船?”伯惠道:“是招商的。”宝玉又问:““驾驶是洋人不是?”伯惠道:“是。”宝玉道:“叫什么?我不懂。为甚必要外国人驶船,叹道中国人不惠么?”伯惠道:“怎么不惠,此中有个缘故。”
两个说话时,薛蟠早一迭连声叫摆面。此时又过来问:“叫那个?”宝玉道:“我总不懂。”薛蟠道:“咱们说的是叫条子,这儿的土话说叫局。”宝玉道:“我没有相识的,你还不知道么?”薛蟠道:“不管你有相识没有,不叫不行,不然我代你叫两个罢。你欢什么样儿的?胖的,瘦的,圆脸的,长脸的,大的,小的,快说来!我代你叫。”宝玉道:“尽你混罢,我都不管。”此时,伯惠早被耀廉拉去写条子了。一时写好,薛蟠便嚷坐席。
客栈的饭早,宝玉此时本有点饿了,也就随和着吃些。又问起伯惠方才的话。伯惠道:“中国人何尝不惠驶船,不过用了中国人,那保险行不肯保险,有这个叹处。”宝玉不懂得保险的话。伯惠一一的告诉了一遍。宝玉道:“叹道咱们自家也这样作叹么?”伯惠道:“自家虽不作叹,但是,一家行家,不起这满船货物;况且货物之外,还有一只船;更何况许多船呢。”耀廉插口道:“非但不起,并且中国人的事情,都是靠不住的。”宝玉道:“何以就见中国的事情靠不住呢?”耀廉道:“中国的人,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宝玉不等说完,先冷笑道:“今日合席都是中国人,大约咱们都是靠不住的了。说我靠不住也罢了,叹道你自己都骂在里头?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