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新茶花
7.8 万字 · 约 3 小时 42 分钟 · 2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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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见过几面,未曾深谈,他侄儿项庆如是个绝世英雄,当今才子。他怀着盖代才华,却生在这黑暗世界,因忿生愁,因愁成恨,便有屣视功名,尘视躯壳的意思。而且生性多情,温存体贴,当说道一个人有了神经,就有一种爱好的性质,天地间形形色色,优而美的,就大家欢喜他,恶而丑的,就大家厌恶他,谁也不能逃这个公例。吾看了天上的云,江中的水,变化万状,重迭千层,算是奇绝的了。吾就不得不喜欢云,喜欢水,但是云水还是无机的对象,那花一瓣一萼,五颜六色,娇艳异常;那鸟一翎一羽,光彩华美,十分悦目,我就不得不喜欢花,喜欢鸟,你们想想动植物中尚有这般微妙的物,来引我爱情,何况在京垓动植物之中间是一个全智全能的人,在兆秭人类中间是一个最尊最贵的女子,在亿万女子中间是一个至清洁至高尚的美人,哪里能够真如死灰木石一般,毫不牵动爱情么!所以好色一桩事,真是天地间的公性,无论什么人不能免的,不过圣贤豪杰,爱情真挚格外重些罢了。这句话并不是我杜撰,但看文王是个大圣人,他爱慕淑女的时候,曾经寝寐反侧,就晓得不是常人可及了。只是好色与爱情却还有些分别,好色是躯壳上的事,爱情是精神上的事,两相比较,自然是精神更重子。所以一个女子虽是姿色可观,思想却十分腐败,那种色就不足好了。如果那女子的性质高尚,富于爱情,就算不是天姿国色,他的丰韵也必与庸脂俗粉不同,岂不能消受我一番眷恋呢?不过爱情总要彼施此受,两得其平,假如我爱他,他不爱我,或是我不爱他,他却爱我,这叫做有正电没有负电,有阳电没有阴电,断无摄引的一日了。所以必定我自己是个绝世的美男子又负着一副绝世的痴情,方才可以对于绝世的美人,而用我之爱。不然就是不知自量了。我现在侥悻有了了这副相貌,这副才情,若不于男女界上做些事业,岂不辜负造物一番美意呢?他生平就是这种议论,可算是个奇人,不可不与他相识一番。今日无事,何不进城去拜会他,邀他出城来,不拘何处花丛游历游历,就可看他爱情的热度了。当下紫人计算已定,便唤乘轿子,径进新北门,到县署投贴,单拜侄少爷。少顷传话说请,便有管家引进一间客座,湘帘斐几,不染一尘。正在啧啧羡慕,只听帘外脚步声,帘子一掀,闪进一个人来。神如秋水,态似春山,卓茕不群,顾盼自喜,便知是主人了。两下寒喧几句,紫人将来意说明,庆如叹息道:「紫翁你道这北里中间,能得个知心妙妓么?若辈大都出身鄙贱,自幼沉浸于淫秽世界,饱受下流教育,那思想所到不过是送旧迎新,那目的所在不过是争妍献媚,像从前薛涛的文雅、苏小的风流、李香君的气节,已经渺不可追了。近来欧风东渐,居然平康中大受影响,男女平等,作为轧姘头的口头禅,婚姻自由成了吊膀子的门面话。虽说自由只是野蛮人享的自由,不过野蛮自由罢了。紫翁你还想及时行乐么?」紫人被他一说,如冷水浇头,一团高兴已逃到爪哇国去了,嗫嚅道;「难道偌大申江竟无一个入眼的么?」庆如想了一想道:「今年游戏报花榜状元林绛雪倒还不差。既然紫翁十分高兴,就往那里坐坐罢。」便吩咐备了轿子,一同出城,径到合兴里,下轿入门,庆如是来惯的,一径到绛雪房间坐下。
紫人是初次,便留心细看,只见榻床上面挂着青地金字的匾额,斗大的状元两字,笔势极其飞舞,旁边却是游戏主人,为林绛雪立,两行小字。正看时,袅袅婷婷走上一位校书,颊晕朝霞,眉笼晚翠,十分富丽。便也倾心赏识,坐了一会,庆如吩咐摆席,随意挥了几张请客票,不一刻陆续客到,共得五位,紫人也都认识,便起了手巾,发了局票,入座畅饮。席间谈些国政,内中有一位报馆的主笔陈君,向紫人道:「令师康先生新得督办时务报的差使,不日要到上海了。」紫人诧异道:
「怎么这个消息兄弟一点不知道,出京时也没甚风声,不是风闻罢?」陈君道:「这是时务报馆里得的消息,大约确实,并且报馆的旧总理很不舒服哩。」紫人道:「这也难怪,他创办时本是费了一番苦心的。」庆如道:「康先生向用方殷,忽然大才小用,只怕有些变故罢。」紫人再要说时,只见各人所叫的局纷纷来了,这日因紫人要博览名花,所以预先与诸客约定,叫的都是上海有名的红馆人。真是珠围翠绕,鬓影钗光。紫人左顾右盼,心花大开,也就无心再谈了。庆如一一指点道:「这天然秀丽的是林家的小林宝珠;妩媚多姿的是迎春坊的范彩霞;丰若有肌柔若无骨的是琴川沈桂云;那穿月白轻绡衫的是六马路秦薇云。其余像金湘娥、谢倩云、高巧云、祝如椿等都是个中无上上品。」紫人一一领会,心中已有高下了,当下热闹了一会,早已酒阑席散,紫人拉子庆如回寓,抵足长谈,不免提起今日之局来,紫人道:「我看方才这一班人,算是绝色的了,怎么庆翁还说是不足观呢?」庆如叹息道:「中西优劣之分点,就这花世界上也大有轩轾呢。你看过新出的巴黎《茶花女》小说么?那马克格尼尔姑娘不过一个名娼,她的身分也同方才的差不多,就是她的颜色也不见得没人赛过她,只是她待亚猛的一腔爱情,真挚到这般地步,最难的是用情深处,因要保全亚猛名誉,转为不情之举,不但外人疑其无情,即身受的亚猛也怨其薄情,他却仍不肯自
表,情愿牺牲一身,以达其情之目的。这种人可称为情中之圣,我看她一来是由于天性,二来也是欧洲的教育本好,那流风所被,勾栏中人也沐着了。紫翁你想中国的娼家有么?所以兄弟颇想提倡一种花丛教育,以人人有完全真爱情的为目的,倒也是改良社会的一分子。只是这种教育,不必定要设立学堂,只消把这个道理日日提倡起来,又物色一两个有爱情的人,奖赞他、崇拜他,自然风靡娼界了。紫翁你道如何?」两人谈了好入,不觉天明,方才睡去,直至晌午后醒来,外面送进一张申报,揭开看时,起首的代论,原是梁君启超,自己叙述办理时务报的一片苦心孤诣,正操那同室戈哩。紫人也是欢喜,正看时,又见县里有当差的来接侄少爷,并有县主密函,折开看时,上写着:
顷得京理由密电,康有为进呈红丸,实行篡弒,事觉潜逃,着一体严拿,勿任漏网等,因此电个分紧急,现道宪已赴淞口查办,速即回署。勿为株连,密。
两人大吃一惊,紫人叫声阿呀,往后便倒,不省人事。
第五回 碧血青磷孤臣心事 红灯绿酒寄恨花丛
庆如连声叫唤,方才醒来,安慰了几句,便匆匆进城去了。
这里紫人躺在床上,心里如轳辘一般,又悔又恨,悔的不合投在党中,致今日吃此惊吓,恨的康君做出这等泼天大事,牵累他人,筹划了一回,毫无良策,只得卷起铺盖,悄悄的行那三十六计中的上计去了。
却说庆如回到县中,打听一番,原来红丸这事却是托言,京内诸王大臣妒忌康有为,用这个大题目来陷害他的。不过康梁两人都已逃出,只拿了谭嗣同他们六个替死鬼。这里却也不十分紧急,除盘查进口的轮船外,还封了一个书局,拿了好些人,幸亏时务报馆有末后一番龃龉,不然也要拿了。过了几日,打听得康梁已到日本,京里便把捉的六个人杀了。庆如闻得,十分嗟叹。数日没有出门,便有他一个友人叫作平君公一的人来找他道:「好险,好险!这番真是一个轰天霹雳,那当道诸公不但是顽固不化,只怕还怀着什么私心哩。不过新党里头也太过分了,一味的兴高采烈,就有许多不合意的人,出他花样了。
我听见这件事都是羊御史串出来的,最可怜的是谭复生一班人尽有毫无干涉的,也牵连在里头,一齐杀了。你道冤枉不冤枉?
谭复生一首绝命诗,什么我是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那志气可算极好的哩。」庆如听到这里,忽然长叹道:「世事如棋,人情变幻,你看从前那班附和新党的何等兴高采烈,满口维新变法,到此时一概噤若寒蝉,并有自己具呈,声称并无经济的,最可笑是同康君同乡一鼻出气的,平素何等交情,何等气概,此刻却变了面,着些效忠守正的诗文,作一个反对逆党的确据,这种反复行为,真真令人齿冷。平君我们生在这个恶社会,还有什么做头,倒不如放浪形骸,学那扬州杜牧,或者美人性质,一片天真,不致如世上之魑魅魍魉,也未可知哩。」
平君笑道:「庆翁又发牢骚了,你难道真要学那信陵君醇酒妇人,把自己身上最重要的国民职任便放弃了么?」庆如正色道:
「那又不然,你看自古英雄谁不好色,难道他是忘了职任么?怎么他又做出天大的事业呢?正因他爱国的心热到极处,旁隘出来,借着女色发挥一个尽致,他这个爱情一定是无论什么不可动摇的,将来移爱国家,决不像那些朝秦暮楚的人。你想想一个美人在人群中自然是最可爱的东西,然而我四万万同胞的祖国自然更可爱些了。爱美人既经竭尽我的爱情,爱国家岂有不竭我的爱情么?这个正比例是确切不移的,所以我说惟有真爱国的方能好色,不好色的必不是真爱国。平君以为何如?」
干君大笑道:「你所说的都是强词夺理,不过为你吃花酒做个护身符,今番且不与你辩,就照着你说的物色花丛,去阅历一番何如?」庆如道:「这又何难,不过近来新到一个雏儿,听说十分好,不但颜色倾城,并且思想出众,我正要访他哩。」平君道:「不是杭州来的武林林么?我也听得如此说,趁今日闲暇同走也好。」便两人出了城,寻到迎春坊,认定牌子,进了门,娘姨接入房间,笑道:「大少对勿住,尼先生勿拉屋里,堂唱去哉。」两人惘然,觉得扫兴,等于一回,不见玉人踪迹,那叫堂唱的却接二连三的来催,晓得难以见面,只得走了出来,心下却十分怅怅。庆如便分路回去了,公一独自往北走去,在三马路转角处,黑暗里被一人拉住,却一言不发,拖了就走,于隔不多路,有一四轮轿子马车,停在那里,那人把公一推入马车,自己也钻进来,关了车门。只听忽喇一鞭,那马便飞驰电掣的去了。一霎间已在旷野,公一不禁骇异起来。
第六回 秘密社运动新大陆 欢喜缘巧遇味莼园
看看走到一座高大的洋房门首,马车却停了,那人便把公一拉下车来,只见门前挂一盏灯,昏暗不明,灯下恍惚站两个人,装束不很清楚,大约十分雄武,见了面不发一言,便往门里一闪,却看见门里是一条黑漆漆的路,微露灯光,那人便向公一换了一副和蔼的相貌道:「请到里面一谈。」公一也猜知八九,便跟他直进门来,经过几重门坎,方推开一个小门,看里面时,虽有许多人却都静悄悄的,内中一个少年站起身来,连声道:「平君受惊了。」公一向前执手为礼道:「足下不是沈君亦仙么?闻名久矣。」少年道:「严君真快人也。」便给各位引见道:「这位是黑浪君,这位是史坚如君,这位是陈千秋君。」公一一见了,那少年便道:「今晚奉邀平君到此,特为提议一椿大事,必须借重干君,不知平君肯允许否?」公一鞠躬道;「诸君侠肠热胆,钦佩实深,今日有所见教,倘不碍中国治安的事件,无不应命。」那少年四顾愕然道:「平君你道今日的中国能够不破坏就可以享治安么?」平君道:「破坏虽是有时可以做治安的基础,然而能够不破坏岂不更好。譬如一座房子样式太旧,就不免要改一个新样,假使那房子已经腐败,必须重新造起,但是要拆去旧屋,却是很不容易呢。那将断未断的梁,将坍未坍的壁,虽是没用,若惊动他,他就要倒下来,不知要压死多少人。那时就有几个激烈的木工要想用些炸药把旧屋概行轰去,免其倒塌,好虽好,只是药性猛烈,将地皮轰陷成了一个池,带累旁观的死了许多,那预备新建筑的木料也一齐坏了,木石飞到四面,连邻舍都受损害,赶来费气,把屋基都占去了,那个木工本是要好,岂知连老家也回不去了。倒不如听了那和平的计算,只消用大木撑住四围,使他不能倒塌,慢慢的一根一根的拆起来,拆去一根旧的便换上一根新的,不多几天也就可以全新了。这是我一向抱持的主见,孙君以为何如?」那少年听了哈哈大笑道:「原来平君志愿如此,真是士各有志,不能相强,你们送他出去罢。」干君也就告辞道:「无知妄谈,尚乞孙君恕之。」便走了出来,仍由原引入的那人,引出大门,坐了马车,一霎时已到大马路停车。那人送公一下车,叫声「乎君保重,后会有期」。便忽喇一鞭去了。公一定一定神,踱回家中,心里十分纳闷,一夜没有睡着,翻来复去,直至天明,倒沉沉睡去了。一觉醒来,已经正午,外面送进一张传单,却是保皇会的广告,正不晓得是何人发起,便又有人来约他,到张园听演说会。公一也答应了,吃过饭爽朗,正领略间,倏地后面赶上一辆镂金象皮轮的双马车,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四五年纪的绝世佳人,涡印双圆,黛痕一点,真是十分美丽,见公一看他,便把眼光溜了一溜,嫣然一笑。
公一心想何处来此尤物,却见那马夫丝缰一领,便超出前面去了。随手跟上一辆钢丝的自由车,追风逐电一般,坐着一个美少年,带一顶麦边凉帽,压在眉梁,依稀是天仙戏园里的孙三儿,暗道:「原来是他,那前面马车上的,一定是状元夫人曹梦兰了。他们倒这般快乐呢!不一时到了张园,停在安垲地门首,慢慢的进去,只见会场上已经开会,上面挂了一幅龙旗,一个人正在台上演说,认得是崔鹤卿,此次演说的主义为的是设立女学,原来上海的女学堂,从前都是教会中设立一二处,不好算做发达。此刻却有电报局的总办金君连三倡议创办,就在沪南桂墅里地方,金君住宅左近,赁了一座房屋,请了许多女教习,择期开办,赞成的都是上海一班阔人,今日一会是商量办事的方法。公一上前招呼了金君,因是父执,十分致敬,金君就请公一也上台演说一回,当下议定纷纷各散。公一却从东北草地上慢慢的看些水木,不防树背后嗤的一声,公一吓得一跳,定睛看时,却见两个人手牵着手,裙衫悉索的进一小亭去了。看那背后形,便是孙三儿、曹梦兰两人,因他踪迹诡秘,不觉失笑,便也出园,上车回去。走至半路,后面辚辚萧萧的仍是他们两人赶上前去,公一只吟了两句「七十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细细揣摹语意,却已到了自家门首,只见当差的回道:「项少爷在里头等侯呢。」公一进来见了,闲谈一回,便把今日所见的告诉庆如,庆如笑道:「听你这般言语,是很羡慕他们了。其实这种缘,只好叫做孽缘,不过是肉欲上的事情罢了。那真真爱情一点都说不上哩。」说罢又叹息道:「茫茫尘海,谁足为我想象中的美人,只好付诸虚愿的了。」两人慨叹一回,外面闯进一人,却是湖州孙求齐,年少英奇,才华卓越,因他亲戚徐念劬在湖北当差,写信来叫他去投考武备学堂,路过上海,特来看望,当下握手道故,欢若生平,寒喧了一会,公一慨然道:「求齐你听我说,中国最缺的是军人性质,自古迄今算当兵是个贱役,从军是个苦事,把室家看得重,自然把国家看得轻了。那唐宋人的诗集大半是描摩行军的苦处,劳人思妇怨谤重重,这般的人民如何能撑得起一个国呢?所以汉族与他族竞争,没有一回不败的。那皇祖逐鹿大胜的功勋久矣,不可寻了,现在湖北张制台创这武备学堂,却专收世家子弟,士林英俊,就是要把军人资格抬高,使天下不再贱视的意思。你此去倒要淬砺精神,做一个第一的完全军人,休负了自己的灵明呢。」求齐领诺了,庆如也嘱咐一番,当晚便同他祖饯,亲自送至小东门金利源码头招商局的江永轮船上,方叮咛郑重而别。求齐送他们上岸,也就胡乱回舱中睡下,一时上船的、送客的、挑行李的、卖食物的,出出进进,闹个不清头,听见说船上扒手极多,便不敢合眼,直到半夜已过,轮船开行,方才半醒半睡的打瞌睡。
第七回 武备学堂组织小团体 禁烟善会出现大滑头
行了数日,已到汉口,便渡过江来,进了武昌城,去见徐念劬,谈些家乡的事,便在公馆住下,等到武备学堂招考日期,预备去考,居然取了,便入堂。那时总持湖北学务的就是辛即庵,他待学生的笼络本领,是极高的,求齐便也常去谈谈,好在学堂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少年英俊的人,颇还寂寞,时时结几个会,演说演说,十分兴头。一日有人介绍他去访一个湖南人陶笏臣,真是一见如故,便成了刎颈之交,不时来往,那天笏臣来辞行,说要到上海运动,要求齐介绍几个上海朋友,求齐便写了一封致项庆如信,托他招待一切,一面留他上午饭,邀了几个同志密切长谈。笏臣席间太息道:「方今政府……」说到此地也咽住道:「唉,现在腐败的情形不必说了,只可惜的那般平日口里只管说要牺牲身命,倘果然有牺牲的机会,他又说这等事没有什么大影响,我们要留着身命,干那大的有影响的,于是天天说运动却天天运动不成功,这时侯连说运动的都不说了,如今我们在座兄弟固然比那般新党不同,究意这等事非同儿戏,总要力戒我以上所说的毛病罢了。」大家一齐拍掌,举起杯子来道:「我等大众同心,誓听公的教训,赴汤蹈火,有所不避。今日我公赴沪谨祝速达目的,共享幸福,中国前途兴盛在此一举,并愿我公为国自重,满饮此杯。」笏臣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道:「谨竭驽钝,勉赴事机。」一面也还敬一杯,便告辞去了。当晚下船,一路上耽搁,招呼了许多会友,在安庆大通住了些时,方才到上海来布置一切,便来找寻庆如,谁知庆如已到日本游学去了。原来日本步学西法,事事在精神上讲究,不像中国专门的讲形式,所以那国势臻臻日上,自甲午战胜连英国这样强国都要与他结了同盟,订个互相帮助的约,他却毫不满意,只记念俄德法三国于预辽东的事,当做第一大耻辱,通国上下大家预备着要报此仇,就是小学生的课本上都有这些话头。因此越发打起精神,整理得十分美善,拿中国人鼾睡不醒的样子去比他,真有天渊之隔了。不想夜长梦多,也有几个翻身醒了的,便一纵身跳过东洋吸些新鲜空气,免得常打呵欠,那就要算一班留学生了。留学生中间第一个破天荒的说不出是那个,这庆如同他的好友何子谦、张颂和也是先前的班次了。
庆如抱了一腔孤愤,无处可伸,听得有这般一个极众国,好像下界凡人得了上天的路径,又像黑暗地狱的鬼魂有了投生的望,岂有不欢欣鼓舞的么?便告知父母,别了朋友,收拾琴剑,剪去头发,换了服色,居然头带呢帽,身披大衣,足穿革履,胸间打了一个绝美的领结,等到礼拜六那一天,趁了三菱公司的邮船,乘风破浪的去了。恰恰是笏臣到的前一天,真是不凑巧。
笏臣跑了一个空,只得回来,却也被他运动了许多人,东边演说西面立会,忙了几个月,声气也广了,名声也大了。什么正气会、国会,立了不晓得好多。朋友中间除了同乡的湖南人外,很结识几个。那天有人请他在一品香吃大菜,主人姓章,是一个郎中,是湖南人,本是很熟的,不过所请的客,却有一大半不认识,内中有一个大眼睛、白面孔的招呼得很亲热,便问他姓名,原来就是上海有名的大滑头,叫做褚世升的。笏臣向来晓得他的大名,因为他平日所做的事都是鬼鬼祟祟骗人的勾当,同自己宗旨相去万里,所以不大同他交谈,那世升却因他是个名士,要想求他做一篇序文,赞扬他戒烟丸的功效,就笏翁长笏翁短,不住的奉承。看官大凡上海的滑头有两种绝大的本领:
一种是拍马屁,一种是吹牛皮。这两种相辅而行,是缺一不可的,假如你只会拍马屁却不会吹牛皮,那人家虽然喜欢你的恭维未必肯上你的当,假如你只会吹牛皮却不会拍马屁,那就要惹人家的厌,没心肠来听你了。所以上海滑头都练就这两副工夫,都到了绝顶,方才哄得住人家。当下世升便把全副本领施展出来,对笏臣道:「笏翁贵省是本朝中兴元勋的珂里,山灵水秀,代产奇才。笏翁应运而生,将来一定也是一个大大的元勋,兄弟今日幸识荆州,将来一定要求提拔的,至于贵省人丰功伟烈、彪炳寰区,中国人民尽受福荫,所以簪缨相继、青紫连绵,不说别的,就这两江总督一缺别省人如何做得来。真是东南半壁倚若长城的了。像现在刘岘帅尤其老成持重,身系安危,并且礼贤下士,识拔人才,记得兄弟前番到省,循例禀见,也没有什么格外孝敬,他老人家因兄弟在上海略略有些声名,顿时传见谈了有五六点锺,方才辞了出来,以后又便衣传见四五次,因为兄弟稍知医理,便要委一个医学堂总办的差使,又因为兄弟在南洋开了一个机厂,便要委到南洋考察商务,倒是兄弟接了家里电报,有些要事,所以竭力辞了,如今还时时有信来问能去不能去哩。真算得是生平第一知己了。」话末说完,对坐一人却扑嗤一笑道:「大约岘帅久闻足下的大名,因此必须借重呢。」世升见此人讪笑他,不敢再说,回转头又同别人讲他的丸药去了。笏臣也付诸一笑,不来理他。不多时席已散了,那天因没有叫局,所以散得快些。笏臣临走又被世升拉住,一定要请教住址,明天准来奉候,还有戒烟丸要仰仗大笔做一篇赞哩。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