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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无耻奴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46 分钟 · 14 / 21

会员可开白话

在不是伍作霖的东西,但看他衣冠楚楚的样儿,又不像是抢一条老布被儿的人物,也不敢十分去得罪他,只得上前劝道:“这位伍先生也不是抢你被头的人,想是他和你玩笑的,你何必这般着急?”

那少年听了,还没有开口,伍作霖早冷笑道:“我晓得今天这件事儿,凭着口舌是说不清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当不起这个强抢对象的声名,我也没有什么话说,我们两人同到富阳县去,听凭县大老爷怎生的发落就是了。你们诸位都要请去,做个证人。”众人听了要他们同到县里去做证人,一班都是生意人儿,十分胆小,听说要他到官便慌了,一口同声地说道:“你们的事情,都与我们无涉,我们都是有事在身的人,哪有工夫陪你们到官听审,你们要去见官,只管你们同去,不要把我们也拉拉扯扯的一齐拉下水去,我们不管你的事情。”

说着,便一个个背着行李,溜上岸去,船上只剩了伍作霖和那少年两人。那少年自恃理直气壮,哪里怕他,两人彼此扭着,直扭到富阳县来,走到堂上,便大声“叫冤”。早被值日差役过来带住,在班房内等了一会,县大老爷方才坐堂,把伍作霖和那少年一起带上堂去,先拍着惊堂喝道:“你们有什么冤枉,敢到本县这里喊冤?”那少年跪上一步,先气急败坏地诉道:“小的叫倪少云,杭州人氏,昨天在富阳船上,遇着了这个姓伍的,和他并不认得,不料他今天早上突然把小的被头,抢了过去,不肯交还,硬说是他的东西,还把小的一直扭到这里,只求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秉公伸断。”那富阳县大老爷听了,便又问伍作霖,伍作霖也诉说了一遍:说自己在杭州趁船,到富阳探亲,不想今天船到码头,正在收拾行李想要上岸的时候,无缘无故的,他走到小的面前把小的一条棉被抢了就走,小的和他分辩,他反说小的讹他,大老爷的明见,小的和他认也不认得的,怎么就会抢他的东西,他明是欺侮小的软弱,心怀不良罢了,现在只求大老爷问他,是他的被头,可有什么凭据?

县大老爷听了倒也不差,便问倪少云道:』“据你说来,这条棉被实是你的,是姓伍的有心讹你的东西。”倪少云磕头称是。

县大老爷道:“你们两下各执一辞,本县也无从分晰,你只说是你的被头,可有什么凭据?”倪少云听得要问他的凭据,倒呆了一呆。你想出门的人,带的铺盖行李,哪有什么凭据!那倪少云又不是个仙人,哪晓得在路上有这些疙瘩,预先的作些凭据出来。当下呆了一回,方才回道:“这条被头,委实是小的家里头带出来的,小的做这条被头用了几丈洋布,几尺被面,几斤棉花,大老爷不信,只要拆开验看就是了,却没有什么凭据。”县大老爷听了,还没有开口,伍作霖早抢着说道:“大老爷的明见,这些说话,算不得凭据,就是望空揣度,这几句话儿也说得出来。小的却有一个实在的凭据,在这棉被上边。不瞒大老爷说,小的出门的时候,小的老婆怕小的出门不太平,找了四个太平钱儿定在被头的四角里头,是叫小的出门太平的意思。他说是他的被儿,料想没有这个凭据,只消当堂拆着,就明白了。”此时那倪少云跪在旁边,听了伍作霖的一阵捣鬼,心上十分好笑,暗想这个人真是鬼摸了头,说出这些瞎话,便放心大胆的摔口说道:“只求大老爷立刻拆开,见了明白,若是里头有了什么太平钱儿,便算是小的有心图赖。”县大老爷当时听了他们两个的说话,果然立时立刻的叫了两个差人下去,把四边被角,当堂拆开,给他们两人观看。哪知不拆开来犹可,这一拆开来时,只把一个倪少云惊得两眼睁睁,做声不得。你道为着什么事情,原来那条棉被的四边角上,果然端端正正的钉着一个太平钱儿。县大老爷看了,正和伍作霖口供相同,明明是伍作霖的东西,倪少云有心图赖,便把被头断给了伍作霖,又把倪少云叫上去,呼喝他几句道:“看你年纪轻轻的人,为什么要图抢人家的对象?本该要把你枷号通衢,儆戒儆戒你的下次,姑念你初次为非,从宽免责,下去好生改过。”

说着,便哼的一声,满堂的皂隶,便齐喊一声堂威,叫他下去。

倪少云满心委屈,不敢置辩,只得垂头丧气的走下堂去。伍作霖叩头谢了县大老爷的恩典,抱着一条被儿,也走下来。正是:狭路相逢,忽作灌夫之骂;睚眦报怨,冤遭郅令之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动官刑当堂负屈 骂山门小子受欺

且说伍作霖在杭州趁着航船,到富阳探亲,在船上遇着了倪少云,当面将他痛骂,伍作霖气愤不过,却又发作不出来。

便想出一个法子来,夜里趁着众人睡着的时候,他不知怎样的暗中摸索,把四个太平钱儿,悄悄地放在倪少云被角里头,安心讹他一讹,又把他扭进富阳县去,叫他吃些惊吓,总算报了辱骂之仇。到了船到码头,伍作霖乘着众人都在那里七手八脚的收拾行李,赶过去把倪少云的被儿,拿着就走。倪少云和他争执,便一直扭到富阳县来。这位县大老爷当堂把被儿拆开验看,果然见被头四角,钉着四个太平钱儿,只道一定是倪少云有心图诈,便把他呼喝了一顿,赶下堂去,又把一条被儿,给还了伍作霖,也走下堂来。出了头门,只见那倪少云低着头在前面慢慢地走,伍作霖便赶上前去,把他一把拉将过来。倪少云见就是抢他被儿的人,倒吃了一惊,还没有开口,伍作霖早对他说道:“你不要着急,我是和你闹着玩笑,谁要讹你的一条被儿!你看我这般的样儿,可是讹你的人么?”倪少云听了,出其不意,呆了一呆,方说道:“你当真是和我玩笑么?”伍作霖拍着他的肩头,笑道:“若不是和你闹着玩儿,这会儿早拿着你的被儿走了,还有这样的工夫,追你回来么?”倪少云听了,想想伍作霖的说话不差,正要回答,又听伍作霖道:“我和你闹个玩意儿寻着开心,什么人当真要你的东西,如今仍旧把被儿还你,快些去罢。”说着,便把自己手中的被儿,搭在倪少云的肩上,倪少云还不敢接,伍作云道:“你这个人,真是胆小,难道我无缘无故的真要讹你么?”倪少云听他的口气,不像是假的样儿,方才满心欢喜的,接了过来,反谢了伍作霖一声。伍作霖微笑道:“本来是你的东西何必这般客气!我不和你赔礼,也就是了,怎么颠倒谢起我来?”倪少云听了,甚是高兴,正要走时,伍作霖忽又叫住他道:“你慢些走,我还有句话儿和你商议,这个门口不好说话,我们到这里来。”一面说,一面往门内就走。倪少云不知就里,随后跟来,也不晓得他有什么话说。哪知刚刚跟着走到甬道上边,忽然的伍作霖回过身来劈胸一把把倪少云的胸前衣服紧紧的揪住,拖着他往里便走,口中大叫冤枉。此时倪少云不知何故,只急得他目定口呆,挣既挣不脱,跑又跑不了,正在扭结固结之际,那位富阳县大老爷坐在堂上还未退堂,听得有人喊冤,便派了两个差役下来查明回报。两个差人跑到伍作霖身边,见两人正扭在一处,便不由分说抢上前去拆开了他们的手,一人拉着一个,带上堂来跪下。县大老爷抬头一看,见还是他们两个,便喝道“你们两个方才去了,怎么又到本县这里喊起冤枉来,可晓得本县这里是皇上家的法堂,容不得你们胡闹么?”那倪少云被伍作霖这般的一番撮弄,把他撮弄得心上浑淘淘的,一时回不过来,一句话也说不出。伍作霖却神安气静不慌不忙的朝上磕了一个头,诉说道:“方才他讹了小人的被儿,蒙大老爷的天恩断得明明白白,把被儿给还了小的。哪知他心上不服,站在门口等着小的刚刚出去,他就赶上前来仍旧把小的被儿抢去。大老爷请看,不这条被儿还在他肩上抗着么?”县大老爷听了便往下一看,果然见方才断还伍作霖的那条被儿搭在倪少云的肩上,此时任是没有血气的人,也由不得动起火来,把惊堂一拍,高声喝道:“我把你这个胆大的棍洼,竟敢不遵审判,本县已经把被儿断还了他,你居然还敢候在外边,恃强抢夺,方才本县念你是个初犯,情罪可原,没有打你,你就这样的放肆,起来!”

说着,便叫一声来,两旁的值刑儿役轰然应了一声,县大老爷喝一声:“打!”就这一声里早掼下四枝签来,皂役不分皂白,赶过四个人来,把倪少云拉倒在地,捺住了头脚,行刑的差役,把板子高高举起,只候县大老爷的眼色。这个时候倪少云听得要打他,早已吓得昏了,心上乱七八糟的,不知要怎样才好,嘴里要喊冤枉好像有一个胡桃塞在口内,哪里叫得出来。早听得县大老爷喝一声“与我结实打!”满堂差役,齐齐的喊了一声堂威,那板子就从半空中飞了下来,不由分说,结结实实的,把倪少云打了二十下大板。那倪少云虽然是个生意人,却从没有吃过这般的苦楚,直把他打得气极声嘶,血流皮破。打完了放他起来,仍旧把被儿给还了伍作霖。倪少云一跷一拐的走下县堂,怨气冲天,泪流满面,一步一步的捱出头门,早又看见了伍作霖还在门外等他,一付得意扬扬的样子。倪少云见了,止不住怒从心起,恶向胆生,两眼圆睁,双眉倒竖,恶狠狠的朝他说道:“我和你半路相逢,到底有什么仇恨,你要把我害到这般田地?”伍作霖听了,并不动气,笑迷迷的迎上前来道:“倪先生不消动气,这件事儿原是你自家的不是,我不过略施小计,叫你吃些苦儿,见见我的手段罢了。”倪少云听了,益发大怒道:“你要见你自家的手段,却把别人的皮肉,替你当灾,这是哪里说起!况且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倒说说我听。”

伍作霖笑道:“你今天在船上的时候,不是在那里骂那杭州的讼师伍作霖,说你若不遇见他,还是他的运气,若被你撞着了时,一定要打他一顿,可有这句话么?”倪少云听了诧异道:“我虽然有过这句话儿,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这般的起劲,替他做这个空头冤家?”伍作霖听了把头摇了一摇,身子摆了几摆,又用一个大指头在自己鼻子上捺了一捺,哈哈的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就是那杭州城内四远驰名刀笔无双讼师第一伍作霖的便是。”倪少云听了,吃了一惊,方才晓得昨日在船上提着名字骂他,所以他心中怀恨,有意报仇。呆了半晌,倒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伍作霖见他并不开口,又接着说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你却无缘无故的提着我的名字,把我痛骂一场,还说将来见面的时候,定要打我,你想我们又没有什么冤仇,何苦把我这般遭蹋。所以我也想个法子,叫你吃些小小的苦头,看到底还是你打了我,我打了你。”说着又哈哈地笑起来。倪少云听了,后悔不迭,然而惊吓是已经吃了,板子是已经打了,只好怨着自家的口舌不谨,惹起这场风浪来,虽然心上懊悔,却已无可如何,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伍作霖因见他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甚是狼狈,心中也觉有些可怜着他,倒反安慰了他几句,又把被头还他。倪少云吃了这一场苦头,哪里敢接。伍作霖知他胆小,迳自把被儿放在台阶石上,头也不回,一路哈哈地笑着去了。

只说伍作霖赶到码头,起了行李,迳去寻到了亲戚,住了几天,便仍旧趁了船,回杭州来。伍作霖的住宅,就在梅花碑左近,门前临着一道小河,几树垂杨,一湾流水,甚是幽静。

这一天伍作霖押着挑夫,挑了一担行李,走回家来。正要进门,忽然鼻中闻得一阵奇臭,随着风飘将过来,不由得触鼻熏心,连打了几个喷嚏,几乎要呕出来。连忙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有几只装粪的船,装得满满的一船黄货,正泊在柳阴底下,对着自家的大门。伍作霖见于,心上甚是不快,为着挑夫跟在后边,也没有工夫和那粪船上人说话,急急的走进大门,打发了挑夫。

翻身正要出来,早见门外边走进两个朋友来,原来是他少年同学的表兄弟,一个叫柳君权,一个叫金良士,从小和他伍作霖极是要好,差不多天天混在一堆。现在伍作霖到富阳去了,他们两个时常来问个信儿,也有时到里边去坐坐。今天恰好走进门来,就撞着了伍作霖,甚是欢喜。伍作霖把他们请到书房坐下,见金良士还用一方小手巾,掩着鼻子,说好臭好臭。伍作霖见了,心中明白,便问什么好臭,可是门外的粪船么?二人齐说不错。伍作霖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也被他船上的臭气一熏,几乎胃都被他翻了转来。我正在这里,要想出了主意,把他们赶掉了,方是道理。你们来了甚好,多两个人,胆子壮些,我们同走出去赶他,料想他也不敢不走。”二人听了一齐答应,一班儿都是些少年好事的人,十分高兴,便一同走了出来,直到柳阴里面立祝看那粪船时,只见船后梢有两个乡里的土老儿,赤着泥萝卜一般的脚,仰面朝天叉手拉脚的睡在那里。伍作霖便叫他道:“你们的这些粪船为什么别处不停,一定要停到人家的门口?快些与我摇了开去,停在别处。你们也不看看这个地方是你们歇粪船的码头么?”伍作霖说了这几句,只指望那粪船上人听他的话,移丁开去,也就罢了。谁知那两个船上的人,听了他的说话,睁开两眼,把他们看了一看,好像没有听见的一般,动也不动一动。伍作霖见了他们这个样儿,忍不住满心火发,便大声喝道:“你们这班船上的人,可都是些聋子么?怎么我同你们说话答应都不答应一声!你靠了什么人的势头,就敢这般大胆,难道我这个门口,是应该给你们停泊的么?你们好好的移了开去便罢,若再是这般待理不理的样儿,我立刻把地保叫来,当时驱逐,你们可不要胡涂。”伍作霖立在岸边,大嚷大叫的一会,方才见那船上的人慢慢的欠起身来,先伸了一个赖腰,打了两个呵欠,又盯了伍作霖两个白眼,才慢条斯理的向他说道:“你这些说话,都是对着我们船上讲的么?”伍作霖见他还是随随便便毫不经意的样子,更加暴跳如雷,正要开口,早见金良士在旁边抢着说道:“不是和你说,倒是和我说的不成!你们这班泥腿,竟会这样的装着胡涂,难道你装一会子的胡涂,就算了么?”船上人听了也不慌忙,只是呵呵地冷笑道:“我们虽然是种田出身,也是皇上家的子民,走的是皇上家的河道,停的是皇上家的码头,这码头又不是你的,随便什么人的船都好停泊,与你什么相干!凭着你这样的一个样儿,就要叫我把船移开,你自己回去把镜子照照,可配不配!还要在这里大呼小叫地骂人,难道我们吃着你的饭么?”这几句话儿,来得生硬,把个伍作霖气得一把无明业火从丹田底下直冲到顶门上来,按奈不住,要想两句话去扳他的错头,却又一时想不出来。伍作霖还在踌躇,金良士和柳君权二人,都是少年盛气,那里忍得住,金良士随手在树根底下,搬起一块大大的砖头,对准了那船上的人,飞将过去。船上的人不及提防,见一块砖头,劈面飞来,急忙把头一歪,让了过去。那块砖头落下来,正正的落在一舱稠粪中间,扑的一声,溅起了许多粪汁,把船上的人,溅得一身一脸,连那旁边一个睡着的人,身上也沾着了好些。这一来把那船上的两人,惹得性发起来,一齐跳起身来,骂道:“看看你们的样子倒好像个读书人的一般,谁知都是一班狼心狗肺的强盗坯。我们种田的人尚且晓得讲些情理,你们这班人竟一些情理都不晓得。

难道你们不是吃的饭是吃的粪么?”正是:不解苍鹰之怒,小子多谋;误吞鸩羽之羹,乡人尝粪。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掉枪花讼棍多谋 恶报仇乡人尝粪

且说伍作霖和金良士、柳君权二人,要把门口停泊的几只粪船,赶到别处去歇,不料那一班船上的人,凭他怎生叫喊,只是张着两眼,呆呆地看他,一声不响。惹起金良士和柳君权的火性来,搬起一块石头,望着船上打去。不想人倒没有打着,一块石头落在船舱里头,溅起了许多粪汁,把那船上的人,溅得一头一脸,都是稠粪,连那睡在旁边的人也溅了好些。那两个船上的人,见他们如此野蛮,不讲情理,也就发起火来,夹七夹八的,把他们骂了一阵。又说看你们这个样儿,倒像是个上流人物,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混账东西,难道你们不是吃饭长大,是吃屎长大的么!金良士同着柳君权听他这样的随口乱骂,并且骂得十分刻毒,入耳诛心,只气得烈火横飞,面容失色,一时盛气之下,也顾不得别的,竟要奔上船去,和他拚命。此时伍作霖见他们骂得这般刁刻,也不由得怒气直冲,登时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连忙把金良士和柳君权,一把拉住道:“你们不要这般卤莽,看他们这一付桀傲不驯的样儿,料想决不肯束手奉让,万一吃了些他们的亏苦,你们还有什么面目出去见人。我倒想了一个主意在此,你们不要开口,我们且同到茶馆里头,和你细说,我自然有个报仇的法儿。”金良士和柳君权听了,也不晓得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儿,只得依着他的说话,都不开口。只见伍作霖反走近码头,向那粪船上人拱了一拱手道:“刚才我们的同伴,性情不好,得罪了你们,实在对不起,总请看着我的分上,不要动气。”说着,又把手拱了一拱。那粪船上人听得伍作霖前来陪礼,自古道尊拳不当笑面,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见伍作霖殷殷懃勤的,极意周旋,没本事竟不和他说话,只得倒朝他谦逊了几句。伍作霖方才回过身来,金良士同柳君权在旁看了,真是气破胸脯。正待还要开口,早被伍作霖使了眼色,一手一个,拉了就走,一直拉到对河一个茶馆里头,拣了一张桌子坐下。金柳二人,都怪着伍作霖,不该折着志气,去和他陪礼。伍作霖道:“你们晓得什么,陪一个礼,也不是希罕的事情,我若不向他陪这一个礼儿,他那里肯来钻我这个圈套。他刚才不是骂我们吃屎长大的么?别的话儿也还罢了,这句话儿,却实是气他不过。所以我想个法儿,一定要把他撮弄到自家吃屎,然后再去当面问他,你们想我这个法儿怎样?”金柳二人听了,齐声说道:“你说的好自在的话儿,天下的事情,那里能由着你的性儿,这般容易,他又不是个痴子,你叫他自家吃屎,他就肯依着你吃么!就是再呆蠢些儿的人,也呆不到这般田地,只好你自家说罢了。”伍作霖听了,哈哈地笑道:“你们道我这件事儿做不到么?不是我夸句口儿,不要说这般小事,就是再大些儿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办不到,你们不要开口,只在旁边看着就是了。”说罢,金良士和柳君权还有些似信不信的,心上甚是纳闷,又不能一定去逼着他。说话之间,只见伍作霖立起身来,对二人说道:“你们在这里坐一回儿,我去去就来。”二人问他那里去,伍作霖只是微微地笑,并不回答,就往外面走了出去。不多时,果然来了,手中拿着一个白洋布的小包。金良士看了十分诧异,问他这里头是什么东西。伍作霖又不肯说,又不肯打开来给他们看。只向他们说道:“你们不要多问,只走到桥上去,远远看着,只要看见我朝着你们招手,你们就走过来,到了那个时候,就明白了。”

金柳二人虽是心中纳闷,却也无可如何,只得付了茶钱,同出茶馆,走到桥上立住,远远的看着他们。原来金柳二人立的这条桥,离伍作霖家的大门不远,看得甚是清楚。只见伍作霖急匆匆地奔下桥来,迳自走进门去。进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把衣袖一洒,把一个白布手巾包落了出来,直落到树根下面,离着码头,不过一二尺地方。伍作霖落下了一个手巾包,自己像是没有觉得的一般,头也不回,一直的走了进去。金柳二人立在桥上,看得明白,也不知伍作霖想的什么主意,只呆呆的看着他,这且按下不提。

只说那船上见伍作霖急急地走进大门,袖子里头落下了一件东西,也不知里头是些什么。从来这班小人都是极贪小利的,见一个小手巾包落在自己面前,那有不拾的道理?伍作霖前脚进去,那船上的人连忙就走上岸去,把那小手巾包拾了起来,放在怀内,仍旧回到船上。解开看时只见手巾里面,包着六个大烧饼,还是热气腾腾的,好像新出炉的一般。另外还有一个纸包,包着两张钱票,一千一张。那船上的人看了十分欢喜,连忙把手巾和钱票藏了起来,暗想今天真个运气在家,拾着两张钱票,还白白的扰他一顿点心,心上想着,甚是高兴。正有些饥肠辘辘的时候,便把那六个热腾腾的烧饼,一个一个地吃下肚去。刚刚吃毕,忽见方才进去的人慌慌张张地从门内直撞出来,走到码头旁边,东张西望地四处张看,原来就是伍作霖。

面上做出十分皇迫的样子,好像寻什么东西的一般。那船上的人见了他这个样儿,晓得他一定是来寻那方才的手巾包,觉得有些心虚,连忙把头别了过去。伍作霖寻了一会儿不见影儿,便搭赸着问那船上人道:“请问老兄方才我在门口落下了一个白手巾包不知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可曾看见有什么人来拾去么?”船上人听了,逗着了他的虚心病儿,连连摇手道:“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想是你落在别处了。”伍作霖听了,现出满面着急的样子,把脚一跺道:“完了完了,别的还没有什么希奇,那几个烧饼被别人拿去,一定当作点心吃了,平白无端地害了别人一条性命,这是那里说起!”那船上的人听得伍作霖的说话蹊跷,心上就是别的一跳,暗想他怎么说得这般诧异,吃了他的烧饼,好好的怎得会送了性命,心上便觉得有些害怕起来,又见伍作霖攒眉顿足地说道:“好好的一个人无缘无故地送了他的性命,这不都是我的孽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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