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明珠缘
33 万字 · 约 15 小时 34 分钟 · 12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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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栋连云。正中间挂一幅倪云林的山水。
两边围屏对联。俱是名人诗书。正在观看。忽听得里面传点。
众家人纷纷排立厅前伺候。少刻屏风后走出王都堂来。进忠抢行一步。至檐前叩了头。站在旁边。王老爷道前闻程中书坏了事。你母亲朝夕悬念。后有人来说你在扬州。怎么许久不来走走。进忠道小的自湖广逃难。一向在杨州。近收得几石麦来卖。闻得老爷高升。故来叩贺老爷。小的母亲承老爷恩养。
特来见见。说毕又跪下将礼单手本并礼物呈上道。没甚孝敬老爷。求老爷哂存。王老爷道你只来看看罢了。又买礼物来做甚么。进忠道两件粗物送老爷赏人。王老爷道倒不好不收你的。
叫家人拿进去。取酒饭他吃。进忠道求老爷吩咐叫小的母亲出来一见。王老爷道你且吃饭去。进忠道小的十多年未见母亲。
急欲求见。王老爷笑道。你母亲到好处去了。
笑着竟进去了。原来这王老爷就是王吏科。不十余年仕至浙江巡抚。这且不言。单讲那小厮进去。不一会捧出酒饭。摆在厅旁西厢房内。叫了个青年家人来陪他。饮了一会。进忠道小弟远来。原为接家母。适才老爷不肯叫家母出来。只是笑。
又道家母到好处去了。莫不是家母有甚事故。那管家道向日老兄曾有书子来接令堂的。进忠道没有呀。管家道上年有个姓魏的差了人来说。是自湖广来接令堂的。老爷因路上无人照应。
故未让令堂去。至去年老爷在京时。有个小官儿来见。后带令堂上任去了。进忠才知是云卿接去。又问道此人现在何处。管家道记不清了。想也就在这北方那里。吃毕酒饭。进忠出来。
却好王老爷也出来。进忠叩头谢过赏。说道小的要求见母亲一见。王老爷道五年前云卿在湖广。有人来接你母亲。才知你的消息。我因路上无人伴送。故没有叫他去。去年春间他升了蓟州州同。到京引见后。同你母亲上任去了。他曾说你若来时。叫你到蓟州相会。你可去不去。进忠道小的这里麦价尚未讨完。还要收些?m货往南去。只好明春去。王老爷道你若贩货至南边去。何不随我船去。也省得些盘费。进忠道恐老爷行期速。小的货尚未齐。王老爷道也罢。随你的便罢。吩咐小厮进去。取出五两银子赏与进忠道。代一饭罢。无事可到杭州来走走。进忠答应叩谢出来。回到下处。心中□惨。母子相离十数年。又不得见。闷昏昏早早睡了。次日起来出去讨了一回账。
无事只在花柳中串。又相交上个福建布客。姓吴号叫睛川。同侄纯夫。乃侄因坐监回家。在临清遇着叔子。等布卖完一同回去。其人也是个风月中人。与进忠渐渐相得甚好。时值中秋佳节。进忠置酒在院中周月仙家。请吴氏叔侄并几个同寓的赏月。
怎见得那中秋佳景。但见:
秋色平分。月轮初满。长空万里清光。阑干十二处。渐渐新凉。遥忆琼楼玉字。羡仙姬齐奏霓裳。风光好。南楼生趣。
老子兴偏狂。更玲珑七宝装成宝镜。表里光芒。娑姿桂子。缥渺散天香。一自嫦娥奔走。镇千年兔捣玄霜。人生百岁年年此夜。同泛紫霞觞。
众人对月欢呼。直饮至更阑方散。自后众人轮流作东赏月。
直至二十才止。一日进忠早起来约吴氏叔侄吃面解酲。
走到房前。见尚未开门。隐隐有哭声。甚是疑惑。从窗缝里张见老吴睡在床上哭哩。纯夫才下床。进忠轻轻敲门。纯夫开了门。进忠问道令叔为甚悲伤。纯夫道昨晚家里有信来。先婶去世了。进忠道死者不可复生。况在客边。尤须调养。睛川起来道。老妻丧后。儿女幼校家中无人。急欲回去。只因这里的布又未发得。故此忧煎。昨闻蓟州布价甚高。正打点要去。
不意遭此惨事。进忠道蓟州的信不知可确。老吴道布行孙月湖与我相交三十年。前日托人寄信来。
怎不的确。把来书拿出与进忠看。进忠道我正要到蓟州去。
老丈何不把布抄发与我。只是价钱求让些。纯夫道难得凑巧。我们都照本兑与你罢。老吴也欢喜起来了。去照庄码查发。
共银一千一百三十两。进忠三四日间把麦价讨齐了。交兑明白。
吴晴川道我车脚已写在陈家行里。一总也兑与你去罢。进忠置酒与他叔侄送行。老吴感激挥泪而别。进忠也收拾车仗。望北进发。时值暮秋天气。一路好生萧瑟。但见:山抹微云。天连衰草。西风飒飒秋容老。夕阳残柳带寒鸦。
长堤古驿羊肠杳。雁阵惊寒。鸡声破晓。霜华故点征裘早。轮蹄南北任奔驰。红尘冉冉何时了。
进忠押着车子。晓行夜宿。不日到了蓟州城下。早有两三个人拉住车夫问道。投谁家行的。进忠道孙家。那人道孙月湖死了。行都收了。倒是新街口侯家好。人又和气。现银子应客。
进忠道也罢。三人引着车子走进城来观看。好个去处。但见:桑麻遍野乐熙恬。酒肆茶坊高挂帘。
市井资财俱辏集。楼台笑语尽喧阗。
衣冠整肃雄三辅。车马遨游接九边。
幽蓟雄才夸击筑。酣歌鼓腹荷尧年。
一行车仗来到侯少野家行门首。见一老翁领着一个小官出迎。进忠下了牲口。到客房楼上安下行李。拂尘洗面更衣。才宾主见礼坐下。侯老道客官尊姓。贵处哪里。进忠道姓魏。贱字西山。山东东平州人。进忠也问老丈大号。此位何人。侯老道老汉贱字少野。这是小小儿。乳名七儿。茶汤已毕。安排午饭。置酒接风。席间问及布价。侯老道近来却甚得价。明日自有铺家来议。次日果然各铺家来拜。也有就请酒的。进忠问侯老道。贵处二府好么。侯老道好却好。只是性直些。山西人最强鲠。进忠道闻得是南边人。侯老道他是山西沁州人。进忠道姓甚么。侯老道姓王。进忠道闻得是姓魏。
侯老道前官姓魏。是苏州人。不上三个月就丁忧回去了。
进忠听见惊讶起来。侯老道是令亲么。进忠道是家叔。说毕心中抑郁。酒也不大吃。推醉去睡了。心中□惨道。千里而来。
指望母子相会。不意又回南去。何时才得见面。泪涔涔哭了半夜。睡不着。只见月色横窗。推开楼窗。只见明月满天。稀星数点。坐了一会。觉得有些困倦。关上窗子。上床睡下。
忽听得琵琶之声。随风断续。更觉伤心。再侧耳听时。却是声从内里出来。时有春从天上来词一首道得好: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回天上。金屋银屏。
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
鬓发星星。舞彻中原。尘飞沧海。风云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醒醒一轩凉月。灯火流萤。
进忠一夜无眠。早晨正要睡睡。只见侯老引着铺家来发布。
进忠只得起来发与他。整整忙了一日。记完账目。已是傍晚。
七官取酒来吃了数杯。进忠觉得困倦要睡。遂收拾杯盘讨茶吃了。进忠道我独宿甚冷静。你何不出来相伴。那七官却也是个滥货。巴不得人招揽他。便应允道我去拿被来。进忠道不消。
同被睡罢。二人遂上床同寝。进忠道昨日一夜也未睡着。听见你家内里琵琶弹得甚好。是何人弹的。七官道想是家嫂月下弹了解闷的。进忠道令兄何以不见。七官道往宝坻岳家走走去了。
进忠笑道。令兄不在家。令弟莫做陈平呀。
七官打了他一拳道放狗屁。二人遂共相戏谑。搂在一头去睡。次早起来同七官到各铺家回拜。过街上游玩了一回。归家吃午饭。无事坐在门前闲谈。只见卖菊花的挑了一担菊花过去。
五色绚烂。真个可爱。此时是十月初的天气。北方才有菊花。
进忠叫他回来。拣了六棵大的。问他价钱。要六钱银子。进忠还他四钱不肯。又添他五分才卖。称了银子。七官家去取出四个花盆来。叫卖花的栽好。剪比停当。摆在楼上。
七官去约了他一班好友来看花。果然高大可爱。内中有两棵。一名黄牡丹。一名红芍药。着实开得精神。有诗为证。
其咏黄牡丹道:
独占秋光压众芳。故将名字并花王。
陶家种是姚家种。九月香于三月香。
烂熳奇英欺上苑。辉煌正色位中央。
谁言彭泽清操远。篱下披金富贵长。
其赋红芍药道:
曾于河洛见花名。点缀疏篱韵自佳。
澹扫胭脂倾魏国。朝酣玉体赛杨家。
丹心?l露争春艳。细蕊含娇晕晚霞。
正色高风原不并。只因早晚较时差。
进忠置酒请众人赏花。次日众人又携分来复东。一连顽了几日。一日进忠出去讨了一回账回来。适七官外出。只得独自上楼来。到半梯间听得楼上有人笑语。进忠住脚细听。却是女人声音。遂悄悄的上来。从阑干边张见一个少年妇人。同着两个小女儿在那里看花。那妇人生得风韵非常。想必是主人的家眷。竟直走上来。那妇人见有人来。影在丫头背后。往下就走。
进忠厚着脸迎上来。深深一揖。那妇人也斜着身子还个万福。
进忠再抬头细看那妇人。果然十分美丽。但见生得:质裁翠羽。肌胜羊脂。体如轻燕受微风。声似娇莺鸣嫩柳。
眸凝秋水。当含着雨意云情。颊衬桃花。半露出风姿月态。说甚么羞花闭月。果然是落雁沉鱼。欲进还停。越显得金莲款款。
带羞含笑。几回家翠袖飘飘。蓝田暖玉更生香。阆苑名花能解语。
那妇人还过礼。往下就走。进忠道请坐。那妇人道惊动。
不坐了。走下梯时。回头一笑而去。进忠越发魂飞魄散。坐在椅子上就如痴了一般。想道世上女人见了无数。从未见这等颜色。就是扬州要寻这等的也少。昏昏的坐着痴想。少刻七官上楼来。问道你为何痴坐。进忠道方才神仙下降。无奈留不祝被风吹他飞去了。故此坐着痴想。七官道胡说。神仙从何处来。
进忠道才月里嫦娥。带着两个仙女来看花。岂非他了么。七官道不要瞎说。想是家嫂同舍妹来看花的。进忠道如此说令嫂真是活仙人了。带着善才龙女。只是未曾救苦救难。七官道不要胡说。且去吃酒。进忠道且缓。我问你令兄既有这样个娇滴滴的活宝。怎舍得远去的。七官笑道他若知道这事时。也不远去了。进忠道何也。七官道家嫂虽生得好。无奈家兄痴呆太过。
两口儿合不得。就在家也不在一处。他也是活守寡。如今到丈人家去有两个多月了。进忠道他岳家住在何处。七官道宝坻。
进忠道姓甚么。七官道姓客。进忠道是石林庄的客家。七官道正是。你何以晓得。进忠道他家也与我有亲。七官道又来扯谎了。就可可的是你亲戚。进忠道你嫂子的乳名。可是叫做印月。
他母亲陈氏。是我姨母。自小与他在一处顽要。如今别了有十多年了。你去对他说声。你只说我是侯一娘的儿子。乳名辰生。
他就知道了。七官道等我问他去。若不是时。打你一百个掌嘴。
于是跑到嫂子房中。见嫂子坐着做针线。遂说道无事在家里坐坐罢了。出去看甚么花。撞见人。印月道干你甚事。七官道送他看了。还把人说。印月道放狗屁。他看了我。叫他烂眼睛。
他说我。叫他嚼舌根。七官道你骂他。他还说出你二十四样好话来哩。
印月道又来说胡话。我有甚事他说。七官道他连你一岁行运的话都晓得。你的乳名他也知道。印月道我的他怎得知道。
定是你嚼舌根的。遂一把揪住耳朵。把头直拉到地。说道你快说。
他说我甚么二十四样话。少一样打你十下。七官爬起来嚷道。把人耳朵都好揪破了。我偏不说。印月又抓住他头发问道。
你可说不说。七官道你放了手我才说哩。印月去了手。
他才说道。他说你乳名叫做印月。自小同你在一处顽要。
印月拦脸一掌道。可是嚼舌根。他是哪里人。我就同他一处顽。
好轻巧话儿。七官道他说他是侯一娘的儿子。乳名辰生。你母亲陈氏是他姨娘。印月才说道哦。原来是魏家哥哥。你为何不早说。却要讨打。七官道既然是的。如今也该到我打你了。也罢。饶你这次罢。印月道你看他好大话。七官道报喜信的。也该送谢礼。印月道有辣面三碗。你去对奶奶说声。好请他来相会。七官道打得我好。我代你说哩。印月道你看丢了拐杖就受狗的气。你不去我自家去。忙起身走到婆婆房内。一一说了。
婆婆道既是你的表兄。可速收拾请他进来相会。印月回到房里叫丫头泡茶。七官去请进忠进来相会。
正是只凭喜鹊传芳信。引动狂蜂乱好花。毕竟不知二人相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客印月怜旧分珠侯秋鸿传春窃玉
诗曰
尤物移人不自由。昔贤专把放心求。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水性无常因事转。刚肠一片为情柔。
试看当日崔张事。冷齿千年话柄留。
却说印月换了衣服。忙叫丫头去请七官陪进忠进来相见。
礼毕坐下。印月道先不知是哥哥。一向失礼得罪。姨娘好么。
不知今在何处。进忠道自别贤妹后。同母亲到京住了半年。
母亲同王吏科的夫人到临清去了。我因有事到湖广。去后又在扬州住了几年。今贩布来卖。不知贤妹在此。才七兄说起方知。连日过扰。贤妹来此几年了。公公并姨父母好么。印月道公公父亲俱久已去世了。母亲连年多玻兄弟幼校家中无人照管。也不似从前光景。我来此二年多了。进忠道当初别时。
贤妹才六七岁。转眼便是十数年。二人说着话。七官起身往外去了。进忠—双眼不转珠的看着印月。果然天姿娇媚。绝世丰标。上上下下无一不好。又问道妹丈为何久不回来。
印月道因母亲多玻叫他去看。去了就两个月也不见回来。
进忠便挑他一句道。贤妹独自在家。殊觉冷落。印月便低头不语。只见七官领着个小厮捧着个方盒子。自己提了一大壶酒进来。印月问道哪里的。七官道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常新亲初会。不肯破些钱钞。只得我来代你做个人儿。印月笑道。从没有见你放过这等大爆竹。也罢。今日扰你。明日我再复东罢。叫丫头拿酒去烫。七官掀开盒子。拿出八碗鲜咸下饭摆在印月房里。邀进忠进房坐下。进忠七官对坐。印月打横。
丫头斟上酒来。进忠对七官道又多扰。三人欢饮了半日。丫头捧上三碗羊肉馄钝来。那丫头也生得眉清目秀。
意态可人。十分乖巧伶俐。年纪只好十六七岁。七官将言钩搭他。他也言来语去的调斗。饮至天晚。进忠作辞。下楼去睡。次日到街上买了两匹丝绸。四盘鲜果。四样鲜肴。又拣了八匹松江细布。送到印月房内道。些须薄物。聊表寸心。印月道一向怠慢哥哥。反承厚赐。断不敢领。七官道专一会做腔。
老实些罢了。却不道长者赐不敢辞。印月道三年不说话。
人也不把你当做哑狗。专会乱谈。便叫丫头将礼物送到婆婆房里。婆婆只留下两匹布。余者仍着丫头拿回道。奶奶说既是舅舅送的不好不收。叫娘收了罢。进忠拉七官去要拜见亲母。
七官去说了。黄氏出来。进忠见过礼坐下。看那妇人年纪只好四十外。犹自丰致可亲。此乃侯少野之继室。吃了茶。进忠道不知舍表妹在此。一向少礼。黄氏道才又多承亲家费事。进忠道不成意思。遂起身出来。黄氏对印月道。晚间屈亲家坐坐。
进忠道多谢。走到前面。侯老回来遇见。又重新见了新亲的礼。
外面来了几个相好的客人。邀进忠到馆中吃酒。游戏了半日。
来家已是点灯时候。才上楼坐下。只见丫头上来道。舅舅何处去的。娘等了半日了。进忠道被两个朋友邀去吃酒的。可有茶拿壶来吃。丫头道家里有热茶。进去吃罢。进忠道略坐一坐。
醒醒酒再进去。遂拉着他手儿顽耍。
问道你叫甚么。那丫头道我叫做秋鸿。说毕挣着要走道。
同你去罢。进忠起身开了箱子。取出一匹福清大布。—双白绫洒花膝裤。三百文钱与他。秋鸿道未曾服侍得舅舅。怎敢受赏。进忠道小意思。不当甚么。遂强搂住他。秋鸿推开手道。
好意来请你。到不尊重起来了。去罢。进忠下楼来。同秋鸿走到印月房内。见他婆婆也在此等候。桌上肴核已摆全了。
印月道哥哥何处去的。进忠道被几个朋友拉去吃酒才回。
倒叫亲母久等。印月道七叔哩。进忠道在门前和人说话。
黄氏道请坐罢。进忠道叫亲母费事。黄氏道不成酒席。亲家莫见笑。进忠道多谢。少刻七官也家来了。黄氏道客倒坐了。你哪里去的。全没点人气。七官道同人说话的。晦气星进宫了。
印月道甚么事。七官道前日解棉袄的差事出来。我说须要用些钱推示□了。老官儿不听。如今可可的点到我家了。老官儿撅着嘴。我才略说说。就是一场骂。如今临渴掘井。才去寻人计较。鬼也没个。此刻在那里瞎嚷哩。黄氏道他一生都是吃了强的亏。进忠道棉袄解到何处。七官道辽东。我们蓟州三年轮流一次。今年该派布行。别人都预先打点了。才拿我家这倔强老头儿顶缸。黄氏略饮了几杯。侯老请去说话了。
三人次至更深。侯老又唤七官去了。进忠与印月调笑。秋鸿也在旁打诨。少刻七官进来。印月问道叫你说甚么。七官道今日院内的批出来了。后日便要进京领差。因一时盘费无措。
要向魏兄借几十金。明日将用钱抵偿。为的是新亲不好开口。
进忠道这何妨。至亲间一时腾挪。何必计较。只是我身边却无现物。明日请亲家到铺家去支用罢。七官欣然回了信。复来同饮。直至二鼓方散。这才是:旅窗花事喜撩人。一笑相逢情更亲。
尊酒绸缪联旧好。就中透出十分春。
进忠次日同侯老到铺家支付了三十两银子与他。又代他饯行。侯老感激不荆吩咐七官道我出门。家中无人。门户火烛要紧。不许出去胡行。魏亲家茶饭在心。又对印月道。你表兄须早晚着人看管。不可倚着七官怠慢了客。次早领了批文。收拾起身上京去了。七官原不成人。游手好闲惯了的。
哪里在家坐得祝仍旧逐日同他那班朋友顽去。不管家务。
把进忠丢在家冷冷清清的。早晨上街讨一会账。过午回来在楼上睡觉。正自睡起无聊。忽见秋鸿送茶上来。问道舅舅为何独坐。七爷哪去了。进忠道一日也没有见他的面。秋鸿道又是赌钱去了。不成人。说着斟了一杯茶递与进忠。进忠接过。
这便拉住他手儿顽耍。秋鸿道舅舅无事。何不同娘坐坐去。进忠道心绪不乐。秋鸿道想是思念舅母哩。进忠道远水也难救近火。倒是眼前的花好。遂把秋鸿搂祝秋鸿也半推半就。假意挣挫。。进忠抱他上床。紧紧按祝他两边乱扭。刚刚解他裤带。忽听得楼下有人说话。秋鸿道不好。有人来了。进忠只得放他起来。秋鸿一溜烟去了。正是:东墙露出好花枝。忽欲临风折取之。
却被黄珊惜春色。隔林频作数声啼。
进忠一团高兴。被人惊散。心中更加抑郁。吃了茶下楼。
来到店门前闲望。见对门邱先生也在门前独立。进忠走过他馆中闲谈。邱先生问道老兄若有不豫之色何也。进忠道睡起无聊。
情思恍惚。邱先生道老七怎么不见。进忠道已两三日不回来了。
邱先生道好个伶俐孩子。无奈不肯学好。少野不在家没管头了。
今日闻得城隍庙有戏。何不同兄去看看。进忠道恐妨馆政。邱老道学生功课已完。遂叫儿子出来道。你看着他们不许顽耍。
我陪魏兄走走就来。二人来到庙前。进忠买了两根筹进去。只听得锣鼓喧天。人烟凑集。唱的是蕉帕记。倒也热闹。看了半日。进忠道腿痛回去罢。出了庙门不远。便是张园酒馆。进忠邀邱先生吃酒。邱老道学生作东。进忠再四不肯。邱老道怎好叨扰。进忠道不过遣兴而已。何足言东。二人临窗拣了座头坐下。小二铺下果肴。
问道相公用甚么酒。进忠道薏米酒。少顷烫来。二人对酌。
忽听得隔壁桌上唱曲。进忠掀开帘子看时。只见十数个人拥着一个小官在那里唱。侯七也在其内。进忠叫了他一声。七官看见。忙走出来坐下。进忠道好人呀。你在这里快活。丢得我甚是冷清。邱老道令尊不在家。你该在家管待客。终日闲游。
家中门户也要紧。陪着魏兄顽不好。七官唯唯答应而已。进忠道那小官是谁。七官道姓沈。是崔少华京里带来的。邱先生怎么得闲出来顽顽的。邱老道因魏兄无聊。奉陪来看戏散闷。反来厚扰。进忠道戏却好。只是站得难过。邱老道明日东家有事。
要放几日学。可以奉陪几日。我已对刘道士说过。在他小楼上看。又无人噪。七宫道他楼上并可吃酒。他还有俊徒来陪。邱老道你也来耍耍。何必到别处去。
三人吃至将晚。还了酒钱出店。七官又混了不见。邱老道说而不绎。从而不改。终不成人奈何。二人归来。邱老回去。
次日早饭后邱老果然来约。七官也在家。同到庙中来。门前还不挤。戏子尚未上常三人到刘道士房里。见礼坐下。刘道士道邱相公久不枉顾。今日甚风吹到此。邱老道一向因学生在馆不得闲。今日放学。才同魏兄来看看戏。要借你楼上坐坐。
刘道士道坐亦何妨。但是会首们相约。不许各房头容人看欢。
恐他们见怪。进忠道不妨。不白看。与他些银子罢了。遂取出五钱银子交与刘道士。那道士见了钱。便欢天喜地的邀上楼。
又叫出徒弟来陪。开了楼间窗子。正靠戏台。
看得亲切。进忠又拿钱打酒买菜来吃。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