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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最近官场秘密史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37 分钟 · 5 / 28

会员可开白话

!”说着忽然叫道:“肚子痛,肚子痛……”众人都围扰来乱嚷着:“好端端的,怎地肚子痛起来了?”

尤中书攒眉道:“痛的很!不能奉陪了,兄弟只得回去了。”金魏陶等也不敢留祝尤中书便坐车匆匆回到绳匠胡同黄大军机宅里。黄大军机恰正同着卫显功对躺着抽鸦片烟,谈刚才叉麻雀,和出一对,到拦牌筒子清一色。黄大军机正说道:“一只九筒,实在巧不过。假如你不把三万一拍,这九筒就抡不到我摸。没有这九筒摸着,即使和出,不过九筒一克,八和,底和十和,共是十八和起翻,十八、三十六、七十二、一百四十四和罢哩。大不了赢到多少呢?”

卫显功道:“二四解,当庄和,一百四十四和,一百四十四、二百八十八、五百七十六,每家解五百七十六两银子。三五一十五、三七二十一、三六一十八,共总赢进一吊七百二十八两银子。”

黄大军机道:“不是只得这点点,一吊多点银子吗?幸而你三万一拍,一只九筒拍过来了;我摸来一看,九筒,连忙暗降,我说最好的降底开花。降起来,恰巧一只一筒,等的是一四筒张子,那是算也不用算的了,一吊二百银子一家。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吊六百银子,畸数亏数,一点儿没有的……”

正说到这里,尤中书恰巧跑到,说道:“三吊六百银子,州县的价值呢。谁补了缺哩?”黄大军机笑道:“这三吊多银子,倒费了心思弄到来的。没有那门儿来的写意。”卫显功道:“敝居停恰才同晚生辈叉四圈麻雀,叉着一副到拦牌,所以在这里欢喜呢。”说着站起身来让尤中书躺下便抽。他们师生两个没有避忌的。尤中书虚让一声,躺下抽烟。黄大军机道:“老弟今日没有应酬吗?还是不是出去找朋友?到那里去跑了一趟?恰才叫你叉麻雀,你出去了。”

尤中书抽罢了一口烟,摇着头道:“笑话,笑话!方才门生去找金魏陶,金魏陶齐巧在石头胡同兰官那里请客,邀门生一块儿去了。魏陶倒文明的很,同这班什么代表倒拉拢的。今儿请的是不知那一省的代表,门生有点认得的。从前见过的时节,不过没有小胡须的。这儿改了调了,胡须也有了,所以头里认不出,也摸不出这是何等样人?及至问了别人,才知道是代表。他的架子拿大的很,除了主人之外,不作兴同别人拉拢的。后来吃门生细细的认出来了,这人叫做石约斋。门生就不高兴同他一桌儿吃顿饭,所以假装着肚子痛回来了。”

黄大军机道:“老弟既然头里同他认得,今儿怎地瞧不起呢?”尤中书道:“门生一来是老师不高兴见这般人的,门生就不敢同这样人交接了;再则这石约斋的历史很不好看,所以头里就不高兴这石约斋了。”

黄大军机道:“好哇!今儿在军机里议事,福中堂这老糊涂不知他什么意思?竭力赞成这回的事。直说:今番再不给他的一点面子,其实在这些代表份上呢,到底没什关系,何也呢?终不过是少数罢哩,倒毁了民气,影响才大哩。于是上头的意思有点活动了。只怕就在这几天有旨意下来呢!光景全乎偿他们的愿呢。也不见得?大约两凑凑,缩短几年是稳的了。”

卫显功道:“这般人就不值钱呢,稍微得着好点子的消息,就拉架子,眼里没得人了。”

黄大军机道:“可不是吗。方才还跑来跑去钻门子、拉交情,吃我骂了去。不到三四个钟头的时候,顿然变了调了。看着吧,不知道到底稳也不稳。老弟,你说这石约斋的历史,是那么着的一件宝货呢?”

尤中书道:“说来话长呢!那一年门生还没有进京当差,瞒不过老师,门生是爱玩的。也是一班爱玩的朋友转转弯弯拉拢了这个石约斋,瞧他的脸蛋,其实漂亮。手里着实有两个。门生倒也同他合得来,一块儿喝酒,一搭地要钱。有的说他是很有几个大铺子,做大买卖。不多几天,有个石约斋的同乡叫做谈老三的朝着门生说:‘你老哥很顶真交游的人,怎地同约斋倒玩在一块儿?敢是如今通融了吗?’门生说:‘约斋原是个体面人,同他做个朋友也没有什么关系呀?’老三冷笑道:‘你还没有知他的底细哩。我同他虽是同乡,老实说,瞧不起他。不高兴同他做一块儿的。我同你说这石约斋,他原底子并不姓石,据说姓木,扦脚木老圆的儿子。在一个浴堂里做他的吃饭行业。那里有个土财主就是姓石的,大家都叫他石瞎子的。因为这石瞎子顶欢喜玩小弟弟的,所以把两颗眼珠子十成里头玩掉了八成。总之,虽不是个瞎子,同瞎子也相去不远了。顶欢喜洗澡,天天到这浴堂里去洗澡的。洗了澡,便要扦脚,那木老圆又是老主顾了。石瞎子花钱的手很是松的,木老圆每每到了不了的时节,总是石瞎子给他三吊、十吊、八吊,使他过去。木老圆实在感激这石瞎子。有天说起吃饭的人又多,钱又实在赚不起,真真要命哩!柴米菜蔬,比着从前贵了好几倍,叫人怎样的撸过去呢?石瞎子说:‘木老圆,你家里有多少人吃饭呢?’木老圆道:‘上头还有七十八岁的老娘,老婆儿子共是八个人吃饭,都靠着这把扦脚刀上。你老想呢,叫人难不难!’石瞎子道:“儿子多大年纪?难道一个也不会弄两个贴补贴补吗?那怕十来岁的小孩子也会做小生理,赚百十文一天。可有女儿没有?’木老圆道:‘一总五个儿子,顶大的十九岁了,女儿倒没有。我那第三个儿子,今年十五岁了。那个脸蛋倒生得同女孩儿似的美秀非凡,心地也来得灵通。’石瞎子盘算到:‘我冤枉有几个钱,年纪也五十以外了,一个儿女都没有。你这样穷苦,倒有五个儿子,还且吃他们累得要死,岂不是不公道的事情吗?’木老圆道:“你老慌什么?再聚几位姨太太,怕不将来少爷、小姐,只是嫌多哩。’石瞎子笑道:‘那是不想这愿头了!你说你的老三生得还像个样儿,你若肯时,给了我吧。当个儿子,将来还有个巴望。常言道:假子真孙。儿子虽然差些,将来的孙子还不是一样吗?若说姨太太,如今还有四五个呢,该养儿子,老早也养了呢。’木老圆本来感激石瞎子的周给,没个补报。闲话之中,说出了这个机会来,岂不情愿?便一迭连声的答应着:‘很好,很好……!明儿一准送到府上来。倒是这个孩子有造化。’石瞎子道:‘你也不忙,如今你的儿子既然过继了我,我同你不是亲戚了吗?亲戚之间还有什么不可以通融?你一家子就用不着打饥荒哩。’木老圆欢喜的什么似的。明日便把第三个儿子,就是如今的石约斋亲送到石瞎子家里。石瞎子细细的一瞧,果然生得娇嫩,脸蛋儿吹弹得破似的,仿佛同唱玩笑旦的小珠子儿一模一样,所以,……”

说到这里,尤中书附着黄大军机的耳根上,嘁嘁喳喳不知说的什么,别人也听不真,做书的就不敢虚拟。只看黄大军机的面色很不好看,把鸦片烟枪一放,要嚷的神气。尤中书忙道:“老师且别恼。门生还没有说完呢。”

于是重又附着黄大军机的耳根子上,又是嘁嘁喳喳了一盏茶时。卫显功头了伸长了脖子,嘻开了嘴听尤中书讲石约斋的历史,着实新鲜有趣。讲到中间,忽然师生两个作秘密谈了,心中纳闷,便嗫嚅道:“大家听听,这么有兴趣的事情呢!”黄大军机喟然长叹道:“这一段不说吧!后来呢?”尤中书道:“后来便是这样了……”要知尤中书要说出怎样的话来,且看下文便知分晓。

卷之五三千两无心插柳十万元有意栽花

话说尤中书道:“后来就是这样了,石瞎子既说是当儿子的,旁人那里料得到其中的委曲。就有一般贪图石瞎子家有两个钱,情愿把女儿给约斋做老婆,石瞎子面子上也说不得什么。于是选了裘秀才的妹子小名叫毛珠,大家都叫他‘毛小姐’的。那毛小姐却是个文明女子,什么初等女学校的毕业生?同约斋同年岁的。但是毛小姐的脸蛋很不光标,是个胖而且黑的麻皮。

怎地石瞎子选了这么样的一个媳妇呢?要是真真瞎子了。那末耳根子是不聋的。其中有个缘故。原来是三姨太太的主意。因为三姨太太爱上了约斋,假如选了个美貌的媳妇,约斋自然要顾恋了媳妇,把姨太太丢了。所以撮弄着石瞎子娶了裘家的毛小姐,将来小夫妻俩的爱情一定淡薄,同他爱情就可以保得久长。三姨太太的心思其实灵巧不过。过了些时,约斋成亲之后,不出三姨太太之料。及至石瞎子故世之后,约斋便六辔在手、纵送自如。别的都不用说,即如他生父木老圆喜得他儿子掌了这么大家私,那好处必定比着石瞎子在生的日子越发多了!岂知石约斋眨眨眼,居然不认了!倒说木老圆驾词诬诈,一翻脸把木老圆送本县衙门去,当他流氓拆梢。”

那本县大老爷姓刁,绰号刁瞎子。本是做皮匠的出身,不知道怎样发迹起来,直做到“堂堂百里侯”。有的说,这刁瞎子的皮匠不是低微守旧的匠,却是文明高贵的皮匠,专做外国人穿的皮靴子,外国人欢喜穿那靴底,走起来发响的靴子。这都是上流社会“正诚君子”需用之物。以为老远的,已使人知道有人来哩。假如别人正干着秘密事件来不及掩饰。总而言之,不肯窥探别人的隐私,存心忠厚,做事大方之意。那刁瞎子制造的靴子,那发出来的声浪仿佛打八音琴似的好听。所以大家都欢喜买他的靴子穿,因此发起财来哩。

我们中国人的性质,做官原是最高兴的,稍微累积了两个,谁没意思弄个官来做做!所以外国人曾经算出我们中国官的数目来,大约十人之中已占了一人是官了,倒像武营体制;十个人之中提出一个什长来,管教那九个人。所以仕途的拥挤、流品的夹杂,要算地球上放出一道五色缤纷、灿烂可观的大异彩。因此《官场现形记》一书,只有我们中国编得出,日新月异、层出不穷,动辄数十卷,铸字百万言,还且如将不尽,来之无穷。我们中国的出产,可以傲睨五洲、争衡万国者,唯有一部《官场现形记》,不怕外国人仿做得来的,岂非利权独擅的一件好物事吗?

烂言扫去,正传编来。旦说刁瞎子刁大老爷在官场流品之中,也算得上中的出身,其实是个有技艺的商人。但是商人,那金钱主义益发看得重些,联络地方上的绅富,手段愈觉能耐得多。所以石约斋同刁瞎子非常的说得来。刁瞎子贪图石约斋手里有两个,石约斋借着出入衙署的声威,装做自家门面。他俩真所谓“以势利交”者的哩。当日刁瞎子接到石约斋的禀词,仿佛奉了宪帖似的,连忙签差把木老圆提到,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三百板子,一面大枷枷到石约斋门前示众。刁瞎子便把石约斋请到衙里,道:“老哥所委的事,兄弟已经照办了。还且把这姓木的枷到府上边,舒舒老哥的气。这是兄弟分外的孝敬。”

石约斋忙作了一揖,道了谢。刁瞎子又道:“究竟这姓木的到底怎样的意思?这种话,岂可乱说得的?兄弟心里其实作怪。横竖事情已完了,老哥不妨当做闲话似的谈谈。”

石约斋道:“治生的家事通在老爷台洞鉴之中。这又何必问呢?”

刁瞎子忽然做出着慌的状态道:“呀呀!前儿不是说老哥原是这木老圆生的,兄弟原不很信。这儿老哥委托兄弟给他一点子利害瞧瞧。兄弟想来前言必有虚假,所以才有这个举动。老哥是明理的人。譬如想呢,天下那有把生身父母反颜不认,好似陌上人是的?这也罢了。还且把生身父母送衙门当流氓呢,是不是哇?所以兄弟决计把这木老圆断他个不本分的光棍,办他个枷责。老哥若然说前言不虚,这倒要请教老师是个什么意思?必是同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区处,才同兄弟玩这么一玩法。兄弟是吃不住的。”说时把一脸的笑容慢慢的淘汰个绝净,渐渐的变做了一脸的怒容,仰着脸,拈着几根软黄须喘气。石约斋看看刁瞎子的神色大有不然之意,心上有点儿着慌,道:“老父台明监……”

刁瞎子剪住道:“胡说!我知道什么?你这样的和我玩,上宪知道了,只道是我和你串通了,酿成这么天不盖、地不载的逆案吗?你是不要紧,手里有钱,还怕什么!我拿功名来和你拌,却合不来。我这功名花上论万银子呢!”

石约斋原是聪明人,什么都懂得来,知是要敲一记竹杠了。因把两个指头一伸,道:“治生知罪了。望老父台周旋体面。”刁瞎子一看,来了,以为两个指头是两千之数,心里其实已够了,姑且试之,说道:“老哥是明白人,再高升一个指头。老哥,还是兄弟拉交情呢。”

石约斋满口应承道:“治生回去,马上送来。”岂知石约斋只送去三百银子的一张支票。刁瞎子看了,大怒道:“这个人可恶!这几两银子,要他做甚?”于是签差把石约斋提案当公事办。石约斋笑道:“索诈的把柄落在我手里,要和我说一句,省里去说。”

差人得了约斋的贿,不肯动粗,只得把约斋如何说法回复了刁瞎子。刁瞎子倒也没奈何他。只得同他软商量,借五百银子。石约斋决计要刁瞎子立文契、盖县印,那么一千银子也使得。刁瞎子道:“写张借帖还使得,若要盖上县印,恐怕使不得。这是兄弟的私事,并不是地方上的公事呢!”商酌了几次,刁瞎子到底看银子的面皮,立了一张借据,盖了县印,向石约斋借了一千两十足库平纹银。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后来曾听说这石约斋入了商界,什么公司总理哩,什么洋行买办哩。商界上稍微有一点儿名气,大家都晓得商界场中有石约斋这个人。这儿不知怎的?直是举他做代表哩!门生倒要打听打听明白哩。”

黄大军机听了尤中书说石约斋的历史,喟然叹道:“代表,何等尊重!虽是他们胡闹,究竟是代一般国民的代表,这样没人格的人混在里头,岂不吃外人耻笑?我们堂堂帝国,地大物博,人民广众,真真没有人了?要这种样卑鄙龌龊,不雌不雄的东西出来干事。我实在容不得!”

尤中书道:“门生想来只怕这许多代表里头,还不止石约斋一个呢。内中光明正大、热血可贵的人固然不少,但恐怕石约斋一流人物不止一个呢!”黄大军机沉吟一回道:“我是有道理,我是有道理……”

过了几天,尤中书接二连三接到黄三乱子的电报,问事情办到怎样了?尤中书别的事情都办稳贴了,就是自己的道台,也弄舒齐了。只是燕儿的一件事,来得疙瘩,还没有想出好计较来。仔细一想,没奈何!漂他一漂,横竖湖北吃了一场巡捕房的倒蛋,到湖北去做官,保不住同外国人打交道。将来见了外国人,岂不乏味?倒不如指省到四川去,地方又好,差使又多……。正在委决不来的当口,忽然得着一个消息:陕西藩台方方伯升署四川巡抚。方方伯原来是尤中书的亲家。尤中书的侄儿媳妇却是方方伯的堂侄女。有这一门的渊源,同黄三乱子的倚靠更是稳当哩。并且黄三乱子不过一个藩台罢哩。比方委差使,藩台还要禀请抚台;藩台名下该当禀请札委道府的差使,最著名的不过“银元局”哩、“铜元局”哩。除此之外,好些的差使就不与藩台相干了。抚台那里是多了,“牙厘局”哩、“善后局”哩……。而且四川还有川盐督销的差使,那是著名的金饭碗。决计朝四川一跑。黄三乱子燕儿的交道,漂了完结。于是同吏部打点定当,分发四川去了。晓行夜宿,不止一日。有天到了成都,租了公馆。因为太太没有同来,晓得四川的女子姿色极好,价钱又极便宜,只消一吊大钱一岁。譬如十五岁,就是十五吊钱,真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所以很想买几个来,乐得受用。于是上院禀到,会过同寅,便叫了人牙子到公馆来吩咐:有十五六岁的上等姿色的女孩子领十个来相看。人牙子回道:“过三天才有呢。还怕要上等姿色的,还得再过几天。”

尤中书于今既然是道员了,做书的也不便再写他是“尤中书”,也得改写他“尤观察尤大人”哩!于是尤大人诧异道:“这是什么意思?”

人牙子道:“因为新抚台方大人要选几个绝色女子,所以先要送到院上去选准了,再敢送来大人公馆选择呢。”

尤大人听了,欢喜道:“抚台也要买几个女孩子吗?你可晓得还是选几个使唤的丫头呢?还是……”

人牙子接过来道:“不是,不是。抚台大人因为五十多岁的年事了,还没有少大人,因此,要选几位姨太太。所以郑重其事的传谕出来。但不过为着什么?不许白天里送进去,须得晚上打过了十二点钟,才许送进去选呢。大约‘灯下看美人,越发标致’的意思。”

尤大人盘算了一会儿,忽然发笑道:“你别上抚台大人的当。有好的,只管送我来眩你知道,我同抚台大小是亲家,很仔细内里的底蕴,这位抚台大人是怕老婆的大王。决计是瞒着太太,偷背干的事。久久归根,没有不穿绷的事。回来抚台太太寻根摘究起来,晓得是你送进去的人,你可吃得住?并且使几个女子弄得不上、不落、不生、不死,你也犯不着作这个孽。”

人牙子踌躇道:“大人吩咐,未尝不是。但是抚台大人限三天的期限,要送进去。假如过期不送去,只怕抚台大人不答应呢。”

尤大人道:“你别慌!包管抚台大小,那怕三年不送人进去,也不来找你答话就是了。”

人牙子应允而去。尤大人便备了一个帖儿,使尤福送到院上舅老爷房里。须臾,尤福回道:“舅老爷说停儿一准到翠子姑娘那里奉陪。”

那舅老爷姓阮,号调笙,是抚台太太的堂房兄弟,年纪不过二十七八。抚台太太顶喜欢这个兄弟。调笙也竭力报效这位姊姊。所以方抚台见了这位舅老爷比老子还害怕,又是感激。何以感激呢?但还太太发性的当口,只有这位舅爷有本事调停。因此方抚台的权,太太拿其十之七八,舅爷拿着十之二三,方抚台唯唯拱手而已。尤大人听说舅老爷满口答应,心里欢喜。于是预先到堂子班,翠子那里伺候着。也没有请别的客。良久、良久,足足抽了两把的鸦片烟,阮调笙阮舅爷方得鲜衣华服,从者如云,呼么喝六、哼而哈之的到来。锋芒霍霍的道:“亲翁,久待了!兄弟实在不得暇,亲翁见招,又不敢不来。”

尤大人恭维了一泡,便替舅老爷接连烧了五七口烟,舅老爷老实抽了。四面一瞧道:“咦!别个朋友还没有一个到吗?”

尤大人笑道:“兄弟专请亲翁小叙一杯,谈谈天。原没请别的客。”

舅老爷点点头道:“这么着最好!兄弟顶喜爱知己谈天,人多了罗唣乏味。”

尤大人道:“叨在至亲,难道兄弟还摸不到亲翁的脾气吗?”说着互相笑了一会儿。一时席面调排齐整,尤大人陪着舅老爷浅斟细酌,渐渐的说到人牙子所说的话,舅老爷骇然道:“亲翁,这话真吗?”

尤大人笑道:“兄弟曾说过谎话吗?”

舅老爷忙道:“亲翁兄弟失言了。这么重大事情,兄弟禀过了家姊,这场功劳可是不小呢!”谈话之间,又说到这里督销的差使很是不坏。最苦的区处,也可以摸论万银子呢。舅老爷笑道:“彼一时,此一时了。向来是顶好的差使,如今要变做顶苦的事情了。”

尤大人道:“何也呢?”

舅老爷道:“亲翁,不是外人,没有说不得的事。如今有个绅富姓温,绰号温大模子的,他家有好几百口盐井。这门子的人都听他号令。真有本事,把持盐务的一位阔人。曾经对兄弟商量,他情愿报效一笔巨款,把全省的盐包给他一个儿独办。盐价也凭他一个儿做主。只消兄弟办得到,他便送给兄弟的意思也有十万两呢。亲翁想呢?温大模子的手笔阔呢不阔?事情呢,果然稳得大利的。不过占了一句话,倒有点替他合不来。”

尤大人道:“那一句话呢?”

舅老爷笑道:“倒是办厘金的徽号,可以移赠给温大模子,没一个字儿落空呢,叫做‘病国殃民’是不是哇?”

尤大人笑道:“是呢,亲翁只怕没意思同这温大模子想法子呢。”

舅老爷笑道:“亲翁傻了!这事就是我们姐丈也没有全权的。只消拿到了他的钱,同他咨一咨部,撞撞木钟看。部里答应是他的造化;不答应算他倒蛋。难道同我们呕还他的钱吗?不过兄弟要全拿他的钱之后,那末对姐丈说动咨文。可恶,那温大模子难说话的很!只肯先付三成,要筹部文转了,一齐全付。兄弟是老实不答应的。家姐也不是傻的,所以延搁了这两日子。方才温大模子急了,说全付也可以,不过要请个居间人两面接头。然而这居间人,倒是现成好事情。谁肯白劳呢?多少须得分两个。家姐想来想去,这种好事情给谁呢?如今兄弟想起来了,亲翁报了这个消息,家姐一定感激亲翁不尽呢!这个居间人就请亲翁做了罢。”

尤大人听说非常欢喜道:“可以,可以!兄弟情愿白劳。”

舅老爷道:“那是没有白劳的事。稍微送一点人事,算不得什么的。明儿温大模子交了钱来,兄弟提三吊银子送给亲翁,随便买一件什么玩玩罢。”一时席散,各自回去。

且说舅老爷回到院上,探听得方抚台没进上房,还在佛楼上作晚课。原来方抚台顶信的是鬼神,烧香、吃素、念佛,每天里忙个不了。除了朔望吃斋之外,逢一、七、十吃三官斋;逢四吃灶君素;逢二、六、九吃观音斋;逢着二月、六月、九月吃一个月整斋;还且六月二十三、二十四这两天不吃茶饭,但吃些瓜果,名为“净斋”。因为二十三是雷祖的生日,二十四是火神的生日,雷祖、火神,是人见了最怕的,所以更加讨好,吃这净斋的以免“天打”“火烧”这两件凶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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