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林公案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58 分钟 · 14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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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他素识不行。”康侯说道:“敝署中有人与他认识,此事当可胜任。兄弟因为此事,早就留心,屡次想派人诱捕,只因事无佐证,迁延至今。现在既有确据,自当即行拘拿,为地方除害。”林恩也只得称是。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1回悍帮头菜馆遭擒获 小粮户茶肆发牢骚
且说江阴县胡康侯,为防马九恃众拒捕,不敢派差到水手聚集处拿捉,决意派人诱捕。林恩忙问派谁去呢?康侯答道:“敝署门曹章寿和马九素来相识,派他前去,借聚赌为名,邀他到菜馆中喝酒,那时二位老哥带着敝署快班去拿捉,自可束手就缚。”二人听了,也自称善。康侯当即传章寿至面前,吩咐一番,约定地点。章寿应命而去。康侯又传通班捕快,跟随林恩、安福到聚兴馆喝酒等候。
且说马九生平最爱赌博,公役们开赌请客,他总在被邀之列,与一班赌徒素来相识。那粮帮中人,没一个不好赌博,尤其是马九最豪,故往常相处甚好。当下章寿赶到望江楼茶坊中邀他,推说都头开赌,请他到聚兴馆喝酒。马九信以为真,不虞有诈,故只带得爱徒小沙四同行,兴匆匆赶到聚兴,移步登楼。捕快都头童福原来也和他相识,连忙起立招呼入座,筛酒相敬。常言道:“日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马九闯了大祸,安有不步步留心,当下一面接杯在手,一面把座客闪眼一望,见六七个都是赌场中向未见面之人,不由暗中惊异,就搭讪向童福问道:“头儿有兴邀叙,可曾请到几位大庄家?”
童福指着王、史二人道:“就这王、史两位大爷,也可以凑上一凑,你老人家不是个顶尖的庄家么?”那安福虽然不认得马九,马九却认得他是湖州帮头,见面时很觉面善,等到童福说明王爷,他就恍然大悟,忙向安福请教名字。安福捏名以对。
马九听他是湖州口音,决定是安福无疑,并且晓得他近时在苏抚辕门上当差,分明是来做眼线的。转念之间,甚觉两难,久留此间,固然做网中之鱼,如其要走,一时又走不了,心中思量,表面上就局促起来。童福还想将他灌醉了动手,哪知马九喝过三杯,立起身来,向童福说道:“此刻客还没有到齐,失陪片刻。设局何处?请先示知,停一回儿准到。”童福一面向各伙计使个眼色,叫他们做下准备,一面拿出本官的火签,向马九说道:“九爷!你须明白,自家人不说外话,并不是我们不讲义气,今天之事,一则九爷手段太狠,做下非常的巨案;二则林大人行文下来,一定要九爷到家,非但我们无法可想,就是本县太爷也担当不起这份干系。九爷你也是明白人,还望你行个方便,替我们去销个差。”马九一听如此说法,方知东窗事发,又听说是抚台指名捕拿,情知不妙,但木已成舟,无可挽救,束手就缚,也是个死罪,若趁此出手,打得过他们,就可死里逃生,即使打不过,被他们擒住,左右也不过一死。
打定主意,也不等童福的话说完,便倏的一伸手,向快靴统中抽出两把攘刺,也不答话,照定童福胸前刺来。童福猛不提防,几乎着了他的手,亏得林恩眼明手快,见他目露凶光,两手向下抽攘刺,也就向长袍中抽出阿毕隆宝刀,待马九饿虎扑食似的猛地向童福胸前刺进时,就从斜刺里挥刀架住,喝道:“恶贼!死在目前,还敢拒捕?”马九不作一声,便舍了童福,来斗林恩,无如攘刺长不满尺,武艺也不是林恩对手,只打得两个照面,被林恩照定左腿上砍了一刀,遂被擒获,小沙四也被众捕役拿住。席面上的碗碟,尽行打得粉碎,自有童福去照料赔偿,押着二犯回转衙门。
县令升堂提讯。马九倒也是个硬汉子,县令问过姓名年岁帮次,然后问他道:“你与邱松海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竟将他夫妻子女五口儿全家杀死?”马九供道:“邱松海强硬出头,把我花三百两银子买来的少妇,纠众抢去,我初意只想将少妇抢回,哪知遍寻无着,因此更加怀恨,故那晚我先派徒弟小沙四混入他家,藏躲在柴间里,直到半夜,小沙四开门放我进去,闯入松海卧室,我只想杀死松海一人,不料松海和我拚命扭打,松海妻抢步出房,狂呼乱叫,我恐惊动邻右,不得已将她杀死;同时松海也被我挥刀砍破头颅,倒地身死。他的一子二女在房间里嚎哭喊救,我还想不为已甚,留还他子女,无如他三个命中注定,见我们走出卧室,他们带哭带喊,紧紧跟随,其时天色已经将明,若被他们缠住,甚觉不便,惹得性起,一发将三个杀了。以上所供是实。”县令命他画供。次提小沙四上堂,问明年岁、姓名、籍贯,便说道:“此案详情你师父已经承招,你也可以照实供来,不必抵赖。”小沙四呆呆地只向马九瞧看。马九说道:“贪生怕死,不是好汉,赶快照实供招,早死早出头,隔了十八年,依旧是个长大汉,迟疑些什么?”
小沙四方才一本直说,也画了供,钉镣收监。林恩、安福当晚被胡康侯留住,用盛席款待,就在署中耽搁一宵,来朝告辞,坐船回苏。
到辕门进见林公,禀明三案破获情形,林公面加奖励,各记大功一次,所有马九、小沙四、倪启祥、张殿奎、王蛙,王富贵等,一班凶徒正犯,请王命枭首,从犯俱发极边充军。自此以后,粮船水手稍知敛迹,不敢动辄行凶,这也是惩一儆百的效果。
林公既把粮帮积弊革除,不过江苏为产米之区,漕额为各省之冠,但每年实征漕银总数,水旱调匀的大熟年成,只有八成半,遇到水旱灾荒,只有五六成。漕银为天赋正供,当今皇上犹是清朝唯一节俭帝主,并且深知林公清廉正直,办事不辞劳怨,所以迭降上谕,着令林公清查江苏漕弊,务使涓滴归公。
林公奉谕后,着手清理。苏州府属各县漕额最重,特请藩司首府到辕门细加询问,方知每届七八月中,秋成将到,府里必派委员赴各县验看秋成,著为定例;各县知县带着漕书管批书等,跟着验成委员到省,与藩府两署的钱谷师爷,剔荒算熟,费时三四十天,方得讲定本年照例定漕额实征几成。雨水多,则藉口低区籽粒无收,只得豁免漕银;夏秋少雨,则藉口高田枯槁,也只得免征漕银,遇着水旱调匀,又有蝗虫瘟稻,带着被瘟死稻呈验,也要减成征收。总之,无论如何,决没有照定额收足十成的。一班验秋成委员,却视为美差,要他回省帮忙报荒,不得不送极重的程仪。历任藩司首府,未尝不明白个中真相,无如习成惯例,革除颇非容易,只得相沿下去。林公听了藩司首府报告,不禁发声长叹道:“漕赋本为大利所在,宜乎贪官猾吏劣绅等把持捏饰,粮户照额清完,国库收到多至八成半,少至五六成,遇到荒年,非但漕银器免,还要拨发赈款。这班贪官猾吏,熟年固然饱满私囊,遇到荒年,更可捏荒冒赈,收入更多于熟年。记得我前在江宁任上,赴泰县查勘灾区,查明捏荒冒赈,尽属猾吏劣保与土棍劣绅朋比为奸,县官仅耽失察之罪。现在的漕弊,亦由猾书蠹吏经漕等暗中舞弊,土豪劣绅等参逐个中三昧,酿成闹漕、包漕等种种流弊,欲加整顿,非从实地调查不可。但假手委员,也终难求水落石出,惟有亲往各县密查暗访,拿办几个猾吏,严办几个土豪劣绅,或可弊绝风情。”林公一面拜折入都,奏明一切,一面密令吉祥保带八个旗牌随行保护,自己乔装商人,带着史林恩、王安福等出衙门,径到阊门,雇坐民船,先赴常熟等县私行察访去了。
且说常熟为产米之区,田亩众多,赋额繁重,与昭文县同城分治。论理每年实征漕银数,应该较多于他县,哪知漕弊百出,常熟更甚于昭文。林公舟抵常熟南门外停泊,日间登岸,到城内茶坊酒肄中密查。那常熟居民,多数靠着田地生息为生,不愿经营工商事业。本来,做工经商,赚钱不易,有了田产,年年有定额租息收入,可以不劳而获,即使遇着荒年,田租无着,也只有一年亏耗,来年依旧可以照额收租,有了这种产业,谁还愿意经商做工呢?故当地除却一部分素无田亩的贫民,靠着小本经营为生,以外典当绸铺等一切大商店,皆属他省人出资经营的。一班收租粮户,好似无业游民,每日早晚赴茶坊中去消遣,喜欢杯中物的,都到酒肆中喝酒,不醉不归,终年如是。林公早已探明常熟粮户的习惯,故尔专向茶坊酒肆中去密查暗访。只见一班身装朴素,用钱节省的茶客,早上茶点心只花去十三文制钱;原来那时候百物价廉,小茶只要七文钱一碗,蟹壳黄每个只需两文饯,三个蟹壳黄只要六文,合着小茶七文,不过花费十三文,已吃得肚皮很饱。有一张桌子上,坐着同类的四个茶客,却在那里发牢骚,某甲首先发言道:“现在靠着收租吃饭的末日到了!莫怪田价日益跌落,有几个要紧完的败家子,开出经赈来卖田,除非东北乡或是南乡的石二头额子顶上好田,卖结巨室乡绅,也只好羊肉作狗肉卖,若是东乡任阳石牌六七斗额子的低田,简直送给人家,都无人受领呢!你想可叹不可叹。”旁边一人接口道:“说他则甚,现在的世界,真是暗无天日,就像家叔的一回事,提起了真气死呢!”接着又说出一大篇话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2回茶肆无聊畅谈漕弊 谩藏诲盗忽见奇人
且说林公亲赴常熟,私访漕弊。在茶访中听得一班小粮户,聚在茶桌上大发牢骚,听某甲说东乡低田送给人都无人受领,正在惊异,又听某乙说道:“说来真是气恼,家叔因为不愿去求托蔡、浦,亲自带着五十多亩田单,到漕粮柜上去完纳,不料加出种种名目,比往年多完了一半,你想可恨不可恨?”说话未了,某丙又插言道:“我们表兄的产业,都是九年三熟的东乡低田,租米收不到,年年赔钱粮,赔得叫苦连天,这种田地,出卖又无人受领,正是没法抛弃呢!”林公在旁听得真切,暗想常熟本是鱼米之乡,田产甚为优沃,如何弄得恁般地步?
田产如此,漕赋弄得糟不可言,不知蔡、浦是何许人?漕书又何敢任意浮收,个中必有绝大弊端,必先查访明白,才可彻底根究。打定主意,便向旁坐的年老茶客问道:“老人家!你可听得那边桌上三位茶客的谈论?说得田如此不值钱,恐怕有感而发,未免言之过甚。在下是外路人,不知底细,听了倒觉诧异!你老人家对于此中情形,定然知晓,还望见告。”那老人看了林公一眼道:“老先生!听你口音好像是福建人?”林公应道:“正是,此次是到贵地来做些小生意,对于地方情形,不大知道。”老人接口道:“怪不得你不晓得,我们常熟的事,近年来,为了吃漕规,包完漕,闹得天翻地覆,县太爷不敢干涉,漕书差役更不敢过问,常、昭两县的漕米忙银,除一部分显宦巨绅仍旧自行完纳,以外粮户都托蔡、浦文武两举人经手代完。那蔡、浦两姓,是本地大族,蔡氏族中的粮田约摸共有二万多亩,一律有蔡文举经手,本人名下二千多亩,固然一毛不拔,就是族中托他代完的,也只完上忙,下忙一概不完;浦武举经手粮田比较蔡文举少一点儿,漕书所受损失为数甚巨,非但中饱全无,连带解省数额也凑不足,不得已只在小户上截长补短,添出种种名目,遂使零星小户一亩粮赋,简直要完亩半漕银,莫怪他们要直跳起来了!旁桌上三位茶客,谅也是小粮户,有苦无门诉,故在此发牢骚。”林公很惊异的说道:“蔡、浦有多大能为,能够一手掩盖全县的耳目,一班小粮户受了他的间接痛苦,为什么不到省里去告呢?”老人含笑说道:“老先生你是商家,怪不得你不懂得官场中的规矩。”林公听到这里,暗暗好笑,只因要他说出下文,便也含糊下去,并不和他声辩。那老人又续言道:“俗语说得好,官则为官,蔡文举未曾中举人的时候,弟兄三人都是秀才,住在北乡西洋地方,欠粮不完,县官派差催漕,姓蔡的非但不买账,又自恃学过武艺,三人出手,反而把两个差役一顿殴打,又把差船拔到岸上,架着干柴,举火烧毁差役无奈,只得回转衙门,哭诉本官!县官闻说抗粮不完,还要殴厚公差,不觉大发雷霆,马上请城守营许守备,带兵赶往西洋,把蔡氏三弟兄一并拿获到县。县官问过一堂,因他们都是秀才,不便擅自重办,只好暂时看管起来,一面行文学使,详革功名。哪知蔡氏弟兄,先托巨绅飞函学使,只说是常熟催粮差役如何横行不法,侮辱斯文,不留余地。学使信以为真,及至披阅详革公文,便严辞批驳,反说县官不能驾驭差役,以至敢于侮辱斯文,一味包庇三蔡。县官接阅回批,气得两眼发直,又不敢去和学使顶撞,只好放出三生。恰巧那年大蔡乡试,竟高中第十六名举人,于是如虎生翼,吃漕规,包漕银,畅所欲为,县官更不敢难为他,漕书被他弄得叫苦连天,常常到家喧扰,不满贪壑不去,漕书只好聘用几个会拳棒的在家保护。蔡文举自知双拳难敌四手,便去和浦武举合伙包漕,于是一文一武,把常、昭两县的漕银,快要被他俩全数把持了。”林公听罢这一席话,方知常、昭漕赋却被第三者从中垄断,既非漕书舞弊,又非粮户抗欠,如欲整顿清理,非将蔡、浦拿办详革,断难见效。但是县官恐怕再蹈前辙,决不敢将他们逮捕严办,只好回省去调委干员,前来拿问。想到这里,就与老者作别,一路步行回船,命舟人开往太仓。行抵薄暮,泊舟于周敦裕米行前,正值行中娶妇,妆奁极富,有赤金台面,四橱八箱,观者如堵。林公好奇心动,暗想此地嫁女,竟有如此丰厚妆奁,正是难得看见的,一边想,一边带着林恩上岸观看。旋来一黑面大汉,浓眉曝目,不像善类,见他两道目光,注视着贵重奁具。林公看出他非贼即盗,原来此人正是海门大盗施有才。林公眼力果然不错。这当儿又来一乞丐,与施盗并肩站立,林公瞧那乞丐的面貌举止,也有些蹊跷,暗想,古人说得好,谩藏诲盗,现在只因这副妆奁过分富丽,致起盗匪劫夺之心,万一发生事变,也只算咎由自取呢!正想间,忽听乞丐高声喊道:“强盗来了!若不速捕,妆奁将被劫了!”说时,突然伸出一手,出其不意紧紧握住施有才的右臂。有才大骇,急忙出手还击。不料那乞丐也是孔武有力之人,正是棋逢敌手,挣扎多时,从行前扭到喜堂阶下,许多贺客都看得呆了!林公有林恩保护,也立在庭隅观看。那有才奋斗一会,知难脱逃,就狂呼道:“乞丐也是盗匪,主人幸勿受他的愚弄!”行主周同宾听了,连忙上前相劝,只说二位勿作无谓扭打,听两位的语言,分明都是绿林好汉,今日适逢小儿吉期,辱临敝舍,请入宾筵,借喜酒为二君合面如何?乞丐大笑道:“很好很好,如此遵命叨扰了!”说时走上厅堂,自居上座,有才也只好就座。
同宾素喜结交江湖好汉,所以殷勤劝酒。乞丐连饮数十杯,谈笑风生,衣衫虽像卑田院中人,气概豪放,绝无半点寒乞相。
施有才坐在他右首,反觉局促不安,勉强喝了几杯,正想起立告辞,却被乞丐把臂拦阻道:“姓施的,何故急欲逃席,难道贼心未死,还想去一展抢劫手段吗?你可知道我是何人?”有才答道:“小可实在不认得足下,倒要请教!”乞丐并不说话,即将身坐定,俯身垂手,取起自己的右足放在席面上,吓得众贺客都瞠目惊顾,定神细看方才知是削木制成的假足。乞丐又翘起断腿示众宾道:“这只断腿,是从九死一生中保存的。”
众客俱咋舌不下,只见胫骨以下,创痕犹在,好似用利锯截去的。众客皆大惊,有才亦然动色。乞丐从容地将木脚装置断腿上,移垂座下,才同有才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可壮年与君本为同道,君可知山东道上有没羽箭郭老么吗?就是小可,盛时有二百多羽党,横行直、鲁两省,犯案如山,行商闻名色变,官兵畏怯退避。有一日,在安陵道上遇见一个书生,偕一美貌女子并坐驴车,自北而来,行李毫无,随身只带两瓮,好似乌金所制,光可鉴人,每遇打尖,上下车亲手提携,绝不假手车夫。小可看出他俩是夫妇,瓮中必然藏有金银珠宝,决计下手,率党随行。自吴桥而南,经过马颊河,直到德平投客寓歇夜,我也跟入投宿,止于旁室。守到黄昏过后,从板壁缝中偷瞧动静,只见女郎正在卸妆,拔下的金珠首饰投入瓮中,瓮口有盖无锁,随手移置床下,夫妇俩相对一笑,同登卧榻,下帐安睡。
我在室中休息了一会,手掣钢刀,从房中跃登椽隙,纵到他们卧室里面,一个腾步,蹿到床前,揭开帐门谛视,只见他俩闭目跏趺对坐,声息全无,也不张目,好像在熟睡之中。我就先下手为强,急挥削铁如泥的宝刀,向他俩当头猛砍两刀,打算结果他俩的性命。那知如同砍在棉絮上一般,棉软不能着力,丝毫也没有损伤。二人张目一望,不惊不怒,依旧对坐着,女郎从容地说道:‘ 穷凶极恶做什么?遮莫为饥寒所迫,想劫些金银过活,床下瓮中有金银,有能力取得动,容尔自取。’我想一瓮不过数十斤,索性连瓮劫去,转念之间,伸手入床下,紧握瓮口,向外拖移。那瓮奇重异常,好似生了根的一般,用尽平生之力,不能移动分毫。我知有异,正想退出,哪知同党鲁莽,四人各执利刃冲进房来,向床上人挥刀猛砍,砍得书生勃然大怒,奋袖一挥,四个同党都向后跌出一丈光景。书生向我叱问道:‘ 你们这种蠢才,也想做这没本钱的买卖,一瓮移挪不动,端不辱没杀人。我往常在各处江湖走动,也听得人家说过,什么山东道上有个绰号没羽箭,名唤郭老么的,今日一见,原来是如此一个脓包,可见虚名不如实见了!’说着又格格的冷笑起来。这一来羞得郭老么置身无地,翻身向外便走。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3回侠丐冰筵怅怀陈迹 贤臣规划重整漕规
且说没羽箭郭老么在周同宾儿子喜筵上,多喝了几杯酒,一时豪兴勃发,就把自己的历史告诉出来。此时林公早想回船,但是一盗一丐被行主邀到席面上去喝酒,晓得还有奇闻在后面,便命林恩杂在闲人丛中看个明白,林公先行落船。
林恩听那断足丐口若悬河,自述当年做强盗的失败史,比较讲评话更为精彩,所以兀立静听。听那郭老么说到举瓮不起,翻身出外,那厨司却送上红烧整鸭,同宾就请老么吃了鸭再说。
老么就举箸大嚼,众宾客也大家下箸,老么又一连喝了好几杯酒,重又说道:“论那夫妇俩的武艺,固然胜我十倍,就是他俩的涵养功夫,也非常人所能及得,被我砍了几刀,亏他们内功到家,丝毫不曾受伤,若无内功,早已被我砍作数段了!换了没涵养的,必然要还手将我杀死。那书生反和颜悦色的举瓮相赠,只怪我自己没中用,无力搬移,理该远避。哪知我一时好奇心生,等到来朝,见夫妇俩驾车东行,我就远远跟随,打算看他俩的究竟。不料跟了二十多里,书生忽从车上跃下,问我远远诘问道:‘ 昨晚饶了你性命,今天再要一路跟来,难道你活得不耐烦,定要求死吗?’说时嗔目一叱,只见一道白光,自他口中飞出,快若闪电,我还没有瞧清楚,白光已及我身, 只觉足上一阵冰冷,我就痛厥倒地。等到醒来,已在自己老巢之中,原来由同伴将我背驮回来的。自视失去一足,创口已由党徒用金枪药敷裹,卧床一月,配制一假足,方能行走,就此不敢为盗,改行为丐。可见天下之大,能人众多,我所遇见的,那是昆仑派剑侠,当时我得保性命,亏得有同伴将我背转裹创,否则早已到枉死城中去了。”郭老么说到这里,又举杯一连喝了两口,接着向施有才说道:“今日不图与你在此相遇,见你存心不良,故与你戏耍一番。你却也好眼力,识得我也是响马,我已改行十六年了。”施有才听他说出自己姓名,已经有三分不好意思,又听他说出那一段故事来,真弄得咋舌无言,便搭讪说道:“你的模样寒酸固像个乞丐,但你的举动,却不脱绿林中的本色,若然你是安分良民,谁愿意强出头和我作对结仇。
故尔决定你也是绿林出身。”说罢相与大笑。这席喜筵,直吃到半夜,方才酒阑客散。同宾深感郭老么侠义,留住不肯放行。
施有才也不敢再图抢劫,率党他去,不在话下。
且说林恩回船,把断足丐自述的过去事实,备述一遍。林公衄:“断足丐人极侠义,惜乎壮年误入歧途,做了绿林豪客,直待遇到剑侠,死里逃生,方才弃邪归正,觉悟嫌迟,不能谋正当职业,只好做个乞丐,辜负昂藏七尺,岂不可惜!”林恩说道:“也是他自暴自弃,若然早归正道,投营效力,像他的武艺和勇敢,何患不出人头地呢!”谈论一回,林公就舱中安歇,林恩在头舱里摊铺睡觉。等到来朝,林公起身盥漱时,船已开行,径抵太仓城内停泊。林公带着随员登岸密查。那太仓田亩,不及常熟之半,并无土豪劣绅包完漕。吃漕规等种种恶习;不过每年漕银实征总额,短绌异常,个中必有流弊,于是向种田与收租的居民详加密访,方知是被漕书苏梅生一手把持,掩尽全州人耳目,而且太仓州里的漕书,好像世袭的,无人敢和他争夺,他的胆子愈弄愈大,每年定要若干万纳入私囊,方肯开征。你道他怎能一手独揽全州漕权,原来他的祖父做过漕书,把几个有出息的图分,都收买为己,本来漕书要想移熟作荒,必先与经造串通舞弊,把熟田粮额移作荒田,一面私造田单板串,向粮户征收,以饱私囊。那苏梅生把全州的好图分陆续收买,每图派一心腹亲友顶替,遇到造册之时,由他雇人授意编造,所以能够一手垄断全州漕赋,连带州官都瞒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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