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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笔记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2 分钟 · 9 / 15

会员可开白话

叶难烧。”宝玉亦笑曰:“没帚山僧扫,”宝琴亦笑曰:“埋琴稚子挑。”湘云狂笑不禁,随吟一句,不辨为何。余等笑曰:“究为何语乎?”湘云曰:“石楼闲睡鹤,”余高声嚷曰:“锦罽暧亲猫。”宝琴曰:“月窟翻银浪,”湘云即对曰:“城霞隐赤标。”余曰:“沁梅香可嚼,”宝钗笑谓妙极,因吟曰:“淋竹醉堪调。”宝琴曰:“或湿鸳鸯带,”湘云连续曰:“时凝翡翠翘。”余曰:“无风仍脉脉,”宝琴对曰:“不雨亦潇潇。”余推湘云速联,湘云伏倒宝钗怀中,痴笑不语。余曰:“法亦有才尽力穷时矣。”宝钗亦捉其腕,推曰:“今亦只如闷口葫芦耶!汝欲炫才,盍将二萧韵用完。”湘云起身,笑曰:“此并非作诗,竟是抢命耳。”众均一粲。探春即将各人联句,一一缮好,因谓尚未结住,李绮姊妹因即续曰:“欲志今朝乐,凭诗祝舜尧。”余等评论一回,惟湘云最多,因笑曰:“此是一块鹿肉功劳矣。”珠大嫂曰:“逐句评去,却还一气,只是宝玉又作刘蕡矣。”因命宝玉往栊翠庵妙玉处,折红梅一枝以罚,宝玉欣诺。余与湘云同斟暖酒一樽,与其压寒,宝玉饮毕,冒雪而去。珠大嫂欲命人与其同往,余曰:“不必,有则反令其不安矣。”珠大嫂随命丫鬟将美女耸肩瓶取出贮水,预备插梅,笑曰:“良会不常,好花难得,汝等当吟红梅矣。”湘云即请先咏,宝钗不可,因谓:“今日惟汝最多,宝玉既自言不善联句,不如将此罚彼。”余曰:“善。但我尚有一议,今日联句不够,莫若拣少数诸人,各咏一首。”宝钗笑曰:“适间邢、李三位屈才,况属来宾,琴儿与颦儿、云儿皆占多数。於今吾侪一概搁笔,让彼三人各咏一首。”珠大嫂曰:“绮儿不大善此,还让琴妹妹可矣。”宝钗曰:“诺”。因言即用红梅花为韵,每人七律一首,邢大妹妹得红字,李大妹妹得梅字,琴儿得花字。珠大嫂曰:“独使宝玉漏网,终非余愿。”湘云笑曰:“我有一极善办法,何不命彼作‘访妙玉乞红梅’诗一首,不更有趣耶!”余曰:“善”。(宝玉乞红梅,珠大嫂欲遣人同去,是直心人,黛玉不欲令人同去,是慧心人,各样心肠,各自好看。)言次,宝玉手擎红梅一枝,翩跹而入,丫鬟连代接过,探春又斟暖酒一樽,递与饮毕。适袭人送来狐腋皮褂一件,宝玉服竟,湘云即将前议告知宝玉,宝玉极为同意,但求勿再拘韵。众曰:“可”。余等因同赏梅,只见老干槎杈,约有二尺馀高,傍有一枝,足长二尺。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绛萼著霜,琼英缀雪,真不知几生修得到也。有顷,岫烟、李纹、宝琴诗均脱稿,递与余等共视。其诗曰: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邢岫烟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台脱旧胎。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李纹(妙玉尘心未净,且甚爱宝玉,前者品茶栊翠庵时,妙玉曾云,宝玉独自来此,则不给茶吃,何以红梅花,宝玉一人去偏能折来,且去第二次分送各人一枝?是知前云不给茶吃是假撇清,此次分送红梅,亦是假掩饰。黛玉记此,而乃道谢宝玉,已观其微矣。)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薛宝琴

余等阅毕,各为赞美,并以宝琴一首为尤妙。宝钗笑曰:“汝侪镇日戏余不足,又思笑彼耶!”因催宝玉速作,宝玉笑曰:“造成数语,忽聆佳作,阳春白雪,令人醉倒,真如小巫见大巫,神气都尽矣,奈何?”湘云笑执铜火箸戏击手炉,催曰:“若鼓绝不成,当更罚!”宝玉勉成七律一首,余代写出,曰: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霜娥槛外梅。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桠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写毕,笑曰:“起句平平,接联亦只小巧,以此求试,无怪孙山外长宜汝题名处也。”语次,忽小丫鬟入报曰:“老太太至矣。”余等同出相迎,则见外祖母身披斗篷,头带灰鼠暖兜,乘小竹轿,上撑青油绸伞,鸯鸯等五六人环绕而来。余等迎入,珠大嫂亟为捧过手炉,探春另换一副杯箸,斟上暖酒。外祖母亦略进食,因问余等作何勾当,群以作诗对。外祖母曰:“不如作几首灯谜有趣。”众颔之。有顷,外祖母谓此间潮湿过甚,不宜久坐,招余往惜春处观画。余等遵命随往,过藕香榭,出一夹道,至西过街门,楼外嵌有“穿云”二字,楼内嵌有“度月”二字,字迹道劲,形类蝌蚪。门尽登堂,堂南向,外祖母下舆,惜春亟出迎,进后廊卧房之暖香坞。猩红帘卷,温气宜人,煦煦然大非芦雪亭萧瑟气象。入室分坐。外祖母与惜春絮聒半晌,忽见凤姐身披紫羯绒褂,含笑而入,又与外祖母唠叼一回。知晚膳已备,因随外祖母同出,穿夹道,之东门,粉墙高耸,雪光如银,炫人眉睫。忽见宝琴披凫靥裘,遥立山脊,旁一丫鬟斜抱红梅一枝,风致翩翩,望之疑为神仙中人。外祖母遥指,笑曰:“汝看此等人物,此等衣裳,又有此等冶艳梅花,两相映合,其为藐姑仙子耶!”余等对曰:“殆如老太太房中仇十洲所画《艳雪图》。”外祖母摇首笑曰:“那能及此。”言次,又见宝琴身后转出一人,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与此绝白之雪光相争耀,愈增彩焕。外祖母亟问为谁,余等应曰:“宝玉。”俄宝玉、宝琴同至,并谓适间往栊翠庵,妙玉竟将红梅各馈一枝,已命人送去。余等略一道谢,遂同往外祖母处就餐。

越日天霁,余梳洗毕,又来外祖母室中。时姊妹行均在座,外祖母因嘱惜春年底勿论如何,必将大观园图画好,并将昨日琴儿与丫头亦须照式写出。惜春闻言,似觉费手,凝神呆立,若有所思。余等相视,笑曰:“兹又增一难题矣。”珠大嫂曰:“何苦预他人事。昨日老太太命作灯谜,何不预为之,我已编成《四书》两首,绮儿、纹儿亦已各成一首,但不知佳否?”余等因请念出,珠大嫂念曰:“‘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连应曰:“在止於至善。”宝钗笑曰:“急性儿,汝亦试思,‘世家传’三字是何实意,又来抢命耶!”余笑曰:“想是‘虽善无徵’。”众曰:“然”。珠大嫂又曰:“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又应曰:“一定是‘蒲芦也’。”众笑曰:“然。”珠大嫂又代李纹曰:“‘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曰:“想是山涛。”众均点首。珠大嫂又曰:“绮儿是一萤字,打一字。”余等思索一遍,莫得其解。半晌,宝琴笑曰:“此字立意深妙,不知是花字否?”珠大嫂曰:“然。”众问曰:“萤与花何干?”余笑曰:“妙极,妙极,萤非草所化耶?”众均会意。宝钗笑曰:“此等虽好,只恐深刻太过,难适老太太意,不如改作几首浅近俗物,雅俗共赏为妙。”众曰:“善”。湘云搔首沉思曰:“我已编成一支‘点绛唇’,却是俗物,汝等试猜。”众听其词曰:(作灯谜小事耳,宝钗必求合乎贾母之意,可见其平日处心积虑,思结贾母之欢心,而争宝玉於无形也。)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觅。(猴儿如是,吾侪人类,何莫不然。世之挣扎过甚者,盍一视此。)

众均不解,有猜和尚者,有猜道士者,有猜偶人戏者。宝玉笑曰:“均不妥,以我思之,必为耍猴儿。”湘云曰:“然”。余等笑曰:“前半颇似,末句不知作如何解?”湘云笑曰:“世间耍猴,谁非剁下修尾耶?”众为哄堂。宝钗亦编成一首,随念曰:

缕檀镌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宝钗灯谜似是树上松球。)

念毕,宝玉亦念其一首曰:“天上人间两杳茫,琅玕节过谨提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欷歔答上苍。”(宝玉灯谜似是风筝琴,俗名鹞鞭。)余适亦编成一首曰:“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云动,鳌背三山独立名。”探春亦成一首,方待念出,忽宝琴曰:“我有十首怀古诗,均系少日经过古迹,诗虽粗鄙,却暗隐俗物十件。诸姊妹请赏一猜。”(黛玉灯谜似是走马灯。)余等即请写出,宝琴一挥而就,递与余等传视,曰:

赤壁怀古(赤壁怀古,似是五月间各地所烧纸龙船。)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阴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交趾怀古,似是马上招军,俗名喇叭。)

铜柱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名利何曾绊此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休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钟山怀古似是耍猴儿。)

广陵怀古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尽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广陵怀古似是柳絮。)

桃叶渡怀古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青冢怀古似是匠人墨斗。)

青冢怀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寂寞脂痕积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香。(蒲东寺怀古似是红天灯。)

蒲东寺怀古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期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梅花观怀古是纨扇。)

梅花观怀古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宝钗处处假正经,乃至此二首灯谜,亦作此假道学语,可恨已极。)

众阅毕,率赞奇妙。独宝钗笑曰:“前八首均系史鉴所有,后二首似觉无据,吾侪不大会解,不如另作二首为佳。”余应曰:“法亦太胶柱鼓瑟,矫揉造作矣。两首於正史虽无考,不知其底蕴,岂两出戏曲亦未听过耶!”探春曰:“然”。珠大嫂亦曰:“此不过琴妹妹少日经过地方,虽此二事无考,天下事无非以讹传讹,每见好事者,竟故意造出古迹以愚人。即如关公坟墓,我那年来京之际,得见数处,关公一身事业皆是有据,何得有如许坟墓?自是后人敬爱其人,即从此敬爱上穿凿附会,亦是人情不免。至於《广舆记》所载,又不独关公为然,凡古来有名望人,其坟墓庙宇几补无处不有,其馀无考据之古迹,更不可胜记。此二首诗虽言无考,凡说书演戏无不叙来历历,妇孺皆知。又并非《西厢记》、《牡丹亭》词曲,恐为邪书,有伤风化。余意似无须改。”宝钗不能对。余等遂同猜其谜底,半晌不解。因同起晚餐,适有人回二舅母,谓袭人之母抱病垂危,其兄花自芳恳恩暂假归省,二舅母慨然许可。未几,袭人母竟死。(珠大嫂侃言正论,直足夺假道学之气,宜宝钗之垂头莫对也。)

自薛、李、邢诸姊妹来后,大观园中顿增一种极乐景象,连朝围炉赌咏,击钵催题,或割半味之甘,或共一花之赏,毡帘夕设,冰盏晨敲,几无少间。余虽夙昔善病,而得与彼辈樽酒流连,亦觉彩兴勃发,抑郁潜消。一日,宝钗姊妹并岫烟同来余室,熏笼围座,谈笑正剧。忽宝玉亦跨步入,笑曰:“好一幅《冬闺集艳图》也。”言次见余暖阁中玉石盆内,单瓣水仙一盆,极力称赞,因问昨日何以未见。余笑曰:“此系汝家大总管赖大奶赠与宝琴,余乃宝琴所转赠耳。汝如爱此,余更举以相赠,如何?”宝玉笑曰:“焉敢割人所爱。”余曰:“非此谓也。我镇日服药为生,药炉中火无时少熄,那更禁花气相薰。况且药气氤氲,反将花香搅坏,不如赠汝,此花生受多矣。”宝玉因曰:“吾侪明日社课,又有好题目矣,就咏蜡梅、水仙。”余笑曰:“已而,作一回,罚一回,不如藏拙为妙。”言毕,以指划面以羞之。宝玉笑曰:“何苦戏我!”宝钗笑曰:“汝自不知羞,尚何言哉?”又曰:“下次我邀一社,四首诗,四阕词,头一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全韵五言排律。汝等以为如何?”宝琴笑曰:“如此竟非起社,分明是难人,就使强扯成篇,不过颠来倒去,将《易经》翻出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曾记余八岁时,随余父往西海沿买洋货,遇一真真国女子,三五年华,其仪容妆束,与西洋美女画无异。黄发垂围,满头堆带珊瑚、玛瑙、猫儿眼、祖母绿诸珍物,身穿金丝所织锁甲洋锦袄袖,腰带倭刀,无非镶金嵌宝。群言其尤通中国书籍,并善诗词,因此余父央人求书,字迹韶秀,即其所作五言律句一首。”宝玉曰:“盍与吾侪一观。”宝琴笑曰:“此在金陵收藏,将何处寻找耶?”余拉其臂,笑曰:“汝勿欺余,余固知汝此次之来,此等物件未必放在家中,此时又打诳语,余断不信。”宝琴双颊红晕,低头微笑。宝钗笑曰:“颦儿惯好作此等语,使人无言可对,亦太伶俐过矣。”余笑曰:“既带来,就给吾侪见识可矣。”宝钗笑曰:“如许箱笼,知在何处,俟后日清理出来,再看如何?”又向宝琴曰:“汝如记得,盍念出,吾侪一听。”宝琴曰:“善”。宝钗又使丫头请湘云、香菱至,宝琴先告其原委,再念曰: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鸟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准备着千言万语,到相逢,一句也无。宝、黛见面时,每多如此。盖凡能尽情倾吐者,俱非情之至也。)

念毕,群争赞异。余曩思文字之盛,推余中夏,此外穷屿孤岛,率多獉獉狉狉,冥顽无知。而今竟有此缠绵温丽之能诗女子,可知造物生才,原无畛域。孟子曰:“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余讵能长以肉眼相天下人哉!顷之,二舅母遣人来召宝玉,众遂辞出。宝玉独迟迟在后,似欲与余语,余曰:“袭人何时可归?”宝玉曰:“当俟送殡后。”余此时,忽觉寸心怦怦,有千万衷肠郁结欲吐,半晌,竟不能作一语。既乃笑曰:“明日再谈。”语出,宝玉亦若未闻,时方痴立阶前,垂首如有所思,既而回身问余曰:“迩来夜长甚,汝一宵咳嗽几次?醒几次?身子近觉如何?”余曰:“昨日稍愈,只嗽两遍耳。”宝玉笑曰:“我有一紧要语告汝。”言次,挨身近余曰:“我想宝姐送汝燕窝.”一语未竟,忽赵姨娘至,连问余好。(挨身近语,复使眼色,赵姨娘能不心疑?颦卿真是贻人口实。)余知其方自探春处来,亟陪笑迎之,并以目示宝玉,宝玉会意,怅然迳去。

岁月不留,韶光如驶,蓬蓬腊鼓,转瞬又岁除时矣。贾府祭奠之盛。为余素见,然尔时作客者,只余与宝钗二人,异乡风味,只令人悲。今得与薛、李、邢诸姊妹群相过从,情既相亲,趣亦弥永,遂得畅观其盛。是日,由余外祖母以次,凡有封诰者,均按品级著朝服进宫,朝贺毕,然后同来家祠。是祠在宁府之西角另一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匾,颜曰“贾氏宗祠”四字,旁书“特晋爵太傅前翰林院掌院事王希献书。”两边长联一幅,联曰: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是太傅所书。入院,白石甬道,两旁苍松翠柏,倍极萧森。月台上设古铜鼎彝等物。抱厦前面悬一块九龙金匾,颜曰“星辉辅粥”,左右亦有短联一幅曰: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正殿前,悬一方闹龙填青匾,颜曰“慎终追远”,两边亦有短联一幅曰: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

俱属御笔。内间灯烛辉煌,锦帐绣幕,贾府中人两傍鹄立,敬舅主祭,赦舅陪祭,珍歌献爵,琏哥等献帛,宝玉捧香,贾菖等展拜垫,守焚池。青衣奏乐,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群随外祖母来正堂,堂上悬荣、宁二公遗像,皆系披蟒腰玉,两旁并几轴列祖遗真,须眉飒飒,大有生气。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至正堂廊下。槛外为余敬舅、赦舅等。槛内为各女眷,余等即随三春姊妹亦在槛内,其馀家人厮仆皆在仪外门。每一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接过,按次传至阶下敬舅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伊随诸女眷在槛内,每敬舅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又传其后娶之妻,又传凤姐、尤大嫂等,直至供桌前,方传於余二舅母,二舅母即传於外祖母,外祖母方捧至案上。邢大舅母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外祖母供放,直将菜饭汤点茶酒传完,贾蓉方退出,归於贾芹阶位之首。当时凡从文旁者,敬舅为首;次从玉旁者,珍歌为首;再次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余外祖母拈香下拜,众等方齐跪下,几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无余地。鸦雀无声,只听锵铿丁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声。一时礼毕,敬舅、赦舅等亟退出,至荣府,专候与外祖母行礼,我侪则随往宁府。时尤大嫂房中铺满红毡,当地放一象鼻三足泥鳅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一新猩红毡,并设大红彩绣云龙捧寿靠背、引枕、坐褥,外另有黑狐皮袱子,白狐皮坐褥,请外祖母坐下。两边又铺皮褥,让外祖母一辈两三妯娌同座,下边小炕亦铺皮褥,让邢、王舅母等同座。其馀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均系一色灰鼠椅搭小褥,让余等分座。凤姐与珠大嫂并贾蓉媳妇等,均在地下伺候。顷之,茶毕,外祖母乘兴而归,余等围随,同来荣府。外祖母之正室,亦是锦裀绣褥,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松柏香、百合草,袭人鼻观。一时贾府上下,长幼男女,并余等姊妹同行礼毕,然后分押岁钱,并荷包、金银锞等物,摆合欢宴,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外祖母始进内,众等渐次散出。是夕人声杂沓,笑语喧阗,爆竹烟火,绎络不绝。至次日五鼓,外祖母等按品大妆,入朝庆贺毕,又至宁府,祭过列祖,大家又行礼一次,始完。自此日后,各处亲友请酒听戏,往来不断,无可纪述。但余尝闻先民有言,世禄之家,鲜克有礼,而贾府此次诸事,亦觉循规蹈距,井井有条,不知系由衷欤?抑系伪饰欤?则余不得而知。(贾府几无乾净人,想黛玉早已窥之,此则评断模棱,盖为其所居者讳也。)

元旦后,贾府宴会乃无虚夕。回忆余幼时,每逢新春岁首,贺客盈门,余父母恒携余至庭前,授以月明花粲之曲,其热闹正不减於今日之贾府,今忽忽已十年於兹矣。此十年之光阴,直同一瞬,而余家兴替,亦因是而易,在往昔所视为极乐之元旦日,至是适成余伤心之辰,虽然,余今年今日,尚在世间度此伤心之辰,来年来日,能否再在世间度此伤心之辰,尤不可知。岁月如流,红颜易谢,奈之何哉!(曩余在龆龄,颇负盛名,而且家庭无故,心地欢欣,海阔天空,睥睨一世。今则家庭破碎,故我依然缅怀宿昔,不禁怅惘。颦卿记此,或亦涕不可抑也,伤哉!)

千门月度,九陌灯连,忽忽又是上元节矣。余因日忙於酬醉,致精神困惫,无力支持。且余於纷华热闹之中,愈增身世凄凉之感,读“每逢佳节倍思亲”句,尤觉潸然泣下。嗟夫!造物生人,何故低昂其命运?试遍观大观园中,如宝钗、宝琴、湘云等,谁非福慧双修,荣华俱备?独於余也,既靳其天伦之乐,复绝其立锥之地,飘萍断梗,无以为生,四顾茫茫,如濒绝境。外祖母虽怜余,爱之如擎珠掌上,顾余女子也,安能久住於此。且外祖母风烛年华,享受世间幸福,能有几年,外祖母一瞑目,余势不得不舍此他去,顾余又向何处去哉!余年已长,余诚不能自讳,终须归於一人。然余双亲已逝,谁为主持之人?若曩昔凤姐所吐之语,果能成为事实,余心亦可稍安,然忽忽至今,更无一人提及,则此事亦只等於镜花水月耳,尚何望哉!

灯节过后,未几,湘云抱病,凤姐因连日困惫,亦抱病未起。二舅母即命珠大嫂、探春、宝钗三人暂代料理家政。故虽际此艳阳天气,而诗社久为搁起,春闺默处,愀然寡欢,杏花零落燕泥香,惟有徒呼负负耳。(长空哀雁,巫峡啼猿,几令人不能卒读,真是妙文。)

“你若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为你死”,此二句乃《续会真记》中写张生情急语也。宝玉尝举以语余,意似戏余,又似借此以侦余情,究竟彼心地若何,余亦不能尽知。若以其平昔姊妹行观之,其视余又似有一种异感,其用意之深,用情之笃,正不下於当日张解元。余何人也,能不为之铭心刻骨,而感其情也哉!顾余虽感其情,余究又何以酬其情。余书至此,不禁又泪下涔涔矣。先是一日,宝玉过余,余适午睡未起,宝玉恐惊余好梦,因与紫鹃款语,且殷殷询余病状。紫鹃对以‘迩来稍愈’,宝玉大喜。紫鹃者,余丫鬟中最慧,善识余意者也。余与宝玉之情,彼亦素知,然只口头空语,而无正约,将来能否如愿相偿,尚属太虚飘缈。(情词试宝玉,自是紫鹃一片苦心,不可以因其增人话柄而罪之,盖谋事深沉,殊未足以语弱女子也。)而宝玉胸中是否已有主见,又不可知,以是长为余虑。顷见余睡未醒,紫鹃因试之曰:“宝玉,我有一言问汝,去年见汝与姑娘才言燕窝一语,忽被赵姨娘惊断,未得续述,我心戚戚,不知尚有何言?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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