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梼杌萃编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29 分钟 · 20 / 28

会员可开白话

外洋做生意的人少,他是一个孤身无所系念,舍着性命去干,吃得苦拼得出,又碰着他几年的运气,就成了这一番事业,同那些聚赌的人一般,当了两件衣服,拿这钱全数打了上去,居然中了,再翻再中,只要财运好,几宝功夫就可盈千累百。你道他有甚么操券而致的胜算么?中国人却把他当作一个天富星下凡,撮拥着他以为就可振兴商务,广浚财源,真与做梦无异无怪。这廖庸庵跟了他来,弄到无可下台。那增朗之因为他老翁惠荫洲现已过了道班,住在南京,是以前去省亲,并要了点指省引见的款项。这时候也就南京回来,同这傅又新谈谈还是一篇大话说:“我不过放心不了这些中国的官府,我要不是怕他们朝令夕改,我一个人号召起来,这点事有甚么不成?不过我不犯着去做。”再去问问那位廖庸庵已如斗败蟋蟀,只有满盆乱撞而已。增朗之看这样子,晓得是个一场没结果的事情,不如还干自己的正经事罢。想那广东是不能再去的,改哪一省好呢?因想起江西这位瑞久帅是做过江宁藩台的,同老翁于财政上头很有点密切关系。到了那里,他不好意思不另眼相看。

任天然、郅幼嵇、全似庄几个江西的阔人,这回又都在上海混熟了,自然也可以照应照应,不如指省江西罢。就托袁子仁替他上兑加三班捐指省,又托他致信广东号里,把那边存帐结了过来,一面打电报叫他内侄犹子燕把他妻妾送回上海。原来他在谷埠船上已纳了一位小星,名叫钥纹。他这内侄却至今尚未娶妻,倒也不觉得鳏况之苦,袁子仁就约他今天晚上到袁宝仙那里吃酒,增朗之答应了。这天袁子仁请的是任天然、王梦笙、曹大错、达怡轩、管通甫。到了六七点钟的光景,主客陆续到来,只有增朗之还未到。任天然同管通甫谈起说:“吴伯可得了姜堰厘金,有信来约我去玩玩,我倒想去走一趟。”

达怡轩道:“那真是个好地方,泰州风景本佳。一过南门,那些鸡犬桑麻、小桥流水真如世外桃源。海安、姜堰、白米,田土沃饶,风俗纯朴,要在那里卜居比我们通州好得多呢!我也想去走。我们何妨结伴到了芦经港,如果天晴浪静,我们就在那里下船,你由通州而去,路也极便,冬天水小到了如臬都要换船,这时候还可以一船径到。若是到芦经港的时候,遇着阴雨大风,我们就不去冒那个险,同了你到镇江,由仙女庙内河而去。我不过多走两天路,好在我也没有甚么要紧的事。”王梦笙向着任天然笑道:“恐怕媚香不见得肯放你去。”任天然道:“我昨天已经同他说明,好在我由江堰就从镇江回九江一转,见了大小儿再到上海进京,也不过三四个月事体。”说着那增朗之匆匆跑来,也不及同大众招呼就望着袁子仁说道:“我那指省你已经托他们填了实收不曾?”袁子仁道:“我先头已经去说过,大约已经填了。”增朗之道:“我还要改呢。”

袁子仁道:“你同任天翁他们诸位做同寅岂不好,怎么你又三心二意起来?”增朗之道:“不是我三心二意,我才在傅京堂那里,看见上海道里送来的电传阁抄,瑞大帅外署两湖总督,我指江西原是为他,不如就改了湖北罢。”袁子仁道:“那么我替你写个条子去改,就填好了也没有甚么要紧,我的增大人不要发急。”增朗之然后同大众相见。袁子仁写完了改指湖北的条子,送与增朗之看过,然后叫人送去。顺手就写局票发出,起了手巾,大家入席。顾媚香头一个先来,管通甫道:“晓得任大人要动身,所以格外亲热,明儿任大人走了,看你怎么好?”

顾媚香道:“就是人家家主公也有个出门的时候,那有甚么要紧。”王梦笙望着顾媚香拿手在脸上刮着道:“公然就认做家主公了。”顾媚香打了他一下道:“你专会捉人家的白字。”

不一时局已到齐,那杨燕卿坐在曹大错的背后,恰好同增朗之对面,两人眼睛直望着增朗之看。看了半天,拉着曹大错问道:“对面坐的那位可姓增?”曹大错与增朗之虽初次同席,却在别处会过两面,就答应道:“是的,你也没有同增大人同过台面么?”杨燕卿道:“我台面上没有见过。”嘴里说着,那声音竟有些岔带着哭音。曹大错正在不解,望他看着,只见他向着增朗之道:“增大人你可是通州的增二少爷?”增朗之十分诧异,也望他看了一看,说道:“阿啊,妹妹,你怎么会在此地呢?”这杨燕卿止不住纷纷泪下,一面呜咽着一面应道:“怎么不是,你害得我好苦啊,我今生还会见得着你,也算梦想不到的。”增朗之道:“我何尝不记挂着你,你怎么会进这道门坎呢?”杨燕卿道:“一言难尽,慢慢的告诉你罢。”坐客皆为不解,问其所以,两人都说是表兄妹,从小在一块的,到如今已十多年不见面。曹大错看两人光景,晓得必不止于表兄妹,若无枕席之爱说话不会如此恳切,就说道:“这是难得的,增朗翁先转了局,今天就翻过去,请我们吃一台会亲酒,我就此交印。”说着,把杨燕卿的金荳蔻盒子送了过去。杨燕卿、增朗之两人正中下怀,自然没甚推辞。两人到了一处拉着手,又是哭。管通甫道:“他乡遇故知最有趣的事体,不必哭了。”两人勉强忍住了泪。杨燕卿望着娘姨说道:“你先回去告诉我娘,说通州的增二少爷来了,叫他赶紧预备一桌酒,大家就翻台过来。”说着,那眼泪又朝下淌,看的人都莫名其妙。

大约不独当时房里的客人、倌人、娘姨、大姐不知底细,恐怕看书的一时也还想不起来。

原来这杨燕卿就是龙玉燕,他那娘杨四姐又叫羊妈妈的就是杨姨娘。自从龙伯青被惠荫洲辞了馆,撵他离开通州,他就搬到扬州住在马市街一个小巷里。那晓得女人家的身体,同男人家的操守一样,男人家做官做幕,只要得过回非分的外财,就时常想这飞鱼儿吃,再要收手也就不能。女人家只要偷了一两回野食,这口味吃开了就时常想尝尝新,再要归正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况且他们尝的野味,是龙伯青睁着眼睛叫他们吃的,并且靠他们发的财,比那偷来吃的更觉肆无忌惮。这杨姨娘、水柔娟、龙玉燕三人到了扬州,终日倚门看街,黏花惹草。就有许多游荡子弟,来同这三位不要花粉身的佳人亲近亲近。这龙伯青本是缩头惯的,也还没有甚么不能相安。有一天,水柔娟的两个情夫因妒奸争闹,打到个头破血流告到甘泉县里。这县泉把这三个妇女一齐提去,说他们不守闺训,杨姨娘、水柔娟每人吃了一二百个嘴掌,龙玉燕因年纪尚轻幸而避免,并因这事系由水柔娟身上起的,等这两个人伤痕平复方才释放。这官媒家里与台基无异,那些管家、书办、差役晓得他是个师奶奶,个个要来领教。张三才去,李四又来,昼夜不绝,弄得这水柔娟几乎应接不下。这却不能怪他,就是清正点的妇女,到了这个地方,除掉一死竟没法保得清白,那活地狱所说的情刑,到处是一样的。做官的遇有妇女到案,就是犯奸也万不可轻易发交官媒,这也是公门中修行之一。这一闹之后,扬州城里都传遍了。龙伯青到底是个做老夫子的人,怎经得住丢这个脸,就气成一病不到两个多月而亡。这三个没脚蟹,只好靠着毛升,也就输流着听他受用。计算这龙氏父子两人的幕囊也不下二四万金。这毛升若被坐产招夫,同他们三人安然坐享,左拥右抱也很可以快乐一生。他却又起了不良之心,说这样坐吃山空不是事,不如到上海弄点事业过活。这三人久闻上海是个繁华有趣的地方,欣然从命,到了上海,毛升却把存的银子暗暗的汇到别处,哄说送龙研香回绍兴原藉进学堂。这三个妇女有甚么见识让他领去,那晓得他把龙研香带到九江,卖在班子里头,就是第九回书里所说的,江西督销叶勉湖观察讨了做八姨太太的那个小旦艳香了。这母女姑嫂三人,在上海痴等几个月下来杳无消息,存的两个现钱将用荆到票号里问问,存款早被毛升汇到汉口,这才晓得为毛升所骗。上海是个米珠薪贵的地方,如何支持?幸喜三人各有随身法宝,不难自谋生计,好在这种货色是上海最易销售的。初时,三人同做野鸡生意,都还不坏,毕竟天生丽质。不久,一个娘姨看中了玉燕,中了几百块钱,把他包了过来,改名燕卿,调到书寓里头,他喉咙是生成的,曲子学的不少,稍须理一理,便可出常相貌既好,应酬也不坏。那牀第工夫,时常同他嫂嫂讨论讨论,颇能心领神会。因为他号叫梦飞,所以得了这满牀飞的雅绰。不到一节,声名雀起,做了两三个节,替这娘姨赚的钱真不在少处。这娘姨倒也还有良心,在他身上发了些财,觉得过意不去,把他的娘接了回来。现在做的生意,还是两人分帐。他娘虽然要去贴点姘头,也还很觉宽裕。又去买了一个讨人,就是那个燕如。那水柔娟另外搭了一个姘头,前两节做了几时打底娘姨,现在同着姘头搬到六马路去住,同他母女久已不通闻问。

今天杨燕卿看见增朗之,回首当年怎能叫他不伤心痛哭呢?

大家翻台过来,那杨小姐看见增朗之,叫了一声:“二少爷!”

也是珠泪盈眶、摇摇欲堕。这台酒曹大错原是避贤让位,替他二人作合的意思。大家又都已饱餐一顿,本吃不下。那王梦笙更是以条约为重,所以叫局一到,略吃几杯,便催拿饭。这杨燕卿母女两人同着增朗之,也急欲细诉离情。约略处邀了两回,也就主从客便,催着上了干稀饭。迨至送客后,偏偏燕卿又有两三处来叫堂策只得去了。杨四姐就同增朗之在烟榻上,把那崇川分手以后的苦情,细细陈说。不过他自己在甘泉县堂上吃那五分头一节,却隐而不宣,也是爱惜颜面必然之理。正在絮语,那燕卿已出局归来。脱了外衣,就坐到增朗之怀里,说道:“我们别后的些事情,我娘大约都同你说了,你把我母女姑嫂三人糟塌到那个样子,你却丢开手不问,扬扬气气的去做官,以致我们中人奸计,堕入青楼。我一个好好的清白闺娃,竟弄成了路柳墙花,任人攀折。这都是你一人害的,你却怎么说呢?”

说着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增朗之一面拿帕子替他揩着眼泪,一面说道:“那时候我那里舍得让你们走,听见这个信我急的甚么似的,只因外迫于上司,内迫于严父,实在无可如何,只得听他们去做。我进京出京的时候,也很打听了一阵,心里要想把你们带到广东,却再也访问不出。今儿幸亏绮席重逢,也是前生缘分。”杨燕卿又问:“你在广东这几年还好罢?添了少爷没有?现在到上海做甚么?”增朗之道:“我到广东当过两次厘差,署过一盐缺,现已过了知府班,本来想在奥汉铁路里找点事体做做,看看毫无眉目,现在指省湖北预备进京引见。

儿女是到今儿没有生过,弄了一个人也没有两三年,也还没有喜信。”杨燕卿道:“你把我们甩开了,你却另外讨了姨太太。”

增朗之道:“我要晓得你的信息,我肯另外讨人?”杨燕卿道:“你们太太还不吃醋么?待这姨太太何如?这姨太太自家人,还是堂子里的?”增朗之道:“是广东谷埠花船上的,我们太太呢,也不能说他贤德呢,同我身上总是淡淡的,就是你们在通州走的那几时,总算稍为热和些。平常同我似乎不关痛痒的光景,这其间也就难说。我讨这人他倒也没有甚么吃醋,近来待他更好了些。”杨燕卿道:“你此刻预备怎样安顿我呢?”

增朗之道:“我们既会了面,慢慢的总好商量。”说着,杨四姐已叫人拿了稀饭上来,两人吃过,那吹灯打烊洗面水照例的事,也不必叙他。杨燕卿到了枕上,抱怨了一阵,又亲热了一阵,真个是笑啼并作,恩怨难分。再说曹大错晚间回去之后,觉得这重公案尚有意味,必须意委穷源。次日约计增朗之,已出关巢的时候,便信步而来。杨燕卿正在当窗理鬓,看见他进来叫了声曹大人,曹大错望他笑着道:“恭喜你昨天这出二堂相会,唱的何如?我也要算知趣的了罢。”燕卿红了脸望他笑了一笑,曹大错道:“到底你们是一段甚么姻缘,你得讲与我听。”杨燕卿道:“唉!曹大人不是外人,我也不来瞒你,讲起这事既怪他不好,也怪我哥哥不好,到底还是怪我不好。我老子是个谷师爷,就吃的他老子的饭。我老子病了,我哥想吃这个饭,就同他拜把子,拿我去勾引他。我那时才十三四岁,自己也没主意,就听他坏了身体。后来上司来了一个札子,叫他老子把我哥哥辞去。我哥哥不久也就病死,被一个家人把我们骗到上海。那家人把我老子、哥哥积赚的几个钱,连我一个小兄弟,一齐拐走了。我们没法才吃这碗饭的。”说着那珠泪又滚滚而下。曹大错道:“原来是你西厢待月的旧交花径,开春的艳侣,自然应该有昨日那番情景,我说不是甚么表兄妹,但是你现在的意思何如呢?”杨燕卿道:“我今年已二十七岁的人,十载烟花,风尘备历,早有择人而事之心。今既遇着这位冤家,自然要想重圆破镜。”曹大错道:“他的意思何如?”

杨燕卿道:“昨天也探了探他的口气,他也没有甚么不可,却也还没有定规。”曹大错道:“这个黄州客,让我来做罢。”

就写了个请客单子,是本日六下钟洁樽候光。请的是增朗之、达怡轩、任天然、王梦笙、毕韵花、管通甫、袁子仁七位。末尾注的是席设迎春四巷,杨燕如房间。一面叫人请客,一面叫了杨四姐来,叫他预备菜,同他说道:“我今天替燕如吃酒,却替燕卿作媒,你大允也没有甚么不愿意。你意思想个甚么光景,你也同我说说。”杨四姐道:“我正愁他没有下梢,今儿他做姑娘的时候,第一个情人来了,那还有甚么说呢?我是他亲生的娘,没有不望他成功的,不过他身上的债也不少,就是那个娘姨也还得请曹大人同他说说。”曹大错道:“只要大致不离经,增大人现在也不是拿不出来的人,总在我身上就是了。

我现在还有事,五点钟再来罢。”说着下楼而去。到了四点钟,增朗之却先来了,杨燕卿同他说起曹大错话,他本是毫无主意的人,倒也甚以为然。不一时曹大错已到,走进这边房来,却交代把对房收拾好,客来请那边坐。稍为谈了两句,客已到齐。

入席之后,曹大错就把增朗之、杨燕卿两人的一番佳话,像演说的一样,说与众人。又向着增朗之道:“始乱终成,犹不失为君子之道。朗翁想不至做那李益王魁一流人物。”增朗之道:“这本是兄弟少年之过,今儿既承大错先生作合,我还有甚么推辞,一切悉惟尊命。”杨燕卿道:“今儿当着曹大人、各位大人在坐,你从前对不起我的事体,我也不说了,你今天既答应讨我,我可是矢志相从。虽是残花入门为净,我是死生颠沛不改此心。你的心肠最易活动,若再中道弃娟,叫我怎样呢?”

增朗之道:“我从前已觉万分薄体,今儿既是你矢志委身,又有大错先生及各位证盟,我有生之日,无论地角天涯,总必与你相共,才不使你有秋扇之悲。若渝此言,请诸位不再齿我增浑于人类。”曹大错道:“好!我与天翁做个全证,请他们两位吃个合卺杯儿。”于是任天然、曹大错各拿了一杯酒,分送与增朗之、杨燕卿两人,立者交换互饮了。大家公贺了两杯。

曹大错就叫杨四姐叫了那个娘姨来,向他说明与他一千块钱,一概不必顾问。又叫增朗之拿出三千块钱身价,除这娘姨得了一千,其余二千皆与杨四姐,有债无债一概不管。另外拿出三百块钱下脚出来,甚么除牌子,送添妆,都在其内。大家见他把这风流公案断得斩钉截铁、四平八稳,也就各具遵依。诸位且等他们择定佳期,再看他们团圆喜诞罢。

第十八回 怙恶不悛远戍榆塞 嗜痂成癖死殉莲钩

却说当晚,曹大错替增朗之、杨燕卿两人判定鸳鸯谱牒。

次日,增朗之就在德安里看了一所公馆,是四开间楼上下。因为广东家眷亦不日将到,可以一作两用,免得将来再费一番搬动。择了吉期,把那三千三百块钱,照数付清杨小姐。到底是亲生女儿,随身衣服首饰都还与他了些。本来这个女儿靠这一片蓝田,替他收的玉税花租,也真不少。这回又得了二千块钱,人心也有个足的时候。喜期这天,也请了两三桌客,不过是傅又新、廖庸庵、单凤城、任天然、达怡轩、王梦笙、曹大错、冒谷民、江志游、毕韵花、祝长康、管通甫、屠桂山、沈叔谦、袁子仁这一班人。就有两个生客,做书的也不高兴再去提他,省得将来这部书更漫无收束。

当这增朗之、龙玉燕重圆好梦之期,正是任天然、顾媚香、达怡轩、张宝琴暂作别离之日。任天然、达怡轩约着今晚下船,达怡轩是常来常去之人,张宝琴本可无须相送,因为媚香要送任天然,也就约着同上轮船。看看两人席散各适所欢,顾媚香昨夜与任天然已细诉衷肠,说:“我虽在花丛,当矢贞石,好在我娘也不勉强我的。我身上也没有甚么多债,有点局事应酬应酬,开销也可敷衍,专心候你的消息。”任天然道:“我也不过三五个月,便要转来,倘到年下用度不敷,我托管通甫替你招呼,只要同他说声就是。”顾媚香替任天然收拾这两个多月,在他那里脱换的衣服、对象,有个扇套子,上系着一个羊脂玉的双鱼,媚香解了下来,向着任天然道:“这个我留着,到你家里再还你罢。”任天然道:“也好,这也是个成双之兆。”

那夜间的温存旖旎也就无须说得。所以,这天任天然到了媚香那里,倒也无甚说话,不过有点依依不舍而已。两人正密谈,诉说预数归期。那管通甫、王梦笙都来送行。任天然看见管通甫就同他说道:“我有句话奉托,即才忘记同你说,我却不多几月就回。万一年下,媚香这里短了点用度,请你替我接济接济。”管通甫也答应了。坐了一会,管通甫道:“我们也不必送下船,让他两人去叙别罢。”媚香道:“没有甚么话说,尽管坐坐不妨。”管通甫道:“你嘴里是这么说,心里是在那里咕叽:你们这些人还不走,只有这一刻功夫还不让我们聚聚,实在不知趣,是不是?我们还不早点见机,在一块讨厌做甚么。”

说的媚香急了,更加拉着不放,到是任天然道:“好在我们就要会的两位,也不必再上船送,就此告别罢。”媚香也就放了手。管通甫、王梦笙说了声:“顺风!”拱手而去。任天然也同媚香喁喁絮语了一会。吃了稀饭,媚香的娘又预备了些雪梨、酱鸭、文饺、瓜子之类,送任天然路上吃的。任天然照例开销了六块钱,这也叫做人熟礼不熟。他那儿子任通是日间到栈房里来过,任天然叫他回了学堂,晚上不必再来。看看快十二点钟,叫人去约了达怡轩、张宝琴同在兆贵里南门口上了马车,同上轮船,看那船还有一会才开,任天然、达怡轩就领着顾媚香、张宝琴同在轮船各处逛了一转。顾媚香同张宝琴凭着外口栏杆看那江心弓月,顾媚香说道:“我们几时同着他们坐这轮船走就好了。”张宝琴道:“咳!你自己的娘总还容易,我是更不晓得几时才能脱离苦海呢!”任天然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心志坚定,总有如愿之一日。而且天下的事是回思当日、预计将来、旁观他人的,最为有趣。若在及身当前也就不过如此。”达怡轩道:“缘份一至,自然水到渠成,不必预先思虑的。”谈了一阵,听见船上放气,阿银同着宝琴的娘姨来催,说要开船我们去罢。顾媚香、张宝琴均说了句“顺风保重”,忍泪而别。任天然、达怡轩在船口看他们上了马车,各回房舱。次日到了芦泾港,天晴日暖,浪静风平,两人就此上岸到通州去了。

有人同做书的说道:“你这部书是专门发挥『财、色』二字的,上海的这些倌人,有串通了鸨妇骗人财物的;有以嫁人为洗浴之计的;有嫁了人仍旧野心不改,轧马夫拼戏子的;有身子嫁了张甲,心里还想李乙,暗中通信乘隙偷期的;甚而至于儿女成群,还会逃走的;至于那些鸨妇拿着人家儿女皮肉赚这些冤客的资财,黑的固凌虐不堪,红的又肯留不放,就是嫖客痴迷者,固多诓骗者也不少,固有自己弄到推东洋车的,也有骗了倌人鸨妇体己的私囊满载而去的,这都是『财、色』界上的持色文字,你何以不铺叙铺叙?看你这几回书中所说的倌人也不少,却都是些平淡无奇的事体,殊不足以压阅者之目。”

不知道做书的其中有两层缘故,一层呢,觉得堂子里是像那罗万象所说的“以财易色,以色易才”正大光明事体,就是有些倌人的狡猾淫荡,鸨妇的狠毒贪婪,嫖客的奸诈沉湎,都还是理所当然,不足深责。二层呢,那《海上花列传》、《繁华梦》两部书把这些嫖客、倌人、鸨妇、大姐的情态都已描写无遗,做书的要脱他的科臼,跳出他的范围,别标新义,独树一帜,自问无此才情,若要抄袭他点意思,依傍他的章法,这是做书的从做八股应科举的时候,就不肯做的事。所以,只好从略了。

再说上海的那位傅京堂,是借着到闽浙一带查勘矿产飘然而去。那廖庸庵更无依傍,知道这一次是捞不回本来,仍回广东去另打主意。那粤汉铁路自然有人来正正经经的开办,各种报上载的详详细细不必做书的去说他,那单凤城也就打主意去行见,约着增朗之同行。增朗之娶了杨燕卿之后不多几天,广东家眷已到上海,接在一起同祝那犹云娘晓得这杨燕卿就是龙玉燕,心里有点不大高兴,好在他是向来拿这增朗之当作一匹耕牛,只要庄稼收成无误,也就不去同他计较。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梼杌萃编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