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105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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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他们身份比我重得多了,倘无把握,他们也未必肯冒风险,干这件事,有他们挡在前面,我尽可赚他一票头钱用用,也许他得手之后,还有份头分给我,亦未可知。自己有个小姊妹,当初也因联络翻戏党发的财。不过当初那种做翻戏的,大都是无业游民,故而时时还愁惹祸。现在听说很有班官场中人杂在里面,同他们联络,真可高枕无忧,坐享利益,这机会不可错过,因即欢然启口道:“既承詹老爷们照应,我自然不怕什么,不过彼此讲明白了,临时应对也好留神些儿,不致疏失,并无别的缘故,你还当我怕么?”
枢世笑道:“我也想你这种人,不致如此怕事。既然不怕,格外好办了。待我们约定日子,再来通知你预备酒菜就是。”媚月阁连声称谢。枢世吸了几筒烟坐起身说:“你里面有着客,我不来耽搁你工夫了。不过我托你的事,你还得替我着意几分才好。”媚月阁听说,倒被他呆了一呆道:“你说的什么事啊?”枢世笑道:“就是里面那个人,你几时才可替我介绍?”媚月阁听说,也不觉笑了道:“詹老爷,最欢喜说笑话,我还当你讲正经呢。”枢世大笑。媚月阁送他走后,始回亭子房间,见贾少奶、红珏二人,烟已吸罢了,却仍横在榻床上嗑瓜子讲话。红珏见媚月阁进来,慌忙起来让她说:“你这里来吸烟罢,我要走咧。”媚月阁道:“你为何要紧走呢?”多坐一刻谈谈何妨。”
贾少奶也留她再坐一会,自己起身,让媚月阁吸烟。于红珏重复坐下,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吸烟的吸烟,嗑瓜子的嗑瓜子,说话的说话,不知不觉,已到十一点钟时候。红珏先走,媚月阁见无外人,始把詹枢世要借她这里赌钱,这件事能办不能办,同贾少奶商量,并说据他说也有你家少爷在内,不知是真是假?贾少奶道:“这倒没听他说起,不过他新近结识了他们,常在一起叉麻雀。日前曾告诉我,这班都是很好的吃户,陪着他们,身子虽然劳苦,一年开销倒可以在这上头出产的,并未说起别的话。也许这还是临时发生的计较,少停我回去问一问就明白了。”
媚月阁即托她回去打听少爷,这班人惹得惹不得,我还不知他们的来历,所以心内终觉有些不敢呢。贾少奶也说:“此事果以小心谨慎为妙。如若不知底蕴,我也决不让少爷同他们一起胡闹的。”这夜贾少奶回家,果然动问琢渠这件事,琢渠大笑,问她如何晓得的?贾少奶说在媚老二那里听来。琢渠笑道:“这是老詹起的意。这几天叉麻雀我们都赢的,惟有他陪输,所以着了急,才同杜默士商量翻他们,因默士推牌九是出名的好手,拍笋头捞浮尸件件精工,便自己不动手推庄,专做下风,他也能认得牌筋。而且他还有两颗骰子,据说是赌鬼骨头所做,自己有个秘诀,要紧关头上,叫单就单,叫双就双,万无一失。老詹答应分给他一分利益,还邀我同施励仁两个入伙,赚了钱四份开拆。万一事情不顺手,蚀却开消,归我三个人公摊。因默士目下没有生意,只能拿进不能拿出的缘故,我想现在这班人,委实可恶得很。在上海还好,到了内地,他们仗着有点势头,横行不法,惟利是图,有了事非但不能代表人民,倒反为人民的大害。古时民有三害,现在民有五害。第一就是他们;第二轮着武人;第三官吏;第四强盗;第五窃贼。这班人的钱,刮他几个,大是阴功积德,所以我也极愿意搭他一脚。这件事还是今儿饭后议定的,我正打算告诉你,不道你倒先晓得了。”
贾少奶道:“你别跟着他们混闹。这班人既为议员,一定也有几分势力,此时你们翻了他的钱,日后报复起来,如何了得!”琢渠笑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早调查明白了。这班人现今虽为议员,从前都做过官,内地地皮不知被他们刮了多少,所以各人都有百十万家资,就使输掉十万八万,也不伤他们脾胃。况我们的心,又不十分很辣,只消弄他五六万,也就够了,何致于闹出事来,况老詹、老施都是真正官场中人,谅他们也疑心不到我等翻他的钱,一定还说自己手气坏呢,奶奶你尽管放心,这回我洋钱到手之后,可一准化三千块钱,买副大金刚钻环子给你了。”贾少奶本来还想劝琢渠不必与闻这件事,免得身担风险,听琢渠有大金刚钻环子买给她,那里还肯阻当,一时心花怒放,樱桃口笑得同胡桃口一般。正是:休笑人心今扫地,要知钱势古通天。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八十三回计出万全迷龙有阵功亏一篑缚虎何人
一宵易过。第二天一早,就有三位客人,到贾公馆找寻琢渠说话。其时琢渠还睡在床上,被阿宝将他唤醒,贾少奶也被他手一动带醒了,说:“这般早,谁来找你?”琢渠笑道:“一定是老詹几个了,他们害的想钱病,连睡都忘却咧。”因命阿宝请他们楼下暂坐,自己即忙穿衣起来,草草净过面,奔到楼下,果然不出所料,正是枢世、励仁、默士三个宝贝。枢世正同励仁谈话。他们书房中挂的方凯城所写一副“焚香默坐,抱膝长吟”四言大对,乃是方振武送给琢渠的。枢世说:“他笔走龙蛇,大有帝王之气,怪道有现在的局面。”
励仁说:“你别忒杀称赞了,不见近日报上,此老被群小所愚,四面楚歌,朝不保夕,只恐连总长一席,也恋栈不得,你看他写的字,圆头圆脑,没有拖脚,无怪作事也圆活不定,没有结束的了。”琢渠下来,他们也不再议论空话,枢世即对琢渠说:“昨儿我们议的那件事,现在再也不能耽搁咧。前途这几天内,一定要动身进京。他们有班同僚,由别省来的,今儿早车已进了京,只剩他们这一省,因有点儿琐事未了,故此不能动身。但一二天内,就可了结的。今夜若不实行,只恐不及下手咧。”琢渠道:“你不是昨儿已在媚老二那里接洽好了么,此时就去关照,今夜很来得及预备。”
枢世笑道:“内务部的电报来得好快,我本也预备今夜的,只是默士来说,今夜上海道台请他们吃晚饭,恐他们没工夫,如何是好?”琢渠道:“那就难了。”枢世道:“为此我们才找你智多星设法呢。”琢渠道:“那有何法可想!一则他们没分身法,不能两面赴筵。二则我等不及上海道的场面阔,不然也可同时请他们,令他们不得不弃了那边,到我们一边来。为今之计,惟有令默士跟着他们脚跟跑,想必官场酬酢,不致有多少工夫耽搁,待那边散席,马上拖他们翻到我们这边来,岂不一样。”励仁接口道:“这主意我也想过的了。”
默士说:“上海道不比别人,别人请他们,他自己还可老老面皮,跟着他们去吃。上海道那里,怎能走得进去,况帖子上没他的名字,他们也决不肯带他去呢。”琢渠听说,皱皱眉头道:“这样难道默士不能预先约好他们,那边散了席,到我们这边来吗?”默士道:“贾先生你还不知,他们这班人,明里头算是一种大人物,其实最是口不应心,当着你的面,连天答应,及至一转背,什么事都忘了,我已试了他们好几次,没一次说话有信用的,惟有当面绊住他们,或可不失约,不然,我可以赌咒,他答应了也是不来的。”琢渠摇头道:“照此说来,今晚是没指望的了,只得等到明天,再作道理咧。”
枢世道:“只愁他们明儿要动身上路,那岂不是好多天心思,白丢在无用之地么!而且你们都已刮到几个钱,说来还气得过,惟有我肉里钱也输掉三百多,想起来更冤枉呢。”琢渠笑道:“那是你自己没福气弄钱,有所说,命里穷,拾着黄金变作铜,就有机会也是没用的。”枢世垂头丧气,很觉难受。忽然看见了方凯城一副对,说当年方四少爷来的时候,原说要往别处去的,不是你设法弄了个女人给他,就此将他留住了么?现在不知可以再照这法儿办一办否?琢渠听说,面上一红道:“你要留他们,应该早几天设法才是。现在船到江心补漏迟,他们将要动身,那边又是急事,刻不容缓,别说女人了,即使请你太太去,也未必留得他们住呢。”
枢世叹了一口气。励仁道:“我看这班人,都是色中饿鬼,不如教默士先去哄一哄他们,假说有个绝好去处,就把媚老二当主脑人物,说她是方老四最知己的相好,当年大有名望,想必方老四三字,他们也晓得的,只消默士口头说得好些,谅他们未必晓得媚老二是个半老徐娘,待那边散了席,默士约他们在栈房中会齐同来,横竖一回头主顾,这回上了手,也不指望他们第二次交易的。今天只要哄他们来了,我们都在那里相候,见了面,就不让他们走,多少终得弄他们几个,你道如何?”
琢渠道:“这到也是一法,不过千斤重担,都要默士一人肩当了。”枢世听说,就对默士作揖。默士还礼不迭说:“詹大人何必如此,岂不折杀了我!”枢世道:“一切拜托你咧。”默士道:“我一准照施大人的吩咐行事,不过他们究竟能否不失信,现在我不敢说,须待他散席回转栈房,才能算数。若不回栈,休怪我办事不力。皆因这班人同耗子一般,得洞便钻,别说我是个人,就变了猫,也不容易找他们得着呢。”琢渠说:“那个自然。”
枢世却很不受用道:“你休事情没着手就预备伸后脚,推托在前头了。少年人办事,终得一往向前,有进无退,那才不愧为大丈夫。”默士不敢同他争辩,诺诺称是。励仁在旁边听得替默士不平起来说:“老詹,你统共不过输了几百块钱,为何这等穷极无赖,责备人家终要责在理上。默士说的话,申明在先,并不为差,你就一连串的像煞有介事骂人,这是那里说起。你有本领一往向前,何不同默士调一调地位,横竖你也认得他们的,就请你自己去招呼他们。若请他们不到,你也不是大丈夫。”
枢世听说,面涨绯红。脸一沉,就要同励仁顶嘴。琢渠晓得他们两个,虽然是一窠里人物,但有时候伺奉贵人,往往要彼此妒忌,闹出气来,大则挥拳,小则翻脸,肚中意见颇深。此时恐他两人旧病复发,慌忙劝阻,说:“自己人休生意见,少停教默士竭力去办就是。我被你们清早闹了起来,点心还不曾吃,想你们也未必吃了点心来的,让我做个小东,请你们三马路镇江馆子内,吃肴肉面好不好?”
当下四个人一同出来,因新闸离三马路很远,彼此雇黄包车坐了,真所谓小吃大汇钞,往来车钱,倒比点心钱贵上一倍。吃罢面,彼此分手。枢世、励仁各往局中办公。琢渠回家。默士却往栈房中去绊住那班人。媚月阁那里,有枢世打发人送牌前去,关照定菜,我且不用絮絮。单表琢渠回到家中,他奶奶还蒙头而卧。琢渠也觉侵晨被枢世几个唤了起来,并没睡适意,所以看见了别人好睡,他鼻管中几条磕睡虫,也跃跃欲试,打了个呵欠,身不由己,又向床上横将下来。不一会已呼呼睡着了。贾少奶并不晓得琢渠走了出去,又回来趁热被头,一觉醒来,见床上多了一个男人,不觉大吃一惊。仔细观看,方知是他少爷,不由心中大怒,也不管他睡着醒着,使两个指头夹住他面颊上一块肉,狠命拧了一下,将琢渠自睡梦中痛醒,叫声啊哟做什么!贾少奶说:“你为什么事出去?又不声不响掩回来吓我?”
琢渠道:“我并未吓你。适才因你睡着,没敢惊动你,自己横在旁边,也横着了,分明一片好意,怎说我吓了你呢?”贾少奶道:“我正在做梦,有个贼打从隔壁跳窗口过来,一脚爬到我床上,睁开眼睛,刚巧看见你,怎的教我不吓。”琢渠道:“这是你梦中的贼吓你,并不是我吓你,怎拿我晦气?”贾少奶嗤的笑了。琢渠摸摸面上,说:“你拧得我好痛。”拿镜子照照,颊骨上已起了胡桃大一搭紫块,啧啧道:“面上被你拧紫了,少停朋友们看见,岂不又要取笑。你为什么单看中我面上颊骨上拧?腿上臂上的肉也一样的,何以不换一搭地方呢?”
贾少奶不睬他这句话,却问他姓詹的侵早唤你出去做什么?琢渠便把适才他们谈论的话,照说一遍。贾少奶道:“别的我不管,惟那副金刚钻环子,你已答应了我,无论你们事体成不成,这东西我可一定要的。”琢渠道:“你又要不讲理了。事情得手,当然我要买给你。倘不得手,只好彼此认晦气,作为罢论咧。”贾少奶怒道:“放屁!谁同你作为罢论。男子汉讲话,哪有缩出缩进之理,今儿我先对你讲明白了,别样可以作罢,金刚钻环子务必要买,你昨儿亲口答应了我,此时又图抵赖,还有甚面目见人!”
琢渠还欲争辩,贾少奶翻身向里睡了,说:“我夜间不曾睡醒,你休叽叽咕咕,闹得人家睡不着。不做声的横一会,要多话还是出去。”琢渠便不敢再为开口,心中估算,这件事又是湿手搭干面,遭着容易,洒开烦难。别的还不打紧,倒是少奶奶一副金刚钻环子,倘那边顺手,目无他碍,否则准有几场交涉。都是自己空口白嚼的坏外,想来不胜后悔。看少奶奶不多工夫,就已睡着。自己上了心事,一时竟不能再睡,挨到一点钟光景起身,命阿宝端整开饭吃了,出来没事,便到他姘妇凤姐那里坐坐。刚值凤姐有病,睡在床上,见了琢渠,眼泪汪汪说:“你怎的多时不来看我了?我几次想打发人来请你,又怕你府上雌老虎利害,只以为你早晚一定要来此的,谁知人心肠比铁还硬,一连有半个月光景,不让我见面,我为记挂你,才害的病,一个人睡在床上,好不孤苦寂寞。想想为人在世,做了女子,真正苦杀。不比男子娶了三妻四妾,除掉这边,还有那边,到处为家,何等适意。女人一世单靠着个丈夫,丈夫没有情义,活着还有什么趣味!”说到这里,鼻子管嗅了几嗅,眼泪就向枕边直滚下来。琢渠最怕她唠叨这些话,又见她哭了,心中很是难受,顿足说:“你还讲那些话做什么!我若不记挂你,今儿也不到这里来了。这几天委实别处有事,没工夫来。你有病,何不给我一个信。我晓得了。也早来咧。现在你可曾请郎中看过?药吃过没有?寒热如何?大约不碍事罢?”
凤姐不答应,却拿手帕掩住脸只顾哭。琢渠无奈、只得在床沿上坐下,拉开她手帕说:“哭什么呢!病势到底怎样了?”凤姐仍不做声。琢渠急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为何哭不住的,有话尽顾好好儿讲。况你身子又不舒服,哭了岂不更增病势,教我也心痛的,快说呢!”凤姐道:“我有什么话说,你不来有谁出主意,替我请郎中吃药呢?病煞也只可听天由命罢咧。”琢渠顿足说:“该死,娘姨们怎不替你请郎中的?凤姐说:“他们哪里有请郎中的钱!”琢渠道:“你呢?”凤姐道:“我连房钱也欠了两个多月咧,这几天小菜钱也都是他们垫的。”
琢渠听了,已晓得这是多天没给她开销起的病,不是病入膏肓没药医的,一摸身边,只带一百块钱票,还须晚间预备做赌本,虽然要翻别人的钱,但自己身边也不能中带本钱,一百元不够数,少停还得向励仁通商,倘再多给了凤姐,本钱岂不更短。不得已,只可拿十块钱钞票给她,说:“我今儿还有别的用度,不能多给你钱。这里你先把十块钱用了,明后天我再带来给你如何?”凤姐见他摸了半天,只摸出十块钱钞票,不由心中大不受用,那肯接他的钱,说:“我横竖不请郎中吃药,用不着什么钞票,你留着自己用罢。”
琢渠道:“这是那里话,我本来要多给你些的,皆因今儿身边没多带钱,外间还有应酬,来不及回家去取,故而先给你十块钱应用,其余改日带来,又不是不肯给你钱用,你为何不愿意拿我的呢?”凤姐冷笑道:“承情你给我十块洋钱,教我还了房钱好呢?或者还了什么好?”琢渠道:“我原不是给你这般用的。因你身子不舒服,先给你请医服药调理之用。其余开消,我明儿一准送来,这个请你先收了罢。”凤姐还不肯接他的,琢渠便把那钞票,塞在她枕头底下,不意凤姐枕下,还有一张硬纸,琢渠手指触着,不知是甚东西,随手抽出一看,原来是张小照。凤姐见他抽出此物,不由面色陡变,慌忙自琢渠手中抢下,然而琢渠已看得明明白白,照片上是个西装少年,风度翩翩,一脸滑气,自己也认得此人,乃是做西医的陶子尧,专在外间拈花惹草,名誉大为不佳。照片既在凤姐枕下,个中情形,不问可知,一时醋火勃发,心中大怒,厉声问凤姐:这是谁的照片?凤姐红着脸道:“是我表弟的小照,你难道不认得么?”
琢渠喝道:“放屁!你表弟姓什么?”凤姐答道:“姓王。”琢渠鼻管里哼了一声道:“姓王么?再问你照片上这个人姓什么?他不是做医生的陶子尧么?怪道你现在害病,大约没病时候,天天晚上请医生,所以医出病来了,好不个不要脸的货,亏你还说记挂我患的病,把孤老的小照,藏到枕头底下,犹对人装腔作势,我晓得你做生意的出身,不是东西,爱色爱财,无情无义,今儿方被我着底看穿,问你还有何话要说?”这句话骂得颇为着力,所以凤姐的粉同,也由红泛青,老羞成怒,狞笑一声道:“贾大少,你既然晓得我们做生意的出身下贱,只爱银钱,不讲情义,这些话也不必说了。我们做女子的,两只肩胛扛张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原靠什么吃饭。当初承你见爱,包我的时候,答应五十块钱一月。后来因你没有差使,进款烦难,同我情商打折头,每月只三十块钱开销。试想上海地方,房钱多大,吃的用的没一样不是价钱一天天有涨无缩,从前五十元的时候,已不免每月亏空,哪禁得再打一个六折,你虽然一句话,教我们吃饭不能少吃一顿的,房钱也不能减人家一丝一毫的,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况添了一个小的,雇奶娘工钱之外,还要给他饭吃,你非但不肯加我几个,倒反有时付不出,积到下一个月才付,我们的嘴,难道也可以封起来,挨到下一个月才吃饭的么?这时候不挂招牌,就为你是场面上人,顾全你面子,不教你坍台的缘故,免得被人说一句某人包了女的养不起,却让她开后门吃饭。这句话谅必你也当不起呢。现在你又两个月不给我开消了,今天向你开口,亏你疴屎不大,给我十块洋钱,倒反搭足架子,放出做老公的面孔,还骂我不要脸偷汉。老实说,做男子要放出做男子的颜色,若无颜色,还是随随便便为妙。做了女人,谁爱偷汉,但吃饭也是要紧的。既然你现在看穿我不是东西了,我也不说别的话,问你倘要独吞天下,必须担得下这点肩负,否则我不管你,你也休得管我。”
琢渠听了这片话,不啻火上添油,心中异当暴躁,恨不得伸拳捋臂,痛打凤姐一顿。又因她正有病在身,打伤了免不得被她借端讹诈,又是洋钱晦气,想想外间结交女人,原适意在几个钱上,贪图便宜,无有不自取其辱的。自己在凤姐身上,用钱虽说不多,阴的暗的,足有数千金之谱,现在还受她这般奚落,照她说话,开消不过,故而偷汉,似乎也有她的道理,驳也驳她不过,闹出来自己坍台,还是走他娘的路罢。因此他受了凤姐的说话,倒反一语不发走了出去,颇出凤姐意料之外。凤姐本预备激他冒火,打一顿,好大大的讹诈他一票,彼此一刀两断,自己去跟陶子尧的。此时见他不声不响走了,倒弄得不上不下,守也不好,嫁也不好。这是后话。且说琢渠一口气出来,也不再弯别处,径到居仁里媚月阁家中。本来媚月阁这时候还未起来,因被枢世打发人来定菜,要她自己调排,不得已才提早两点钟起身。大凡睡得迟的人,要她早起身,就不啻抽他的筋,腰酸腿木,一百二十个不舒服。媚月阁此时虽然起来了,也呵欠连连,眼皮难掌,比之晚间更困倦要睡。若非事在心上,她早缩回被窝中,再续她的黄粱好梦去了。正当洗脸的时候,琢渠进来,面红筋涨,气喘吁吁,一望而知是和什么人淘了气来的,媚月阁却以为一定贾少奶又给他受了委曲,故此赶到这里来告诉我听。近来他夫妻俩一淘气,就来告诉我,我倒变了他们夫妻两个中间的公证人了,因对琢渠点点头,请他坐了,说:“你今儿来得很早,为何面有怒容?难道又是少奶奶同你淘气不是?”
琢渠想这件事是告诉不得媚月阁听的,只能含糊对答,假意笑了一笑,说:“并没淘气的话,我因在外间吹了风,所以面上发热,你今天真起身得早呢,真正难得!”媚月阁又打了一个呵欠,自己摇摇头,笑道:“起来虽然起来了,瞌鬼还没退呢。说也笑话,从前我在外间,生意忙不开,客人到齐了,我也不管,要睡尽顾要睡。现在难得有一两个花头,我倒反异常迁就,办什么自己不着手,托付别人,终觉放心不下,真正是志气短了,无怪人也穷咧。”琢渠道:“这也是你老法家的手段,迁就迁就,生意自然来咧。”媚月阁一笑说:“你中饭用过没有,这里便饭好不好?只是没可口的小菜,打发人到雅叙园去叫罢。”
琢渠忙说:“老二不必客气,我中饭早吃过了,你请自便,我这里横一会。”说罢,就在烟榻上横了下来。见烟灯还没点火,他便划根洋火燃着了,揭开牛筋盒子,见里面还有半盒鸦片烟剩着,他素来给少奶奶打烟惯了,横到榻上,不觉技痒难熬,就此动手,大打烟泡。媚月阁还以为他吸烟解闷,自己净面嗽口既毕,又叫二姐替她梳头,一边通头发,一边吃了浅浅一碗饭。梳妆定当,琢渠已打了不少烟泡,叫声老二来抽烟罢。媚月阁本来吃过饭要吸烟的,走到榻床旁边,见烟盘中黑压压一大堆烟泡,惊道:“你原来自己没吸,只顾打烟泡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