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123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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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问问你们少爷,也许他知道了没告诉你。”凤姐果然依她的说话,夜间向琢渠盘问。琢渠大骇说:“哪有这句话,因何齐八没同我提起一点呢?然而若无此事,新衙门的传票何来?这倒不可不问他一个明白。”当夜他晓得齐八在家里,便借别家的电话打过去问其所以。齐八笑答道:“原来你还没知道呢,我以为早告诉你咧。律师果然是我请的,细情明儿对你讲罢。”说完摇断铃。琢渠因齐八事无巨细,都要同他商量,偏偏这件大事,没预先对他谈起,心中老大不快活,回来对凤姐说了,犹自忿忿不已。凤姐说:“你自己且慢动气,日前人家托了我们,你也答应过,说齐家不起诉了,现在失人家的信,教我怎样对得住人家?”琢渠作色道:“你这句话诧异了,又不是我令他起诉的,人家要起诉,教我也没法可施呢。”
凤姐叹道:“不是这样说。人家当我们一个人物,特地来求我们帮助,就使现在齐家作弄了你,这原是齐八对不住你,你我必须替那一面想想法儿才好。”琢渠皱紧眉头不做声,凤姐又道:“齐八那厮,着实可恶。你虽然一片忠心的帮他,他还当你外国奸细,这件事故意对你说不起诉,一方面却串通律师,竭力进行。现在事已发作,他犹不肯将细情告诉你听,可见他并不当你朋友呢。”
琢渠被他一阵挑拨,益发冒火,愤然回答说:“他不当我朋友,我自有报复之法。现在你可去告诉老五,令她不用担忧,教她也马上请个律师,预备上堂,提起反诉齐八不顾赡养,还可咬他吞没五千元的衣饰,因那天老五有这句话,齐八并未回他没有,我可以做见证的。”凤姐听了,十分欢喜,说:“你当真肯做见证么?”琢渠道:“自然肯做见证。”凤姐当即预备要去,琢渠问她哪里去?凤姐回言:“到老五那里给回音。”琢渠说:“你疯了,这是家里讲的话,你难道要我真的替老五做见证么?被朋友们知道,岂不笑杀。”
凤姐听他忽然翻悔,粉脸顿时沉将下来。琢渠见时候不早,也急于要回公馆向少奶奶那里销号去了。凤姐却连夜到老五那里,报告一切。老五母女,也以反诉为然。但听到琢渠起初肯做见证,后来忽然不肯起来,未免踟躇无计,因现在琢渠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若肯帮助他们打官司,十分中倒有九分可占赢面呢。所恨他不肯出场,为之奈何?那时恰值张老四也在老五家中,听他们刺刺议论,不知何事,问其所以。老五在先本瞒着他,此刻事急了,也不能再避嫌疑,将一情一节对他说知。张四听了,大抱不平,皆因有酸素怒气两种作用,所以发作出来,效力更大。当下义形于色,自拍胸脯说:“这件事你们为何不早对我讲,若使姓贾的不肯帮你们忙,我也可以帮你的忙呢。”
老五惊问:“你怎样帮忙?”张四说:“他姓齐的依官仗势,我姓张的未必没做过官,而且势力也不输于他们,蛇吃蛇,正好比一比长短。老实说,你五小姐和我姓张的相好,谁不知道,他现在敢控你偷他东西,我也可以告他略诱人妾,加他个一奸拐的罪名,你们那反诉还是多此一举呢。”老五母女听了,觉这计较比琢渠的刻毒多咧,而且张四出场,包打官司,律师费自然也是张四承当,所以他们也落得让张四一手办了。那张四请的律师,还兼作老五的代表。过堂这天,要求展期开审,堂上准如所请。原告律师,反对无效。齐八找寻那翻译讲话,翻译说展期不妨,我们理由充足,迟早终得赢这件案子。齐八闻言,颇为放心。不意隔了一天,那翻译慌慌张张,来找齐八,见面埋怨他:“八少爷你因何这样的紧急大事,不先告诉我知道,如今却落在别人的手内了。”
齐八听说,不明不白,问他是什么事?我漏却告诉你了?翻译说:“你所告那个女人,不是张某人的姨太太么?如今姓张的出场,控你奸占他的侍妾,他那里还有身契等物,证据十分充足,你现在恰巧告这女的卷逃钻戒,岂非正投在他的网里,赖也赖不脱了么?倘使你早为通知我一句,我们便可预为回避之地,他们来时,也有个对付,如今乃是你八少爷自误,日后案情倘有翻覆,可不能怪我的。”齐八料不到他们有此一着,闻言呆若木鸡。那翻译又说:“公堂上现已准了他们的诉状,不日便要出牌票提你,请你早为准备罢。”
齐八闻言,更惊得做声不出。翻译听他没回话,也就走了。作者写到这里,有句话交待。时下打官司,真是拆穿不得。原被告两方面,虽然不共戴天,要拚一个你死我活,但这班律师翻译,大概一鼻孔出气者为多,每夜总会内谈的,除却花天酒地之外,便是彼此承办的案情,事主有仇无仇,干他底事,他们却抱着金钱主义,有时原告方面想赚被告的钱,被告方面也要赚原告的钱,于是乎是非颠倒,黑白淆乱了。所以朱子格言上说,居家戒兴讼,讼则终凶,这真是至理名言呢。讲到齐八所讲的律师翻译,自然也受了张四律师翻译的运动,来此故甚其词,危言动听,意欲敲敲齐八的竹杠。听他没回话,也就罢了。但齐八却被他说得惊魂出窍,慌忙着人请琢渠来家商议。琢渠听了,非但不代他担忧,反暗中欢喜,心想这是你独断独行的好处,与我无干,落得讲一句风凉说话道:“当初我原不教你八少爷打官司,你自己不知怎样相信一个律师翻译,现在惹出祸来,有什么法想呢。”
齐八本仗着琢渠做他的谋士,此时听琢渠回他没法想,真急得走头无路,说:“我公堂从未到过,现在要我做被告,这个台如何坍得下呢?”琢渠道:“那是没法的,中国人应该受公堂裁判,除非你入外国籍去。”这本是琢渠钝他的话,齐八吓昏了,还以为他指点的一条明路呢,忙道:“入外国籍也好,事不宜迟,请你马上替我打听一下子,入哪一国的籍容易,就入哪一国便了。”琢渠听说,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八少爷你也太不中用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看入外国籍也是没用,祸从根上起,姓张的告你,自然是老五的祸胎,你若不告老五,老五也不致串出姓张的来了。现在第一要紧关键,问你那只金刚钻戒指要不要了?”
齐八道:“我不要了,情愿送给她罢。譬如新年里,我多输了七千块钱。”琢渠道:“那就容易办了,现在木已成舟,别无他法,只有再向老五那里疏通,我们这里控他之案,自请取消,教他也令张老四将控案取消,彼此作为罢论,金刚钻戒指也不再追求,这个交换条件,还不知他肯允不肯允呢?”齐八听说,拍手道:“妙极了!我适才怎没想到这一着,彼此和平了结,真是再好没有的事。然而免不得又要烦你老琢的驾,替我跑一趟咧。”琢渠面有难色道:“倘若彼此客气的,去一趟原是无妨,无奈被你们打了官司,情面已损,再要我上门去做说客,未免太没面子呢。”齐八赔笑脸说:“多谢你!瞧我的薄面,走一趟罢。日后案子了结,一定重重的谢你就是。”
琢渠始勉强答应着出来,回去告诉凤姐,笑得口都合不拢来说:“如何?我便是个天,常言顺天者昌,逆天者亡,齐老八不听我的话,现在吃着苦了。我本来不愿意管他帐的,因见他着实可怜得很,我若再不替他想法,他便要入外国籍了,所以我令他自请销案,你也去知照老五,教姓张的也销了案罢,那只戒指他不要了。”
凤姐即将琢渠之言,传到老五那里。老五母女,无有不愿意和平了结的,倒是张四从中作梗说:“打官司那有这样容易,随他们的高兴,告就告了,取消就取消了,他们朝三暮四,我倒没他那般容易,横竖现在律师已经请了,堂费也花定了,彼此非见个高下不可。”老五晓得他同齐八的一股醋气,要借这上头发泄了,忙使出手段,灌了好些迷汤,张四始答应他们和平了结。但有一个条件,要齐八贴还老五四千元誉损失,方许销案,否则定不甘休。老五母女,听张四肯帮他们敲竹杠,自然也满口赞成,非钱不可。于是凤姐回去告诉琢渠,琢渠再去通知齐八。齐八大怒说:“我已置价值七千元的钻戒于不问,她还要敲我四千块钱竹杠,这手段未免太辣了。”琢渠劝他道:“你既已大的认吃亏了,小上头也就认个吃亏何妨,究竟铜钱银子事小,损坏名誉的事大呢。”
齐八想想,这句话倒也不错,横竖多的损失了,爽兴一并认晦气咧。于是谈判终结,两造律师方面,费用不少一个。他们既有进款,自然也落得代请销案。齐八这一回,除掉金刚钻戒指不算,又损失半万元左右。便是张四无端打这一个抱不平,也花掉数百块钱,可真丢得很没名义。至于敲来四千元竹杠,却都是老五母女的好处,张四不能分她半文。老五因凤姐为他们这件事,赔了好几次脚步,事后送给她一件价值二三百元的小金刚钻首饰,作为酬谢。琢渠得知,亦甚欢喜。只气煞了一个齐八,天天连大门都不出,躲在家内抽鸦片烟杀气。老五虽得了这一票不义之财,但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她又陆续把来散在赌场之内。现在的赌局,可没新正几个月里风头盛了。她这班朋友,都聚在开裁缝店的金阿姐家中,叉叉一二百元底的麻雀消遣。这金阿姐的手面,倒也很阔。几处大公馆中奶奶小姐们,无不相熟,时常来往。
那个上回和老五在赌场中同吸烟的吴家奶奶,也无日不在她这里游玩。此人的出身,大约看官们还没忘记,就是前书所叙,跟唱花旦君如玉相好的吴四奶奶。自同她丈夫割绝之后,每月由君如玉贴费养她,倒也相安天事。近几月来,君如玉被人聘往杭州演戏,吴奶奶没跟他同去,一个人在家觉得烦闷,便与一班姊妹往赌场中逛逛。遇见金阿姐,她原是替如玉做惯衣裳的,彼此本来相识,那金阿姐又善于巴结,晓得吴奶奶一个人在家烦闷,便时常去陪伴她看戏游玩,彼此更为密切。合该吴奶奶魔运当头,上海有个滑头牙医生,名唤小姚,不知怎的看上了她,小姚也认得金阿姐,并晓得她是一个惯做牵马的名家。今见吴奶奶同她在一起,可不是一条终南捷径吗,因就重托金阿姐,替他同吴奶奶介绍,许她多少好处。一方面自己也施展那勾魂摄魄的手段,吴奶奶本是水性杨花一流,岂有不未免有情,难以自遣。但她犹恐如玉回来,得知此事,不肯答应,心中有所不敢。经不住金阿姐说如玉到一处有一处女人陪他,你何苦在此空守寂寞。一面又说了小姚许多好处,那一夜他二人烟榻上的一席谈论,就为此事,存疑至今,始得揭破。
不是作者放刁,实因一枝笔讲不了两处话呢。后来吴奶奶竟入了金阿姐的圈套,与这小姚相识,幽期密约,就在金阿姐家客堂楼上的一个小房间内。来时候都托名于叉麻雀,所以外间人也没几个知道个中真相。不过金阿姐肯把这一间重要密室,让给他二人,原想大得其好处。偏偏吴奶奶手头十分紧急,小姚也不是个有钱户头,虽然借她的地方,多少终得津贴些房金。无如金阿姐专替阔人家男女撮合,洋钱成千成百的赚惯了,这区区之数,那在她的心上,所以暗下颇不愿意,却又不便赶他们搬开,惟有用放谣言的老手段,对付他二人说:“现在小老板杭州快回来了,他一来每夜常要到此游玩的,你们再在这里聚会,恐有未便。这还在其次,更有我这里底下裁缝司务甚多,他们这班人,嘴都不甚稳当,常见你们出出进进,大约看出了痕迹,昨日我女儿听得他们在那里背地议论,再不早自为计,只恐要惹出大祸来了。”
二人听说,都吃一怔。那小老板便是他们称呼君如玉的别名,因此吴奶奶格外惊心。究竟小姚有见识,他一听说话,就晓得这是金阿姐下的逐客令。略转一转念头,答道:“既如此,是没法可想的了,只有搬场咧。”金阿姐道:“这要你们自己斟酌呢。”说罢走了下去。吴奶奶便问小姚:“你轻口说搬场,谈何容易。”小姚说:“你有所不知,这老太婆的吃心,向来极狠。大约因我们给他的钱太少了,不能满意。因此造这谣言,哄我们搬常我想我们有许多钱去塞狗洞,倒不如另外自去借一所小房子,何用在此受他们的闲话。”吴奶奶沉吟不语。小姚又道:“我还有一法,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当初我同花老七相好之时,原有一处地方借着,后来老七上汉口去了,我因那里布置颇为不易,一向没舍得退掉,有时在彼会会朋友,地方倒也十分幽静,你若愿意,我们就到那边去相叙何如?”
吴奶奶在此色胆包天的时候,就教她赴汤蹈火,她也愿意,当下一口答应,约期次日前去。他们因深恶金阿姐之为人,故也不通知她一句,到明朝竟丢却这边,另辟桃源之洞。你教金阿姐知道了,岂不生气,这就是他们失着之处,致有后来的一场横祸,可谓自作之孽。此是后话。再说吴奶奶到了小姚的小房子中,见布置整洁,果比金阿姐家中高出万倍,心中好不喜欢。小姚从前在别人家内时,免不得假作斯文,此刻既已到了自己的巢窟中,不由轻狂毕露,指点吴奶奶在床沿上坐了,自己笑嘻嘻开了梳妆台抽屉,拿出一只小银盒,教吴奶奶猜猜,内藏何物?吴奶奶回言不知,小姚令她揭开观看,原来藏着小半盒黄豆大的红色药丸。吴奶奶诧异道:“这丸药有何用处?”小姚笑向吴奶奶附耳说了两句话,吴奶奶登时粉脸红涨起来,小姚便坚欲令她尝试一丸。正是:兴到浓时难自检,乐逢机处易生悲。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九十七回祸生肘腋醋海兴波病入膏肓情场结局
吴奶奶自此更同小姚要好,又仿佛当初和君如玉初识时一般模样。不过那位牵马的金阿姐,却心中不舒服到极点。她虽然因吴奶奶等手头太紧,不能满她的欲望,故下逐客之令。但他们说话也没对她讲一句,就此搬了出去,未免近乎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模样,心中气忿不过,没别的法子泄毒,便替她到处张扬,以为报复。不多时,她所认得的一班女主顾,无论是否吴奶奶相识的,大都晓得了这件事。要知近年来女界的习气,最坏不过是多管别人闲事。自己若能规规矩矩,倒也罢了。偏有许多人,自己并不端正,却爱谈论别人的隐私。于是乎别人知道了,也将他的秘密,泄之于人。再由此人告诉本人,闹出口舌,发生意见,这种事尤以大户人家为多。然而也不能怪他们,因他们饱食终日,不耕不织,除却搬搬是非之外,叫他们干什么呢。
闲言少叙,且说那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上海一般常在外间跑跑的朋友,无有不知小姚结识了君如玉的相好吴奶奶这段故事。实因小姚的名气很大,君如玉又是个有名人物,所以格外容易传布。但有班人虽不过资为谈助,还有几个女野心家,素也心爱如玉,因他有着吴奶奶,平时管束极严,不容易兼收并蓄,现在晓得吴奶奶另有了别人,彼此欲分尝一脔的,倒也大不乏人,纷纷都托金阿姐设法。金阿姐在先本为泄愤起见,现在倒觉如玉身上,大有奇货可居之势了。不过那时候如玉还在杭州唱戏,不曾回来。她便预备待如玉回来时,将小姚吴奶奶这件事,和盘托出,撺掇他们拆散了,好另替别人介绍,从中赚一票谢仪。这边牢宠已设,可怜吴奶奶还在梦里,天天与小姚寻欢取乐,其味无穷。
前书表过,吴奶奶本是半老佳人,那小姚却是久闯花丛的浪子,又是个有名滑头,因何恋爱吴奶奶至于此极呢?内中还有一段隐情。皆因吴奶奶外强中干,表面上珠钻耀目,实气逼人,不知底蕴见了,谁不当她有数十万财产,因她一身所带,已值万金。兼之如玉又是专得妇女倒贴出名的,故此小姚也当吴奶奶是块肥肉,百计弄她到手,便欲人财两得之意。及至人已到手,财还未有所获,心中虽跃跃欲试,却不敢自己吐露口风,泄漏痕迹,不得已惟有竭其心力,博她的欢喜。那盒红丸,便是他自己精心秘制,增进爱情的妙药。但吴奶奶年已半衰,兼之吸烟的身体虚弱,胃火颇旺,那药品又其热无比,内外相克,更觉不支,形容也日见消瘦。若讲风韵,可已大非昔比。小姚与她相处既久,渐渐看出她的真相,家私都在身上,日用开支,也不免仰给于人,一时颇悔自己失眼,枉耗了许多精神财力,因此也逐步和吴奶奶冷淡了。
但女人有女人的脾气。孔夫子所谓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此言可谓道破千古妇女性情之论。你要是向来同她爱好的,一旦忽然疏远,无有不怨愤悲伤者,吴奶奶衰弱之,经此一气,回转家中,顿时就病倒了。心中记挂小姚,打发人去请他来,小姚连面都不见。吴奶奶格外生气,别无他法,只得写信到杭州,通知如玉,教他速回上海。如玉原没晓得吴奶奶在上海有小姚这段事,见信急急回程。又不知怎的被金阿姐知道他几点钟火车可到,母女两个,预先在车站上接他。如玉见有人来接,心中自然欢喜,忙问金阿姐可曾到吴奶奶那里去过?不知她病势如何了?金阿姐说:“一言难尽,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最好你先到我那里去一趟,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
如玉虽然心念吴奶奶,因金阿姐说话闪烁,一时倒也耳朵发痒,急于闻其端的,故即和她母女同到她们家内。金阿姐笑指那张红木床说:“你就这上头坐罢。半个月之前,你那位心爱的人儿,也常在这上头坐的呢。”如玉听了,就是一怔。金阿姐笑道:“你休着急,她到这里来叉麻雀玩耍,椅凳不够时在床沿上坐坐何妨。”如玉听说笑了。金阿姐又道:“同时还有个男子,也坐在这上头。”如玉又吃一惊。金阿姐又笑道:“你休耽心,这男子也是个叉麻雀的,没了凳,坐坐何妨。”如玉笑道:“金阿姐休得取笑,我出门两三个月,连家内都没到过,一下车就到你这里来,这是你晓得的。你说有要紧话讲,不知所为何事?倘若没甚要紧,我现在要回去探望老的,晚上再来候你便了。”金阿姐道:“你别性急,说话终得让我一句句讲下去,教我不能一张嘴说两句话的。所说那一男一女,他们当初因看打牌,没凳坐,暂在床沿上坐坐,不意后来牌打完了,客人散了,凳也多了,他们还恋着床沿,不肯坐到凳上,你道奇怪不奇怪?”
如玉更听得牙痒痒的,按捺不住,连连顿足说:“你快讲呢,后来便怎样?”金阿姐道:“我那时心中觉得奇怪,细细盘问,方知他们在外边约定的,特地到此来,要借我这张床一用的。”如玉抽了一口气说:“这一男一女,到底是谁?适间你还没告诉我明白。”金阿姐道:“男的你也认识,名唤小姚,是个做外国医生的。”如玉点点头道:“女的呢?”金阿姐道:“女的我可不敢说,说了恐怕你生气。”如玉强笑道:“生什么气,你说就是了。”金阿姐道:“如此我告诉你,这女的便是你那要好朋友吴奶奶。”如玉听到此言,脸上顿时绯红起来。金阿姐接着说:“她与小姚不知在哪里赌场上勾搭上的,约定了到我这里相会,两下心热如火,客人散去,他们便欲借我的床用,你想这件事,教我为难不为难呢?倘若答应了,如何对得住你小老板。若不答应,小姚是我裁缝主顾,由他那里介绍来的生意很多。吴奶奶又是相熟的,要回头她,也开不出这句口。”
如玉急道:“如此说来,你敢是答应了?”金阿姐笑道:“小老板怎这般霹雳火箭,听我一句句讲呢。我觉得答应不好,不答应也有不妙。事到其间,只可答应。”说时偷看如玉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真有一种说不出画不出的神态。金阿姐暗暗得意,接着说:“我不是讲过,答应了对不住你小老板么。因此我心生一计,同我女儿做了一对讨厌人,在这里陪他们,轮流守了一夜,没让他们斗在一起。”
如玉拍掌称妙,金阿姐说:“你且慢欢喜呢。他两人上了我这一夜老当,第二天就不约着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事后方知,你那位吴奶奶,竟亲自登门,还到小姚当初同花老七所借的那所小房子中相会。”如玉听到这里,气得他额角上青筋坟起,汗流满面,金阿姐犹自滔滔不绝的往下讲道:“你大约也晓得这小姚,惯用一种药丸,哄骗妇女,不知他曾否给吴奶奶吃这种毒药?恐小姚不肯放过她,但她若不吃药,何以现在弄出这场病来呢?内中细情,我可不大明白。皆因从前他们曾借过我的地方,我本来打算写信通知你的,实为自己不能写字,若叫别人代书,恐传说出去,有损你的颜面,因此捺到你今日回来,我免不得告诉一句,并非搬弄是非。日后倘有什么闲话,可不能怪着我金阿姐的。”说罢,如玉已气得呆了,两眼圆睁,做声不得。金阿姐反劝他不可生气,你路上回来,十分劳苦,再一动气,岂不有损身子。那人到底不是你的元配花烛,两下合意的住在一起。如不合意,可以走散的。老实说一句,放着你小老板这般人材,那一位美貌奶奶,不喜欢你,你如此诚心诚意的待她,她还对付你这等三心二意,情理上实在说不过去,要是教我做了你小老板,罚咒也犯不着暗地生气,她敢背着你弄别人,你索兴也弄个人来气气她,那才是报复之法呢。”
如玉低头不语。金阿姐便命他女儿小妹,劝劝小老板,我下去拿样东西他看,说着下楼去了。这小妹今年还只十六岁,虽然是个裁缝的姑娘,却颇心高气傲,实因从小随着她娘,在大户人家出入惯了,身份小而眼眶大,寻常人都不在她眼内,很想嫁一个少爷。奈少爷们议婚,却又轮她不着,不得已而求其次,觉这小老板颇有少爷的风度,因此平时十分属意如玉,金阿姐也很欲得如玉为东床快婿,因此常在有意无意之间,对如玉说:“我家小妹,若能配给你小老板,服侍服侍你,倒是很合宜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