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122 / 128
集藏 · 小说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122 / 128
会员可开白话
瞧她不起,背后常有闲言闲语,不过听的人没个敢告诉老五,老五也不能知道。现在他仍替老五开车,见老五如此模样,益发气愤不平,虽然不敢去告诉齐八,却常两腿跷在车门上,对人谈论说:“我开了好几年少爷们的汽车,现在又替婊子开车了。”
这句话若在齐八的门口讲,自然不致惹祸,偏偏他在老五娘家的门口高谈阔论,被一个底下人听得了,先去告诉老五之母,间接传入老五的耳内。老五得知,焉有不生气之理。依她心思,便欲唤阿根进来,打他几个嘴巴。禁不住老母苦苦相劝,说这班小人,惹他不得,宁可记在肚内,不可放在面上。老五气犹未息,虽不同阿根当面发作,这夜枕头旁边,却向齐八说了阿根许多的不好,要求马上歇他生意。齐八奉命,不敢不依。第二天起来,就将阿根工钱算清,叫他走路。阿根探知是老五作的梗,不免怀恨于心,刻刻图报。有一天刚值老五自娘处出来,没坐汽车,黄包车拖出弄堂口,恰被阿根看见,慌忙上前拦住去路,大骂:“嚼舌头的淫妇,无故弄掉我阿根饭碗,我横竖生意没有,预备进巡捕房吃官司去的,今儿先请你吃两记嘴巴。”说罢,伸出粗毛大手,将老五吹弹得破、又白又细的粉脸上,拍拍两下,打得清脆可听。打完,阿根也拔脚如飞逃去。老五当此时候,只有光着脸儿受打,并无抗拒之力。况那时正在白天,所以看见的人很多。就是没巡捕在旁罢了,一众闲人,谁肯硬出头去同汽车夫作对。因此眼看老五受打,并没个肯替她抓人的。阿根一跑,他们倒反拍手大笑,笑得老五面上火也似的又红又热起来,一半被打,一半却是害羞。那黄包车夫竟同木偶般的,呆立在马路中间,不能移步。老五又羞又痛,连连顿足,骂那黄包车夫:“死胚,还不拖我快走。”
那车夫也醒悟了,慌忙拖着她飞跑。众人的笑声,又同时并作。老五回转家中,羞愤不堪,想想要告诉齐八,将阿根拿住送巡捕房重办,又一想,自己嘴巴已被他打了,就是办了他,也收不回来,而且现在知道的不过目睹几个人,倘若一到公堂,登出报来,岂不张扬更广,我的台也更坍大了。况那阿根,这种杀胚,吃几天官司,并不在他心上,办重了,怨毒更深,日后出来,不知还要怎样的报复。倒不如这回忍气吞声,让他打两下出了气,后来便不致再有野蛮举动了。她这念头果然开通,惜乎早没转着,早转着了,又何致受此奇辱呢。这回她索兴瞒人瞒到底,便在齐八跟前,也绝口不道只字。不过她欲与齐八割绝之心,更为坚决。她心中不想别的,只图得当儿拿他几千走,也不枉费这数月心机。那天齐八赌罢回来,老五问他赢不赢?齐八叹口气说:“被别人赢去了。”
老五想他输得利害,现在光景弄不着了,忽想起齐八手指上的金刚钻戒指,泛头甚好,还是数十年前旧物,俗名叫做火油钻,现今市面上颇难觅取,据他自言重十二个克拉,足值七千余元,何不设法拿了他的走,免得闷在这里,不得出头之日了。主意既定,他候着齐八洗手净面的时候,看他卸下戒指,放在自己衣袋之内,洗罢再带,从不脱手。这倒不是齐八防老五起什么坏心,皆因他从前在堂子内,因洗手除戒指,忘却一只价值千余元的钻戒,受了损失,不敢随处乱丢,除下便置在衣袋里面,习惯成了自然。老五无处下手,心中好不焦闷。直至睡到床上,戒指仍在齐八手指上。老五心生一计,私自起指甲在自己雪白的颈项上,划了一条血痕,待齐八拥抱她的时候,假意叫声:“阿哟。”
齐八惊问所以,老五娇声说:“你戒指上镶脚,划碎我的颈项了。”齐八忙移电灯照时,果见她蝤蛴粉颈上,添了二分余长一道血痕。齐八好不心痛,慌忙抚摩安慰。老五娇嗔说:“你还不把这害人的东西除下,放在枕头边,难道划了我一下子不算数,更要划第二下么?”齐八连称不敢,一面将钻戒除下,置在枕边,老五方许他共梦。后来两个人都睡着了。老五心中有事先醒,探手枕旁,摸着钻戒,不由心中大喜,轻轻坐起身来,悄悄下床,偶一震动,齐八醒了,问她做什么?老五推头解溲,齐八一翻身又睡着了。老五穿好衣裳,撩起窗帘,看天已破晓,她早有存心,所以值钱的衣服,都预先搬回娘家,此时只披一件狐嵌一口钟,开房门出来,唤醒娘姨,说:“我有事出去,少停少爷问你,你只对他说我去了就是。”
娘姨不明就里,也惟有诺诺连声,不敢多问。老五出大门,唤一部黄包车坐了,径回娘家而去。这里齐八一觉睡醒,不见老五,唤娘姨问时,说少奶奶还是天亮时候走的,命我告诉少爷,说她去了,别无他话。齐八听了,大以为奇。一摸枕边,没了戒指,方知被老五起黑心,拿了他价值七千余金的戒指跑了,心中不胜愤怒。正是:价值连城钻戒失,波生平地陷坑多。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九十六回玉镜台前遭白眼流苏帐底进红丸
齐八万不料老五竟偷他的东西逃走,心中气愤已极,当时脸也来不及揩,雇黄包车坐到老五的娘家,见门还闭着,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脚并用,把大门敲得震天价响,不知怎的里面也没人开,只一个娘姨,在楼上开窗下望,问什么人?这样死命叩门做什么?齐八问五小姐来没来?娘姨恶狠狠回了句没有来,就此闭上窗不睬他。齐八触了个霉头,只得再向别处找老五,那里有她的踪迹。齐八无奈,回转自家的公馆,闷闷不乐。他一班弟兄见了,纷纷议论说:“今儿老八又不知受了谁的委曲?”
齐八也不睬他们,吃饭时候,琢渠来了,齐八想起他是老五的介绍人,因将昨儿这件事对他说知,琢渠也甚吃惊,说:“我原晓得这位老五的声名不十分好,当时若非你八少爷自己看中意她,我也决不敢替你两个人拉拢的。现在她除拿你这只钻戒之外,还卷去什么别的物件没有?”齐八道:“别的虽没拿我,但这一只钻戒,已值七千多块钱了。”琢渠吐出舌头道:“看不出这姑娘有此辣手,不过八少爷难道就此同她甘休了不成?”齐八道:“这个我一定要追究的,不比三百五百,一千八百块的事,也许我就认吃一个亏。这钻戒的数目太大了,我非向她索回不可,只恨没处可找她的人罢了。”琢渠道:“难道她不躲在娘家那里么?”齐八说:“我也曾去找过她的了,她们娘姨回我说没去呢。”
琢渠笑道:“八少爷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了。就是她躲在那里,娘姨焉肯告诉你真话。所以你若要寻她,非得亲闯进去,搜一下子不可。”齐八亦以为然,问琢渠搜寻的方法。琢渠想了一会,笑道:“有了,你要遇着她,进前门万万不兴,因你这边一敲门,她楼上早有准备,老五很瘦小的身子,藏在冷角里,你陌生的休想找寻得着,所以惟有进后门的一法,而且还不能堂堂正正的叩门,最好乘人不备,同做贼般的掩进去。”齐八笑道:“他偷了我的东西,你还叫我做贼。”琢渠也笑道:“做侦探原同做贼的相差无几呢,而且时间既不可太早,也不可太迟,太早了也许她还睡在床上,闭着房门,你也不便乱闯。太迟了恐她走了出去,你空跑一趟事小,这番若被他们知道,下遭就要预备你再闯,也不让你撞见她了。故此必须拣她梳头的时候去最好。现在一班时路朋友,梳头大概在三四点钟之间。因老五不吸鸦片烟,料相不致再迟,你也以这个时候前去为最妙。”
齐八皱眉道:“你的计虽高妙,但我只一个人,倘然身入重地,被他们人多手众,设或将我暗算,如何是好?”琢渠摇头道:“这就难了。要做侦探必须带几分冒险性质才兴,你没看过电影么?”齐八说:“这不能与电影同论。此事非得你和我同走一遭不可,因当初也是你的来头,现在休想置身事外。”琢渠笑道:“我原晓得你八少爷不肯饶放我的。适间进门时候,你对我一说,就预备着了。不过有句话一定要声明的,八少爷的事,我贾某当然出力,然而却不关老五是我的来头之故。出力乃是出在我们俩交情上,若说因我来头而为你出力,这倒变作我同老五有串通作弊的嫌疑了,我可不能担此冤枉责任的。”
齐八道:“这个自然。”琢渠一句话将身子撇出事外,心中颇为得意,遂献策道:“我和八少爷同走后门,恐有未便,最好你先由后门进去,我在三五分钟之后,也敲前门进内,这样你已到了楼上,不致让老五闻声逃走,二来就使他们要难为你,听得有人叩门,自然也不敢了。”齐八鼓掌称妙。当日琢渠就在他这里午饭,饭后陪齐八吸了几筒烟,不知不觉,已到三点钟时分。琢渠摸表一看,忙催齐八快些吸完这筒烟就走罢,时候到咧。齐八忙一口气吸完了烟,教人收下去挖灰,自己戴上帽子,和琢渠一同出来。也不坐汽车,雇黄包车到老五娘家的附近停下。二人步行到她家后门口,探头张望,恰巧后门开着,里面有个娘姨在灶上洗锅碗,大约是才吃罢中饭的光景。齐八见了,对琢渠说:“里面有着人,不能进去了。”
琢渠道:“那又何妨,到底不是真个作贼,何用怕什么人。你只消一闯上前,令他们措手不及就是了。”齐八说:“我若进去了,你可一定要敲前门的。”琢渠说:“这个自然,你放心便了。”
齐八始大着胆,闯后门入内。娘姨原认得他,却不防这样一个阔少爷,今天忽进后门,心中陡的一惊。虽然主人有命,某人来时,不可让他进内,但他已进来了,却又不便推他出去。正手足无措间,齐八已直闯过灶间,转入屏门后面,上扶梯了。娘姨大窘,直跟他到扶梯脚下,湿淋淋的两手,又不敢抓住他衣襟,只得在下面大声唤:“五小姐,八少爷上来了。”这一声嚷,分明知照齐八,老五确在楼上一般,齐八一气上楼,揭门帘进房,果然不出琢渠所料,老五正在房中梳头。她也听得娘姨叫唤,颇疑惑因何不闻敲大门声响。但既已上来,避之不及,也只可不避了,仍旧面不改色的坐在梳妆台旁边。齐八上来,她连头也不回,若无其事。齐八转到她面前,问她因何不别而行?老五说:“我出来时候,你不是在家里么?难道你自己没听得的,还要我告别不成?你们的礼节,也未免太大了。”
齐八说:“别的话不讲,你拿我的金刚钻戒指,快还了我罢。”老五摇头道:“谁拿你什么金刚钻戒指,我可没有看见。”齐八变色道:“你休抵赖,我晓得这戒指一定是你拿的。”说时听底下叩门声音,知是琢渠来了,心中益发胆壮,对老五说:“你非得马上拿出来还我不兴,不然我可要当你贼办了。”老五听说,也十分动怒,粉脸一沉,说道:“放屁,谁做贼来,偷了你什么东西?你有凭据没有?”齐八还未回言,琢渠已奔上来了,一跨进房门,就笑声大作,说:“哈哈,原来八少爷也在这里。”又道:“咦,你们两口儿面孔竖起着做什么?小夫小妻,淘气可难为情呢!”齐八同老五二人,都不做声。琢渠又问齐八:“八少爷因何这般动怒?”
齐八假意将一情一节,告诉他听了。老五也是聪明人,心想姓贾的因何早不来迟不来,却拣在这个时候来呢?一时恍然大悟,晓得这一定是他两个串同来寻我的事了,然而有何惧哉,自己仍旧梳着头,齐八说话时,并不岔口,待他说完,方问:“你说我拿你的东西,有凭据没有?”齐八说:“戒指放在枕头旁边,房中又没有外人,不是你拿的是谁?”老五说:“这是你咬我一口的话,不能算是凭据。我又不是昨儿才同你相识的,为何早几天不拿你的,却待昨儿才拿你的呢?明明是你自己在外间遗失了,咬我一口罢了。”齐八说:“我为何不咬别人偏来咬你,你若为为着偷了我的东西,心虚之故,因何天没亮就跑出去了?”老五道:“我因记挂着娘,所以起早出来望她的,难道早起出来的人,都是偷着了别人的东西心虚之故么?如此说来,包打听也用不着了,只消早上出来在马路上候着便了。”
齐八无言可答。琢渠岔出来说:“你两个休同小孩子般斗口了,让我来讲一句公话罢。五小姐同八少爷爱情很好,谁不知道,闺房之乐,也许拿你一只戒指玩玩,这也无背情理,你八少爷不该说他偷你的东西,这一句话,教人怎当得起。”话犹未毕,老五将桌子一碰,骂道:“放屁,谁人拿他的东西?那个同他作耍?你说话明白些。”琢渠惊得脸涨绯红,说道:“原是呢,我话也没讲完咧。何况五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她素不喜欢作耍,又何致拿你的东西呢。八少爷你须得自己先调查一个明白,才是道理呢。”老五听他说话一句进一句出,心中暗觉好笑,但齐八却被她弄得大没下场,两眼望着琢渠,口中叫不出的苦。琢渠对他连连努嘴,意思叫他仍旧硬下去,不可让步。于是齐八又做作虎势,跑到老五身旁,一拍桌子,说:“你抵赖无益,这东西我晓得一定是你拿的,非还不可。”
老五却冷冷微笑一声说:“你放颜色给我看罢,随便你报巡捕房,着包打听到这里来搜就是,搜不出你可得偿还我的名誉损失。”说罢,又对着镜子梳她的前流海了。齐八空搭一个架子,没人看他的。琢渠也着实替他没落场,便假意上前相劝道:“八少爷休得生气,东西失却了,自然有水落石出的时候,现在无须着急,就使有话,家内也尽可讲得,何必在此吵吵闹闹,给旁人听了岂非笑话。好在五小姐的头也快梳好了,八少爷等她梳好头,你两个一同回去,帮着寻寻,也许遗在什么地方,一个人眼力不及,两个人寻寻,就可以寻到了,这句话是不是?”说时连向齐八挤眼,齐八也会意,这是哄老五回去,可以强迫她吐实之意。但老五也十分聪明,暗骂姓贾的该死,我岂肯上你们的老当,自投罗网,故又冷笑一声说:“多承好意,他那里我可不敢去了。好好儿出来,还说我拿他的东西,日后更不知要冤枉我做什么呢。我还有五千块钱衣裳在那里,仍请你们替我送了来罢。”
齐八原不知她有多少衣裳藏着,现在听她说有五千元之数,不觉心中一动,暗想吃住他这些东西,也是好的,信口答道:“你要衣裳,自己去拿,谁吃饱了饭有工夫替你送呢。”琢渠也觉老五既有这许多衣裳,抵上戒指,相差已是无几了,也就不再作难,假意劝齐八一同出来,谁知却中了老五的空城之计。老五见他们走后,即与她娘计议说:“齐八那厮,并不足畏。所怕贾琢渠这杀胚,他是把小扇子,往往要被他煽出火来的。现在惟有走他的脚路,叫他不干涉这桩事,剩齐八一个人,我们就容易对付了。”要钻琢渠的脚路,惟有向他姘妇凤姐那里设法。老五之母,与凤姐素有往来,当下就拣家中现成的衣料,还是老五二十岁生辰,一班姊妹朋友所送的,拿了四色,约值三十元之谱,由她老母亲自送往凤姐那里,运动内线不提。再说齐八同琢渠出了门,两个人都垂头丧气,彼此无言。走了一段路,齐八叹口气,琢渠说:“我们今儿来这一趟,还算没完全失败。”
齐八问此言怎讲?琢渠道:“她适才不是说那边小公馆中,还有着五千多块钱衣裳么?不然我们既没知道,她或者趁你不在那边的时候,一个人掩过去搬了出来,那时就没法奈何她了。现在幸亏我们今儿去这一趟。她无心脱口说出此言,你就可将她这些东西吃住了,不还她的。这样她拿你的东西,所值七千余元,你可扣住她五千元衣裳,两两相抵,所差不过二千元光景,就是认吃亏也看得见了。倘使我们今朝不来,如何能得知此中秘密。所以我说今儿来这一趟,并不失败,就是此意。”齐八听了,觉今儿这一次冒险,果然获益匪浅,心中乐意非凡,尤感激琢渠提醒他的功德。琢渠也自鸣得意,当时也不跑了,两个人雇车同到那小房子内,走进房门,琢渠顿觉一呆,因见这房内,并没多少大皮箱大衣橱,只有一口西式五斗橱,和一具独块玻璃的小衣橱,不像置得下五千元衣服的模样,心中还以为老五所有的衣服,一定是些贵重细毛,只消一件银枪貂皮,就可值一千元开外了,再加上几件草上霜仙桃貂之类,就价值不赀,然而一包裹也打得下呢,有钱人的衣裳,原不能和平常人相比,若讲五千块钱羊皮,可就装几十皮箱也装不下咧。齐八并不自己动手,却唤娘姨:“你把少奶奶的衣裳,替我汇在一处,我要搬回去。”
娘姨答道:“少奶奶并没衣裳在这里,她就是换下的衬衫、裤袜子、手巾等件,也嫌我们洗得不干净,必须送往老太太那里,让洗衣作里去收,洗好了也送到那边,再带到这里来替换的,所以这里连袜子都没一双呢。”齐八听了大惊,便是琢渠也仿佛当顶门浇下一桶冷水,口内不言,心知着了老五的道儿,真所谓老拐子上小拐子的当了。齐八心犹不死,亲自开橱观看,何尝不空空如也呢,一时只气得他手足水冷,呆立如痴。琢渠也觉大难为情,因他适才夸口说没完全失败,现在未免无言对付齐八。半晌,仍由琢渠先开口说:“我们今儿这个老当,可上得不小呢。”
齐八不做声。琢渠又说:“看不出老五倒有这样大的枪花,我是外边人自然知道不了这里内情,八少爷因何也不晓得她这里有衣裳没衣裳呢?”齐八摇头道:“谁顾着这些小事。”琢渠笑道:“这就是八少爷自己的疏失。现在也不必动气,她既然这般刁钻,我们慢慢的想个法儿收拾她就是了。”齐八说:“我想她适才还口硬,叫我报巡捕房,我想当真到捕房中报一下子失窃,着包打听往她家中搜寻,坍坍她的台也好。”琢渠道:“此法不兴。一来于你自己有关颜面。二来你无凭无据的报告,恐捕房也不肯依你的心思,任意到人家去搜寻呢。此事不用性急,欲速反恐不达,还不如暂且丢开,隔一阵再作道理便了。”
齐八犹恨恨不已,琢渠再三劝他,两个人一同到堂子内,因今天是朋友请的碰和。齐八心中烦闷,不愿入局。因令诼渠仪表,自己却横到榻床上吸烟。后来又来个吸烟的朋友,齐八认得他是做律师翻译的,忽然想起自己那件事,因就问他,设或有个人纳妾,被她偷了东西逃走,可以控告的么?翻译道:“那是刑事案,为何不可控告,但不知是谁的如夫人?”齐八慌忙开说:“朋友的事,我也不十分仔细。”
翻译说:“原来如此,不过这种事,你要遇见这朋友,还得叮嘱他一句,若使提出控诉,必须愈早愈妙,千万不可多拖日子,因我那边办过许多同类的案子,若是日子近的,无有不马到成功,若使日子隔多了,往往要失败呢。”齐八不晓得他是一句生意经络,听了暗说:“琢渠该死,他教我慢慢设法,岂不误了我的大事。今儿幸遇此人,何不就托他的律师代表起诉。翻译本是老奸巨滑,看他两眼定着转念头,已料到八九分是他自己身上的事,假托朋友,故此又伸一条脚说:“我们律师那里办事,还有一桩好处,就是能守秘密,事无巨细,若委托我们律师办了,外间决不泄露一点。就是上了公堂,也可抹煞了,不让报纸登载,大概这种事,出于大人家的居多,事主都要顾全面子,不肯张扬。我们律师有这点手势,故而委托他的人,非常之多呢。”
齐八听了,恰中心怀,托他打官司之意,更为坚决。四顾无人窃听,便从实将自己一段事,一往从头对他说了。那翻译一边听,一切颠头播脑的说:“这件事八少爷理由十分充足,当然可以起诉的。不是我劝八少爷兴讼的话,若使今番你自己退让了,日后那一方面,还要当你洋盘呢。”齐八道:“原为如此,所以我非出出他的气不可。”那人拍胸脯说:“这桩事包在做兄弟身上,一定让你八少爷满意,非但原璧归赵,还可得十二分的面子。”
齐八大喜,他二人就在烟榻上讲定一桩交易,连琢渠都只字不晓。后来散的时候,齐八当着朋友面前,也不便告诉琢渠知道。这夜琢渠到凤姐那里,凤姐一见面,就问他同齐八、老五究闹的什么把戏?琢渠惊问:“你如何知道的?”凤姐说:“我自然知道,你可知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呢。”琢渠笑道:“原来你不是个女秀才,我倒失敬了。”凤姐说:“我劝你少管管闲事罢,齐家虽然有财有势,你要帮着他欺负一个女子,可罪过得很呢。”琢渠笑道:“好得很,你居然帮他们做说客来了。齐八原打算到巡捕房控告去的,被我捺住了。没你做说客,我早已帮了老五的忙咧,你告诉他们放心便了。”
凤姐暗喜,次日琢渠与齐八见面,齐八也没告诉他,自己教律师起诉的说话,琢渠既无所知,老五那里得了凤姐的回音,也以为他们烟消火灭,不成问题了,彼此都十分放心。岂知隔了一个多礼拜,忽然公堂上出传票,要传老五到案。其时恰值老五不在家内,家中人吓昏了,也没人敢问他们是何案由,及至第五回来,听得这件事,真同丈二长的和尚,摸不着他头脑。幸亏自己娘有个外国朋友,做过包打听的,托他查一查,方知某律师代表齐某人,告她偷窃七千元的钻戒一桩刑事案,本来要出提票的,因为她是女流,所以特别通融,出的传票。老五得信,大吃一惊,暗想齐八那事件,不是凤姐前来说,他们已作罢论了么?如何现在又告起我来,慌忙着人请凤姐来家责问。凤姐也茫无头绪,说:“我们少爷并未提起这句话,你别缠错了。”
老五说:“这是新衙门里来的消息,决不致误,你再问问你们少爷,也许他知道了没告诉你。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