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97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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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姑丈平日尖钻刻薄有名的,今儿居然落我圈套。讲天敏原是拆白一流人物,门角里拉屎,那愿天亮。看晰子上当,心中非常乐意。他想自己并无身价,日后穿绷料他已奈何我不得。可怜晰子还当他是个好人,兴匆匆奔到楼上,向裘氏要钥匙开衣箱。原来他的现钞,都藏在衣箱内。这口衣箱,也是特制,上面只放些布草衣服,底系夹层,另有一具暗锁钥匙,由他自己佩带,外面的锁钥,却由裘氏掌管,以便随时取换衣裳之故。这夹层之内,晰子一世所积聚的财产,尽在里面。钱庄存摺和重要契据,现洋钞票,也常有二三千元藏着。有时要拿什么东西,必须将上层衣服搬完,方能打开夹底,非常周折。晰子却自为得计,说这一班买外国银箱的,尽是痴子,遇着强盗来抢时,拿手枪对着他,不开便请他吃手枪,要性命仍旧要开的,若然东西藏得多,倒也罢了。有些家私没多少,也想搭空头架子,买了银箱,非常招摇,惹得歹人生心。及至来抢他的时开出来,里面所藏还不及一个壳子值钱,枉吃惊吓,真是何苦。惟有我制这口秘密衣箱,打开尽是粗布衣服,谁也疑不到底下还藏这许多贵重物件,遇大帮强人来扛箱抬笼,谅他们一定拣绸缎值钱的扛,未必致于拣中我们这一箱布衣。
今天他向裘氏要钥匙取钞票,裘氏问他拿钱何用?晰子恐天敏等他久了,没工夫细细告诉他知道,只说我有紧要用途,有人立等拿钱,少停上来,再告诉你罢。裘氏不便再问,看晰子掇一张凳,踏上去退下锁,打开衣箱,先把许多旧衣裳搬出来,裘氏在下帮同递接,放在椅上上,衣裳搬完,度下还有一条棉絮,系防着潮水漏入之故,抽出棉絮,方现夹底。晰子将角头一块布揭起,露出锁门,插进钥匙,开了宝库,里面尽是大包小扎许多旧报纸的包裹,只有晰子一个人明白,若换第二三个,还不知哪一包是钞票呢。晰子开包取了二百元钞票,重复锁上夹底,铺好棉絮,再由裘氏将椅子上放的衣服,一件件递给他装箱完毕,阖箱上锁,始由凳上一跃而下。裘氏啧啧道:“跨仔细,别性急慌忙,跌痛腿。”晰子也不答她话,急忙奔到楼下,见到敏还展看他抄的那张三代履历观看,晰子叫他老侄,累你等长久了。天敏连称好说。晰子便将二百元钞票一张张点给他。天敏接来,与那三代履历一同藏好,当时便起身告辞说:“这样我今儿马上去替姑丈报名,大约明天这时候,党证收条,可以一同送来给你了。”晰子好生乐意,不住对他拱手道:“费神之至。”
天敏走后,晰子猛一转念道:“啊哟,我怎么无凭无据,给他二百块洋钱去了呢?倘他明儿不认,如何是好?应该跟他一同去拿党证收条的。”急忙赶到街上,已不见天敏踪迹。晰子好不懊悔,回到家中,越想越不放心,觉天敏年轻浮颜,不像有干国家大事的资格,而且自己久未见他,不知他近来所作何事,料他姑母一定明白,因到楼上问裘氏:“你侄子天敏,你可知他现在做甚买卖?”裘氏说:“他不是还做新戏吗!你问他则甚?”晰子一听就吃一惊道:“他不是在道台衙门当差么?”
裘氏笑道:“哪里来的话,不多几天,他还到这里来告诉我做着戏呢。”晰子不觉呆了半晌,不能做声。裘氏问他打听天敏何事?晰子便把适才天敏来此,拿了他二百元钞票,替他去报名做官等情,一一告诉裘氏知道。裘氏大惊道:“你一定上他的当了。这孩子做了新戏,滑头不过,口中说到那里,从来没有交待,你为甚轻信他的话,脱手给他二百块钱呢?”晰子越觉难受,垂头不语。裘氏更抱怨他,刚才拿洋钱的时候,为何不对我说一句,我早说破了,也不致上他的当咧,谁教你这般火烧眉毛似的性急煞人呢!晰子气愤不过,反抱怨裘氏道:“我教你不许同他往来的,你为甚还让他来,他不来我也不致上当咧。”裘氏怒道:“脚在他腿上,钱在你腰里,他来也不是我下帖子请的,问你既晓得他不是好人,为何还肯将洋钱交给他?”
晰子无言可答,闷闷下楼,一个人思量,也许近来天敏学好了,一个人的行为,原本为能刻板的,当初许多革命伟人,谁不是浮头浪子的变相呢。况他说的话,也颇有道理,不像架空捏造。妇人何知,我不该听婆子的话,自惹疑虑。只消他明儿送到收条,便无妨碍。亏他善于自己安慰自己,所以第一夜尚觉放怀。第二日虽系黄道吉日,他因欲候天敏的回音,故而仍没出门。岂知空守一天,并无音信。晰子更觉着急,但犹自己强慰说:一定他们会中事忙,党证不曾填出。天敏欲待党证出后,一并带来,陪我同去参看会场,因此有意迟一天前来,亦未可知。不意第三天仍无消息,晰子可真急了,问裘氏可知天敏住在哪里?裘氏说:“他到处为家,我怎能知他现居何处?不过你要见他,何不到新戏馆中找寻。”一句话点醒了晰子,当夜他便往新戏馆找寻天敏。可怜他不懂戏馆规矩,前后台两路出入,竟欲闯大门进去,被收票的当头拦住,晰子说是寻人,收票的却当他看白戏,一定要他买票,晰子无奈,只得买了一张起码票。这起码坐位离戏台颇远,晰子欲跨栏杆过去,被茶房阻止说若过样杆,必须补票。晰子没法,只得坐下,安心等候天敏上台,和他拚这条老命。好容易见天敏出场了,晰子欲唤他下来,不意才一出声,就给旁边的看客喝住,不许他高声呼唤。晰子平日在城内,依绅仗势,架子颇大,何期一到租界上,竟如虎落平阳,无威可发,而且起码座位,尽系苦力一流人物,晰子自料打骂,俱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可忍气吞声,候一个机会。眼看戏文一场场的过去,天敏虽出场,却望得见讲不到话,要打他,又没这般长一条膊子,真急得他心如火焚。新戏馆散场颇早,一时戏完了,看客都散。他一个人不能再留,也只得随着大众,一同出来。晰子今天费了半夜工夫,还丢掉买戏票的钱,竟连一句话都不能同天敏讲,只中恨极怒极了。恰巧跑出戏馆,天敏也刚从后台出来,欲上包车。仇人相遇,分外眼明。晰子此时岂肯饶放,抢上一步,拦住天敏,喝声慢走。天敏倒不料晰子至此寻他,见了不免顿呆一呆。晰子气吼吼骂道:“小鬼你好,哄我做官,骗了我二百块钱,快些拿出来还我便罢,不还决不干休。”
天敏此时,定一定神,微笑说:“姑丈休得如此,二百块钱,是你借给我的,有了自然还你,何用性急。至于做官这句话,我原不曾哄你,我们做戏的,三句不离本行。现在民国时代,哪里来的皇帝,你打听我帝制问题,我想起此地新排西太后戏文,光绪皇帝登基,西太后垂帘训政,此处脚色不多,王公大臣,还缺不少,故说姑丈爱做什么官,小侄都可介绍,本来是道场作戏的话,倘若当真立皇帝做官,岂非做梦了么!”晰子听说,直把无名火提高千丈。那时旁边还有几个戏馆中人,听天敏讲俏皮话,彼此拍手哄笑。晰子更怒不可遏,伸出巨灵般手掌,便欲打天敏嘴巴。天敏身子何等玲俐,只脖子一缩,晰子的手掌,已打落空,却拍在旁边一个人的脸上。那人抓住晰子不依,天敏却趁这个当儿,上包车走了。晰子反向那人赔了许多不是,方得脱身回家。自此死心塌地,自认一个晦气,也不再找天敏理论。便做官的心肠,也因此冷了许多。正是:堪笑世人皆幸进,谁知造化不轻容。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七回感前尘暗吞一掬泪掀醋罐枉吃五分头
再说天敏逃回家内,他现在仍同媚月阁住在一起,不过境况已大异从前。皆因媚月阁当初在妓院中的时候,本有数万金私蓄,那一次虽嫁官银行总理赵伯宣,无如她自己放荡,私识了裘天敏,夫妇反目,仓卒下堂,非但未能囊括,而且赔去数千金小费,前书早已叙明。后来她与天敏同居一起以来,住的是洋房,出入都用包车,家中还装置电话,以便天敏出去,随处可以呼应。闲来无事,便烧鸦片烟消遣,二人都已上瘾。一切起居服御,俨如富贵人家。还有天敏所赚三百元一个月的包银,犹不够他自己一个人花用。家中开销,仍时时向媚月阁开口。试想媚月阁乃是一个妓女,又不是做官人家的女儿,有她老子刮下的民脂民膏,可以任意倒贴。她所仗无非是几个卖笑之资,老古话有句汤里来水里去,可怜她一生积蓄,未及二年,竟被天敏吸收一空。虽然彼此都用过的,并非天敏一个人浪费,然面要透本穷源,何尝不是受天敏之累。但媚月阁却一点儿不曾抱怨天敏,她以为主意都是我自己打的,现在既已错了,不妨一错到底,因此手内完了,便向姊妹行中借贷,或把乎饰物件抵押,处境虽迫,亏她竟安之若素。天敏缺钱用时,她凡有可设法处,无不设法措给他。所以天敏仍肯夜夜陪伴着她,不曾因她穷了,远处地方,退避三舍。这也是他二人一点儿情义,不可轻于埋没的。
此时天敏回到家中,媚月阁正当横在烟塌上,嗖嗖吸烟过瘾。天敏脱下马褂,一屁股坐到榻床上,也即倒身横下,把身子凑上几凑,脑袋未能着枕。媚月阁忙丢下烟枪,挣起半身,让天敏将枕头拖过一段,两人双双横好。天敏先笑了一笑,说:“今儿好险。”媚月阁慌忙问险什么?天敏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今儿我城里的姑丈,居然到戏馆中找我要钱来了。”媚月阁惊问后来便怎样?天敏说:“后来他想动手,幸亏一巴掌打了旁边人,他们闹起来,我也得脱身走咧。”媚月阁吃了一惊,说他动手,你可曾被他打伤没有?天敏笑道:“没有伤。这土老儿第一下子,就惹了祸,所以我一点儿没被他打着。”媚月阁皱皱眉头说:“你作事太险了,只恐他这回被你跑了,下次还要来找你呢。总之你这件事不该干的,我对你说:“再过一礼拜,贾家一票土带到之后,马上就可脱手,他答应我五百块钱,谅来不致失约。你偏要去找你家姑母,后来就闹出这桩把戏。钱虽有了,究系大大的风险。设或路上被他碰见,岂不吃亏。”
天敏笑说:“你休胆小,他的脾气,我很知道。钱虽看重,但事过之后,就肯冷淡,深怕认真交涉,不免还要赔钱。故他这回脱空,下次决不再来寻我,这是我估准的。至于这笔钱,不是我不肯听你话,皆因欠的是律师费,他那里写信来,限我三天还,倘没有钱又要控告,我不得已,才出此一法,不然谁高兴人不做做贼呢!”说话时,媚月阁已衔上烟枪头,重复吸她的大烟。天敏自己也未过瘾,闻着她吹来的阵阵香气,不觉馋涎欲滴。因媚月阁尚未吸完,不便催她,只得在烟盘中放的一只香烟罐内,抽一纸烟在灯上烧着了,衔在口中,聊以解渴。不多一会,媚月阁吸过瘾,起身让天敏换到下手横着,以便装烟顺手,自己却在梳妆台上的玻璃缸内,拿一个黑枣嚼嚼,以解口中的烟臭。一面也取一支纸烟呼着了,就坐在天敏对面,也不横下,跷起一条腿,一手夹着纸烟,一手便把烟盘中放的一封信,拿给天敏观看,说:“这是电灯公司来的信,就为那五十几两银子,限期七天,一定要付。倘或不付,便要剪线来了,你看过没有?”
天敏正烧着烟,听说也不接她的信,随口回答说:“我倒没留心这个,既然他们要来剪线,可一定要付咧。”说罢,手中的烟泡也已打成,天敏出空一条手,举起烟枪,把斗门在灯火上熏热了,一手将扦子上的烟泡,趁热缫上去,两手忙碌非常。媚月阁晓得他没第三只手,要接他这封信了,因复置在烟盘旁边,自己也横了下来,叫声阿二那里,伺候她的二姐,正在隔房打盹,一听主人呼唤,慌忙揩揩眼睛,奔到这边,问小姐什么?媚月阁道:“我的貂桃皮袄和青种羊皮紧身,不是都还未曾放在箱子内么?你明儿替我去当八十至一百块钱,教车夫带去付电灯账,不可忘了,被他们剪断线,再接可周折得很。”二姐答应一声,忽又想了一想道:“小姐的貂皮紧身,不是在上回付巡捕捐的时候当了么?大橱内好像只有一件青种羊的了。” 媚月阁骂道:“笨贼,貂皮的没有,还有白孤嵌,不是现在也用不着穿了吗!你只消凑足数就是,何用噜噜苏苏。”
二姐诺诺连声,退到隔壁房间内,对另外一个粗做的,摇了几摇头。粗做的已听得他们隔房吩咐之言,故也摇头示意,两人并未出声。这边天敏连呼了三四筒烟,方把牙枪放下。媚月阁问他可要吃半夜餐?天敏点点头,说:“可以吃了。”于是媚月阁重复唤二姐端整,吃的乃是炒面泡粥两样。天敏食量颇宏,吃了一大盘面,还添三碗泡粥,方始果腹。吃了半夜饭,又不免双双吸烟,直至天色破晓,才各解衣安宿。一宿无话,次日三点钟,天敏先起身,告诉媚月阁说:“今儿有朋友请客,少停不回家晚饭。”
媚月阁一想,天敏少停既不回家用饭,自己一个人在家,岂不气闷,不如到鑫益里贾公馆去,一则贾少奶好几天没有来了,不知身子可好,自己本欲去望望她,二则顺便问他们少爷带的土,几时可到,因他告诉我这笔土脱手之后,可赚一千余元,答应借五百块钱给我。这是求人之事,必须自己去讨回音。前几天懒于出门,今儿有此机会,免不得跑他一趟。梳装既毕,即命车夫点灯拖车,自己下楼坐包车,直到鑫益里贾公馆门首下车。媚月阁抬头先看他家楼窗口,不见灯光,暗说来得不巧,贾少奶大约出去了。叩门一问,果然他们少奶奶,同着隔壁三小姐,到大马路去买东西,尚未回来。马前马后,就要回家的。媚月阁原是熟客,贾少奶虽不在家,她也无妨上楼,在她们房间中老等。贾家的丫头阿宝,倒茶拿香烟过来,媚月阁问她:“你家奶奶,这几天身子可好?为甚多天没到我那里去了?”
阿宝回言:“奶奶身子倒没甚么不舒服,只是这几天因同少爷淘气,气得她没有出门,今儿还是隔壁三小姐要到大马路买东西,约她出去,硬拖她出门的呢。”媚月阁说:“为甚你家奶奶又同少爷淘气呢?”阿宝说:“这倒不知。”其实阿宝何尝不知,便是媚月阁也有几分明白。料定贾少奶一定为着琢渠没有差使,手头很为艰难,经济上不能称心,因此夫妻时常反目。琢渠着着退后,少奶奶却步步占先。媚月阁常劝她休得如此,男人有差使没差使,原是常事。况他开销也不曾少你的,你岂可因他没差使之故,这般刻薄他。男人第一须要有志气,现在他正当不得志的时候,要争气,争不转,你再磨折他,岂不将他的志气压杀,日后如何再办大事。妇女无故刻薄丈夫,实是一桩大忌,劝她万万不可。此时听了阿宝之言,晓得他们夫妇,大约又因此事气恼,暗叹贾少奶的器量未免忒杀小了。
阿宝既不明言,她也未便置议,燃着香烟。阿宝自下楼去。媚月阁一个人坐着想起当初自己与天敏第一次相识,就在这一间房内,屈指算来,也不过两三年光景,中间却经过无数曲折,仿佛一出戏文,现在不知演到了第几幕,连自己都不晓得下文是何结局。记幼年坠落平康以来,也曾卖笑逢迎,也曾高抬身价,从前嫁赵伯宣的时候,居然官家太太,现在又变成无主落花,飘零身世,那天敏不过为暂时破除寂寞计,决不能长久相与,待自己吃尽当光之后,谅他也不肯再来,暂时我决不教他走,既走之后,我也决不教他来。到那时死心塌地,另打主意。好在自己从前相识的,尽是班富商大贾,达官贵人,内中很有几个阔人,想我嫁他,我未肯轻允。日后投奔他们,谅来还不致无啖饭之所。想自己一生困苦,固已尝遍,然而那好吃好穿,珠围翠绕,平常女人所想望终身,不易轻得的福气,我也曾消受过来,死后也未尝对不住阎王老子。况我平生作事,磊落爽直,虽然是个女子,倒大有男人脾气。认识我的人无不称赞我,惟有相与裘天敏这件事,虽系一时之误,却成了终身大玷,谅来也是前生夙孽使然,无可补救的。一念及此,又不免想到当年贾少奶托故下楼,剩他与天敏二人,在这一间房中,双双相对的情况,颇有不堪回首之感。正当她胡思乱想间,忽闻弄中车夫吆喝之声,接着叩门声响,媚月阁暗说:大约贾少奶回来了。听下边开了门,果然贾少奶的喉音,直透上来。先是她与隔壁三小姐道别,贾少奶教她放了东西,就到这边来晚膳,三小姐却回她吃过晚饭再来。移时贾少奶上楼,后跟阿宝,手捧着许多大包小扎,送进房内。媚月阁见了她,说:“你买办了多少东西,去这许多工夫才回来,人家等你好半天了。”
贾少奶笑道:“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懒出门,家中连烧小菜的冰糖,都用完了,适才还是到隔壁人家借了一抓,所以我想万不能再挨了。岂知一到大马路,南货店生意实在忙不开,我买的东西虽少,花色甚多,因此等了好半天。隔壁三小姐要滚衣裳,在洋货店买丝边,只剪五码东西,却拣了四十多样。我自己又到丝线店中买了些扎头线,几路打岔,不知不觉的耽搁了三点多钟工夫。你什么时候来的?”媚月阁尚未回言,阿宝接她的口说:“来不到半点之久呢。”贾少奶笑说:“了不得!你等我这点儿时候,就口出怨言么?我常在你家坐两三个钟头,等你老人家回府的日子,就倒忘了吗?”媚月阁笑道:“幸亏我还不曾口出怨言,你已牵我头皮,倘我当真说你什么,怕不要惹你同我算五百年前的老账么!这个除却你家少爷,别人可担当不起。”贾少奶说:“偏要你担一担。”媚月阁笑说:“那时我惟有另请高明了。”
贾少奶骂了声放屁,一面将所买南货,如冰糖、虾米、香菌、木耳之类,一并交阿宝带下楼去,其余茶食等件,另用洋铁罐装好,再拿一只玻璃杯子,装一杯南瓜子,放在媚月阁面前说:“不同你算账了,请用瓜子罢。”媚月阁笑道:“这才像个贤慧夫人。”贾少奶说:“好老脸,亏你倒不怕丑。”自己又将丝线等物,开大厨抽屉,安放妥贴,伸一伸懒腰,说:“吃力得很,我要用补药了,你可能陪我?”媚月阁晓得她要吸鸦片烟了,吃烟人都知道吃烟人的脾气,银钱不希罕,鸦片烟便是性命,多糟蹋了一筒,就不免心头肉痛,因此客气一句,说:“我才从家内吸了出来。”贾少奶道:“不妨事,你是没顿头的,再来陪我吸几筒何妨。”
媚月阁闻言,也不再客气了。贾少奶即唤阿宝拿烟盘开灯,两人上下手横倒,贾少奶一边烧烟,一边问媚月阁,这几天可曾见曹少奶和甄大小姐一班人。媚月阁说还是那一天,同她们在你这里分手之后,直到现在,没看见她们了。她们几个,也不到我那边去,不知为何?贾少奶道:“你不晓得甄大小姐,现在输得不得了吗?”媚月阁惊道:“难道她们又赌钱了?”贾少奶道:“何消说得。甄大小姐连娘的首饰都拿出来抵押借钱,每夜每人,常有两三万出入,你想局面大不大?有一夜她们招呼我同去,我站在旁边,看了一夜,没敢下注。后来曹少奶奶赢了三千多些,分给我五十块红钱,这倒是稳取荆州,不担风险的,终算是没白跑这一趟。”
媚月阁听说,不免又发牢骚道:“原来还有这等事,大约她们晓得我穷鬼,输钱不起,故此不来知会我了。”贾少奶忙道:“哪有这句话,我也偶然在别处遇见她们,谈起此事,相约同往的,不然她们也未必来招呼我。皆因邀人赌钱,赢了没好处,输了很容易招怨,故此她们若非自愿,决不肯轻易约人的。”媚月阁听了,仍有些不怿,贾少奶便不再同她讲这些话了,问她适才同我一起出去买东西的三小姐,你可晓得此人?媚月阁道:“我正要问你,此人是谁?从前怎没的得你讲起,有这样一个朋友呢!”贾少奶道:“提起此人,亦颇有趣。她才从苏州搬到上海,就住在这里隔壁,从前你住的那间房子内。同我相识,还不满十天,却比老朋友更为要好。承她的情,当我自家姊妹一般,告诉我一桩秘密之事。这件事,很不容易听见,你可猜得出?”婿月阁笑道:“你说的话,糊里糊涂,一点儿没有来由,教我怎么猜法?”贾少奶连说希奇得很,此时她手中的一筒烟已装好了,推给媚月阁吸。媚月阁道:“你自己吸罢!请先讲这个秘密新闻呢,我被你说得耳朵很痒的。”
贾少奶笑了一笑,吸烟人都有一种脾气,在烟塌上无论谈判什么烟国大事,手中烟倘已装好,就说到生死关头,间不容发的时候,也必须暂停片刻,待一筒烟吸完之后,再为开口。所以贾少奶未能免俗,自把枪头塞进口中,嗖嗖的大抽一阵。媚月阁看着她耳痒难熬,她也全不管账,自把这筒烟吸完,吐出一口白气,方继续前言道:“她今年二十三岁了,面子上还是小姐,暗下已有了男人。这桩事在上海原不希罕,便是苏州也很多的。皆因近日风气开通,闭塞反成顽固,所以一朝天子一朝人,老古话原没说错。不过这三小姐的男人,并非别个,却是她嫡嫡亲亲的叔父。这老头儿今年已五十多岁了,一部落髭胡子,又黑又胖,龌龊得会么似的,比三小姐雪白粉嫩的皮肤,吹弹得破的脸儿,一丑一俊,不知他二人怎样搭上的?据这三小姐自言,她还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被那叔父勾引坏了,因她父亲早故,母氏糊涂,没人管束,任他们昏天黑地,混了十年光景。无巧不巧,一向平安无事。今年这三小姐忽然有了身孕,本来一家屋里作事,关了门便没外人知道。莫说养私娃,就杀了人也不打紧。无如三小姐已由她母亲出主意,许了人家,定期就在下一个月迎娶过门,她这肚子必须再挨四五个月,方能出空。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