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99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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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早些回来。如其迟的话,恐半夜三更回家,也说不定。”
二姐暗想,来得不巧,我家小姐教我上火之前陪她往贾公馆,现在已到时候,恐今儿来不及了,还是另找别的老娘,还是空身回复贾少奶?两条主意,正决不定,恰巧王老娘坐着黄包车回来,一见二姐,说:“咦,你怎么在此地?”二姐说:“有生意作成你。”王老娘摇头道:“这种生意,我倒害怕得狠。适才城里那家养的男宝贝,大约前世里是做官的投胎,所以伸手惯了,头没下手先下来,产妇痛得发了昏。他们一家老小,几乎对我磕头。我设法将孩子的手缩了回去,才得安然产下。倘换第二三个老娘,怕不要弄出事来么!你家那一个要分娩?怎从前没听得你讲起这句话。”
二姐道:“并非我家,是我们小姐作成你的生意。你现在倘无别事,马上与我同去。”王老娘道:“原来如此,倒难为你得狠,我们走咧。”两个人出了门,老娘问可要坐车?二姐说:“近在这里,我们步行过去就是。”走在路上,老娘打听二姐,是何等人家生孩子,她想估量估量其人的身份,好决定自己讨价的盘子,岂知二姐也不知道。到了贾公馆,一敲后门,阿宝出来开了门,二姐问她少奶奶可曾起来?阿宝说已起来了,现在梳头。王老娘最为口快,一听这句话,就悄向二姐道:“这家奶奶可是开堂子的么?怎上了火才梳头?”二姐说:“你轻口些,小心吃耳光。现在大人家奶奶小姐,谁不是上了火才梳头的。”
幸亏她二人讲话声音颇低,阿宝不曾听得。二姐命王老娘暂在下面等候,自己登登上楼,见贾少奶正在客堂楼上梳妆,旁边还坐着一个齐齐整整的女子,年纪约摸二十来岁,二姐从未见过,不免连对她看了几眼。那时贾少奶一股头发,正抓在梳头娘姨手内,头虽别不转,却喜台上有面洋镜,照见上来站在她背后的便是媚月阁那里的二姐,因叫她一声:“二姐,老娘可曾陪来?”二姐两眼还看着那女子,听贾少奶唤她,便答应一声:“少奶奶,老娘来了,现在楼下。”那旁边的女子听说,又见二姐两眼只顾望她,不知怎的忽然一害羞,满面涨得通红,头也低将下来。二姐始觉自己看人看得太甚,惹她难为情起来,自己也不好意思,便不再对她观看,开口问贾少奶:“可要我陪老娘上来?”贾少奶说:“好的,你陪她上来罢。”
二姐下楼招呼老娘。我且交待,坐在贾少奶旁边这个女子,就是三小姐,她昨儿在媚月阁动身后,与贾少奶商量之下,贾少奶说:“你不用担忧,我们这个少爷,你看他像煞有介事,其实真是个饭桶,他文不成武不就,做官既无资格,经商又没阅历,若非我跟着他帮理家务,只恐他早弄得家破人亡咧。”三小姐道:“你这句话也未免太重了,他究是个男人,怎得没了你就人亡家破呢?”贾少奶道:“你还不知道,那年我替他介绍一个很可靠的人物,留他住在楼下,数月之久,现在摆设的器具,便是此人所买,若换第二三个,早巴结上去做了官了。偏偏我家这饭桶,他跟到北京,仍旧光身回来,你想该死不该死。连上海一班官绅们都当他明缺没有,暗中定有什么差委,所以至今犹很瞧他得起,应酬场中,都要请他,也当他是个红人儿一般。其实他只能蒙得了外面,怎瞒得过妻校所以我一辈子瞧他不上眼,家中哪有他的主意,我要怎样便怎样,他虽不肯替我请老娘,但这点事如何难得倒我,我有个要好姊妹,便是适才去的媚月阁,她有一个熟识稳婆,本领很大,我已托她明儿着人陪来见我,地方决计用楼下房间,那原不过一时之计,何须另借房子。”
三小姐道:“只恐你家少爷不许,那岂不要多一场气恼么!”贾少奶笑道:“亏你想得出,少爷不许这句话,那又不须窝几天几夜的,至多一两日工夫,少爷吃了饭出去,往往要天亮时候才回家,没人告诉他,他怎能知道,这还是避他的话。倘使不避他,就对他说了,看他敢奈何我不成!”三小姐听了,晓得贾少奶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人,顿觉安心不少。今天探知贾少奶起身了,她也急于过来,听听回话,不意被二姐闯上来,觌面遇见,又说是陪稳婆来的,怎教她不心中暗愧,她还以为媚月阁必已告诉二姐,所以被她一看,禁不住满面含羞,红潮晕颊,心虚的自有虚心表示,侦探捉贼,往往借重这一着。然而二姐并非侦探,也未曾疑着她一点,此时下去唤老娘。三小姐对贾少奶说:“让我房中避一避罢。”
贾少奶笑道:“你怕难为情么?这却不能。必须你亲口同她对讲方行。”三小姐说声啐,当向房里一钻。二姐陪稳婆上来,见少了一个人,她倒并未在意,引王老娘到贾少奶面前,叫声:“少奶奶!”贾少奶没吩咐她坐,她已在适才三小姐坐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贾少奶晓得做稳婆的,都是粗人,故也并不计较她没有规矩。正想同她说话时,那老娘倒先开口了,她说:“阿唷哙,少奶奶你生得好一头头发,像你这般好头发的,我眼见过只有黄公馆的大小姐一个,可惜她去年嫁了姑爷,今年分娩,请的老娘不合法,拖了两天一夜,后来想到请我,却已来不及了,就死在血盆上的。”二姐恐贾少奶听了动气,忙推推她,教她不要多说,老娘也自己想了出来,慌忙住口,话头已去大半。但贾少奶实未生气,因她未曾生产,很希望养一男半女,听人家分娩死了,她就想我将来若能分娩,倒死也甘心的了,所以极愿意听她下文,问她后来便怎样?老娘答道:“后来又活转来咧。”
贾少奶大笑,连梳头的和二姐,也都笑将起来。贾少奶对老娘说:“我请你来有一件事同你商量,你打胎手段,想必很高的。”王老娘闻言,双手乱摇说:“打胎这件事,罪罪过过,我不能做的。从前有一家小姐撒了烂污,临出阁没法想了,请我打胎,许我二十块大洋,我都没肯。后来又加我四块钱,向我再三恳情,说实因出阁在即,性命交关,求我做做好事,我才答应的。只一根药线,就把她一个六个月的胎打了下来,还是男胎,人家望儿子的巴死巴活那巴得到,她们轻将子孙糟蹋,想来好不肉麻,故此好留的还是留着罢,何必要打脱呢!”贾少奶起初还当她不肯,听到后来,方知用的是生意经络,听她开口倒还不大,只二十四块钱,一想我不如先拿洋钱填饱她,教她不能再为推托,然后同她讲下文。因说:“他们出廿四块钱,我这里给你三十元,你看怎样呢?”
王老娘的意思,不过想敲二十四块钱的竹杠,听她忽肯出三十块钱,真是睡梦中不曾想到的,一时倒反难为情答应起来,对着贾少奶,嗤嗤只顾发笑。贾少奶道:“现在你可是答应了?”王老娘道:“少奶奶的吩咐,我也没有什么答应不答应,倘使好留的还是留着,如其不好留。那就只得打咧。”贾少奶笑道:“你大约是痴的,人家好留的,自然要留。只为不好留,才请教你打呢。”王老娘笑道:“不瞒少奶奶说,我老太婆果然有点儿痴病,但不知这身子有几个月了?贾少奶道:“大约四五个月。”老娘道:“究竟四个月还是五个月?不是我老太婆多说话,喜欢唠唠叨叨,皆因打身子的药线,大有轻重,月份小的,药头轻些。月份大的,药头重些。就为这个缘故。”贾少奶道:“这句话不错,但我也不大仔细,请你等一等,我梳好了头,同你去看一看那人的肚皮便了。”
二姐在旁边听她二人说话,方知果是打胎,倒被那老娘的媳妇一句戏言道着了。但犹有几分纳闷,这打胎不知究是何人,觉贾少奶和自家小姐一班女朋友中,并无不能出面生产之人。听贾少奶要陪老娘同去,自己便预备跟着去看看,故此坐在后面,不敢跑开。贾少奶晓得自己梳头还未撂鬓,颇有些工夫耽搁,深恐冷淡了他们,因唤二姐自己倒茶喝,不用客气。又说面汤台底下有瓜子罐头,你抓把给老娘吃呢。那老娘自己也不肯冷淡,看着贾少奶梳头,口中不住说长道短,又拿起贾少奶心爱的一柄黄杨细梳,说这柄木梳,真是精细极了,油头好足。贾少奶一想这老娘的一只手,何等肮脏,木梳被她捏过,如何再能上头。因道:“你爱这木梳,就送了你罢。”老娘听说连称谢谢,将木梳揣在怀中。又拿起一只篦栉,说:“这个篦栉索兴也赏给我老太婆通通几根花白头发罢。”
贾少奶无奈,只得也答应了。她心中暗想这件事不好,老太婆忒煞贪心不足,见一样要一样,倒不能让她多挨时候了。因命梳头的慢解扎钱,暂停一刻,自己起身招呼老娘进房,随手闭上了房门。二姐见贾少奶带领老娘走进房去,心中更大惑不解。忽然想起适才上楼时贾少奶旁边有个美貌女子,现在不见了,一时如梦初觉,暗笑我好糊涂,看房门已被贾少奶闭上,自己不能跟进去了,本来还可在门缝中张望,因有梳头的在旁,颇为碍眼,只得仍旧坐定着嗑嗑瓜子,喝杯茶。不多时房门开了,贾少奶、老娘先后出来,此时贾少奶已晓得老娘的脾气,不敢留她再坐,却摸出一块钱给她,说:“这是给你今儿的车钱,明天请你这时候带了药来,我们一准在家候你,大约你门口认得了,不必再教人陪咧。”
老娘接了洋钱,满面堆笑,说:“认得之至,你家公馆的后门,最为好认,旁边有一根电线木头,那一面还有只垃圾桶,我只消记清这两样,还愁摸错门口么?只是你奶奶赏我的一块钱,可是专给我做车钱,不扣我三十块头帐的罢?贾少奶道:“这个自然,你明儿来,我另外再有车钱给你。”王老娘一听,真个乐了,嘻开笑口道:“谢谢少奶奶,你奶奶如此客气,倒教我老太婆有句话,难为情开口了。”贾少奶问她什么话?老娘说:“适才你告诉我那个小姐的身子,只四五个月,现在据我看来,已有六七个月了,用药必须加重,只恐三十块钱还不够药本呢。”
贾少奶听说,忍不住又气又好笑,暗说这老娘可谓贪得无厌,适才她只要二十四元,我答应她三十,而且是先讲价,后说月份的,她现在倒似乎我告诉她的月份小了,以致她讨价吃亏,可见一个人作事,手头虽然要松,但也必须因人而施,对于这班小人,宁可计较一二,否则你手头愈松,他们多多益善,不肯知足,如之奈何!幸喜三小姐不希罕几个钱,索兴让我来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因道:“老娘,你不必担忧,倘使药本不够,我们也决不教你吃亏的,自然再找你的价便了。”老娘大喜称谢,二姐也辞了贾少奶与她一同下楼,唤阿宝出来关门。她二人走到街上,二姐打听老娘所见之人的身材面貌,果系适才坐在贾少奶旁边的女子。那老娘还说:“这小姐的皮肤真白净细腻,不知哪一个有福之人。替她下的种?”
二姐道:“你这人闲话太多,不怕人听了生气,我在旁边几乎替你急煞。”老娘笑道:“这是我的毛病,医不好了。”又道:“啊哟,我今天出来,刮到一块钱车钱,你也陪我走来走去,不能教你白跑。”当时就把奶奶给的这块钱挖出来,要到烟纸店中兑开,和二姐对分,二姐哪肯要她的,说:“你自己留着罢。”老娘听说,也就老实不客气了。走了一段,二人分手。二姐回转卡德路,媚月阁刚睡交醒转。二姐便将刚才陪老娘往贾公馆的情形,告诉她,并说:“不知打胎那个小姐是谁?从前未曾见过。”媚月阁道:“我也不知其细,你休多言多语,告诉别人,有关人家的名誉,非同儿戏。”二姐道:“我知道。”媚月阁抹抹眼睛,问二姐什么时候了?二姐回言七点刚敲过,媚月阁道:“你教他们泡脸水罢,我要起身咧。”
二姐答应一声,出来命粗做的前去打水,自己擦面盆,净手巾,又将漱口杯、牙粉瓶、肥皂缸,一一摆开。粗做的泡上热水,二姐替她在面盆漱口杯内,一一倒好,再看媚月阁,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呼呼睡着了。二姐不敢惊动。只得由他面盆中滚烫的水,慢慢冷掉。这是他们常有之事。然而此时鑫益里的贾少奶,却已梳头妆扮定当。三小姐仍躲在房内,老娘虽走,她还不敢露面。因贾少奶有个梳头娘姨,方才目睹她们的行动,三小姐自觉难为情见她,所以梳头的不走,她也不敢出来。一时贾少奶鬓脚路光,梳头娘姨也洗洗手跑了,三小姐方由门帘缝中探头出来探望。贾少奶笑对她道:“外面有老虎,你莫踏出来。”
三小姐一笑,跨到外面,仍在刚才那张凳上一坐,说:“我难为情死了。怎么这老太婆不老成得很,随处乱摸。”贾少奶笑道:“他们做老娘的,有甚规矩,连我都被她揩了一只木梳一只篦栉的油去。”三小姐笑道:“你莫小器,我到苏州赔还你一箱。”贾少奶道:“好啊,这样好开木梳店了,还得叨光你借他几千块本钱给我呢!”三小姐道:“你还开心得落,人家心事急煞了,明儿她来下药线,不知怎样的难煞呢!”贾少奶笑道:“那有什么难煞,大不了和往常下药线一样罢了。”三小姐听她还要取笑,恨不得咬她一块肉,拖住贾少奶不依道:“你是我自家姊姊,不该这般开我的心。”贾少奶慌忙央告:“这好妹子,亲妹子,做姊姊的老昏了,请你饶了我罢。”
三小姐始转嗔为笑,开出饭来,二人同吃。这顿饭虽系一只锅内煮的,然而吃入她二人肚内,却分出两种名目。在三小姐乃是晚饭,在贾少奶算是中饭,若教媚月阁来吃,可就变作早饭了。但媚月阁吃早饭的时候,还比她们迟两点钟,因她这一直睡到十点钟方醒,二姐没敢叫她,以致过了她吸烟的时候,醒转来浑身骨痛难熬,她倒不怪自己贪睡,反骂二姐不该任她睡着,不唤醒她。二姐真是有冤没处伸,竖起耳朵挨她臭骂,急忙将烟盘家伙,搬到床上,让媚月阁先装几筒吸了,方不再骂。于是重复泡热水,给她净面漱口停当,然后再端整吃早饭。媚月阁因今天不出门到那里去,只命二姐通一通头发,打条辫子。二姐原不知她早起与天敏斗口的真相,故此一边通头,一边问她裘少爷因何今夜又不回来用膳?媚月阁不听这句话,倒也罢了,一听她提起天敏,正如哑巴吃了黄连,说不出满肚皮的苦处,长吁一声,并无言语。
二姐看她神色,晓得这句话问坏了,慌忙住口,可怜媚月阁已柔肠寸裂,心想天敏此去,决不再来,自己虽然恨他,但与他相处两载有余,倒也被他陪伴惯了,少他一个人,未免寂寞。讲他心迹,固然不良,不过他伺候女人,颇能体贴入微,心细于发。这种工架,真是男人中不可多得的。无怪外间许多女人,都甘心落他圈套,肯将银钱倒贴他浪用,他还东不中意西不中意将情义用在我一个人身上,却也难得。只怪我性气太粗暴了,昨夜既已打了他嘴巴,今儿不该再用言语将他激走,彼此数年心血,岂非丢于无用之地么!不过他走了,于自身却也未尝无益。因拖着他嫁人既有所未能,悬牌亦大不不便。坐吃山空,日子愈过愈难。现在洗清身子,到处自由,岂不是没他的好。但昨日今时,还有等候天敏回家陪伴我的念头,谁指望以今天就此生生割绝,这真是睡梦中不曾料着的。以后惟有空房独守,消受凄凉而已。一念及此,又不免满腹牢愁,心猿意马。
二姐替她打好辫子,她只是呆坐着出神。倒是二姐给她将烟盘安排好了,点上灯,请她床上吸烟。烟枪到手,万虑俱消。媚月阁今天心中不快活,有心多吸几筒烟解解愁闷。二姐见天敏不回来,也只得坐在脚横头小凳上陪她。媚月阁吸了一夜烟,她也陪了一夜。直挨到次日金鸡三唱,媚月阁脱衣安睡之后,她方得适适意意到床上去睡。一连三天,媚月阁跬步不出,天敏也无影无踪。二姐却无缘无故,熬了三昼夜不眠之苦。到第四天早上,媚月阁刚得合眼,忽被收房钱的来将她闹醒。她的房租,按月六十两银子,差不多要八十余元光景,教她一时怎拿得出,回头改日来收。收房钱的走后,媚月阁自想,贾少奶那里,又几天不曾去了,她也没有德律风来,究不知那带土的船到了没有?我还等她这个付房钱呢。还有那三小姐打胎之事,不知吉凶如何,我也没去听听信息,实是吸了烟,有条懒筋牵住着,不肯动的不好,日后必须改改。这夜她格外提早,没上火就起来了,梳头停当,虽比往日早些,然而已八点多钟,乡间早睡人家,可已做了两场好梦咧。
媚月阁到贾公馆,贾少奶正在台灯底下滚鞋口。见了媚月阁,说:“你荐得好人,几乎把我吓煞。”媚月阁惊问三小姐怎么样?贾少奶道:“三小姐暂时见不得风,免不得还要装几天病呢。”媚月阁听三小姐无恙,方安了心,问贾少奶那天打胎情形,贾少奶说:“一言难尽,真是人也吓得杀的。那天你家二姐陪老娘到此,不过摸了一摸肚皮,第二天她来下药就在底下房间,也只片刻工夫,并无什第奥妙,不可思义的手续。倘我懂她这几味药的配命之法,我一定也可替人家试试。到了第三天,方是要紧关头,老娘答应我傍晚时候来的,岂知三小姐没断黑就奔到我这里,说肚子隐隐作痛,你想我是外行的人,又没生过男女,以为肚子一痛,就要生产的,老娘还不曾来,一时急得慌了手脚,连鸦片烟都吸不下了,七忙八乱,将三小姐扶到楼下房间,端整红脚桶,教阿宝生风炉炖水,泡苦草汤,生愁老娘不来,三小姐先产,教谁龌龌龊龊下这双手呢,幸亏三小姐来的慢阵,痛了一阵,暂停片刻,再痛一阵。我被她肚子一痛就身不由已索索发抖,那时我倒颇后悔,不该多管闲事,将她划在自己家内,惹这一场惊吓。好容易老娘来了,她一搭三小姐的脉,教我休得惊怕,说发动虽然发动,时候还有一刻。本来打胎下来,原同小产一样,没甚痛阵,皆因她腹中月份已大,根深蒂固,故和大养差不多。我听了她的话,刚定得心。不意三小姐忽然下红不止,老娘教我休怕,我哪有不怕之理,怕只怕三小姐血晕过去,我做做好人,反遭一场飞来人命,那时非但三小姐的叔父向我要人,还逃不了少爷的一头臭骂,真是几面受轧,自惹其灾。因此我越想越怕,不敢再看,逃往楼上,吸了几筒鸦片烟,再到楼下,岂知这孽障已出窠了,丢在薄包内,足有一尺来长,周身鲜红,倒是滚壮的一个男孩子,你想肉麻不肉麻?想必你出世以来,没都见过呢。”
媚月阁啧啧不已。贾少奶又道:“后来这东西仍由老娘带出去,不知丢在圾垃桶中,或在河浜内,我也不曾问她明白。但这件事做虽做了,我至今犹十分懊悔,应该听了少爷的话,不管这笔帐的。都是自己性气倔强的不好。”媚月阁听了,不觉哈哈大笑说:“你也有后悔的时候么?倒也难得。”贾少奶也笑说:“不吃苦头,罚咒不后悔的。”彼此都笑不可仰。闲话一阵,媚月阁提起土船不知可曾开到!贾少奶道:“实不相欺,我这几天,被三小姐这件事忙昏了,少爷回来,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所以你这件事,也从没同他提及,也许船已到了,货还未曾脱手,不然他自己也要告诉我的。最好你暂迟一刻回家,等到他回来时,你当面问他,免得托了我黄伯伯,又是个老没回音。横竖你家老夫老妻,也不在乎早回去陪他的。”
媚月阁不愿将天敏与她断绝这件事,告诉贾少奶,故只付之一笑。贾少奶知媚月阁尚未有中膳,即叫阿宝开饭出来同吃,饭后吸烟,二人又谈论三小姐。媚月阁道:“此人很为有趣。”贾少奶道:“何尝不是。今儿若非她身子吹不得风,不能出门,这时候早已坐在我们烟榻旁边,说说笑笑,很热闹的。两日来没了她,我觉寂寞得了不得呢。”媚月阁道:“她现在虽然装病着,但她那叔父岂有不知她腹中一滴亲骨血已遗落别处,难道就此算数了吗?”贾少奶道:“三小姐说瞒他的,大约至今还是瞒着,不然,这老头子倘知是我出的主意,怕不要到这里来和我拚命么!”正言间,忽闻楼下叩门声甚急,二人都各一怔。正是:既然爱管旁人事,何必愁敲自己门。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七十九回贩私土诡迹张黑幕充完璧妙术泛红潮
媚月阁同贾少奶奶二人,正谈论三小姐的叔父,倘知道她们出主意,替三小姐打了胎,一定要来同她们拚命。果然这时候楼底下叩门声音,急如风雨,不由她二人都吃一惊。贾少奶丢下烟枪,对媚月阁说:“不好了!提起曹操,曹操就到。一定是那老头子得了信,到我这里拚命来了。”媚月阁也道:“这可说不定,天下却许有这种巧事,你且叫楼底下慢慢开门,先要问问清楚。如其是他,没有别的法子,惟有闭门不开,料他亦不能插翅飞入的。”贾少奶依言,急忙起来唤阿宝,须要问清是谁,然后开门。她与媚月阁二人,却伏在客堂楼窗上看着,预备第一关万一把守不住,她们还有关闭房门,退守紫禁城一法,不意阿宝一问,外间答应的却是琢渠声音,阿宝回头问楼上:“少爷回来,门要开不要开?”媚月阁、贾少奶二人忍不住笑了。贾少奶一边笑,一边骂阿宝:“死货,少爷回来,谁教你不开门的!”于是阿宝开了门,见琢渠拿一个皮包,性急慌忙奔了进来,即命阿宝快关门,自己一口气奔到楼上。贾少奶见他满头是汗,说:“你为何杀得来似的,几乎将我们吓杀。”
琢渠放下皮包,喘息了一阵,始说:“险得很!目今洋药公所,因为私土太多,抢了他们的生意,故此查得非常严紧。今儿我们带土的那条公司船到码头,先是水巡捕房包探同洋关上的人上轮搜寻,幸亏他们藏的地方颇为秘密,没被查出,后来上岸,原由流氓阿海包送到土栈的,岂知这阿海因与同党分赃不匀,路上就被他们轧住,几乎闹出乱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