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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水浒古本

52 万字 · 约 24 小时 44 分钟 · 40 / 66

会员可开白话

一笔家私,好不快活,每日里饮酒取乐,民间疾苦,全不理会。那日正在内衙坐地,忽有人进来报道:「今有梁山泊大队人马,在南门外杀奔而来,不知为的何事,禀请太守定夺。」府尹闻报,心里着慌,立刻召集合城文武,共做商量。那些文官,正同府尹一样,一个个没了主张,只喊:「不得了,不得了,梁山泊强人好生厉害,如何抵挡。」还亏武官有一点胆量,一员勇将姚刚绰号叫做赛存孝的,和一个兵马都监张勇齐说:「太守休要惊慌,谅这干草贼到得哪里,只待他们前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一并拿来治罪。」府尹听了,只喊:「全仗将军等出力,救俺一家性命。」当下便教紧闭四门,合城兵将尽行出动,登城守御,只待打退强人,各有赏赐。当下众将奉令而去,只剩得一班文官面面厮觑,呆的没得话说,各自退出,暗中打算逃走方法。

只说众将分头去后,府尹惊魂刚定,猛听得城外大炮震天,流星似地接连报来:「梁山泊人马扑近城下,梁山泊好汉抢入城来,梁山泊好汉已在杀人放火,声声叫喊着要拿太守。」府尹吓得神魂出舍,手足无措,连呼备马。左右带过马匹,好容易爬上了马,两手捧定一口宝剑,几十员将弁拥护着,舍命抢出州衙,听得姚刚在南门拒敌,取路径望南门而走。马上府尹自念道:「城中武将,当推姚刚最是勇猛,人又忠诚,见今奔到那里,便可仗他保护,强盗怎地拿我?」胆子忽壮大起来。奔到半路,只见败残军马逃进城来,喊说:「梁山泊好汉好厉害,姚刚将军领兵杀出城去,不知下落,张都监又大败而走,如今贼人杀入南门来了。」府尹闻说,宛如晴空震个霹雳,急勒转马匹,改奔东门,不想对面撞来两条好汉,大叫:「赃官休走,梁山泊混世魔王樊瑞、浪子燕青来也!」各仗手中兵器,直扑过来。府尹一看不好,慌忙拍马而逃,二人喊声:「赃官待走哪里去?」迈开大步,飞也似的赶来,府尹急得连连极叫:「谁人快来救我。」

正是:待欲呼天天不应,便思入地地无门。毕竟府尹逃得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碎剐衙内李应报仇 撞破头颅韩忠殉主

话说府尹被樊瑞、燕青紧紧追赶,急得屁滚尿流,丢掉手中宝剑,打发马匹,仓皇逃走。幸仗随身几个将士,将二人死命战住,狂奔脱身,行来一条大街上,听听脑后没了追赶的声音,方才住了马匹,倒抽过一口凉气,抬眼一望,左右哪里还有兵将?只剩得自己一人一骑,冷汗湿透了全身衣服。喘息刚定,忽然一阵大乱,又见许多败残军马东奔西突,迎头冲到一个胖大和尚,一个披发头陀,正是梁山泊好汉鲁智深、武松。府尹见了,魂不附体,拍马待走,只听得喝声:「直娘贼待往哪里逃?」鲁智深早跳到马前,只一禅杖,将府尹连人带马打倒,眼见再活不成了。武松跟着上来,见人马倒地,叹口气道:「捉活的怎不好,却打得这样稀烂。」鲁智深笑道:「这狗官自不结实,洒家又没用力,如何竟变做恁般形状。」说得武松也笑了,便割下头来,悬挂腰间,出城而去。

却说梁山泊中军主将豹子头林冲那日下了山寨,催督四队人马兼程而进,路上一无延搁,直抵郓州南门城外,挑开队伍,放起大炮,即行下令攻打城关。秦明、黄信打东门,徐宁、汤隆打西门,花荣、欧鹏打北门,自领呼延灼、孙立等打南门,把四门团团围住。宛如布下天罗地网,任你如何厉害,插翅难逃。燕顺、郑天寿、项充、李衮、陈达、杨春六员头领,早在城外客店里等候,一听炮声响动,各仗手中兵器奋勇杀出,分头去抢夺四门。燕顺、郑天寿奔的南门,正遇赛存孝姚刚在彼守把,二人哪里是他对手,斗了一阵,只得败退下来。城内扈三娘、王英断了外援,杀不出来,仍奔西门。姚刚当关拒守,舞动一杆铁枪,一可当百,连败梁山泊好汉,好不威风。林冲见攻打不下,便教小喽啰破口辱骂,引得姚刚火发,冲到城外来,迎头撞着双鞭呼延灼,大战六七十合,一鞭打伤左臂,落荒而走。梁山泊人马乘势冲杀,方才夺得城关。接着花荣、欧鹏夺得北门,秦明、徐宁等夺了东西二门。四门俱破,城内外乱成一片。林冲传下令去,教休伤害百姓,违者以军法从事。待号令传达到时,城内外早已伤亡不少,只好付之一叹。那时李逵在城内奔东撞西,手使双斧,不管是兵是民,逢人便杀,好不有兴,正杀得手顺时,忽地传到将令,不许妄杀良民,只得住手。李逵嫌杀得没曾尽兴,憋着一肚皮气,奔出城来。到得中军大帐,只见众头领纷纷上来报功,自己手里,人头也没得一个,李逵更气。林冲、公孙胜坐在帐上,将各人拿来的按名点验,见府尹全家眷属之中,少了一个衙内,既无首级,又没有活的捉来,显得是漏网而去。林冲道:「还当了得,恁般恶人,怎能放他漏网。」立教杨雄、石秀、李逵、刘唐等几员头领,每人将引五十个喽啰,再去城里城外查拿,务要拿来缴令。李逵肚里正不畅快,奉命之下,就急急赶奔过来,从城外奔入城内,奔过州衙左右,见几处烧着的房屋,兀自余烬未熄。此刻城中军马散走一空,官府死的也有,逃的也有,殷实人家大都奔避,只剩些贫苦小民,败瓦颓垣,凄凉满目,死尸遍地,流血成渠。李逵奔过一家门首,瞥见破墙边影儿一闪,似有个脑袋缩了进去,连忙掇转身子,从墙缺处爬入,果有一人蜷伏墙隅,索落落地直抖。李逵便劈角儿一把抓住,提到外面,喝声:「好小子,正要拿你,却在这里藏躲。」那人战战兢兢,只喊好汉饶命!李逵道:「俺认得你是苗黑天的儿子,今日须不饶恕!」那人慌忙分辩道:「好汉错认了人也,小人是个善良百姓。」李逵喝声胡说,拔出一把板斧,高高举起了待砍。那人哭叫:「饶命,小人实不是苗衙内,是衙内的随身小使,若问衙内,只在那边一所破屋中藏躲。」李逵说:「好,且引去看来。」那小厮被李逵抓住,不能脱身,只得引领到一所屋里,但见有个大木柜,上面堆盖些乱草。便指着说道:「衙内就在这里!」李逵把小厮交给喽啰,跳上去只一斧,劈开木柜,夹脑揪出一个人来,满身文绣,遍体绫罗,吓极了缩做一团,做声不得。李逵也不多说,插好板斧,打一个唿哨,挟了就走。喽啰跟随着,奔出城来,直入中军帐里,只见杨雄、石秀等都在回令,报说衙内没曾拿到。李逵好快活,大踏步上帐来叫道:「铁牛拿得贼小子来也!」把衙内推到当面,两傍一声吆喝,衙内不由的双膝跪下,唬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能开口。但见他连连磕头哀告道:「大王高悬秦镜,明察秋毫,小人实不是什么衙内,今番拿错人也。」林冲兀的一怔,问道:「恁地,衙内又在何处?」只听得答道:「衙内在去年害心疼病死了。」林冲喝道:「胡说!他前日还在害人,怎说去年死掉。」答道:「小人不敢说谎,实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林冲大喝:「放屁,人死了又怎生开口?左右与我重打,看这厮还敢赖否?」衙内听说要打,如何禁受得这顿痛苦,只好承认了。李逵又提上那小厮来,他见到帐上那般威风,骨头早已酥软,不须细问,已告说得明明白白。当城内外事发时,衙内正在一个狎友家闲玩,忽闻警报,仓皇中不及更换衣服,就同那小厮出门逃命。赶不多远,城中早已军马纷乱,杀声震动,火焰冲天,各处都有梁山泊好汉,衙内唬得僵了手脚,不能再走,只得钻入那破屋中暂避,不想恶贯满盈,吃李逵无意地拿了。小厮供毕,林冲说道:「这厮谅情也不是好人,饶他不得,且同府尹家属押在一处,一发带回山寨,听候发落。」便教花荣、孙立、徐宁、吕方、郭盛五员头领,将引一千名喽啰,把抄获府尹的金银财物,将去四处散给贫民,周济被火人家。又打开州中仓库,取出米谷,俵散与穷苦老弱。百姓交相传说道:「谁说梁山泊好汉如何怕人,不信穷人面上却恁地好!」分发完毕,林冲就令拔队起行,待邻近州郡闻风赶来救应时,大伙儿早去远了,这里郓州之事,自有官府料理,不须细说。

且说林冲催动人马,一队队取路回梁山泊,在路秋毫无犯,径抵山寨,山上宋江、吴用等众头领,免不了又有一番迎接,都到忠义堂上坐了。林冲呈上功劳簿子,宋江、吴用打开来,只见记的是:「打死恶奴苟昌牢中内应,是邹渊、邹润的功劳。反牢劫狱,救取李慰家属,是时迁、杨雄、石秀、李应的功劳。州衙前放火接应,是李逵、刘唐、施恩、石勇的功劳。捉拿府尹全家眷属,是刘唐、杜兴、薛永的功劳。抄取府尹家财宝物,是解珍、解宝、施恩、石勇的功劳。捉获苗衙内,是李逵的功劳。打死府尹,是鲁智深、武松的功劳。拿得秋儿、马姓,是阮小二、阮小七的功劳。打走赛存孝姚刚,夺取南门城关,是呼延灼、孙立、吕方、郭盛、龚旺、丁得孙的功劳。东门是秦明、黄信、樊瑞、燕青的功劳。西门是徐宁、汤隆、王英、扈三娘的功劳。北门是花荣、欧鹏、项充、李衮的功劳。城关内外往来接应,是燕顺、郑天寿、陈达、杨春的功劳。」其余尽有功劳记下。林冲此番大捷而回,没多损伤人马,宋江、吴用也自欢喜,齐称林冲军务精练,赞不绝口。韩忠闻讯赶来,见说打死苟昌,拿了府尹全家眷属,好生快活,待听得主人盆吊死在牢里,又不禁伤心号哭,引得众人尽都掉泪。次日,李应在大厅中设下李慰和羞花牌位,供上三牲酒醴,香烛花果,请出李氏一门眷属,奠酒叩拜,迎请亡灵受飨。奠过三爵,李氏眷口退去,李应喝把府尹全家男女拿来,但听得一声答应,苗府尹一门男女老少和秋儿、马姓一个个推到阶下,两个排开,跪在供桌之前。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高举钢刀,率喽啰站立左右,只待行刑令下,就要动手。一干男女都唬得魂灵脱壳,哪个还能抬起头来。鬼脸儿杜兴奉了李应之命,手执尖刀,抡眉努目,跃跃欲试。韩忠老仆弯腰曲背,手捋苍髯,也站立在傍。李应整一整衣冠,再炷清香,重奠酒醴,祭过一番,圣手书生萧让读了祭文,李应喝声动手,蔡福、蔡庆、杜兴奔上前来,将秋儿、马姓和府尹一门男女老幼,尽行斩首,只留下一个衙内须待李应亲手碎剐。这时地上东倒西歪,栽满无头死尸,桌子上供满人头,韩忠看了哈哈大笑。李应脱去外衣,揎起袖子,抢了杜兴手中尖刀,圆睁怪眼。大踏步过来,一手执定尖刀,一手把衙内脑袋揪着,拖到供桌之前,扬起尖刀,扢擦几响,割下鼻子,耳朵,又剔出眼睛来,又左一刀、右一刀,身上连剐十几刀,临了,对准当胸一刺一搅,剜个大洞,丢过尖刀,伸手抠出心肝来,一脚踢过尸身,疾将鲜血洒在两个牌位前面,洒泪祝告道:「哥哥、侄女,灵魂不远,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李应在此替你们报仇,伏望超脱轮回,早登天界!」就这祝告完毕分儿,只见韩忠扑倒灵前,拜了几拜。起身来,叫声:「主人慢走,老奴来伴你也。」撩衣抢步过去,向庭柱上猛力只一撞,登时脑浆迸裂,跌倒地上。李应、杜兴待要救护,早已无及,韩忠三魂渺渺,七魄悠悠,追寻他的主人去了。众头领看见的,尽皆赞叹不止。当下焚化祭文冥镪,撤去供桌灵位,打扫地上,一面着人盛殓韩忠遗骸,运去山后安葬。许多人头和尸身,也都将去掩埋。衙内的心肝五脏,被小喽啰拿去,抛向后山无人之处,给野鸟分食。李慰眷属,从此只好安顿在山,自有李应、杜兴照应。这场大仇报过,梁山泊又大排筵席,宴饮合寨头领,座间谈谈说说,一个个拍手称快。吴用道:「恁般贪赃枉法官府,本应撞到便杀,多杀一个,便是替百姓多除一害。」卢俊义道:「单提俺的旧事,这班贪官污吏,虎狼衙役,一个个都要杀却,直是放纵不得。」宋江道:「俺们只是替天行道,锄恶扶良。」酒过几巡,食供数套,李应满筛一大杯酒,走出座来,奉敬与鲁智深,说道:「大师打死苗黑天,为民除害,请饮此杯!」鲁智深毫不推让,接来一饮而尽。李应又筛一杯,奉给李逵道:「那个万恶的贼小子苗衙内若没你撞到时,准吃漏网,功劳不小,请饮此杯!」李逵接来直喝个干,叫道:「你倒好,一个小衙内,不争只换得一杯酒,干脆须敬俺五百杯,醉了才休。」说得众人都笑。李逵逼住李应要酒,李应没法,只得许他送一罐子好酒,李逵也笑了。李应接连敬酒,忙得个不住手,敬过李逵,又敬武松,又敬邹渊、邹润,敬杨雄、石秀、时迁,敬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敬刘唐、阮小二、阮小七等,凡去过郓州的,各敬一杯,各人都接来一饮而尽。末了,李应筛下一杯酒,走到林冲座前,告道:「此番攻打郓州,大胜而回,全仗武师之力,请饮小弟此杯!」林冲接来一饮而尽,却也筛得一杯,回敬李应道:「俺贺你碎剐衙内,替代堂兄报仇,请干此杯!」李应接来干了。林冲猛然想起一件旧事,冤苦兜上心来,只见他双睛泛白,大叫一声,身子向后直倒转去,众头领惊得不知所措。

不因林冲这一倒,又怎地会生出许多事来。正是:都因今日新仇隙,惹起当年旧怨嫌。毕竟林冲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林教头病卧梁山泊 花和尚误走富安庄

话说当时林冲大叫倒地,就昏晕过去,脸色如死,鼻中气息如丝,毫不动弹。宋江和众人尽行惊慌,急急撤去筵席,请安道全替他诊脉,可有性命之忧。安道全诊过一回脉息,便说:「这是陡然思想起甚事来,心上一冲一击,气血梗郁,蒙闭清窍所致,尚无大碍,赶快抬到房中去,解衣按摩,自心口直至脐下摩过数十遍后,自会苏醒。」宋江、吴用同去,如法试行,林冲果然悠悠苏醒。只听他喊声:「苦也!」咯的一响,口中吐出一小块鲜血,神志倒清明起来了。宋江大喜,便问道:「教头,你往常也自在,今日因何如此气苦?意思中要怎样,不妨直言,倘能分忧,理当尽力帮助。」林冲长叹一声,说道:「哥哥教俺从何说起。想林冲一生遭遇,只是苦楚。你看李应的堂兄被人陷害死了,没多时就得报仇。独有俺被人害得家破人亡,有冤难报,一样的冤仇,他们恁地容易,想想怎不令人气苦!」林冲说罢,又连吐几口血在枕边,兀自悲叹。宋江、吴用多方解劝,说:「你既有心报仇,皇天在上照临,不愁不能如愿,且待缓缓地商量。」林冲口里答应,心中依旧郁结,愁闷恹恹地,一连数日,竟成病了,卧倒床中,只吃得一些茶饭。宋江见了,十分忧愁,每日里请安道全诊治,连服几个药方,只些微有点起色。

安道全因对宋江说道:「武师患的实是一种心病,单仗药石草木,恐怕一辈子不会痊愈。常言道得好,心病须将心药医。除非遂了他的心愿,病才会好。」安道全说这话时,吴用、公孙胜、卢俊义、柴进、鲁智深、杨志都在那里。宋江道:「先生足见高明,武师此病,端的是心病,他见李应亲手碎剐仇人,何等畅快!不想同一冤仇,自家多久不曾报复,怎不气闷?因此一激,这场病就发作。」柴进道:「前日我去探问,听他亲口说过,若能抓高衙内来亲手碎剐,方才消得胸中冤苦。」卢俊义道:「高衙内这厮住在东京,东京不比郓州,那里是个帝都,兵马足备,禁卫森严,便欲拿他,轻易也动不得手。」大家齐称此言甚是,这件事其实难办。只见鲁智深跳起身来,叫道:「你们都说去不得,洒家偏要去!看俺把这撮鸟拿来,送给林冲兄弟出气。」宋江连忙摇手道:「行不得,不可造次,且待商量则个。」众人都劝,鲁智深全不理会,大叫大嚷,闹过一回,憋着气走回关上。众人一时商量不出良策,也自散去。次日,武松奔来见宋江报说:「鲁智深不别而行,不知何时下山去了。」宋江大惊道:「这便怎处?」立请吴用、朱武、卢俊义等商议。宋江道:「我想他定为林冲身上而起,如今多分赶往东京。坏了,坏了,偌大一座禁城,一人如何成事?」朱武道:「哥哥言是,在前史大郎被陷华州,他不是闹出一场大事来,如何是好?」众人你言我语,有的竟主张派遣大队人马,前去接应。吴用连说:「使不得,这么一来,事情更坏,为今之计,惟有差戴院长迅速追赶,用好言语劝他回山,待不理时,再思别法。」宋江说:「好。」立刻唤戴宗来到,吩咐如此为者,务要劝得鲁智深回来。戴宗奉命下山,忽匆匆驾起神行法,上道追赶,不在话下。

只说鲁智深当时坚执要上东京,宋江和众人都劝暂缓,智深好生不服,吵了一阵,负气回到关上,抓过酒壶儿,把酒往肚里尽灌。灌了一壶又一壶,连干六七壶酒,却自寻思道:「宋公明阿哥直恁怕事,郓州一座城,东京也是一座城,说得多大奢遮,不争郓州去得,东京便去不得,皇帝干甚鸟?天老爷,佛菩萨,洒家也没曾怕得罪,又怕甚的,俺好歹把高衙内这厮拿来,也救了林冲兄弟。」智深打量一回,又喝一回酒,直喝到大半夜,方才爬到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天光早已大亮,连忙起身,收拾了戒刀、禅杖,扎束好腰包,摇摇摆摆,径下关来。喽啰见他迷了两眼,幌荡着身子走路,便问:「鲁头领哪里去?」智深睁开眼睛,大喝一声道:「干鸟!哪里便是哪里。」喽啰吓得住口缩舌,不敢做声,看着智深走去。智深下得山寨,赶奔前途,直赶了一日,看看天色晚了,只得寻个客店下宿。次日又赶,赶到午牌过后,觉得路径有点迷糊起来,生怕错走了程途。回思一想,休管对不对,只自赶路,东京是四通八达之区,哪条路行不得?约莫又赶一个时辰,早望见前面一座镇口,智深迈开大步,飞奔过来,见市面热闹,地方很好。这是沂州管下一个大镇,地名叫做蜚狐寨。智深奔到,肚中正饥,便走入一家酒店里,与一个座头坐了,倚了戒刀、禅杖,叫过卖的快打酒来吃。叫喊好几次,小二方才懒懒地上来,把智深直上直下相一回,又看看戒刀、禅杖。智深不耐,把桌子一拍道:「你这撮鸟只是瞧人,快打两角酒,切一大盘熟牛肉,有面做二三斤下去,少顷一发还你钱。」小二口里答应,却又斜睃两眼,对智深只管看,露出不尴尬的神气。智深喝道:「你这撮鸟,你瞧洒家怎地,还不将酒肉来吃。」小二见他凶,只得去告掌柜,连忙将上酒来,端上牛肉盘子。智深正饿,放开肚皮就吃,如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顷刻吃得精光,便呼:「快快添来,洒家吃饱了赶路。」连叫几声,小二又是有气无力,把做成的面送上来,说道:「和尚,这也够饱了,吃了赶紧走。」智深瞋目叫道:「怎么说,还要喝酒哩,却教洒家走路。」把桌子拍得一片响,只叫:「酒来,酒来!」小二转身,嘴里叽咕着道:「普天下没曾见这般和尚,把酒当做性命一般。」智深大叫道:「洒家走遍天下,也没曾见你这撮鸟,你莫惹得洒家发恼,放起一把火,把这鸟店都烧了!」小二一听,急赶近座前,沉着脸色说道:「你这和尚,不要口没遮拦,若是省事的,赶快便走,休教拿到官府中去,你须吃不了。」智深跳起来,骂一声:「直娘贼,你敢拿洒家?」只一掌,把小二打个踉跄,牙缝里迸出血来,掩了嘴巴,半日做声不得。智深怒发,把杯箸、壶儿、碟儿,一齐丢到地上。掌柜一看不好,连忙陪着笑脸上来,告道:「师父休怪,这厮倒是一片好心,只不会说话,教师父着恼。离此处地面数十里,有座山冈,名叫截云岭。近来岭上出了一干强盗,为头的两个大王,都是和尚,好生了得,盘踞那里,终日打家劫舍,抢掠妇女,闹得附近村坊都不安宁。前日富安庄富太公家女儿,又吃这伙强人劫去,富太公告到州里,沂州府行移文书到此,责成村坊里正,行家铺户,凡遇行迹不明过往僧人之类,一概不准容留买卖,违者重办。这里的知寨官人,分拨几十名军健壮汉,每日在镇上分头巡逻。前日有个僧人经过,吃军士撞见了,指他是强盗的眼线,拿住了解往府里去,不知见今释放也否。方才师父进来,小二听你是外方口音,不敢便卖,经我说了,才大胆卖与你吃。后恐巡逻的撞来,须连累了小店,故而催你快快吃了赶路,并没歹意,请师父鉴怜则个!」掌柜说时,那小二怕和尚凶横,再不敢插嘴,把一只手掩了嘴巴,远远地踅着打转。智深听毕,自念道:「什么毒龙恶兽,俺偏不怕,何以一听此人说话,俺的心肠却软了。」便掏出一大锭银子,向桌子上一丢,道:「恁地,拿了钱去,洒家便走。」取过戒刀、禅杖,就出店去。掌柜喊:「银子多哩。」智深道:「洒家不要,一发赏给你们罢。」迈开大步,径自去了。这里掷坏的东西,店家自行收拾,不在话下。

且说鲁智深离了蜚狐寨,一程途赶奔过去,已至酉牌时候,但见倦鸟投林,夕阳欲坠,暮烟四起,远树迷茫,天色将夜了。抬头望到前途,旷旷荡荡,不见一个村店,只有东南上林子里,炊烟袅袅而起,自念那里定有人家,且奔将去再理会,便望一望清楚,紧一下脚头,径向东南而行。赶到那里看时,果然是一座大庄院,好不气概。智深举步上前,只见五七个庄客,在门前草场上打扫,忽见智深走来,叫声:「阿也」,丢下锹耙畚帚,尽行奔入庄内,只剩一个年老走不动的,呆呆地望着智深,不则一声。智深好怪,便向前对老者唱个喏,道:「过往僧人,今日贪图赶路,错过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万望方便则个!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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