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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水浒新传

50 万字 · 约 23 小时 41 分钟 · 49 / 64

会员可开白话

得赤条条地睡在床上,泥人也似,却是呼唤不醒。宋江叹了口气,另请参军吴用后堂叙话。吴用坐下,因问道:"统制哥哥,晚间见召,必有见谕。"宋江道:"张相公要着戴宗兄弟带几名弟兄前去河北探听军情,又着愚兄引十名步军将领进参,相公要亲自点拨他们盾牌短刀战术。我约先生前来,作个计较。"吴用道:"李逵兄弟兀自叫唤了闷的慌,兄长这次可引他去见总管相公也好。"宋江道:"愚兄本如此想,叵耐这厮无端作个假生日,和衙里军汉吃酒醉得泥人也似。明晨相公早衙,我须是带领弟兄五鼓前去候见。这黑厮醉得恁地,便是醒过来,也恐失仪。只好另选他人。"吴用道:"兄长道的是。"于是两人商议一番,开了十员步军战将引见,乃是武松、刘唐、雷横、燕青、杨雄、解珍、解宝、樊瑞、鲍旭、李衮。前七名是梁山旧日步军头领十名中人物。因鲁智深、石秀亡故了,李逵又去不得,补了旧日步军将校十七员中的前三名。如此点定,以昭公允。那向河北探听军情人物,宋江困这事非同等闲,且请戴宗前来会商。

霎时,戴宗来到内堂。宋江说明此事,戴宗道:"若是小弟一人前去,自可酌量情形,随时进止。要邀合多数弟兄,却须改装河北难民,才可深入燕地。"吴用道:"孙二娘自来邓州,烦闷的了不得,兀自要一个人到河北去,要寻金人报仇。这番着她去也好。"戴宗道:"她是个孀居妇人,路上颇多不便。"吴用道:"这般好了,着孙新、顾大嫂二人也去,杨林兄弟当年在北地路道最熟,于今要他陪伴了去,一路上也有个出主意人。"戴宗道:"不如让乐和兄弟也去,他自称呼孙二娘阿姊,而且口音相同,扮了姊弟,路上也免得他人疑心。"宋江道: "恁地便好。便烦兄弟通知各位,明早五鼓,一同到总管衙里参谒。"戴宗声喏退去。吴用低声道:"非是小可替戴宗兄弟说话,一年以来,他兀自南北几趟奔走,特吃力些,兄长不见他消瘦了许多。"宋江道:"我如何不省得?只是许多兄弟,只有他惯走江湖。这次他回来,我也想教他在邓州将息些时,无奈总管已点明了他去,愚兄如何敢说个不字。为了国家,只有再让他辛苦一趟。他与先生交厚,就请先生勉励他几句也好。"吴用道:"戴宗兄弟自无疲倦之意,小可不过一旁看觑得如此。"宋江道:"虽是朝廷未省得兄弟们这番忠义之心,却喜各弟兄恼恨金人,都愿和他们拼个死活。这次格外出力诸人,愚兄自当于明日设宴款待。"吴用解得他用意,自也称是。

到了次早天明,宋江向总管衙门去谒见,派人击看李逵时,兀自酒醉求醒,便也不再唤他,且由他去,这李逵被昨日贺寿军汉将酒灌得烂醉,未曾理会得天地高厚。次早醒来,太阳光已是高高临在院落墙上,墙外高大槐树,散了墙里满院绿荫。李逵一骨碌起来,在床头抓着衣服穿了。草草漱洗了,便向内堂来见宋江。心里自忖着,且去先见了哥哥,免得他知道我大醉了时,却又禁我好几天不得酒吃。不想内堂衙役报说:统制五鼓天明,便己向总管衙里去。昨晚有事呼唤李大哥,无奈唤醒不得。李逵道:"可知统制有甚事唤我?"衙役笑道:"李大哥,你还兀自不知哩。昨晚统制与吴参军商量了好大半夜,要带人击杀金兵。今日五鼓天明,统制带领一班将领击见总管相公去了。"李逵听了,更无二话,直奔参军房里。见了吴用,叉手唱个大喏道:"铁牛昨日作个假生日,吃了大半日酒,被军汉们灌得醉死了去。因此昨晚公明哥哥与先生商议调人去杀金兵,铁牛误了卯。听说今日公明哥哥带了一班将领去参谒总管相公。却漏了铁牛。恁地是好?"说着,抬起手来,老大爆栗捶着头顶。吴用笑道:"并没有人到金邦去厮杀,只是带了十名将领去参谓张相公。"因把昨晚定议告诉了他。李逵听说,叫起撞天屈来,因道:"公明哥哥和先生都特偏心。我李逵是旧日步军十大头领里一个,如何没了我?"吴用道:"兀谁教你吃得烂泥也似?终不成统制哥哥去见总管相公,只带几个人去,留你一个空额,实说是你醉了?"李逵道:"也罢,李铁牛也不想作官,不见得总管来点拨便罢休。便请先生派我和戴宗哥哥一路去。"吴用摇摇头道:"这个细作生涯,如何能派了你去?"李逵道:"往日做细作,铁牛也不止去一回。当日你到大名去赚卢员外时,铁牛哑道童也作过了,现今怎地就去不得?"吴用道:"于今两国交锋,胜败干系人民社稷,恰是不比往日。你是个粗鲁人,如何省得?道你不能去时,自是不能去。将来大队人马去杀金兵,冲锋陷阵,自用得着你。现今用你不着,你自去吃酒睡觉,少生是非便好。"李逵睁了眼道:"真个不用我?"吴用道:"非是我和公明哥哥不用你,差你这粗鲁人去当细作,总管相公如何肯依?"李逵想了一想,唱个喏,自退出参军房来。他心暗想了我有两把板斧,也自砍得几个金兵。没你总管统制鸟军令,我这两条腿,须是由我作主。他恁地想了,自到屋里去,拿了些银子揣在身上,藏个毡笠,背了个小小包裹,将两把板斧,插在裹肚腰带里。脚下穿上麻鞋,迳自出衙去了。到了衙门口时,有几个相识军汉见了恁地装扮,便问:"李大哥哪里去?"李逵道:"没来由,总管相公和统制哥哥有和金兵厮杀勾当,总不差我去。宽马大路到番邦,千军万马去得,便是我去不得?我自带两把板斧去。砍几个金将头颅回来,给大家看看。"说毕,快步如飞走了。他有两把板斧在身上,兀谁敢拦阻他。

午牌时分,宋江回衙,被差遣向北去的戴宗、孙新、乐和、杨林、顾大嫂、孙二娘都相随来到内堂坐地。吴用匆匆进来道:"却不是苦也!李逵这黑厮,见哥哥不用他,带了两把板斧,出衙去了。门口军汉看见他穿了行装,问他那里去时,他说,向金邦去砍几个人头回来。"宋江失惊道:"这个实心兄弟,必是真做出来。北国须不是内地,他恁地一个粗鲁人,到了他人国境,如何不被人捉了。白送了他一条性命,还是小事,若泄漏了我方军机,许多北上兄弟,岂不吃他连累?"戴宗道:"此事不妨。料着李家兄弟,必是顺了大道走。小弟骑了快马追赶,必可在两天内赶上,可着其余兄弟缓缓前进。小弟自在滑州黄河渡口等候。"宋江想了一想,因道:"贤弟必然是追赶得他上。却怕追得上时,劝说不得他回来。"戴宗道:"小弟相识得他久,自知他那性情。若劝说他回来不得时,只好带了他去。到了性命相搏时,切告了他,他也忍耐得那性子。不见以往几次带去做细作,也未曾误事。"吴用道:"事已至此,只得由他。若他不肯听劝说时,戴兄宁可陪伴了他回来。"宋江点头道:"除是恁地。"戴宗见宋江恁地不放心,与吴用商议了一阵,匆匆用罢酒饭,带了一把朴刀,背着一个轻巧包裹,在统制衙里讨得一匹快马,便先走了。这里宋江、吴用,约着孙新、杨林和顾大嫂、孙二娘吃了半日酒,告诉许多做细作勾当。到了次日,五人将应用东西,带得齐全,各骑了一匹马,向北上大道追来。

到第三日午牌时分,赶到一个镇市,五人方要寻个酒饭店打尖。顾大嫂将手一指道:"兀的不是戴家伯伯的马?"大家看时,一家屋檐外,竹竿挑起一个酒望子。门口大石糟眼里,系着一匹乌云盖雪的马。大家认得,直奔那里,果然,那饭店门敞开,短栏干里,迎道一副座头,戴宗和李逵对面坐了。桌子上放了一大盘牛肉,一盘大馒首。李逵站起来招手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大家下得马来,都将缰绳拴在石糟眼里。走进店来,围了座头坐地。李逵道:"我料着你们会来,在这里等了半天了。"戴宗道:"各位想是均未曾用饭,且着过卖再切一盘牛肉,来几十个馒首。"孙新看看桌上,并不曾有酒,望了戴宗还不曾言语。李逵道:"铁牛依了戴宗哥哥,昨日就断了酒。只指望带了我去,不信,你们只顾叫过卖送了酒来,我看一眼,眼皮上长老大疔疮。"大家听说都笑了。戴宗道:"兄弟,休若真有这忍性时,我便带你去。丈夫一言,你却休悔。"李逵道:"我若悔时,但凭将绳索缚了我回邓州去。"戴宗不再言语,叫过卖打了四角酒来,一个面前摆了一只空碗。戴宗拿起酒角壶来,向各人碗里来筛,只空了李逵这个碗。李逵并不言语,抓了一个馒首,向嘴里塞着自吃。顾大嫂端起酒碗来吃了一口,向戴宗笑道:"让李叔叔吃一碗也好,待到了雄州再把酒断了不迟。"戴宗道:"我和他有约,他吃酒,我便跳黄河死了,也免将来受他累。"李逵拍了胸道:"罢罢,半碗我也不吃。"便举了空碗道:"过卖,我吃个泡茶。"过卖听说,真个和他来个泡茶,他人吃酒时,李逵便捧了茶碗啜一口,戴宗并不理会。饭后,便胡乱在镇市上脚行里回了一匹马,与李逵骑了。一路之上,他真个不曾吃酒。在路再行几日,来到黄河渡口。因金晃晃太阳,已落到一片黄流滚滚的上游去,水边上只有来船落了蓬帆,却不曾有船开出去。大家便在堤上一家客店投宿了。大家洗了手脚,来到堤上闲眺。见那太阳,益发落在水面上,水面上浮起一丛黄色的烟雾,围绕了那簸箕大的落日。黄河的水浩浩荡荡,千军万马也似,由那里奔来眼底。两岸大堤,好像两条山,夹住了这条黄河。望对岸,也是一片黄尘,与天相接。有两只渡船,像两只鞋也似,在翻着金焰的浪纹里飘荡过来。但见一群黑点,在船上蠢动,遥遥有呐喊之声。戴宗指了船告诉李逵道:"兄弟,你见吗?黄河是这样难渡。过去了,回来就恁般费事。一声厮杀起来,断了渡是常事。过了黄河,随地是战场。向前再过了白沟,就是金邦,芝麻大差错,伤了一群兄弟性命是小,却不误了国家大事。你若肯听愚兄言语时,我们便过河去。不时,我们一路回邓州去。不求有功,也图个无过。"李逵叫起来道:"哥哥,我一路和你说什么来?我已经断了酒。过了黄河,我益发闭了这鸟嘴,像上次到大名赚卢员外一般。你若不信时,我便跳在黄河里死了,教你们好放心。邓州我却不回去,杀不到一个金兵,回去教人老大笑话。"说着,奔下堤,便要向黄河里跳去!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芦沟遇旧友 病尉迟燕市结新交

那戴宗紧跟在李逵身后,早是赶上两步,将他一把抓住。喝道:"黑厮,你又做出来!"李逵已到水边,站住了脚,回过脸来问道:"哥哥,你相信我也不?"戴宗笑道:"兄弟,只要你恁地耐性时,我自相信得你过。"乐和、孙新也都追了下来,将李逵劝回堤上。自这日起,他真听了戴宗话,不多言语。次日一早,渡过了黄河。途行半月,到了冀州。戴宗和孙新计议定了,租了两辆太平车子,一辆让顾大嫂、孙二娘坐了,一辆载着行李。孙新、顾大嫂自是夫妻,不须假扮。孙二娘兀自穿了丈夫的张青重孝,戴宗与他兄妹相称。乐和原叫顾大嫂做姐姐,益发也叫孙二娘做姐姐。杨林、李逵扮了赶脚车夫,赶着车子。路经一个马市,大家将牲口掉换了,将两头骡拖着车子,其余的都骑了毛驴。一行男女六人、像是一群行路眷属。只走两日,过了白沟,便是金邦国境。便教杨林赶了一辆行李车子在前走。

这里虽是金邦国境,原是石敬塘割让与契丹的失土,人民都是中原人。只是关卡上有少数金人把守,到了那里,杨林和他说着金邦言语,道是向燕京去投亲去的。遇有盘查留难,戴宗自将大把金银使用。那守卡金人,见他等眷属行李,又得了贿赂,如何不放了过去。这一日正午来到芦沟镇前,杨林拢住车把,因向戴宗道:"此去燕京,只有一小站路。官人可到客店里将息片时,洗濯手脸,换了衣帽,也好入城,"戴宗在驴背上答道:"说得是,天气恁般炎热,且是口渴,讨口水吃也好。"说时,车辆牲口,走入镇市。见路旁有所干净茶饭店,门口三棵高大垂杨柳罩了半边街道绿荫,便都树荫下休歇了。屋檐下朱漆短栏干里,兀自空着两副座头。那垂柳长条,被风摇曳了,枝梢直拂到栏干里来。一个茶博士,赤了膊,穿着棋子布背心,肩上搭条帕子。迎将上来道:"官人要打尖?这里风凉。正午,天热得紧,口喝时,小店有泡茶,有梅汤、有和合茶,上好白酒也有。"戴宗道:"我等正要将息些时,除了酒,有吃喝的,只顾挑好的将来,益发算钱给你。"说时,四个男女在一副迎风座头上坐了。杨林、李逵也掇个凳子坐在栏干外。茶博士进了茶水馒首上桌,又切了一大盘牛肉和几十个煮鸡卵来。乐和隔栏干递了茶碗过去。因道:"出门人不分上下,二位伙伴要吃时,只管自取。"李逵便另向茶博士要了几个大馒首在车板上,端了一盘牛肉,手抓了大块向口里送,站在柳荫下吃得快活。行路人都看了他暗笑。戴宗和过卖讨了个布拂尘,站到街心上掸身上灰尘。

此时身后转来个穿葛布道衫的道人,低声道:"官人,贫道稽首,募化你几文香钱,请借一步说话。"戴宗看时,吃了一惊,正是入云龙公孙胜。不曾交得言语,他已转身向街旁冷巷里走。戴宗跟来,他见巷内无人,便道:"兄弟,你好大胆!这是何等所在,你们却成群结党的来。我在街口听到人说,有个赶脚黑厮,端了一盘牛肉,站在街心,大块抓了吃。我心中一动,赶来探望,不想却是你们。"戴宗道:"却不是万千之幸,在这里遇到先生。我等来到此地,燕京在望,正不知投何处是好。"公孙胜道:"此地日间不是说话之所,你等今日休走,便住在街里,晚上出来纳凉,我在这河堤上龙王庙前等着你。"戴宗道:"约莫二更时分好吗?"公孙胜道:"好,你叮嘱李逵兄弟,千万不可声张。"说毕自去。戴宗回到店里,皱了眉道:"我身上发着寒冷,头痛欲裂,必是中了暑。今天走不得,便在这镇上投宿了吧。"说着,以目向孙新示意。孙新已看到公孙胜和他叙话,如何不省得。便道:"贤弟脸色端的不好,隔壁便是客店,我们便去。"于是扶着戴宗,便向客店里来,随后大家都到。戴宗将大家引到卧室里,悄悄地把公孙胜的言语告诉了。众人闻言甚喜,又都劝李逵休得声张,李逵道:"各位放心,我自闭了这鸟嘴便是。"到了晚上,大家心中有事,草草吃罢晚饭,先是杨林、李逵到芦沟里洗冷水澡,次是孙新陪了顾大嫂、孙二娘出店来。随后乐和搀了戴宗,慢慢走上河堤。

这时,半轮新月,挂在一片柳林梢上,照见河里一股活水,闪闪有光。柳树千条万缕,罩着堤上一片浓荫。顺堤向下游约莫行走了大半里路。便有座庙宇立在堤上。先到的几个人,摇撼了黑影,都在庙外月亮下坐地。不移时,大袖飘然,一个影子移近,公孙胜果然来了。彼此迎上,悄悄地唱个喏,相对围圈地在鲜草毯上坐了。戴宗先告知了来意。公孙胜道:"天幸贫道撞见,省却许多事。贫道自回蓟州后,不几月,老母便去世了。因那里百姓被驱出塞,境地荒凉,便来这里妙峰山上三清观里。这芦沟西岸,有个白鹤观,是三清观属庙,观里道长,要我在这里住持。前些时,在城里遇到曹正兄弟,他合王定六、段景住、时迁一共五人在南望街上。开了一座小酒馆,先掩藏了形迹。汤隆却在附近,另开了一座铁铺。斡离不那厮现今带了大批人马,便屯札在这里。他们弟兄,日夜计划打通一条路经,却也认得几个三四等官吏,只是探不出大事。贫道现改名杖节道人!燕京城里略有微名,不敢常常入去。未知他们近来如何?"戴宗唱个喏道:"全仗哥哥念旧日聚义之情,帮助小弟则个。"公孙胜道:"贤弟这事你放心,你不见我改名枝节,兀自暗藏着苏武那个故事。便无聚义之情,我也兀自愿和大宋尽一分力。你等一行六七人,如何同去得城里?明日你们可分两拨走。孙新兄弟和两位嫂嫂,可着杨林兄弟引了车子去投奔曹正,只道是由易州来的,前去探亲。城门口便有盘查,料不妨事。其余兄弟,后日起个绝早,便投我白鹤观来。我自设法将你们安顿了。明早贫道先到城门口去等候,万一有甚留难之处,贫道却也好临时随机设法。"戴宗道:"恁地便十分是好。"大家商议一阵,又分作几拨散了。

到了次日早上,杨林驾着太平车子,载了孙二娘、顾大嫂,孙新骑了一头毛驴在后跟着,向燕京走去。到了城门口,那里有一二十名金兵,分班站了。牛皮椅上,坐个番官。杨林兜拢了拉车的骡马,将鞭子插在车把上,向前对守城金兵唱了个喏,接着向他说了一阵番话。那金兵队里的官长,向杨林问了几句话,把眼将太平车子睃了。孙新会意,下了驴背,向前两步,递了一个小锭银子到杨林手上,杨林悄悄的交到那番兵手上。那番官拿到手上,暗暗颠了两下,怕不有四五两,便笑着操了汉话道:"你们带了家眷,又有行李,看你正像个诚实商人。你们必是到城里投亲,不时,这大炎热天气,你奔波则甚?"孙新连连称是。那番官道:"你自入城去。大热天,谁耐烦盘查良善百姓。"杨林听说,唱个喏,赶了车子先走入城,随后孙新骑上驴背走了。不多时,见公孙胜由旁边小巷里踅出来,他自在前面,并不打话。杨林会意,赶了车子,只遥遥地跟了他走。到了南望街,公孙胜只在人家店户檐下走。在一家酒饭门口,站了一站。杨林看时,在屋檐下挑出一幅酒望子,门口挂了一个市招,大书小东京三个字。原来这时金人酷慕中原文物,这燕山府自改燕京以来,商家都喜欢打着中原货店字号。杨林随了这字号一看,便见王定六穿领背心,胸前系块围裙,是个过卖打扮,由门里走了出来。车子上孙二娘禁不住先叫了一声道:"只是这里了。"王定六看了,又惊又喜。眼见公孙胜先踅过去,如何不省的?便迎向前道:"大嫂来了,我们这早晚正盼望你呢。"于是将他们引到店房后面院落里,到一间僻静房里,将一拨人安顿了,才引了弟兄来厮见。又悄悄到铁铺里去,将汤隆唤来。自此弟兄们分着两拨居住,一拨住在城外白鹤观里,一拨住在曹正酒店里。大家分头去打听金兵动作。

这小东京隔壁,是家赌局,乃是斡离不手下一个七八等将官和几个破落户子弟凑合开的。这番官有个汉字绰号叫狗眼判官,又和他取了一个汉字名姓钱大,大家都叫钱大官人。那便是说他只有钱大,也是说,钱便是他大官人。时迁、段景住常到他赌局里去赌博,故意输些钱给他。曹正、王定六又常常备了酒肉请他吃,却是不曾图谋他甚的。因之两下里系邻,却甚要好。孙新来了之后,捡了四十粒珍珠,四匹缎子,两块玉牌,两副绣花搭膊,配成四色礼物,由时迁引了,特来赌局子里拜见。孙新来到前院,见一棵合抱大槐树,枝干升上了半天,罩了满院子绿荫。树荫下,摊了一张牛皮椅子。上面躺着一个赤膊汉子,嚣出半身又黄又黑的肥肉,一张柿子脸,油腻腻地,一部红灰色落腮胡须。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手上拿了一柄拂尘,竖在胸前,仿佛不时的赶拂飞虫,待要午睡。见时迁手捧一只托盘,后面跟个面生人物,便起身来相迎。时迁道:"大官人,这是我姑舅兄弟阿哥孙二,新自由山东登州投奔来此,特来拜见。阿哥,这便是钱大官人,现今在大元帅手下差遣,好生得着知遇。这几条街上,兀谁不要他携带?"孙新便问前躬身唱喏道:"听得阿弟说,大官人甚是豪杰,小人初投上邦,全仗照拂。带有土仪数事,聊为进见之扎。"那厮听时迁说话时,早将托盘里礼物瞧科了。那十粒珠子,将一个锦小盒子盛了,开了盖,明晃晃地有豆大,只射入眼来。那厮也说得一口好汉话,便啊呀了一声道:"孙官人远来,小可不曾去探望,倒先来光临,又赐重礼,却是不当。"时迁道:"此事全出敝亲诚意,万望笑纳。"钱大十分快活,引到帐房里坐地。孙新只寒喧了几句,便和时迁告退。那钱大却千谢万谢。他平白地受了这份重礼,兀自过意不去。

过了两日,交给了曹正二两银子,教他预备了些酒肴。待得晚间小东京歇了炉灶,却在赌局前院里摆下一张桌子,几把交椅,将酒肴都在那里陈设了。便请孙新、时迁、段景住、曹正前来坐地。王定六是过卖,杨林却扮了个他店中打杂伙伴,以便城内外走动,所以未曾请得。钱大将首席让孙新坐了,自己在主席相陪。大树横干上,远远地悬了两盏琉璃灯,有光照了,又免了虫豸纷扰。他又着赌局子里两个小伙伴站在桌前筛酒。钱大向孙新道:"前受厚赐,无物奉报。只此不成故意,二郎胡乱吃些则个。"孙新道:"敝亲和各位兄弟在此,多得大官人照拂,小人礼当孝敬,些须薄物,何足挂齿?"大家吃了两三巡酒,说些闲话,钱大问道:"未知二郎向在登州作何生理?"孙新道:"小人也是作酒饭馆生理,不时,怎地到这里相投?"钱大道:"小东京烹调得好口味,生理十分兴隆,二郎此来,是锦上添花。"孙新道:"小可还有浑家和一个孀居姨姊同来,却是人口众多。将来在此地相处得熟识些时,颇想在外面承包些筵席。大官人路上友好家中,若有个喜庆宴会,相烦荐引则个。"钱大道:"此事容易。元帅府中,兀自三五日一个宴会,他手下大小文武,几时断了往来酬酢?有便时,我和二郎引荐了便是。"时迁道:"别个官衙里罢了,若得在帅府里承办几回筵席,却也风光。"孙新道:"元帅府里,怕不有成百厨子,却要我市上店家办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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