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济颠大师醉菩提全传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7 分钟 · 3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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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烈火腾腾,烧得舍利如雨。火光中忽现出远瞎堂长老,看著济颠道:‘济颠!济颠!颠虽由你,只不要颠倒了
佛门的堂奥!’又对众人道:‘大众各宜保重。’说完化阵清风而去。众人看得分明,无不惊异。事毕,各各散去。
众人齐对济颠道:‘如今师父死了,禅门无主,你是师父传法的徒弟,须要正经些,替师父争口气。’济颠道:‘你见我那些儿不正
经,要你们这般胡说?’众僧道:‘你是一个和尚,啰 哩啰 哩的唱山歌是正经么?’济颠道:‘水声鸟语,皆有妙音,何况山歌。难道
不唱山歌,念念经儿就算正经?’众僧道:‘你是个佛家弟子,与猴犬同群,小儿作队,也是正经么?’济颠道:‘小儿全天机,狗子有
佛性,不同他游戏,难道伴你们这班袈裟和尚胡混么?’众僧见他说的都是疯话,便都不开口。单是首座道:‘闲话都休说了,但是师父
遗命,叫将衣钵交付与你,你须收去。’济颠道:‘师父衣钵,我久已收了,这些身外物件,要他何用?’首座道:‘这是师父严命,如
何违得?你纵不要,也须作个著落。’济颠道:‘既是这等说,且抬将出来看。’首座遂叫侍者将盛衣钵的箱子龛子,都抬到面前放下。
济颠道:‘既是老师父之物,凡在寺中的和尚都有分,须齐集了一同开看,方见公道。’首座道:‘这是师父遗命传与你的,你便收去罢
了,何必又炫人耳目?’济颠道:‘你不要管,且叫众人同看明白,再作道理。’首座只得叫人撞钟擂鼓,将全寺大众聚将拢来,济颠遂
将箱龛一齐打开,叫众僧同看,只见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放光的是珊瑚,吐彩的是美玉,艳丽的是袈裟,温软的是衲头,经儿典儿,是
物皆存。钟儿磐儿,无般不有。众僧见了一个个眼中都放出火来,只碍著是老师父传与济颠的,不好开口来争,大家都瞪著眼睛看,那首
座便对济颠道:‘济师兄,我有句话儿替你说,你且听著。’不知首座怎的说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扫得开突然便去 放不下依
旧再来
却说那首座对济颠说道:‘济颠兄!这些衣钵,原是老师父传与你的,你若收去,就不必说,若是不要,是存在常住(住持)里公用
,还是派匀了,分与众僧?’济颠道:‘我却要他何用?常住自有,何消又存。既要送予众僧,谁耐烦去分他?不如尽他们抢了去,倒还
爽快些。’那些众僧人听说一个‘抢’字,便一齐动手,你抢金子,我抢银子,打成一团。我拿袈裟,你拿衲头,搅成一块。不管谁是师
父,谁是徒弟,直抢得爬起跌倒,争夺个不成体统。济颠哈哈大笑,只见抢得多的和尚,头顶上互相碰出一个个爆栗。那些和尚一时无心
理会,只是乱抢,一刹时,抢得精光。济颠道:‘快活!快活!省得遗留在此,作师父的话柄。’又疯疯颠颠到处玩耍去了。
话说临安各寺有个例头,凡住持死了,过了数日,首座便要请诸山的僧众来‘会汤’(聚餐),互为商议另请长老住持之事。那一日
灵隐首座请了各山僧众照例‘会汤’。提起济颠行事,那首座道:‘这济颠乃是远长老得意弟子,任他疯疯颠颠,再也不管。今不幸长老
西归,这济颠心无忌惮,益发惛 得不成样子,倘请了新长老来,岂不连合寺的体面都坏了?敢求列位老师劝戒他一番,也是佛门中好事
。’众僧道:‘这个使得,快叫人请了他来。’监寺叫人分头去寻,直寻到飞来峰牌楼下,方见他领许多小儿,在溪中摸鹅卵石头耍子。
侍者叫道:‘今日首座请诸山僧众会汤,到处寻不到你。’济颠道:‘既是会汤,定然是请我吃酒,快去快去。’便别了众小儿,同侍者
一径走入方丈室来,只见众僧团团空座著,并无酒肉。济颠哈哈大笑道:‘我看你这和尚是泥塑木雕般坐著,这方丈室竟弄成个子孙堂。
’
众僧正要开口劝他,不道他疯疯颠颠的,开口便唐突人,反不好说得。还是首座道:‘你且莫疯,师父死了,你须与师父争口气才是
。’济颠道:‘若要我与师父争气,把你这些不争气的和尚都赶了出去方好。’首座道:‘众僧奉佛法,日夕焚修,有何不好,你要赶逐
?’济颠道:‘且莫说别事,只你们方才会汤吃酒,怎就不叫我一声,难道我不是有分的子孙?’首座道:‘非是不叫你,今日是寺中的
正事,寻了你来,未免发疯搅乱,岂不误了我们的正经。’济颠道:‘看你这一般和尚,只会弄虚文,装假体面,做得甚么正事。长老才
死得几日,就有许多话说,总是与你们冰炭不同炉,我去吧!让这座丛林,凭你们败落了罢。’遂走到云堂中,收拾了包袱,拿了禅杖,
与诸山和尚拱一拱手道:‘暂别!暂别!’又走到师父骨塔边,拜了几拜,道:‘弟子且去再来!’拜罢,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灵隐
寺。次早,来到西湖上,过了六安桥,见天色已晚,就投净慈寺,借宿了一宵。
次早,到浙江亭上,乘了江船,取路回台州。一迳到母舅王安世家来。王家见了外甥,合家道喜。济颠先拜见了母舅,又与王全哥嫂
都相见了,方才坐下。王安世问道:‘你在灵隐寺做了和尚,怎么身上弄得这般模样了!’济颠道:‘出家人随缘度日,要好做甚?’母
舅道:‘不知你在寺中,怎么过日子?’济颠道:‘也不看经念佛,只是信口做几句歪诗,骗几碗酒吃,过得一日,便是一日。’母舅道
:‘你既要吃酒,何不住在家中。’济颠道:‘家中酒虽好吃,只觉没禅味。’那母舅见他身上破碎,隔日就叫人做了几件新衣与他,济
颠那里肯穿,只说旧衣裳穿得自在。惟有叫他吃酒,再不推辞。闲来便到天台诸寺去游赏,得意时随口就做些诗赋玩玩。
光阴易过,不觉已过一年,忽一日对母舅道:‘我在此耽搁已久,想著杭州风景,放他不下,我还是去看看。’母舅道:‘你说与那
些寺僧不合,不如住在家里罢!’济颠道:‘这个使不得!’遂即吟四句道:
出家又在家,不如不开花;
一截做两截,是差是不差。
母舅、舅母晓得留他不住,只得收拾些盘缠,付与济颠。济颠笑道:‘出家人随缘过日子,要钱银何用?’遂别了母舅、舅母,并王
全兄嫂,依旧是一个包裹,一条禅杖,乘了江船,行到浙江亭,上了岸,心里想道:‘我本是灵隐寺出身,若投别寺去,便不像模样。莫
若仍回灵隐去,看这伙和尚如何待我?’算计定了,一径走到飞来峰,望著山门走入寺来。早有首座看见,叫道:‘济颠,你来了么?如
今寺中请了昌长老住持甚是利害!不比你旧时的师父,需要小心。’济颠道:‘利害些好,便不怕你们欺侮我。’首座道:‘你不犯规,
谁欺侮你!’遂同济颠到方丈室来拜见长老。
首座禀道:‘此僧乃先住持的徒弟----济颠,因游天台去了,今日才回。’昌长老道:‘莫不就是吃酒肉的济颠么?’济颠应道:‘
正是弟子,昔日果然好吃几杯儿,如今酒肉都戒了。’昌长老道:‘既往不咎,如果戒了,可挂名字,收了度牒,去习功课。’济颠答应
了。遂朝夕坐禅念经,有两个多月,并不出门。
不期时值残冬,下起一天大雪来,身上寒冷,走到厨房下来烤火,露出一双光腿。那负责火工心上看不过,说道:‘你师父留下许多
衣裳与你,你倒叫众人抢去。如今这般大雪,还赤著两只光腿,却有谁来照顾你?’济颠道:‘冷倒不怕,只是熬了多时不吃酒,真个苦
恼了。’火工见他说得伤心,便道:‘你若想吃酒,我倒有一瓶在此,请你吃也不打紧,但是恐怕长老晓得要责罚。’济颠道:‘难得阿
哥好意,我躲在灶下暗吃一碗,长老如何得知。’火工见他真个可怜,遂取出酒来倒了与他一碗,济颠接上手,三两口便吃完了。赞道:
‘好酒!好酒!赛过菩提甘露,怎的要再得一碗更好!’火工见他喉急,只得又倒了一碗与他,他擦擦嘴又乾了,只嫌少。火工没法,只
得又倒了一碗,济颠一连吃了三碗,还想要吃,火工忙将酒瓶藏过说道:‘这酒是久窖的,不能多吃,这三碗只怕你要醉了。如今雪停了
,你倒不如瞒著长老,寺外去走走吧!’济颠道:‘说得有理。’遂悄悄走出寺来,刚离得山门几步,恰撞见飞来峰牌楼下的张公,迎著
问道:‘闻你巳回寺,缘何好久不见?’济颠跺脚道:‘阿公!说不尽的苦!你知道我是散怠惯的,自台州回来,被长老管得一步也不许
出门。今日天寒,感得火工好意,请我吃三碗酒,这是不够,故私自出来,寻个主人。’张公道:‘不如且到我家去吃三杯,再去寻别的
,如何?’济颠道:‘阿公若肯请我,便是主人了,何必再寻?’大家说得笑了一回。走到飞来峰下,那张婆正在门前闲著,看见张公领
了济颠来到,千万欢喜的道:‘和尚如何一向不见?请里面去坐!’张公道:‘闲话慢说,且快去收拾些酒来吃要紧。’张婆道:‘有有
有!’忙到厨下去烧了两碗豆腐汤,暖出一壶酒,摆在桌上,叫儿孙倒酒与济颠张公两个对酌。济颠道:‘难得你一家都是好心,如何消
受?’张婆道:‘菜实不堪,酒是自家做的,和尚只管来吃不妨。’济颠谢了,你一碗,我一碗,大家吃了十五六碗,济颠晓得有些醉意
,叫声谢了,便要起身。张婆道:‘现今长老不许你吃酒,如今这般醉醺醺的回去,倘被长老责罚,连我们也不好看,倒不如在此过夜,
待酒醒了再回去罢。’济颠道:‘阿婆说得是!’是夜就在张公家,同他儿子过了一夜。
次早起来,见天色晴了,想一想道:‘我回去一毫无事,多时不曾进城,许多朋友都生疏了,今日走去各家望望也好。’遂别了张公
,一路往岳坟方向去,忽撞见王太尉要到天竺去,济颠就走到路心,拦住轿子道:‘太尉何往?’太尉看见是济颠,吩咐停轿,走下来相
见了问道:‘下官甚是念你!为何多日不见?’济颠遂将回天台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太尉道:‘今日下官有事要往天竺去,不得同你回
去,你明日可来我府中走一趟,下官准备在家候你。’济颠道:‘多谢!多谢!’太尉依旧乘轿而去。济颠遂进了钱塘门,一迳往岩桥河
下沈提点家来,到了沈家,早有看门的出来,看见是济颠忙道:‘里面请坐!我家官人甚想念你,不期他昨日出门,今日尚未回来,请师
父坐坐,待我去寻他同来。’济颠道:‘你去寻他,不如我去寻他。’正要转身,不期长空又飘下几点雪来,一时诗兴发作,遂讨笔砚在
壁上,题了一首【临江仙】的词儿:
凛冽彤云生远浦,长空碎玉珊珊,梨花满月泛波澜,水深鳌背冷,方丈老僧寒。度口行人嗟此境,金山变作银山。琼楼玉殿水晶盘。
王维称善画,下笔也应难。
题完了又想道,这等寒天大雪,他昨夜不归家,定然在漆器桥,小脚儿王鸨头家里歇宿,等我去寻他来。(按:王鸨头即沈提点之女
友)遂离了沈家门口竟往漆器桥来,正是‘俯仰人天心不愧,任他酒色又何妨。’毕竟济颠到王鸨头家去,又做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
解。
第七回 色不迷情心愈定 酒难醉性道偏醒
却说济颠一直走到小脚儿王鸨头家来,见一娘子正站在门口,济颠问道:‘娘子,沈提点在你家里么?’娘子道:‘沈相公昨夜来的
,方才起来,去洗浴了。你要会他,可到里面去坐一会儿等他。’济颠道:‘既是有来,我便进去等他一等。’遂一直的上了楼,到王鸨
头房里一看,静悄悄的,王鸨头尚未起床,济颠走到床前,轻轻地揭开了暖帐,见那王鸨头仰睡著,正昏昏沉沉的梦魇。济颠在地板上,
取起一双小绣鞋儿来,揭开了棉被,轻轻放在她阴部之上,遂折转身走下楼来,却正好碰著沈提点洗浴回来,便叫:‘济公!久不见你,
甚是想念,今日却缘何到此?’济颠道:‘我自天台回来,特到你家问候,说你昨夜不曾回家,我猜定在这里,故此特来寻你。’沈提点
道:‘来得好,且上楼共吃早饭。’
此时王鸨头巳经醒了,见阴部下放著一只绣鞋,正在那里究问娘子,见谁上来过?娘子道:‘无别人,必是这济颠和尚!’忽见沈提
点同济颠走进来,王鸨头看著济颠笑道:‘好一个出家人,怎嫌疑也不避,这等无礼。’济颠道:‘并非僧家无礼,却有一段姻缘。’王
鸨头道:‘明是胡说,有甚姻缘?’济颠道:‘你在梦中,曾见些甚么?’王鸨头道:‘我梦见一班恶少年,将我围住不放。’济颠道:
‘后来怎么了?’王鸨头道:‘我偶将眼一开,就不见了。’济颠道:‘这岂不是一段姻缘?’遂握纸笔写出一首,【临江仙】的词儿来
道:
蝶恋花枝应已倦,睡来春梦昏昏。衣衫卸下不随身,娇姿生柳祟,唐突任花神。故把绣鞋遮洞口,莫教觉后生嗔。非干和尚假温存,
断出生死路,了却是非门。
沈提点听了大笑:‘原来是这段姻缘,点醒了你一场春梦,还不快将酒来酬谢济颠美意。’正说间,娘子托了三碗点冻酒来,每人一
碗,济颠吃了道:‘酒倒好,只是一碗不济事。’王鸨头道:‘这一碗我不吃,索性你吃了罢。’济颠拿起来又吃了。娘子又搬上饭来,
三个人同吃了,济颠叫一声:‘多谢!多谢!’就要别去,沈提点道:‘有空时,千万要到我家来走走,我有好酒请你。’说罢互别。
济颠想著王太尉约我今日去,且去走一遭。就一迳从清河坊走来,行到升阳馆酒褛前,忽见对面一个豆腐酒店,吃酒的人,甚是热闹
。又见天上将飘雪花下来。因想道:‘我方才只吃得两碗酒,当得甚事,不如在这店中,买几碗吃了再去。’遂走进店中,捡一个座头坐
下。酒保来问道:‘师父吃多少?’济颠道:‘随便拿来,我且胡乱吃些。’酒保摆上四碟小菜,一盘豆腐,一壶酒,一副碗筷。济颠也
不问好歹,倒起来便吃。须臾之间,吃完了一壶。觉得又香又甜,酒保再拿一壶来,又吃完了,再叫去拿。酒保道:‘我家的酒味道虽好
,酒性甚浓,凭你好量,也只可吃两壶,再多就要醉了。’济颠道:‘吃酒不图醉,吃他做甚?不要管它,快去取来。’酒保拗他不过,
只得一瓶一瓶,又送了两壶进来,济颠尽兴吃完,立起身要回去,怎奈身边实无半文,一只眼睛只望著门前,等个施主,等了半日,并没
个相识的走过,酒保又来催会钞,济颠没法,只得说道:‘我不曾带钱来,容我暂赊再送来罢。’酒保道:‘这和尚好没道理,吃酒时一
瓶不罢,两瓶不休,迟了些就发言语,要会起钞来,就放出赊的屁来!’济颠道:‘我是灵隐寺的僧人,认得我的人多,略等一等,少不
得有人来代我还你。你再不放心,便随我去取钱何如?’酒保道:‘我店中生意忙,那有许多工夫?倒不如爽直些,脱下这破长袍来当了
,省些口舌。’济颠道:‘我是落汤馄饨,只有这片皮包著,如何脱得下来?’两人正在门口拖扯,不期对门升阳馆楼上,早有一个官人
看见,便叫跟随的道:‘你去看那酒保扯住的和尚,好似济公,可请了他来。’那跟随的忙到对门一看,果是济颠,忙道:‘官人请你。
’济颠见有人请,才定了心对酒保道:‘如何?我说认得我的人多,自有人来替我还钱,快随我来。’酒保无奈,同到对门楼上来,一看
不是别人,却是沈提点的兄弟----沈五官同著沈提点两个。济颠道:‘你们在此吃得快活,我却被酒保逼得好苦。若再迟些,我这片黄皮
,已被他剥去了。’两个听了,都大笑起来。沈五官吩咐家人,付钱打发了酒保。济颠道:‘多谢哥哥,替我解了这个结。’沈五官道:
‘雪天无事,到此赏玩,正苦没人陪吃,你来得恰好,可放出量来痛饮一回。’济颠道:‘酒倒要吃,只因被他拖扯这一番,觉得没兴趣
,我且做诗解嘲。’遂信口吟道:
见酒垂涎便去吞,何曾想到没分文;
若非撞见庞居士,扯来拖去怎脱身?
二人听了大笑道:‘解嘲得甚妙,但不知此时,还想酒吃么?’济颠道:‘这样天寒,怎不想吃。’又朗吟四句道:
非余苦苦好黄汤,无奈筛来触鼻香;
若不百川作鲸吸,如何润得此枯肠?
沈五官道:‘你说鲸吞百川,皆是大话;及到吃酒时,也只平常。’济颠道:‘这是古人限定的,贫僧如何敢多饮?’又朗吟四句道
:
曾闻昔日李青莲,斗酒完时诗百篇;
贫僧方吟两三首,如何敢在酒家眠?
两人听了又大笑道:‘这等算起酒来,量倒被做诗拘束小了。我们如今不要你做诗,只是吃酒,不知你还吃得多少?’济颠道:‘吃
酒有甚么底止!’又吟四句道:
从来酒量无人管,好似穷坑填不满;
若同毕桌卧缸边,一碗一碗复一碗。
沈五官见济颠有些醉意,私下同沈提点算计道:‘这和尚酒是性命了,不知他色上如何?今日我们也试他一试看。’便叫值班的,去
唤了三个姑娘来陪酒,每人身边坐一个。沈五官道:‘济公!我见你虽吃酒,又做诗,总是孤身冷静。今特请这位小娘子来陪你,你道好
么?’济颠连道:‘好好好!’遂又朗吟四句道:
不是贪杯并宿娼,风流和尚岂寻常;
袈裟本是梅檀气,今日新沾兰麝香。
沈五官见济颠同妓坐著,全无厌恶之心。因戏对济颠道:‘这里是酒楼,不比人家。济颠便同这位娘子,房里去乐一乐也无妨。’沈
提点又怂恿道:‘济公既勇于诗酒,又何怯于此?’济颠笑一笑说道:‘我是肯了,只怕还有不肯的在。’又朗吟四句道:
燕语莺声非不妍,柳腰花貌实堪怜;
几回欲逐偷香蝶,怎耐我心似铁坚。
沈五官道:‘好佳作!济师虽是如此,阴阳交媾,是人生不免的,出家人也该尝一尝滋味。’济颠也不复辩,又朗吟四句道:
昔我爹娘作此态,生我这个臭皮袋;
我心不比父母心,除却黄汤总不爱。
济颠吟罢,大家欢笑,叫人重烫热酒,说说笑笑,直吃到天晚,方才起身。沈提点先回去。沈五官打发陪酒的,对济颠道:‘今日晚
了,你回寺不及,我同你到一个好处宿罢。’此时济颠醉了,糊涂答应。沈五官叫从人扶著他,一迳到新街上,刘鸨头家来。虔婆婆见著
沈五官,十分欢喜,又问道:‘官人如何带著醉和尚来?’沈五官道:‘晚了回寺不及,故同来借宿,你若不嫌他是和尚,便叫别人陪他
好了。’虔婆婆笑道:‘这个何妨。’便唤出两个姑娘来相见,并安排酒肴。沈五官道:‘我们已醉,不消得了。’虔婆吩咐大姐同济颠
去睡,二姐陪五官去睡不提。
却说大姐见济颠醉了,闭目合眼,坐在堂中椅子上不动。只得上前笑嘻嘻的叫道:‘醉和尚!快到房中去睡了罢!’济颠只是糊糊涂
涂的,大姐叫了半晌不动,只得用手去搀扶起来,慢慢的扶入房中去,济颠仍然不醒,大姐设法,只得又将他扶到床上去。济颠也坐不定
,竟连衣睡倒,大姐见他醉倒不堪,遂扯他起来,替他解带子、脱衣裳,推来扯去,不一时早把济颠的酒弄醒了,睁开眼来,见是一个妓
女在身边,替他脱衣服,叫一声:‘哎唷!这是那里?’大姐笑道:‘这是我的卧房,是沈五官送你来的,你醉了叫我费这许多力气,快
快脱了,好同睡!’济颠著了急道:‘罪过!罪过!’慌慌地立起身来,开了房门,往外就走,大姐讨了个没趣,只得自去睡了。那济颠
走出房门听一听,外面才打二更,欲要开门走出,恐被巡更的误为小偷而被捉住,忽看见春台旁边,有个大火箱,伸手摸一摸,余火未烬
,还有些暖气,便爬了上去,放倒头睡了。到了五更后,听见朝天门钟响,忙爬起来,推窗一看,月落星稀,东方早已发白;想起夜来之
事,不禁大笑,看见桌上有现成的纸笔,遂题一绝道:
床上风流床上缘,为何苦得口头禅;
昨宵戏就君圈套,白给虔婆五贯钱。
题毕,举眼看见桌上还放著昨夜取进来未曾吃的一壶酒,就移到面前,闻一闻,馨香触鼻,早打动了他的酒兴,也不怕冷,竟对著壶
嘴,一吸一吸的吃个乾净,自觉好笑,又题一绝道:
从来诸事不相关,独有香醪真个贪;
清早若无三碗酒,怎禁门外朔风寒。
济颠题毕,遂拽开大门,一迳去了。虔婆听得门响,急得忙起来,到内堂一看,只见台上一壶酒,只剩了空壶,惟留下一幅字纸,不
知何故。走到房里去看,和尚也不见,大姐独自个睡著,尚不曾醒,虔婆叫醒了,问她夜来之事,大姐道:‘那和尚醉得不堪,故我将错
就错,替他脱衣裳,勾引他上床,谁想他醒了,竟跑出房去,倒叫我羞答答的不好开口,不知他后来便怎混过这一夜。’话正说完,沈五
官也起身,同了二姐来看济颠,问知这些缘故,又看了所题二首,啧啧的赞道:‘德行好!此方不枉做了出家人,怪不得十六厅朝官,多
敬重他,真个是:“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沈五官亦辞别出门,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施绫绢乞儿受恩 化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