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22 / 83
集藏 · 小说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22 / 83
会员可开白话
谨慎,你就住在东厢。过了一夜,待我回来,你再回去。这是最要紧的,你的力金,我明日回来开发你。你住在那里,夜间须要醒睡些,倘有什么你就要起来看的,因我房里有东西,不大放心,所以留你一夜呢。”香公答应着就去了。莲因方到劳家来,玉成已是等了一回,接着说道:“妹妹这时候才来,我正要打发他去说呢。”莲因一面进来,一面说道:“不必了,我已叫香公去说了。说是姐姐苦意留我,就在这里过夜。我还有说话同姐姐商量呢。”说着已到了里边,劳二走进来笑道:“姑姑可是不要去了么?我先去沏茶来。”玉成道:“你去沏了茶,就去安排夜饭罢,妹妹已经饿了。”劳二笑嘻嘻的去了,一回子送了茶来,就出去。玉成先向莲因说道:“妹妹可晓得你那袁老爷昨日死了。”莲因惊道:“怎说,他死了!”玉成道:“刚才他外边听得的,同我说是一半因你出来了,气死的。”莲因究有夫妾之情,想他虽然是一个鄙夫,究竟待我不保出门时又送银子,就也哭起来。玉成道:“妹妹已经出来,与他的恩义已绝,也不必悲伤了,况妹妹曾经说过的,前数年妹妹要跟姓韩的,他故意生气,把妹妹娶回。这么看起来,不过一时好胜,倒污了妹妹。未必真是知己。”莲因道:“虽然这个意思,究竟现在总算待我不保我们恩怨究竟要分明的,我将来要凭良心吃饭。他这么死,心里安得不想呢。”
遂又呜呜的哭起来,玉成竭力劝住了,说道:“妹妹将来多念几卷经超度超度他,也算尽心了。”莲因点头称是。只见劳二已搬上六七样蔬菜来,另有一壶本地的上酒,烫得温温的。玉成叫他打一盆温水来,妹妹要洗脸。劳二答应着,飞奔的去了。
莲因笑道:“姐姐好福气,姑爷好说话,千依百顺的。你看富贵人家,规矩讲究得了不得,其实有名无实。虽是呼奴使婢,那里有姐姐的着实自由自在呢。”玉成笑道:“论理,他总算待我好的了。凭我怎样说他打他,他总不哼一声儿。这个上头我也算是前世修的,不过家寒,他吃苦些。”说着劳二已将脸水送来,莲因洗了脸,就去喝酒,玉成叫道:“二阿哥来。”劳二笑嘻嘻走了进来,说道:“可是要饭么?”玉成笑道:“你脂油蒙了心么?妹妹酒尚未喝,就要饭。方才做了八样菜蔬,一气送了六样来,回来吃饭,菜又冷了。你把这三样抬去蒸好,停一回取一样来,要分得匀匀的。饭好了,你先吃罢。”劳二道:“这么着,我来抬去。”就抬了三个碗就走,莲因、玉成看这样儿,通笑了。一回儿劳二抬了一碗来,莲因道:“姐姐太费了,既蒙见爱,不必这个样儿。”玉成道:“通是素的,又不值什么钱。妹妹一赞,我倒不好意思了。妹妹我酒干子,你也干罢。”于是又斟了一杯,酒至半酣,莲因就将夏楼的事,自从见了情书到日间所遇,及哄他要簸弄他的事说了一遍。要请姐夫设一法儿,摆布摆布他。玉成道:“有这等事,真是衣冠禽兽!他在本地是算有名望的,虽然,有背地里说他三瓦两舍,品行不端,究竟并没实据。岂知他偷上了大师太,怪道我冷眼看他。地方公事,不大留心,怎么白衣庵的捐助能慷慨呢?这凭据妹妹收好么?”莲因道:“藏在这里。”玉成道:“我叫他来商议。”便道:“二哥来。”劳二就又送上一菜前来,说道:“只剩两菜了。”玉成笑道:“糊涂虫,我们吃的难道不知道?”
莲因笑道:“就请姐夫搬饭来罢,我们索性同他商议。”玉成道:“也是。”就命劳二把两样菜同饭一齐送来。劳二去了一回,果然一齐送来,坐着伺候。二人吃毕,便把残肴杯碗等,一齐收去。送上脸水,一面把桌子揩抹好了。玉成再命他砌一壶茶来,二人洗脸漱口毕,就把这事告诉劳二,教他想法。莲因道:“这个人,我已经约定佛婆睡在我床上,因为天热,后房的窗户尚未装上,莲根又即在最东一间,香公卧在东厢。今晚必然有把戏儿出来。好在你们通是檀越,但请姐夫招一二人到半夜时伏在外边,听他里边沸闹,你们两个人守在庵后,一人去叩门,见了姓夏的,就捆起来,要送官。他若肯具结,你们就令他详详细细写一张。这等禽兽,讹他几个钱也好的,但不要轻放他。再者,姐夫最好不算在这里头,只是经过见了同他说人情,如此更妙。”劳二道:“这里有个甘姓三弟兄,与他为争田地起见,心里不合,常想报复,寻不出讹头,若我去说了,他本来要钱用,必然高兴的,那时我就从中作个好人,但是这么一闹,他后来必定要疑心是二师太的指教,恐怕住在庵里不能安逸,这倒不可不虑的。”莲因道:“姐夫你不知我的心事,我久想回家扫墓,只因并无伴侣。现今这佛婆徐计氏是同乡人,也要回去,我有了同伴,就可以走了。就是盘费,我在庵中,也积了一二十金。我还有旧剩的银子,两个人也够了。但是不知道走的路径不晓得姐夫有什么法儿。”劳二道:“这里到江南的路,我是通熟的。总须从河南渡过可,经山东界,到徐州,或从安徽到浙江走,也是一法。我河南湖北驿上,通有信得的朋友可以写信去请他照应照应。你们两个人,一百金可以到江南了。但是要走,恐怕不放,怎样托词呢?”莲因道:“只说庵中出了这件事,不敢就去祝闻得姓袁的死了,他家中寄信来要去守丧,同他念念经,过了终七,再回庵中。那时我已去远,也不管他。所以这捉奸事,要姐夫做好人,将来不致带累呢。”
玉成道:“此计虽好,但我同妹妹已是惯熟,去了,我那里舍得呢。”莲因道:“姐姐放心,姐姐待我的情义,我今世不忘的。
我回南之后,必当寄信前来安慰安慰。倘得了机会,住持大地方,可以自树一帜。无论山遥路远,必当遣人来接姐姐姐夫,索性住到江南去。我就每月送姐姐银子使,姐夫也不必做这个奔驰事业了。”劳二道:“但能如此,倒也极好,我本来也怕极了。”莲因道:“二位请放心,我不是负心的人。”玉成道:“是便是,但这时候已不早了,二哥你就出去招了姓甘的同去,便事要小心,千万不可粗莽。倘里头毫无声息,不可进庵的。”
劳二就诺诺连声去了。这里二人谈了一回,各自安寝。正是:为捕鲸鱼先设网,要除枭鸟暗张罗。
未知以后若何,下章再述。
第十八回
谁能遣此月下弹琴未免有情舟中感旧
上章说莲因住在劳家定计捉奸,夏楼全不晓得,果然去弄出事来。初六清早,香公就急忙忙的奔到劳家,说道:“二姑姑不好了!昨晚三鼓,这个夏楼到庵后跳墙过来,到你床上强奸佛婆,给佛婆将他把住,喊起来,我忙到竹房里看,便拖祝大师太也就进来,一见夏楼,便说他忘恩负义的人,恨的什么似的,一顿打,我也就进去,把他拉祝刚刚外边甘老三弟兄经过此地,听得里头夜深喊救,只当是强盗抢劫,就打门进来。
那时我一个人正挡不住姓夏的,给甘老三几弟兄把他拿住,捆了起来。他就慌了,说道是你约他的。甘老三那里信他,一阵的乱打,甘老三就要送官。后来幸亏劳二官走过,进来再三解劝,罚他三百两修庵银子,又给佛婆五十两,另罚四十两请众人的。教他写一张甘结,自此以后,永远不管白衣庵的事。又怕他懊悔抵赖,老三就逼着他写了字条儿,到家取了银两,方才放他。他有一张纸条儿,说是二姑写给他算凭据的,现在劳二官处。说二姑就回去,要问问呢。”玉成向莲因笑道:“果然好计!快去罢,你就同老师太说,昨儿因听得袁老爷的死信,我留你住在我家,差人到城里我母亲那里去打听消息,所以未回。今袁家要妹妹去哭临吊丧,恰遇着这件事,恐怕夏楼夜来暗算,所以把行李搬到袁家去,暂住几天。一者帮袁家的忙,二者尽妹妹的心,三者避姓夏的祸,你师父无有不应承的。行李东西,就叫劳二替你拿了来罢。到了此间,再作道理。”莲因道:“多谢姐姐,我就这么着。”又低低的附耳道:“我们昨晚定计的一节,千万不要告诉人。”玉成道:“这个自然,你去罢。”莲因就随着香公去了,到了午刻,劳二果然把行李带回,佛婆也来了,带着行李,玉成道:“妹妹呢?”劳二道:“他还要同师父师姐说几句体己话儿,随后就来了。”佛婆也恐姓夏的报仇,不肯住在庵中,要跟着二姑姑避避,二姑姑允了,就请老师太找一个替人,佛婆愿出一两银子给他。玉成道:“妹妹去怎样说?”劳二道:“他说昨晚得了姓袁的死信,我家就留他住下,打听消息,城里回信出来,要他进袁府念念经,穿穿孝服。姓夏的事并非约他的。他师父说既不约他,你为何有凭据在姓夏的手里呢?二师太道:‘这有个缘故,须到里头去说。’当时就把行李收拾,打发我拿了先回,他以后说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今日甘老三弟兄,倒分了四十两银子,他送了我十两,夏楼也许谢我十两,这回尚未送来,说改一日再送,一准有的。
佛婆到便宜他得了五十两,盘费尽够了。又罚送庵里三百两,为修理的费。二师太给姓夏的笔据,给我取在身边。你说要还他不要还?”玉成道:“不要还他,你只说遗落便了。”劳二笑道:“只怕十两头不得到手。”玉成笑道:“有了十两,还要十两,你也太贪了,你昨儿怎么去捉呢?”劳二道:“昨夜我们四个人到那里,不过半夜光景,走到了,便听见里头喊捉强盗,他三人便打进门去。那时当家的通通起来了,听见外边打门进去,真正疑心是盗,吓成一团。以后老三告诉明白,说是捉奸的。莲根认得老三,说:‘快来帮我捆这害人贼。’于是当时就捆绑起来。夏楼叩头求众人不要声张,我便进去做好做恶假劝了一回。老三要罚他五百两银子,我就再三的说方才一共罚了三百两他在这三百两内要谢我十两,所以把我这十两扣起来,取来二百九十两。甘老三又要他一张甘结,方才将他放了。”
说着,只见莲因进来,玉成笑道:“幸亏妹妹想这妙计,他已经都告诉我了。你进去同老姑子说的什么呢?”莲因笑道:“我也乏极了,我们喝杯茶坐了讲。”于是走到里面坐下,劳二倒了一杯茶来喝着。莲因道:“我到里面同他师徒二人说,这是有关庵里的名声,所以进来私谈,他昨儿怎样的引诱,我初时不肯,他说不妨事的,莲根本是我的相好,已经二年了,当家姑姑也晓得的。我因嫌大师太粗俗淫荡,所以要交结上你,就好将他弃了。”玉成道:“他这字据你给他看过么?”莲因道:“我就把凭据取出来,莲根看了恨得了不得。说这等没廉耻没良心,把我的丑出尽了,还要嫌我。”玉成笑道:“后来呢?”
莲因道:“我就同莲根说,夏楼这般引诱我,我初时尚肯顺从,后来晓得有姊姊在里头,我所以不肯回来,岂知弄出这等事!”
莲根听了我的话,师徒二人,倒反感激我。叮嘱我莲根的事,不要提起。你就进一趟城,停几日再来罢。他恐怕我没钱,倒给我十两银子,我也收了。这回子费了姐夫的心,我就送给姐姐买些花戴戴罢。他的凭据我就交给师父,倘日后有什么枝节,就把这个纸儿搪塞他的口。”玉成道:“这倒罢了,你又送这个十两,不能受的。”莲因道:“我同姐姐还分你的我的么?况且我还要费姐夫的心,有什么顺便的船,来了回去江苏最好。”
玉成道:“这也容易,妹妹把这银子收好,做做盘费罢。”莲因道:“我还有呢,况且佛婆还有五十两在我处,姐姐不收,就生分了。”玉成无可奈何,只得收下。因道:“你给姓夏的字条儿在二哥身边,我来取给你毁了罢。”莲因想了一想道:“其实也不要紧的,今事已败露,不独你我知道,我又要去了,凭他去罢。回来姐夫去送还他,又做了人情。听说他也要谢姐夫呢,就把这个去领十两银子,又全了情,又得了财,于我无损一毫。
他得了这纸儿,还当凭据呢。”玉成道:“这么着也好。你怕还没有吃饭,我已叫佛婆去端整了。我也等你,还没吃,昨儿剩下的菜已走味了,所以做了新鲜的素菜,况且这个月我是吃地藏三官素,也做了姑子了。”莲因也笑起来。于是大家安排吃了饭洗脸嗽口毕,劳二就去把这纸儿还给夏楼,换了十两。夏楼倒反感激他,说莲因实在可恶,叫他住在庵中,不能安乐。
你们是荐送来的人,给他一个信。”劳二道:“他昨儿因姓袁的身死,今儿已进了城了,据说还要守丧,断七后再到庵中呢。
看他这个心计颇工,你也要留心才是。”夏楼叹了一口气,叮嘱劳二莫告诉人,劳二答应着回来,把这话通告诉玉成、莲因。
银子也交给玉成收好,大家欢喜。莲因就商议回去一节,劳二道:“自己雇船,要走就走,可以办得到的。若是要省些,只得乘别人的便船,就也不能性急。且在吾家暂住几日,我去打听,倘十日内有便船,就等他几时。若没有便船,随便几时好走的,包在我身上,办得妥妥当当便了。”莲因想了一想道:“也好,费心就是了。”于是莲因瞒着人,就住在劳家,同玉成谈谈,倒也不嫌寂寞。到中元这日,劳家也祭祭祖先,莲因正为不得船只,心中忧闷,再请劳二去打听,说:“倘然再没得便船,就同我雇了一只罢。”劳二道:“几日来留心打听,实在没便,且再住几日看。若自己雇船,就太费了。”玉成道:“你且再去到驿上,或者船行里问问,朋友那里可以托托他们。”劳二也就去了。
一日无事,到次日夜深回来,玉成、莲因尚在谈天,未睡。
问道:“这事怎么了?”劳二笑道:“也巧极了,但恐怕不是。
我要请问二姑姑,你有一个姓白的认得么?”莲因道:“白什么呢?”劳二道:“叫白子文单名一个凤子,是这里的榜下知县。
现在选了浙江钱塘县,要去赴任。行李通下了船,十八一早就要走的。他船中带了家眷,你就同太太一处,佛婆同老妈子一处。他本要用一个江南人,佛婆若伏侍太太,就不用船钱了。
你不过用二三两银子,谢谢船家同老妈子就是了。”莲因想了一想道:“我并没认得什么白子文。”劳二道:“据他说是认得你的,只怕不是你,若果是你,他就肯同去。”莲因道:“实在认不得,也记不起了,他怎么说认得呢?”劳二道:“也不知道,他说金环姑,恐怕就是金翠梧,叫我来问你,若是了,请你明早就去见他。”莲因想道:“翠梧是我在惠山时候的名字,他既然晓得,或者曾经一面,至今忘了,也未可知。”因道:“怎么说起环姑来呢?”劳二道:“他问你出身,我告诉他的来历,今改名莲因的。”玉成道:“妹妹从前取过翠梧的名字么?”莲因道:“我本来名翠梧,环姑是别人叫出的。”劳二道:“不论认得不认得,你明儿就去见见他,或者见了面想得出的。”玉成道:“也是,横竖进城去,近要轿子,也费不上三钱银子。”于是计议定了。
一宿无话,次早,劳二雇了肩舆,就命佛婆跟着指引了地方。一径进城,到晌午,就回来了,出了轿,莲因笑容可掬的进来,命佛婆付了轿钱,打发回去。自己走到里头,玉成接了出来道:“看妹妹欣欣然的,认得姓白的么?”劳二也就进来,莲因笑道:“有一个转弯呢。那年我在惠山,相识一个姓韩的,白老爷是姓韩的朋友,曾同姓韩的来见过几面,那里记得呢?
刚才说起,才晓这靴儿里的袜。问了一回我的踪迹,他也替我悲伤。就说我若是早知道你在这里,我早来看你了,今要回南,尽可以一船同去。若还是做姑子,他到了任,就在西湖上同我设法。就命我去见了太太小姐,太太倒也和气,说同行最好,路上有伴儿,可以谈谈。你这佛婆就留给我罢,也好伏侍你的,到了那里,你没人,也好暂时用用。我就通都应了。太太命我回来收拾行李,他就有人来抬去。明早,我一径下船,他打发轿子来接。”劳二道:“这也巧极了,我就来收拾。你的铺盖,也给他一起取去,你就同你姊姊睡罢。佛婆就叫他押着行李下船,住在船上等你,不必来了。”莲因道:“倒也简捷。”于是便把行李收拾起来,方才完毕,白家已遣人来了。莲因就命佛婆押着同去,就住在船上。只是玉成姑娘聚了几日未免又有离别之感,夜间灯下谈心,说不尽万种缠绵,一腔悲感。连劳二也伤心起来,落下几点眼泪。莲因道:“姐姐的好心,我不用说了。就是令堂太太,待我也是极好的。这回子已不及别他,务乞替我谢谢。我到了那里,倘有寸进,我前回所约的断不食言,请放心罢。我到了就有信来,以后的信要时常寄的,但是我的命苦,料不定后来,不知道此别以后,是天堂还是地狱,你回来听我的信罢。万一不幸死了,姐姐就是我的亲人了,我也有梦给你呢。”说着便哭了。玉成哽咽了一回,说道:“罢了,妹妹明儿走,要吉吉利利的,倒只管哭,说这些话。”莲因道:“言为心声,那里禁得住呢?”玉成道:“你有小照,给我一张么?我也有一张三寸的照相给你,将来记念时,大家看看。”莲因道:“阿呀,我倒忘了。”便将常带在身边的小照,取出一张给玉成。玉成也把照给了莲因,彼此带好。二人直谈到四鼓,方才睡下。
次早轿子就来,伺候洗脸茶水。莲因吃了些点心,一面哭,一面告别。玉成噙着泪,也说不出话来,送他上了轿。莲因哭道:“姐姐保重,我去了。”玉成一句儿话也不能说,试了几试,只叫得一声妹妹,就哽咽着了。正是:青山红树黯离情,话别临歧百感生。珍重万千惟两字,大家相对各吞声。
莲因乘舆到了船里,白公同太太已在那里等了。莲因就进去磕了一个头,二人连忙挽他起来,又同秀芬小姐见过礼。那小姐别号萱宜,人极风流。佛婆出来接着说道:“姑姑的行李在那边船上,小东西通在小姐房舱里。”就同小姐一起住,刚刚两个小榻,一张小桌儿。太太的房舱在中间,同老爷也是两个小榻,不过多放一个桌子,四个小枕。莲因走去看一看,倒也清洁明亮,心里感激不荆一回子吩咐,开船。舟子就烧起顺风纸来,放爆竹,打金锣,点香烛。因一路多水浅之处,船也不大,后面一船是行李,同两个仆人,派着一个账房师爷督押着。舟子进来讨了赏,解维开船。两岸绿树青山,芦芽荻笋,说不尽的景致。子文太太小姐等,在船中无事,吃了饭,就与莲因谈心。太太道:“你把从小至今儿的事,说给一遍我们听听看。”莲因就详详细细的告诉一遍,说到被袁姓买去之后,被大娘娘折磨,及出来落发的一节,大家叹息,赔了几点泪。
莲因又哭了一回。一日,同子文谈了一回诗词,又谈了一回交情,渐渐讲到秋鹤,莲因便急问消息,子文道:“他已经两年多不给我信了,今年春我寄他家中一封书,也不答。后来方知道他初起在交南大营,旋到了日本。后来同一人到俄罗斯去玩的,据说要三年才能回来呢。你今番到他那里恐怕也找不到。
不如同我到了杭州再议。”莲因道:“多谢老爷,只是没得图报。”
子文道:“我同秋鹤是一人之交,他的相好,就是。。”说到这里,觉得说造次了,就改了口道:“劝劝,也是应该的。你莫说这生分话儿,也不许叫老爷,只叫我号罢。”莲因道:“我出了家,是红楼梦上所说的槛外人了,不能学当时在惠山的样儿,怎么敢称老爷的号呢?”子文道:“你这么着,我不依。”
莲因道:“天下没得这个理的。”白夫人笑道:“据我看,你也不必叫老爷,也不必叫号,你既同秋鹤叔要好的,他又同他换贴,你就叫他一声伯,叫我一声嫂,你道好不好?”子文道:“太太的话好极,你以后就称我伯伯,你再不依,我就恼了。”
莲因只得告了一个罪道:“遵命。”子文向太太道:“他待秋鹤的情,是我深知的,真是海枯石烂,万劫不磨。因秋鹤没钱,他的娘又贪,只想人家挥霍。他反劝秋鹤少去,心里好不在常常见面的。秋鹤结交他长久,不知他背地里反赔了多少钱,受了多少气。秋鹤待他也好,口口声声总赞他多情,有忠心,岂如因缘仍旧不成,可见寒士的苦。”莲因听着眼圈儿就红了,子文道:“有什么伤心,可惜秋鹤今儿不在家中,否则我就送你到他家里。他的太夫人最爱人恤下的,夫人老老实实,从不肯给人没脸。到了他家,虽不比富贵人家的锦衣玉食,比那在袁家及做姑子的光景安乐十倍呢!”白夫人道:“这袁家住在那里?”子文道:“你不知道么?就是西牌楼的袁小儿,他的怕老婆也算有名儿,见了影儿就吓得小鬼似的。这番死了,又无儿子,恐怕这妇人不能守呢。”说着,船后开上饭来,大家吃了。
洗脸漱口毕,子文规矩,吃了饭必要睡一回子的。夫人就同莲因到小姐处谈谈,到了晚间,又谈了一回佛家禅语。秀芬小姐也走来,原来那秀芬年纪只十四岁,文字上虽不甚精,也楚楚可观。上年请了一个琴师学得一手好琴。小姐又是聪明,食古而化,因道:“莲因姑姑,我父亲说你会弹琴的,可否请教一曲?教导教导。”莲因道:“小姐说这句话想必是圣手了,我先时也曾学过几套,可知道这个东西,实在要时刻不离的。古人说得好,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我如今已是抛弃了足足三年,非但没弹过,且琴的面也没见过。手上的皱也脱子,勾挑拨打的手法也散了。五音宫徵也忘了,要弹一曲,教我何从下手?
小姐的琴可在这里,倒请教小姐教我一曲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