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23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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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小姐的琴可在这里,倒请教小姐教我一曲罢。”小姐道:“可惜不佳,姑姑既是知音,我来学弄一曲,请指教指教。”子文道:“甚好,你看月儿已经上了,又在水天阔处,可到船头上去弹罢。”小姐就命老婆子到老爷房舱里取了一张冰纹琴来,解开了囊,并无琴台,就在船头上摆了一张小桌子,掇了一个凳坐了,把琴放在上面,莲因就替他焚了一炉百宝梦甜香,子文夫妇坐在后面,莲因也端了个短杌坐在侧首。小姐把琴和正了仙翁,弹了一套,但觉得冷然悄然,音节入古。莲因喜道:“这是月儿高调,果然神化。小姐这等雅奏,真是江上峰青,压倒广陵散了。”子文道:“这套好似你以前在钱姑丈那里赏荷时节弹过的。”小姐道:“那日弹的是平沙落雁。”子文道:“当日你先前弹的一曲是不是?”小姐道:“当日先前弹的是杏坛操。”
白夫人笑道:“你不要同他去说,我们都是牛,那里知道呢?”
说得大家笑了,莲因道:“这琴的曲句也极好的,就是这杏坛操,觉得幽冷得狠。小姐你可否也赐教一套!”小姐道:“这是初学入手弹的,我来重和了一和再弹。”于是和准了弹出来,莲因击节道:“拜服拜服,小尼要五体投地了。”子文笑道:“幸是小尼,若是小僧,便要赶你上岸。”白夫人也笑了,子文又道:“好像比前日的少于几句?”小姐笑道:“这是一定四句,怎能少几句呢?若少了几句,就是无弦琴的弹不成声了。”子文道:“是怎样四句,翠梧说得这么有趣?”莲因笑道:“伯伯不知道,我来写给你看。”就起身走到房里去,那边小姐也就把琴收好,香炉也放好,老妈子把桌子等收拾好了。大家到中舱里来,莲因笑嘻嘻出来,把写出的交给子文,子文一看,只见上写着孔子的杏坛操。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将军战马今何在,衰草间花满地愁。
子文道:“真个好,这句幽古旧冷,感慨遥深,别有一般神韵。回来船中无事,你们可以拟制几曲,谱入琴中?”莲因笑道:“伯伯这句话儿,似是而非,制了曲句,果然可以入琴,但是琴韵不在曲句上头。弹琴一道,当以心就声,不能以声就句。弹到那里,自然有那里的声音出来。譬如落花春院,长日间庭。琴里的趣味,自然有八个字的光景。若是长河嘶马,大漠呼鹰,则又是一般边塞上雄壮悲凉之气。所以琴曲中往往有有声无辞的调,能将精义入神贯通融熟,便有化境出来,圣人所谓和声依咏,就是这个意思。若因琴中之音,求他辞句,这是门外谈禅,未免穿帮了。”小姐道:“姑姑所论真是知音,如何不弹一曲呢?”莲因道:“从明儿起,我得空就再温习,小姐要教我呢!”白夫人道:“好,你们没事,就讨究这个罢。”于是大家安歇。
自此莲因同秀芬日日弹琴,本来是个名手,一经习练,六七日便纯熟起来。子文无所事事,便与莲因谈天。一夕舟泊王官渡,无心中又谈到秋鹤,子文道:“秋鹤待你是好的了。”莲因道:“他是情深,我是命保落花飞絮,空触离怀,又怨得谁呢?”子文道:“他自你嫁后,忽忽若痴,说从今吐弃凡庸,不作花间冯妇,他曾有感怀诗十二首,为你所作的,你看见么?”
莲因凄然道:“什么感怀诗?我倒不知道。咳,伯伯,我嫁了就是在地狱里,那有重见天日的工夫?他念我也无益了。”子文道:“这个诗我倒有呢,是他寄我的。”莲因道:“快给我看看。”
就流下泪来,白夫人道:“可怜见的,就给他看罢。我也听听,到底怎样的好?”子文道:“你不知道,当时秋鹤结交他的时节,有两首定情诗。我要看秋鹤已经忘了,说我同你到翠梧那里看去。岂知到了他家里翠梧不给我看,这回子翠梧要看也容易呢,只要把定情诗给我看了,我就把那个给他。”莲因道:“果然失去了。”子文笑道:“这是我也失去了。”秀芬道:“都是没什么要紧的,姑姑就取了出来罢。”莲因想了一想道:“我就取来,你们莫告诉人,这是丢脸的。”说着,就点子蜡,到文具箱里头开了锁翻子一回,取出来,送到桌上。说道:“你们看去罢,也并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子文看了一看道:“他说两首,原来有五首呢。”看他题目写着:“惜余春馆本事诗,即呈主人珍贮。”
因念云:
银烛高烧拥艳妆,红楼我辈任清狂。含情背众飞眉语,私意亲郎泄口香。拉杂琵琶花四座,风流裙屐酒千觞。雨声如沸歌声急,(大雨时正)送客留髡夜未央。
子文笑道:“你原来如此,所以不给人看!”莲因羞得了不得,秀芬听了也过来看,子文笑道:“这是无题诗,你看不得呢!”秀芬一定不依,子文本来膝下无子,就是这女儿极宠爱的,只得给他看了。再看第二首云:平生艳福几经消,花下雏莺苦苦邀。
子文笑道:“好一个苦苦邀,究竟怎样邀法?”莲因道:“人家给伯伯看了,自有这等说,快看下去罢。”子文又念道:醉态支离欹枕畔,春心荡漾到眉梢。鸾簪斜插双梳鬓,鸳带初松一捻腰。
子文看着莲因笑道:“醉态春心,拔簪解带,也形容得太过了。”莲因把衣袖按着脸,臊得要命。白夫人笑道:“你念下去。”子文又念道:灯下依稀相对处,纵非真个也魂消。
子文笑道:“不但秋鹤,我读诗的也要魂消了。”又念第三首云:喁喁絮语夜三更,万种缠绵可奈卿。
子文笑道:“我有四个字批语,叫酣畅淋漓,就是万种缠绵的考语,你道是也不是?”又念道:不易删除惟绮习,最难羚捺是柔情。妆慵故惹萧郎急,促睡生防小婢惊。
子文笑道:“本来要大方些,怎么促睡起来?”又念道:百和香浓心已醉,今宵鸳梦许谁成?
子文道:“真个好诗,怪道翠梧不给我看,原来有许多典故。”莲因笑道:“看了诗,就有许多编派。”子文笑道:“谁叫你造这样典故出来?”因又看第四首道:低声羞涩唤郎眠,一笑搴帏态更妍。
子文拍案道:“好个低声唤眠,好个搴帏一笑,当日情景如画。”莲因羞得走了开来,到房舱里去。白夫人笑道:“人家做了姑子了,搁得住你还要同他打趣!你只管念罢了。”秀芬道:“我来读下去。臂玉香浮光致致,口脂馥射气绵绵。”秀芬不觉也笑出来,因又念道:柔肌锁艳尘难涴,痴梦留痕蝶亦仙。
齐把穷愁收拾起,狂名任诮海棠颠。
子文道:“诗真做得好。秋鹤这枝笔,令人爱煞。”又念第五首道:一夕相思债已酬,会真诗句忒风流。晓窗鸳枕人双壁,子文道:“描情描景,香艳极了!这句谁也做不到!”又念道:绣阁蟾魂月一钩。睡去懵腾交叠臂,起来憔悴懒梳头。者番好合非容易,多谢梅花作蹇修。
子文笑道:“翠梧梅花作蹇修,可就是友梅么?”莲因只得臊了脸出来,笑应道:“是,可将这感怀诗快给我看罢。”子文笑道:“这回子你臊,看了感怀诗恐怕你要哭呢!”因在书箱里捡了出来,说道:“你看罢。”莲因把定情诗收好了,就将感怀诗展在桌子上,秀芬小姐也拥上去看。莲因念道:客窗风雨病潇湘,青鸟传言欲断肠。疑是梦中逢姹女,可怜镜里作情郎。
莲因不觉眼圈儿红了,又念道:
离怀密裹推心怨,香誓重征澈骨凉。再见何时须隔世,碧天银汉路茫茫。
莲因便哽咽起来,子文道:“何如我?我晓得你要伤心的。”
秀芬道:“真难怪他!”停了一回,莲因又念道:特向红楼别个依,催妆诗句尚从容。防人饶舌瞒将嫁,怕我伤心赚再逢。
莲因看了这两句,不觉双泪垂垂,哽咽得不能念了。秀芬在旁边也陪着几点泪,子文在那里擦眼,白夫人道:“什么诗,大家淌眼抹泪的哭?”子文强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看莲因还在那里哽咽,好容易劝止了,又念道:万古销魂情切切,几回忍泪语喁喁。愿卿珍重鸳鸯谱,玉刻双璋一品封。
秀芬道:“好诗!有情有景,他还当是姑姑佳偶风流,望你生子做夫人呢!”子文道:“他何尝不是这个心?背地里总同我们提及,说环姑有人娶了去,倒完了我的心愿,也是一桩好事。
但要望着他好合同心,将来生了儿子,做夫人呢!那里料到今儿在我船上做姑子?”白夫人道:“你看莲姑哭得似泪人儿了,秀儿你劝劝他。”秀芬因劝了一回,莲因又念道:访艳曾敲月下门,等闲欢笑洽春温。新弦檀板歌双叠,小?Y梨花酒一樽。身世浮沉原是梦,性情契洽了无痕。佩环声杳红窗远,宛转蓝桥望断魂。好事从来易折磨,彩云摧散奈天何。
春风玉笛王孙怨,秋雨瑶闺子夜歌。几辈笑频如意少,中年遭际感怀多。愁肠百结难消释,怕驾星桥再渡河。
红抹斜阳惨不欢,者番离别太无端。因缘泥絮三生了,消息梅花一点瞒。纵可凌风难化蝶,谁能缩地竟翔鸾。临歧已怪行踪促,尚对娇容仔细看。
莲因又哭了,秀芬道:“好个消息梅花。”白夫人道:“仔细看这一句诗,我却听得出。”子文叹道:“阑香嫁去,碧玉难留,这等情景,秋鹤真是可怜呢!”莲因听了,愈是无声之泣,秀芬也噙着泪道:“爹爹不要提从前事了,姑姑的肠子要断了!”
停了一回,莲因渐渐止痛,又念道:
一丝欢梦渺如尘,崔护重来转怆神。曾谱鸾笙通絮语,枉修鸳牒订兰因。阶前红豆抛幽恨,洞口夭桃?s好春。早识海棠难嫁我,当时懊悔见真真。早将慧剑斩情魔,孽海风骄又起波。
北里无缘休问鼎,南山有鸟误投罗。侠肠忍被昆仑笑,色相防遭法秀诃。自恨自怜还自悔,愿参禅悦礼维摩。
莲因叹了一口气道:“咳,一片痴情,我负了他了。”秀芬道:“你也出于无奈,不能怪的,你再看下去罢。”莲因又念道:缚茧春蚕太可怜,柔丝已断尚缠绵。红愁绿惨灯前泪,花影钗声梦里缘。帘外三分无赖月,心头一点有情天。
秀芬道:“好诗!无题化境了。”又听莲因念道:重违素志成摇落,碧海深深恨未填。刘阮相思百念从,红裙若个肯怜才。本如燕子无家别,空赚鹦哥有约来。镜里花枝新眷属,眼中楼阁小蓬莱。媚妆人远平安否,一梦何尝笑语陪。
秀芬击节道:“好沉痛句子!”莲因又哽咽起来,把巾儿在眼上鼻上抹。秀芬道:“不是感怀诗,竟是堕泪碑了。”子文道:“看底下一首更好呢!”莲因又读道:玉人淹卧病郎当,子文道:“你害病了,几时怎么起的病?”莲因道:“当初认得秋鹤时节,因汤家娘给了我气,卧了一日,夜间又不掩被肮脏了身子。足足病了一个月,姓汤的那里肯管?真是幸亏秋鹤。”说着眼圈又红了,子文道:“你念下去,也做在那里。”
莲因又念道:
减寿甘心祷上苍。
秀芬道:“他的情这么重,替姑姑借寿起来了。”莲因的泪那里还能禁得住,带着哭念道:半夜耐寒量药水,累旬忍苦侍闺房。
莲因就呜呜咽咽的哭个不止,子文等也无不酸鼻。过了一回,子文道:“念下去呀。”秀芬道:“你看他哭得这个样儿,再能念么?我来念。”因道;支离骨瘦多情玉,欢喜春回续命汤。记得叮咛求设计,早离苦海买红妆。
秀芬噙着泪,觉得荡气回肠,不能卒读,因道:“我不来念了。”莲因只有出泪的分儿,更不能念。子文道:“还是我来念给你听罢。”因念道:书帏炯炯一灯青,独坐支颐半醉醒。旅馆人孤风送析,秋宵曲苦雨零铃。琼萧嫩压双枝玉,华发重搔两鬓星。冷抱寒烟心事重,腰肢消减剩伶俜。平生枉赋白头吟,从此天涯万里心。
丹桂香浓秋寂寂,绿杨信杏夜沉沉。文萧虚愿题红叶,司马新愁托素琴。一自知音人去后,西风憔悴到而今。
莲因已是哭得气少丝微,泪盈一斗。背了灯,躺在白夫人旁边小榻上。把衣袖蒙着脸,老妈子同佛婆见了这个景儿,哭一回,念一回的,也不胜诧异。白夫人虽不深知诗中趣味,也觉得有些难过伤心。秀芬极赞好诗,子文道:“言情之作,这枝笔也算登峰造极了。不过太露,少些含蓄。”白夫人道:“通是你惹得莲姑儿这样哀痛。”因又劝道:“好人儿不要苦,你到了浙江,那知心人必要回来的,就叫他来同你会会,可算死别重生,你的心愿也慰了。”莲因止了哭道:“好嫂子,我不过想着大家的遭逢不偶,受这些悲欢离合的苦恼忧烦。我这回子已经出了家,绝丁妄想,就是他还要我,我也不好意思。况且他有父母妻子,要我这姑子去做什么呢?我心里头打定主意,倘然再可以相见,就与他谈谈心,知道大家的苦楚。若还要我似先前同他相处的样儿,走到私欲的路上去,便是我罪上加罪了。
我就受受暮鼓晨钟的滋味,在法王面前忏悔忏悔。求菩萨慈悲,给我们来世好处,这便算我的结果呢!”
说着,子文已命佛婆送上几把手巾来,各自擦了脸。莲因要把这诗抄出来,子文道:“不必抄了,他这诗本是给你的,你看见上下款么?你就拿了去藏着罢,也是一件好东西。”莲因心中欢喜,就在桌儿上取来,看后面果有几行小跋云:“余因友梅得识惜余春馆主人,相聚二年,愁多乐少。每值画楼薄醉,小阁疏灯,细数生平,各有身世沉沦之感。屡思脱籍,力薄难胜,惟有伤心叹息而已。丁亥中秋后一日,重访妆楼,已为大腹贾娶去。侍婢金儿,以画幅折扇交还。问临行何言?则惟以珍重相勉,谓不告而别,恐多情人为薄命断肠也。呜呼!后约落花,前情流水。玉箫再世,本属虚无。金屋今生,几如梦幻。
用赋七律十二章,拉杂摭愁,以当穷途之哭。万一此诗传去,示我同心。恐一幅模糊,不辨是血是墨也。秋鹤并记。”莲因看了这个跋,又是呜咽了一回,便就收拾起来,去藏好了。
白夫人笑道:“今儿你们不是读诗,是哭诗,倒也别致的。”
秀芬笑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子文喝道:“小蹄子,女儿家轻轻年纪,说出这个话儿来,臊不臊?”秀芬走到母亲处粘在怀里哭起来了,白夫人就同他擦泪说道:“好心肝不要哭,这有什么呢?”因向子文道:“你这老子总是这样,当管不管,你好哭诗,他就哭不得么?”莲因道:“伯伯你不知道这个情字,非是邪僻的。人生世上,谁能无情?忠臣之忠,孝子之孝,节妇之节,义士之义,均从情字上生发出来的。就是圣贤治国,自诚意正心以至治平,非有情者不肯为之。尧舜之畴咨,孔孟之胞与,不过为情有难,故甘为劳苦而不辞,若不然,就是洗耳之巢许,耦耕之沮溺,凭世上人民水深火热,他一律不管,这是不可同群的鸟兽,可以算得无情了。若夫五伦之中,均须以情字维系。仅把男女之爱,当作情字,虽亦包括在里头,然犹见其小至于桑濮淫奔,草田邂逅可谓之邪,不可谓之情。所谓情者,有正无邪,有公无私。一涉私邪,便是毫厘千里。今世界上无情的人,往往将一个礼字,一个理字,抵敌情字,岂知有情者有礼有理。所谓发乎情止乎礼,又云本至情以合理,情与礼,情与理,本浑为一。被假道学的人故意胡闹,饰非遁词。把他生生辣辣的勉强分开来,真是小人之智。又有一等尖刻之人,看他面上放着忠厚和平的样子,但他暗里的存心,处处要先人一着。一事一节,必占便宜,必操胜算,但先求自家无累,纯盗虚声,不肯屈己救人,鬼域其心,春风其貌,这真是阿鼻地狱里出来的游魂,连情屁都也没得了。”白夫人、秀芬反笑起来,子文说道:“你做了几个月的姑子,倒长了这些见识。这回子参起情禅来,我倒不及你的透深显露。”莲因道:“这是真的,就是伯伯这番携带我回去。若是无情的,他先要顾恤自己吃亏,那里肯把我这系而不食的匏瓜携去呢?”说得子文、秀芬皆笑起来,秀芬笑道:“姑姑的头光光的,正似匏瓜。”莲因笑道:“妹妹受了委曲,我替妹妹在伯伯门前强辩,折服折服他。要他晓得我辈巾帼中万万不可无情的,这就算是替小郎解围了。”于是大家一笑,正说着,只听得当当几声,白夫人道:“不好了,已经两下钟了,我们睡罢。”于是各自归房安宿。
莲因在枕上辗转不寐,一回叹气,一回哭泣,秀芬初时听见了劝他,后来睡着了。莲因直到东方将白,方才睡去,朝暾入舱,尚瞢腾不醒。秀芬已是起身在那里,穿衣,忽听莲因大哭起来,秀芬惊问道:“姑姑魇住了!”莲因方被唤醒,一身香汗。原来做了一梦,便想了一想起来,穿衣洗脸,秀芬笑问道:“到底姑姑何以哭起来?”那边子文夫妇也听见了,问道:“什么?”莲因笑回道:“没什么,不过魇住了。”子文笑道:“难道昨晚还哭得不畅么?”未知莲因何梦,请阅下章。
第十九回
悲梦幻幻境悟因缘辟灵机机心参格致
上章所说莲因大哭,被秀芬小姐唤醒。原来莲因做了一梦,好似身在白衣庵的光景。灯下夜课方毕,走进房来忽见窗外人影晃晃,惊疑之际,忽窗上跳下一个人来,这一惊不小,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夏楼。手中执在一把明晃晃的刀,怒气勃勃说道:“莲因,你好狠心,害得我人财两失,这回子你逃到那里去?从我便罢,不从我要斩断你的情根。”莲因这一吓真是魂灵儿出了窍,忙起身逃避。夏楼从后追来,忽见房里一个人赶出来道:“你这短命贼,污了我不算,这回子嫌我不好,你就弃了我,又去诱他,我同你拼命罢!”一看,乃是莲根,莲因叫道:“姐姐救我。”莲根就去拖了夏楼,抢他的刀。莲因趁此机会从后面短墙上跳了出去,只听屋内大呼不好了,姓夏的杀了人了。莲因急得只顾向前奔走。道路高低跌扑数次,走到一处,但见茫茫大海,风浪掀翻。好似后面夏楼还在那里追来,莲因就沿海岸而走。忽见一个山脚下当中,界着一条阔涧。涧水甚急,上有飞桥,岌岌欲断。莲因也顾不得了,飞步上去,到也宽阔。方走到桥墩下,忽听豁喇一声,桥就倒了。莲因想道:还是造化,这条性命,间不容发。遂转过山麓,惊魂稍定,忽见珠宫贝阙,和瑶草琪花,别是神仙世界。又转过一湾,看见一间亭子,碧瓦龙文,朱栏围绕。亭中竖着一物,金光灿烂,不知是什么东西。有一个小仙女在那里看守,见了莲因,就赶过来说道:“仙姑从那里来?”莲因一身香汗,说道:“我从庵里来,有一个恶人要赶来杀我呢!”仙女道:“后面有断桥迷津阻住,尽管放心。”莲因就喘息了一回,问道:“这里何处?那亭子里是什么?”仙女道:“这是离恨天,亭子里是断肠碑。”
莲因发怔道:“这个名儿倒也新鲜,可容我进去看一看?”仙女把手指轮了一轮道:“尚有一面之缘,你就进去见识见识。”遂引了进去,仔细一看,却是一块石碑,高丈许,宽五六尺的,玉色斑斓。上有古篆,书的字大半不认得。莲因细细辨认,居中一行,有领字,芳字,万花主香汪等字样。下有两行小字,也只认得花叶俊官四宇。两旁左右各四行,每行三段仔细一认,还有许多摹拟得出的字,好似花名。同着人的名,除中行之外,共得二十四人。有两个姓谢的,三个姓金的,还有姓林姓庄姓王姓余姓马姓陈的,最奇自己的姓名也在碑上头。花名只认得一个??字。大约上头一个是酴字,一数却在左首第三名,连右首统排应在第五名。因莲因从前名金环二字,请人刻过小印,故尚识得。花名芍药、绣球、木香、石榴、玫瑰、山查、桂菊还会悟得出,其余一概不识。姓名里头金绮玉、田生两个人最清楚,又月仙两字也明白。莲因不觉吃惊,想道:怎么我的名字也在上头呢?以下许多不知均是何人?当中一个大汪字,大约是主人了。看了一遍,心中自是纳闷。看仙女在旁,因笑问道:“这个碑什么用?为何有我的名字在上头?”仙女笑道:“我也不知道,你来了一回子该走了,从今须走正路,不可再入迷途。
那边还有好玩地方呢!”莲因不觉出了亭中,回头一看,亭子仙女都不见了。想道:“明明就在那边,何以一霎时通不见了?”
心中自是不解。忽又恍恍惚惚的看看前路一带松荫,夹着平阳大道,下边的甬路,都是玉石铺成,光洁可爱。两边瑶柯琼叶,中有各色珍禽,在那里争鸣比翼。信步行来,不觉又是数里。
忽闻细乐之声,转过山湾,乐声愈近。渡过一条白石桥,忽见仙女数辈,各执着绣幢宝盖,飘飘扬扬。有几个人执着乐器,立在路旁吹弄,好似伺候贵人似的。心中愈加疑惑,方欲走过去问讯。只见羽葆队中一个仙姑上前,打个稽首,笑道:“夫人此刻才到,我们伺候半天了,夫人可看见灵妃么?”莲因发怔道:“什么,称我夫人起来?我也不认得什么灵妃。”遂问道:“仙姑的话,我通不知道。谁是灵妃?我并不认识,我也不是夫人,你们伺候我什么?不要认差了。”仙姑笑道:“怎得认差?
夫人去了几时,就不记得了?今日是夫人超尘出世的日期,奉太君懿旨前来迎接,并命鹤仙的化身去接灵妃前来,就在百花宫与夫人一会,以证仙缘,此刻灵妃敢是要到了。”说着只听得空中鹤唳之声,有一仙女向东方笑指道:“灵妃到了。”莲因一看,果见半空中似有一点黑影,旁边绕着金光。仙女们就大家纷纷跪在路旁,那仙乐奏得悠扬宛转。莲因也只得随众跪着,弹指间,前面另有一队仙仗,花团锦簇的出来迎接排道。不多一回,灵妃已到,莲因看时,只见一位仙姬羽披星冠,面如满月,坐在一只仙鹤背上,自东而西,那仙姑催道:“夫人快升舆罢,灵妃到了,夫人要去伺候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