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39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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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看风多少久暂的,这个是测晴雨的,这个是看风方向的,凡有所见,无不一一指明。知三道:“几时雨,几时风,可以预知么?”南公道:“这在空气中测出的,久雨而地方普遍的,在前三四日可测,暴雨仅在一处的,则不能早知,然大约预先七八点钟,也可知道。测风亦是如此,惟飓风之起甚速,变幻不测最速者,从起风三四点钟以前,方能知道,惟下雪最易测算。”说完后回客座,侍者送上香茶果点来,知三道:“请问博士,地上到天上究竟多少路?”南公笑道:“你们中国皆说天上,其实但有天空,并没有天上。太阳我西人谓之日球,一个日球是定的,分统众行星为一个世界。然日球本身亦是旋转的,我们人居的地,也是一球,在行星之列,现在我们已经察出之行星,除地球之外,共有八颗。第一层与日球最近者,为水星,二为金星,三即地球,四为火星,五为木星,六为土星,七为天王星,八为海王星,其余小行星五十四颗。各层相离,远近不一,此皆已经测得,信而可征的,其不能测明之星,更不知有几。”友梅道:“我看空中的星甚多,何以只知道这几颗?”南公道:“你们看见的,大都恒星,或谓恒星也另是一个太阳,也有行星围绕,另是一个世界。天空中恒星已经查得者,约一百五十兆有奇。有大小远近,据学士猜算,最为当中,有造天地的宝座,真是不动的了,恒星亦绕宝座而行,太阳乃恒星中之一星,也环宝座。特人的智慧有限,测不出来,故此说终不深信。”知三道:“彗星是行星是恒星呢?”南公道:“也是行星,惟所走天空中的路,与行星有异。行星皆绕着日球轨道为圆,有一定的,彗星轨道无定,其路长圆,一向日球,一向仁球之外,穿透各星轨道。来时头向日球,尾向后,近日则尾光大而长,离日则尾光短小,体为薄气所成,能透光亮,其数甚多,有时与行星相值,便撞破化为乌有。中国向以彗星为不祥,其实无关休咎,某有戈伯尼的星道图,你看了便知道了。”说着便取来放在桌上,众人看时,知三道:“原来地球也是一个星,但凡九层,不知每层相隔多少路,还是一定的呢,还是无定的呢?”
南公道:“也不一定,统是以太阳作主,水星离日一万一千一百万里,比地小十九倍,向日行走一圈,须八十八天。金星离日二万七百万里,比地小十分之一分,行一圈须二百二十五天。
中国所谓长庚星、启明星俗名黄昏星、晓星,就是这星,本星自转一周,行六个时辰。所说金星过度,因其恰在地球日球当中,本星遮蔽无光,远看像有黑丸似的,故有此说,约一百零五年半过度一回,再歇八年又过度一回,再歇一百二十八年半又过度一回,再歇八年又过度一回,以后仍旧是一百零五年半过度。地球南北两头,名两极,永远不动。东西当中的径路二万二干九百八十里,南北当中的径路二万二千八百四十一里,向日行走一圈,计三百六十五天五时四十八分,本身自转一周,计二十三点钟五十六分四秒,皆自右向左,他向着太阳在旁边走得极快,每天走一千一百七十兆里。今天文士把他南北的地方分作三百六十经线度,东西分三百六十纬线度,南北居中名为赤道线,通体共有一千三百三十七兆八十三万零一百见方里,每方里计六百零四亩二分有余,火星离日四万三千五百万里,比地小七倍,向日行走一圈,须一年三百二十二天。外面的小星层的星,也是向着太阳走的。木星离日十四万八千八百万里,他的星比别个是更大,比地球还大一千四百倍,向日行走一圈,须十一年三百十七天,本星自转一周,计四十二点钟零二十八分三十二秒。土星离日二百六十一千六百万里,这个星与别的星不同,他的形状,星藏在正中,外边有环带的样子包裹着,共有三层,也是透亮的,外环的直径五十五万里,阔十八万里厚五百里。土星本身东西直径约二十三万里,南北约二十一万里,自转一周,计十点钟十五分,向日行走一圈,须二十九年一百七十五天。他的小行星,最远的名约比脱,离土星七兆六十三万里,最近的密买司,离土星三十九万里。天王星在乾隆四十八年方行验确,离日五十四万万里,比地球大九十倍,向日行走一周,须八十四年零二十七天。海王星在道光二十八年查确,离日约八十五万万八千六百万里,因远得厉害,须在半夜天上没得云,又没星月的时候,可以测看。他向日行走一圈,须一百六十四年二百二十六天。”
知三笑道,“真是虚空无稽的话了。”秋鹤正色道:“并非虚空,外国人通是实事求真,不肯说谎的。”知三道:“太阳大小若干呢?”秋鹤道:“我记得当中国直径计二百五十万里,比地球径长一百十二倍,周围八百万里,通体比地球大一百四十万倍,离地球约二万八千五百万里,他也自己转动,每一周计二十五天零四个时辰。”知三道:“月亮有若干大呢?”秋鹤道:“他是跟着地球走的行星,当中的直径约六千四百八十里,比日径小四百倍,比地球径小三倍半,通体比地球小四十九倍,离地球七十二万里。不能生光,须借日光以为光,好比镜子似的,须外边有了光,方照得出来。”知三道:“何以分朔望呢?”
秋鹤道:“地上的人望着,不能常见光明,因月球向日这面有光,不向日这面便没光。三十初一数日,这月球夹在日球地球中间,恰正相对,故这个光全然不见,因他受光的地方对着日,不对着地,譬如照镜的人在镜背后似的。到初三四,这个月球又换了地方,这个光微微的侧到地上来,看见他平面上的侧首光,所以同钩儿一般。到初八九,平面上的光测到地上更多,所以钩儿渐大。到十四五六这几天,日在地的背后,月在地的门前,如照镜的人正对着镜的正面,通体都看见了,所以圆的。
以后下弦,便将上头的说法颠倒转来,所以愈收愈小了。”
友梅道:“日食月食又是怎讲呢?”秋鹤笑道:“你请教南博士罢,我恐怕说差。”南公笑道:“很是呢!你也考究过的,那里能差?所说日月亏食的说法,中国有一等愚人,说道是计都星,又道是罗计星的缘故,真是可笑。这个道理也很容易明白,大抵日球比地球更大的球,不能遮满日球,所以日球的亮光能包越了地球,照到月球上来。但须稍偏一度或半度,便可不见了。月食的缘故,因月球行到地球的后面,日光正包越了地球,照到月球上,就有地球全身的黑影儿照到月里,便是月食。至于日食缘故,因月球在日球地球的正中,地上的人望着日球,被这个月球遮在门前,然而月球小,究竟不能全遮。不过远远的望去,似乎有一黑影儿在日中,这便是日食。所以月食每在十五,日食每在初一,每年日食多于月食,日食最少二次,多至五次,月食只有二次,也有不食的年期。因日地月所走的路,不能三件正对,就不食了。”知三道:“博士刚才说的恒星一百五十兆,是通通考得不差的么?”南公笑道:“那里能这样的确切?也并没名儿,不过知道几个有名的。有人说恒星都自己发的光,恐怕也是与太阳一个样子,因相去过远,有光而无热气了。西国天文博士都说离地最近的恒星,名南门,相隔七千万万里,他的光到地上须三年。有丹马国的光学先生说,光行之速,每一秒时可行四十八万七千二百里,今南门星的光到地上这般长久,也算远的很了。”秋鹤道:“据这个光行速率计算,他三年秒刻,应该相离四十五兆四千六百六十六亿零六百四十万里,只是万万为一亿的算法,何以与七千万万里的说话不同呢?”南公道:“这个本来过于渺茫,吾泰西人也多驳他,况且光行速率,有三个说法不同,所以必须亲测有凭,方能传信呢。”
知三道:“请问风雨从何处而来的?”南公道:“风为空中的气鼓动而成。地球之上,无非是气,天时炎热,海中的热风上升,热气去了,就有寒气补入,寒气一松,热气又到寒气相让的地方,彼此相让相补,激动成风。假如东方热气升空,西方的寒气补来,就是西风。或下层的气向东,而上层的气向西,这便上边是东风,下边是西风,你不见下边西风,天上的行云反向西的么?若说下的雨,便是云中的汽水。这个汽都是蒸腾上去的水气。体积极轻,透到空气里头,通布满了,这便是云。
上边愈冷,那个云愈加凝结,凝结得愈密,这空当中渐渐的藏不住起来,到后来因重坠下,数千百丈一缕的下来,微积相迸,成了点滴,那就是雨。雨的大小,看空气的稀密浓薄,倘雨点已到空中,忽遇奇冷,就变成冰雹雪珠,其空中的汽水将并时,尚未成点,忽为冷气所结,则成为雪。他这个粒子甚细,形状甚奇,各种各样,皆成六角,所以有六出的名儿。”
友梅道:“霜露两种,又是何说呢?”南公道:“露水多在寒暖相交的时候,前七八十年,英国人名依勒,平生专诚考究降露的缘故。始知因这个时候,太阳的热气晒在地上,使地上泥土草木各样东西都受了这个热气。一到夜间日没,各样东西不受热气,霎时间减了热度,在空气热度之下,到这个时候,气因物热度减,他亦减了。于是在甚高的空处凝为细珠,这便是露水的讲究。但是各物所有散热的力量,多少不同。散热的力量多,自然露水也多,散热的力量少,自然露水也少,总而言之,阴霾潮湿,地上热气难散,必无多露的道理。霜也是露,惟地上的各样东西所受寒气,须在初度以下,他这个汽方能凝结成霜。你们中国人再有一等不明道理的人,说虹是活的,至有白虹精的说法,穿凿愚昧,至此真觉可笑。岂知这个是日中的七色光,因大雨初霁,雨滴多作棱角漾在天空当中,日光隔着雨点,照将出来,远远的七样颜色,环在空中,这便是虹。”
友梅笑道:“七样颜色何处来的呢?”南公道:“都在日光里头来的,各物本无一色,一受日光,颜色便到物上来。这件东西应受蓝的,便受蓝色,应受红的,便受红色,应受黄的,便受黄色,若应受黄色的物质,有红颜色来,也受不进的。”
知三笑道:“恐也不确,为什么黄纸上好写殊笔呢?”南公道:“这不是原质上受的红,乃是物上受的红。他受黄的原质,仍旧在里面,不过红的原质尽在上面,人看不见黄的罢了。”
知三道:“颜色的说法,并不关系天文,我现在要请问贵国何以并无闰月,且元旦亦不与我国相同,这是何说?”南公道:“西历将地球作主,每向日行走一圈为一日,不以月球作主,向地行走一圈为一月。中国因以月球的出没为主,故有闰月。
吾国但有闰日,就把这闰月的日期分派在每月里头,所以一月往往有三十一日的。”知三道:“这个也有一定的么?”南公笑道:“没有一定,还成历法么?不过西历的分闰,大旨每年四月、六月、九月、十一月,这四个月每月得三十日;正月、三月、五月、七月、八月、十月、十二月,这七个月每月得三十一日,二月这个月只有二十八日。到四年,二月多闰一日,得二十九日。至于元旦之说,则埃及、波斯、土耳其、俄罗斯各有不同,不独中国与泰西异也。”
知三道:“流星的说法,我中国以为不祥,到底若何?”南公道:“曾考得这个缘故,与陨石不同。陨石乃星球相击,石破而坠,空中电火不能烧尽,故坠于地上。流星形如石屑,自然生成的,倘近地球,则被地球里面的吸力吸下,在空中磨热,发电焚烧,遂生光亮。中国愚人所说火球坠地,便是这个说法。
且天空中另有一处流星最多,地球行到流星最多的地方,须在立冬之后,冬至之交。但见东移西向,各成长条,然也有时不多。但每过三十三年,地球必到流星多的地方一次。”知三道:“天河的说头,我中国向来说是牛郎织女,且有张骞到天河之说,究竟是河不是河?”南公道:“并非是河,乃无数的小恒星密密排聚,极深极远。好比人在此地,远望野外的树木,如在一处似的,围在那里,其实仍是稀稀散散的。”正说着,只听堂内打钟,南公道:“得罪诸公,堂中要念夜课,只得失陪了。”
秋鹤看表上已是四点三刻,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南公笑道:“我走的时候,不能来别你了,你要通信交堂中的吏长也好的。”秋鹤道:“后会有期,前途保重!你们堂中的规矩,要从长辈的命,我也不便来送行呢。”南公道:“休得多礼,再会罢。”于是径到堂中去了。这里四个人方乘马车回到祖界,已是上灯时候,彼此皆有要事,就分散了。以后苏韩究竟能否相见,俟续下文。
第三十回
壶中天知三呈骈体春影楼秋鹤会灵妃
秋鹤回寓,心中殊觉爽适,一宿表过。次早友梅便来务要请他到华?N仙舍一叙。秋鹤道:“我已两次过访,还不能一见,可知与我秋鹤是无缘的了。昨夜弟回到寓里,有一位同寓的有一本花榜,到是配这位苏先生第一,评他文章魁首、仕女班头,又是缠绵,又是风雅,这是文人阿好的通玻大约你们也被他这张花榜所惑,同见善不及似的,我今日还有别事,谢谢罢。”
友梅见秋鹤执意不去,只得来同知三商议。知三道:“有韵兰做的四六文,同诗稿在我这里,你去邀他来试试再说,我在酒店等他。”友梅道:“也好。”于是重到巢云栈,说:“你不去也就算了,知三请你到壶中天酒店吃莼菜,你去不去?”秋鹤笑道:“这个有什么要紧,就走走何妨。”友梅道:“这么着,就去罢。”秋鹤于是换了一件衣服,唤栈司锁上门,同友梅到壶中天来。知三连忙让坐,笑道:“酒吃不吃?”秋鹤道:“烫四两火酒,大家吃罢。”友梅道:“莼菜下了锅么?”知三道:“他们煮去了。”因笑向秋鹤道:“你向来是青楼中的痴蝶,这回子为什么改起性情来?”秋鹤道:“马齿加增,蚕丝易缚,自怜身世,坎凛相遭。若欲将白屋之酸儒,掷黄金于虚牡,非独支持无力,抑恐莺燕笑人。且彼美易逢,多情难得,何必劳精竭虑的作护花铃呢?”知三笑道:“这么说,你苏先生那里是不去的了,别的地方你去不去呢?我给你一件东西看。”说着,便将桌上的包拆开,把一本诗稿取出来交给秋鹤,说:“这个诗好不好?里头还有一篇骈文呢。”这时走堂的送上莼菜羹来,秋鹤一面吃,一面看题笺幽贞馆诗钞五字,只有第四卷一卷,秋鹤看时,觉得吐属清新,风流大雅,内有题日本女子小照六绝句,次梦花生原韵云:蓬岛奇葩别样红,恰教抬举到东风。分明此是瑶台种,占断情天十二重。生涯神女还疑梦,梦影遥飞海市楼。
底事惊鸿好风格,不随桃叶上轻舟。劫数摩登倍怅然,与谁共证有情掸。瀛洲小现华?N影,留补生前未了缘。
刻翠裁红写艳词,感甄一赋逞才思。文通自有生花笔,载忆春风结梦时。间从画里觅真真,一幅生绡着色新。
隐约春魂呼欲出,不将红豆击吟身。影事模糊指鹊桥,思量一度一魂消。崔薇卷作深情贴,镇日相随慰寂寥。
秋鹤笑道:“是他的笔墨么?比环姑还好几倍呢。”又看下行一首题云:有劝稍贬声价以合时宜者,赋此答之:分明心事怨飘蓬,北辙南辕各不同。南国夭桃红万树,任他开放逐东风。
秋鹤笑道:“骨格到是力争上乘的。”知三道:“好不好?”
秋鹤道:“到也难得。”知三道:“你再看这篇骈文。”秋鹤因朗诵云:瑗识君久矣,沈约腰瘦,平子愁重。冬郎善恨,杨朱易愁。
关陇鼓?k,摄其魂魄,沅湘兰芷,助其郁伊。虽广众扛毫,良时啸侣。翠袖双舞,金樽四飞。人皆赏仁,君独志,既。盖其遭逢乖舛,身世艰屯。司马单门,文章失色,赵壹奇窘,琴书不欢。翟公少友,将伯无助,年年食客,莽莽天涯。游子双泪,才人孤绪。青衫瑟瑟,碧海深深。故其幽怨缠绵,壮心憔悴。
本其志趣,发为歌吟。每值春晓啼莺,秋宵诉蟀,客窗影寂,罗袂梦凉,美人不来。之子遐弃,功名迟暮,意气牢结。于是红豆言情,绿么奏怨柔翰,晨弄瑶琴。夕张白石九宫清响激魄,金?G二等,哀音断肠。
秋鹤极口赞道:“六朝名句,就是上头的翠袖双舞,金樽四飞,也是凝炼活泼,我辈还一时做不到,乃出之于香口,真是天生的妙才!”又读云:其或涉江采秋,登楼感旧。琵琶四座,裙屐千觞。眉语横兜,万花欲笑。
便拍着桌子立了起来道:“好一个横兜!真是千锤百炼的警句!”又坐了念道:心声甫吐大地皆春。
遂又高拍起桌子来道:“仙乎仙乎!不食人间烟火矣。”把杯子里的酒都泼出来,知三道:“再读下去。”秋鹤道:“我要跪读了。”又念道:而况情怀杜陵踪迹,王梁古忆。眷眷乡思,绵绵颖怨苕哀,通乎素臆。商清角重,付之红牙,宜乎抽秘必妍。运思独苦,词标骚屑,诚张说之珠,李贺之血也。瑗火宅埋莲,尘天飞絮,采莺写韵罕有解人。苏小凝妆,还期知己。幸遇君子,徵及无言,敢作金缄,不为哇引乎。少年易逝,名士可怜,欢梦成烟,柔情似水。
遂叹气道:“友梅,我读这两句,就想着惜余春馆,能不令人销魂呢。”友梅道:“他这个一段,似乎将要嫁人,与做骚词的人恐怕以前有些瓜葛,今日似不能如愿相从的意思。”秋鹤又念道:潇湘万里,定忆汪伦。瀛海三山,终违徐福。依刘今日,感崔明年。芳革离魂,桃花人面。
秋鹤就垂泪起来,说道:“断肠句子,宛转低回,令我不能卒读,为之奈何。”因叹了一口气,又念道:前身明月,莫忘本来。再世玉萧,相期珍重。
秋鹤竟哭起来了,知三、友梅也陪着下泪,停了一回,秋鹤道:“这位姑娘有这样的生死缠绵,我愿送个门生贴子,今儿到必要见他的,他若不见,我就那里等,等到明年总好见着一回。”因又念道:为君作序,不禁惘然。
秋鹤道:“真是洪北江小品,后面一段,沉痛欲绝,我不过文理粗通,就是作诗,也不过应酬而已。岂知有这样天才,便铸金事之,也不为过。”知三笑道:“你现在心服的了?”秋鹤道:“非但心服,还要去见他一见,请你引道引道。”友梅笑道:“你也有佩服的日子!”秋鹤笑道:“只怕是你们闹鬼,不是他做的。”知三笑道:“是我们哄你,你不去也罢,我们是要去的。”秋鹤笑道:“无论是真是假,我总要去见过一面,方才心死。你们几时去?到我寓里来一趟,一同去。”知三笑道:“你既要去,只好替你拉皮条了。”原来南边的土语,青楼中介绍,谓之拉皮条,友梅道:“三点钟我们到你寓里,你候着。”
于是彼此订定,知三下来付了帐,方才分手。秋鹤一个人独自回寓,方进房中,栈司送上一封信,说老爷出去之后,有一个人将这信送来,立等回复,这个人还在那里呢。秋鹤把这信一看,面上写着送巢云栈韩老爷秋鹤密启,幽贞馆缄,立侯示复。秋鹤且不拆信,把这个人唤来,说你是幽贞馆的人么?来人上来打了一个千说道是,秋鹤道:“你叫什么?”来人道:“小的叫龙吉,好像同老爷面熟。”秋鹤笑道:“胡说,这封信是那个寄的呢?”龙吉笑道:“苏姑娘叫我来请老爷的,说道立刻就要请过去,不去,乃他自己来请了。现在请老爷的马车停在外边,叫我跟了老爷一同走的。”秋鹤倒疑惑起来了,因道:“你在外面等一回。”龙吉去了,秋鹤想道:“什么缘故,他反来请起来,且这样要紧,自己破了钞把马车来请我,天下但有移船就岸,没得移岸近船的道理,我且把这信看了再说。”便拆开来,只见上写着:德感重生,会惟一面。屡思寄雁,难问凄莺。幸薄命之犹留,喜多情之无恙。神仙鹤驾,竟到申江。殆天不欲依之负心,而有此良觌也。别后之事,如一部二十四史,无从说起。请即过小园,当闭门促膝,作十日谈。巢云寓居不便,请面晤后再将行李迁移,特遣油壁车,为大才人速驾。姗姗立待,勿少迟也。专泐即颂万福。
畹香手奏,此信幸勿示人!二十一日早。
秋鹤看了这书,又喜又爱,又恨又悲,喜是喜畹香尚可相逢,爱是爱畹香学问十分进境,恨是恨自己不能始终保护,令其流落风尘,悲是悲天不生他于帝王富贵之家,坐享奇福,乃使含贞忍耻,陷入平康。三年以来,不知若何苦恼。我秋鹤所识的闺阁中人,自以翠梧为第一,然情胜于文,笔下是万不及畹香。但不知畹香的情比翠梧若何?但我这个人,最怕钟情,反不如他无情的好。我初到时候,大家争说苏韵兰好处,又说他与我相识,岂知他就是畹香,但何以又叫起苏韵兰来呢?又想道:这种勾当,本是万不得已的所为,想他求死无方,出此下策,故改了姓名,知三等均不知道,或畹香心中另有主见,也未可知。然贾倚玉不知现在何处,还是尚未满罪,还是目下同居?他叫我就去,我想当时见他一面,他在病中,消瘦得很。
今日他或识我,我恰不认得他了。他的意思要我搬去,果是他的美意,惟知三、介侯一班朋友,又要笑我了。且不管他,见了之后,再作道理。于是把信检好了,留下一个字条儿,交栈司,说停一回有姓舒姓乔的人来看我,你便把这字儿给他,请他就到绮香园来,栈司答应。秋鹤便换了衣,锁了门,走出来,上车。直到绮香园内园门口,韵兰已命佩镶、珠园、霄月三个大侍儿,随着小兰在九折廊等候。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