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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43 / 83

会员可开白话

这个信,伤痛不伤痛?”湘君道:“果然可怜,我不看信,也知道的了。”韵兰道:“这个发髻做什么?”湘君道:“是金姑娘的了,我们看信罢。”于是先看了子文的遗嘱,再看这信,到出家削发的地方,韵兰也想着自己以前的遭际,大略相同,就一阵的心酸,眼泪自然流出,湘君等再看云:窃念与君识面,三年相见以心,相亲以体,乃一困于母恶,一苦于家贫,鹣鲽东西,良缘强割,此后侬如飞絮,君作浮萍,镜里萧郎,画中爱宠,玉萧心事,冀报来生。金屋风流,难期此日,乃中道又变,覆水不收,于是决计遁入空门。忏除罪孽,讵庵中淫秽,师姊连根,是摩登婀娜一流。与劣绅夏姓通奸,卧榻之旁,几遭不测,于是空桑三宿,设法潜逃。天不绝人,幸与贵友白公相遇,彼挈眷赴浙江任所,依同海燕,殃免池鱼,青眼之隆,皆推乌爱,遂蒙位置于西湖海印巷。本胡大人别墅,海上尘天影·太夫人舍以居尼,自是花影观空,草堂忏过,参开色戒,始知向来懊恼,与我不了相关。惟白公遭意外之殃,夫妇继谢,只留秀芬小姐现住巷中,白公临死有遗书嘱为转交,一并附上,其如何设法谅君与白公交情素密,自有良图。方外人已了尘缘不敢与闻此事,兹因谢道友之便,寄缴前来,当时所剪之烦恼丝一头亵置君前,以了宿果。所有秀芬妹妹位置,请速定良谋。

环俟得回信后,还当亲送前来,以报白公盛德。谢道友艳述园主汪女史之情,为君平生所心赏,果能如是,失一金翠梧于前,得一幽贞馆于后,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但愿自此之后,善事新交,毋生枝节,茫茫苦海,亦好回头,不剩盼褥之至。绮香园群仙大会,倾动一时,环有夙愿未酬,拟借三弓,建花神庙一所,经费千两已交谢道友带来。请先与主人一商,如尚不敷,再为设策。所有不尽之意,谢道友均已知之,请与商问。

即望

福音并颂

钧安不一。

秋鹤重把螺髻详视,只有哭的份儿,痴痴呆呆,坐着擦泪,也无暇计及后来的话儿。还是湘君解劝了一回,秋鹤自己回去,把发髻及信收藏,也不再到珊宝处找湘君问话。自此之后,饮食无心,不上三四天,便疯颠起来。直待环姑到了申江,与他见了,方才病好。此是后话。

韵兰等谈了一回,见秋鹤不来便走过去,见秋鹤和衣睡在那里呢。湘君便唤他起来,说:“莲因还有话呢,你也不问一声儿。”秋鹤满面泪痕,起身说:“他有什么话?姑娘请告诉我。

我本来要想去见他,我只因韵兰妹妹贾家一事,还未办妥,我的意思要想先把这件事办了,再去找他。我只想谈一谈,也看海上尘天影·他怎么意思。”韵兰道:“你白姑娘的事怎样呢?”秋鹤道,“这事只得求求妹妹,莲因说要造什么花神庙,已经筹了一千经费,倘妹妹肯办这个我想就请白姑娘住在那里。倘有合意的,就给他定了亲,也就完了平日开销,据我这位亡友说有宦囊千金,取了些薄利,也尽好敷衍了。”韵兰道:“花神庙的工程,我久有此意,尚未同你们说过。我前年秋间,曾梦到一处,是一个百花宫,庙门前还有一只亭子,亭子里一碑,我也没去看他,据说有我的名字在上头,倒也罢了。后来我到一处,里面十分华丽有许多仙女跪了接我,说我是这里总花神。因有一位姊妹要来相见,奉敕旨诏我去相会,要我去点醒他,我想我有什么法儿去说,仙女给我一个锦囊,当中仅有八句诗,仅记得有‘莫为多情误,今生色是空’两句,说只要把诗解释他听,后来便模模糊糊的醒了。我想这是妖梦,岂知现在众姊妹都聚在绮香园,花神之名,倒也有些意思。若造了这个庙,我们大家塑一个生像在里头,倒也有趣呢。”秋鹤道:“你当日到百花宫骑鹤的么?”韵兰笑道:“你怎么知道?”秋鹤笑道:“我当时好像也到那里,变了仙鹤给你坐,我也遇见翠梧,不知说些什么好。是你教给我说的,总是叫我不要同他好的意思。后来我还送你回来,怎样醒的我也不全记了。”韵兰掩着口笑道;“奇了,你怎么变起鹤来?湘丫头必定知道的,替我们解解梦旨如何?”湘君笑道:“我又不是仙人,横竖到将来,自然知道的。”珊宝笑道:“这个梦,我倒明白。”韵兰道:“你明白,你替我说。”珊宝笑道:“秋鹤同你就是诗经上的一句说甘与子同梦。”韵兰红了脸说道:“你的穷嘴,有什么好话!”

湘君道:“我们说正经话儿,你要造花神庙想拣什么地方?”韵兰道:“梅雪坞西北,天香深处的东北,靠着园墙有五开间两进庭心,东西六间厢房,非常宽敞,我初起把他做了乩墙,若把这个改作花神庙,最为合宜。旁边又有三开间侧屋两进,就请白姑娘住了。这所房屋是我初进来时候新造的,只要修理修理便好了。若要建个碑,也可以使得。就竖在庭心里头,是极妙的。”湘君笑道:“可惜这个园不是你的,我们费了许多心,将来你这位莫太爷回来,连你同花园一并归去,我们只好可想而不可及了。”珊宝笑道:“你去了这几天,还不知道么?现今这个园是稳稳的韵丫头的了。”韵兰笑道:“也未必稳。”珊宝道:“凭据既在你处,他又无嫡亲子孙,就是有了,也不敢出头,还有什么不稳?”湘君道:“这位莫公到底那里去了?”珊宝道:“他因不战而逃,军前正法,又因吞蚀军饷,还要抄家,后来说他并无家属,方才免了,这个园岂不长占了么?”湘君道:“他费了许多心,买这个园,一旦凭空让去,也可怜见的。”珊宝道:“韵丫头早已替他招魂设祭,托金山寺僧替他做四十九日功德呢。”湘君道:“这也罢了。”韵兰拭泪道:“我幸亏他一提才有今日,细想起来,总对不起他。”湘君道:“你替他暗带三年孝罢。”珊宝笑道:“你没见他头上已经换了银扎心线么?”湘君一看,果然如此,说:“你这么着,总算不负他了。”秋鹤道:“你们不要同湘君说别的,我还要问翠梧的事呢。”湘君道:“他说向来很是钟情,现今悟澈尘缘,一切看淡,不过说你本来同他极好,他也没有负你的心思。不过今昔异时,他近日的工夫,稍有心得,断不肯再堕尘缘,自寻烦恼。我就试他倘然秋鹤来会你,你怎样待他?他说他有他的因缘,我有我的因果,各人干各人的。就是找我,他也未必有益,必定要来扰我这死灰槁木,果然是不知自爱了,不过以前究有一番恩爱,也是数中注定的。须知我与他的交好,仅能止此,不能再加一分。我今把这烦恼丝寄他,就算我的身子已经归了他似的,已是算我格外的爱他。若还要像从前的妄想,我只是一味远避,恐怕他以后的堕落更深,我也不能救他。况且他的结果,终在韵兰那里,与我了不相关。他肯顺了定数做去,将来还不失韵兰处的本来,否则堕入泥犁,恐非数十世不能抵销呢。”

韵兰笑道:“我与秋鹤并无交好,有什么结果?本来恐怕他疑忌我们,创此不平之论。”湘君道;“他倒并没这个心思,他还说秋鹤与你本不能有肌肤之亲,但秋鹤有舍身一节,是意外忠心。将来璧合珠联,亦或不免。然上下相续,于秋鹤究属不宜。总须屈辱忍尤,方能抵销,这也前定之数,不可说明的。”

韵兰笑道:“你同莲因到底知道我们前世是什么投生?现在有这番历劫。”湘君笑道:“你也问得奇,我以前的话,不过谈言微中,究非神仙中人,可以预先算得。你问我,你做了主人,倒不知道,我能知道么?”珊宝笑道:“你梦中骑鹤到百花宫,大约是百花宫的主儿子,我们便是你属下。”秋鹤听了这些话,只在那里叹气,口中吟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珊宝笑道:“方字始字还不妥,我替你把这方字改个难字,始字改个未字,更是缠绵不已。”湘君道;“我有一偈,你们大家参参,谁说得好,就是谁的根行深厚。”韵兰笑道:“你且说来。”湘君写道:有想无想是真非真不物于物不形于形逸我者死劳我者情来因去果水到渠成秋鹤道:“这个算得偈么?”珊宝笑道:“你莫多说,我来证明他。”因在旁边写道:我本无想我本无真形物相寄死果生因塞灵弃智太上忘情欲问归宿众妙之门秋鹤道:“你说到归宿,说到众妙门,还有痕迹。”韵兰笑道:“我有四句,给湘丫头看。”也在旁边写道:离恨得恨得恨离恨不出恨天便是恨境湘君道:“因果何在?”韵兰道:空王莫把灵根产,自有仙山第一香。

湘君笑道:“灵修不昧,韵丫头毕竟有些来历。”秋鹤道:我愿为卿灵鹤使,石榴裙下拜三千。

湘君笑道:“可儿可儿,我究竟不如你们聪明。”珊宝笑道:“难道我注的八句,不如你们么?”湘君道:“海中珠彩天中月,宛转心头一样明。若是你庸庸碌碌,也不混到这园来了。”

珊宝道:“湘丫头已入元门,说话都有奇妙,但当初我也学过真觉,无从着手。”湘君道:“此甚容易。”因把大指食指作一圈道:“你可知道么?此入德之门也。”韵兰道:“此太极也。”

湘君又用右手食指在圈上一架笑道:“韵丫头虽极聪明,此却不悟了。”韵兰笑道:“谁不知是天龙一指。”湘君笑道:“可又来你猜不到了,这是儒家中庸之中,仅是一指,方是天龙悟道之意,又谓不二法门。”秋鹤道:“你都是禅机,究竟我与翠梧的结局如何?”湘君道:“我也不过妄说,但佛家的工夫,最忌纷杂,所以狮象座下,称为不二法门。你把他给你的信细细参详便知道结局了。”正说着,只见伴馨过来说:“姑娘还在这里么?佩姐姐等了好久,说明儿的事还要同姑娘商酌?好一早吩咐出去。林姑娘那里差人来,也等在那里,说还要一个大天幕,不知姑娘意思要用碧纱篷,还是用五色锦幛,请姑娘回去定夺,好开了货房门取出来给他拿去,明儿早上好张起来。”

韵兰道:“什么事都要问我,他还不好做主么。”湘君把金表看了一看,说:“已经一点钟了,明儿起身要早些,我们散罢。”

于是韵兰安慰了秋鹤一番,同湘君、珊宝去了。秋鹤独自一个人把螺髻同信取出来,反复研看,想着从前的交情,又伤感起来。哭一回,想一回,又看一回,螺髻觉得万箭攒心,恨不能立刻去见翠梧,求他回心转意,不要再做姑子,现今是自己做主,可以践旧盟了。又想韵兰这般待我,情真意挚,落落大方,又不好负他的。若为了翠梧,特意到西湖上去,又恐他多心,说我不能始终如一,况现在他这等时髦,并不看轻我秋鹤,他的意思,必然深远,我怎好再出园门呢。又想翠梧信中说善事新交,大约知道我认识韵兰,所以有吃醋的意思。但是你也不想想,我岂是负情的人,我在外洋回来未久,向来但知你嫁了人,总不能出来,何尝料到你做了姑子在西湖上呢?我早知道也早来了。就是韵兰也是无意中相遇的,又想白子文这般结局,我不能在临死时会他要我朋友何用,现在只剩一位小姐,托我抚恤照应,我固然义无可辞。韵兰为我情分上,特意要收拾房屋,请他住在园中,并许我俟翠梧送秀芬来的时候,好同他见见,并无醋意。已是体恤到十二分,他房屋是现成的,修理也容易,我怎么好说等不及一月半工夫,巴巴的就去见他呢。又想秀芬来了,必当便同他择一快婿,恐一时不得其眩我朋友中子弟皆小,不过兰生尚未定亲,但兰生家中这等局面,不知开了口成不成呢。这时候秋鹤的肠子真是一刻九回,呆呆的坐着。

外边已是四更,只得睡了。朦朦胧胧,好似已到了杭州海印巷里,看见翠梧顶上圆光,花容憔悴,在那里坐着哭泣。旁边子文正在劝解,见了秋鹤,便埋怨道:“你怎么到这个时候才来,他日日望你,闻得你恋着一个姓苏的,就忘了故剑,他便执意自戕,绝粒了三天。我劝他进食,总是不肯,你自己去劝他罢。”就走去了。秋鹤含着泪上去,叫了一声,觉得心中说不出话来。翠梧见了秋鹤,便抽抽噎噎的哭起来,说道:“负心郎,害得我好苦!我的从良出于无奈,后来逐出,我要一死,也不难,只为想了你情深,所以吃了十万辛苦,做了姑子,要留这一条性命。同你相处一场,你到去新交,不思旧侣,我肠子已饿断了,咽喉也哭哑了,你早到三日,我尚能有救,现今已来不及了,我好恨呀。”说毕便望后一仰,栽倒地上,死了。

看他手中犹拿着一个发髻,好似要寄来的意思。秋鹤这个时候,又惊又急,大哭起来,连下边住的丁儿都听见了。却原来是一梦,泪湿枕函,这个心好似恍恍惚惚还在那里,便就模糊起来。

丁儿走上来说:“老爷,天大明了,还做梦么?”秋鹤听得了,也就起身,丁儿去拿洗脸水来,请洗脸。秋鹤呆呆坐着,也不洗。丁儿道:“水凉了,洗罢。”秋鹤点点头,又不洗了。丁儿道:“我来拧一把罢。”秋鹤又点着头。丁儿拧了,秋鹤只略略擦了两擦,便把手巾放在桌上,支颐坐着。少顷送上茶点来,也喝了一口,吃些点心,一回又要吃稀饭。及至送来了,只吃了半碗。韵兰也替秋鹤想了一夜,这时恐他愁闷,梳洗好了,亲来看他。丁儿告诉梦中哀哭的话,韵兰走上楼来,秋鹤见了,连忙双膝跪下大哭起来,说:“妹妹你不要怪我,我不知道你在那里出家,韵兰姑娘是我心爱的人,也与你一般看待,你莫把韵妹妹算量窄的人,怪起他来。”韵兰看这个光景,倒呆了,笑道:“秋鹤,是我呢。青天白日,见什么鬼!”秋鹤定神一认,见是韵兰倒臊起来了,说:“妹妹你怎么来得这么早?”韵兰道:“今日诗社,我所以起了早来看你,你觉得怎样?”秋鹤道:“也没怎样。”韵兰道:“吃了些什么?”秋鹤道:“好似吃些,想不出吃的什么。”韵兰笑道:“真也可笑,吃东西都忘了,我与你到燕卿那里去。”以后如何,且看下回。

第三十三回

翠袖围命妇赏芳菲红楼令群仙识征兆

韵兰在采莲船楼上,方欲同秋鹤下来。忽见芝仙、友梅、伯琴、仲蔚、黾士、萧云都来了,说道:“我们到幽贞馆去找你,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玉田、碧霄在你那里等你,同到闹红榭,他们说你在这里。我等就赶了来,你快些回去,同他们去罢。你是主人,该早去伺候的。兰生兄弟同双琼妹子、雪贞妹子先就去了,一回子两位太太都要来了,没得叫客人反伺候你主人的道理。”韵兰道;“知三、介侯呢?”伯琴笑道:“他先去了,恐怕还要到燕卿那里趁热摸被头儿呢。”韵兰笑道:“烂舌根的东西,总没好话。过一回太太、奶奶、小姐们门前你也敢放肆,我倒服你!你们来了甚好,秋鹤正在这里不自在,你们同他去罢,我回去也就来。”说着下楼去了,仲蔚、芝仙看秋鹤神情呆钝,因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在?遇着这样美人,这样才情,这样知遇难道还不足么?”秋鹤不答,向友梅道:“你知道翠梧在这里么?”友梅惊道:“几时来的?”秋鹤道:“昨夜寄来的。”伯琴等笑道:“怎么一个人好寄么?”友梅也笑道:“到底翠梧来没来?”秋鹤道:“谁来哄你,我书箱里头没得翠梧,你一辈子可不理我。”伯琴笑道:“倒也奇闻,书箱里藏起人来。”黾士道:“友梅,你找一找。”友梅笑着一找,只找着一个发髻,用一张纸包上,包里头还有两封信。

众人通通看了,有知道翠梧的,有不知道翠梧的,友梅是深知底细,把他的交情讲了一遍。伯琴看秋鹤踱来踱去,并不理会,一时两眼直瞪着墙上,若有所思。黾士私告仲蔚道:“你看你的令谱兄好似改了样子。”友梅道:“他必定为这个人的缘故,我们同他到闹红榭去散散罢,否则要整出病来了。”因道:“秋鹤,你也不要忧闷,据他说要送白秀芬来,既有花神庙的说头,我们大家捐助些,叫韵姑娘赶紧收拾,便叫翠梧来,你就可以与他相见了,这回子且同你到诗社里去做诗。”秋鹤道:“我做的诗要考第一呢。”仲蔚笑道:“你的才一定不作第二人,想韵兰也做不过你。”秋鹤道:“不好了,我胜过韵兰,我便该死,就是环姑我也不要占他先的。”说着,同出了门,寓中自有园丁替他看守。众人又在路上谈论翠梧的事,仲蔚又讲收拾花神庙的章程。不多一回,到了闹红榭,见兰生在桃林中折花,双琼同雪贞捉得一只绿蝴蝶,摘了发丝,在草丛中缚。燕卿倚着阑干,知三袖了两手俯在燕卿肩上看他带的花朵儿,介侯蹲在地上看燕卿的莲瓣,韵兰在里头指挥陈设,佩镶、湘君、碧霄督着人在门外张设彩幕,看见众人,笑道:“进去罢,文玉、秀兰、玉田在桌子上理牙签,其余尚未到齐。”众人走上六七级台阶,是三大间。朝南的外院,排着两席。东首便是意春轩,也是三间。朝南排着两席,东西厢向也是两席。椅帔椅垫都是五色缎子,绣着折枝桃花,是韵兰特意去赶办的。燕卿见伯琴众人进去,便迎了出来,笑道:“今日只得屈你们坐在外院了。”

便招呼沏茶拧手巾,黾士笑道:“雅极了。”秀兰便也立起来招呼,伯琴便去拉住说道:“你干你的事。”仲蔚笑道:“这地方看桃花,是好极了。”介侯也走了过来,笑道:“你们到意春轩去望一望,回来太太们来了,不好乱走了。”仲蔚笑道:“只有友梅、秋鹤同你客气些,秋鹤还比你们熟,冶秋夫人是秋鹤的通家嫂,双琼妹子是女门生,芝仙嫂嫂近来也拜见过了。要想问业,又是通家嫂。程太太是向来见过的,同顾太太俱是通家伯母,只不过同我们嫂嫂、妹子稍为拘谨。我们都是一家,只有你们两人客气。今天看你们拘到怎样。”

这时友梅已到门帘里头望了一回,伯琴招呼兰生道:“兰兄弟来罢,仔细遇着螫毛虫。”说着,只见两位太太带着珩坚、喜珍、素秋、幼青、素雯一班,花团锦簇的都来了,笑道:“好热闹。”韵兰、燕卿、佩镶及碧霄皆出来迎接,笑道:“太太、奶奶、小姐好兴致,这回子就来了,我们打谅还要亲来邀请呢!”这里知三、伯琴等都过意春轩去见了,此时秋鹤心中稍畅,也进去见过。大家出来,只见兰生手中握着一棒桃枝走进来,与众人见了,便把折枝分插在各处瓶里。佩镶督促张设彩幕完毕,也进来帮他插花。程夫人笑道:“你就坐坐罢,不要忙,谁要你折花?”兰生道:“佩姊姊叫我折的。”忽见双琼牵了一只蝴蝶,笑嘻嘻的进来,后面跟着雪贞,程夫人道,“你做什么?今年十五岁了,还是孩子气!”喜珍笑道:“我家姑娘十七岁,尚且好玩,双妹妹有这等聪明,造这些巧意儿,真是难得的。不知将来谁有福娶他去?”双琼只做不听得,执着铅笔在窗口画这只蝴蝶样儿。程夫人道:“雪姑娘的吉期,定没定?”喜珍道:“去年就下定了,今年七月廿二出嫁。”

雪贞红了脸,说道:“嫂嫂别的不说,单把我们来打趣。”双琼方欲说话,忽见兰生家的大丫头霞裳也来子,后面佩镶跟着,顾夫人是最欢喜他的,便去挽他的手。素秋、雪贞、喜珍知道是顾府里最有体面的丫头,虽然使婢与姑娘无异,内外的人皆称他姑娘的,所以大家也立了起来。珩坚笑道:“霞裳姊难得跑到这里来。”兰生便也走进来,顾夫人拉着霞裳在身旁坐下,笑道:“你这里没来过么?”霞裳道:“亲家太太搬进来的时候,我来了一趟逛了半天,还没有走到,这里也未来过。”因向珩坚笑道:“姑奶奶你不知道兰哥儿到了这里,太太同二太太天天记念他。来的时候不是天热么,衣服没得多带,大家盼望他回来,也就完了。岂知又是不回的,这几天还好,昨晚起了一阵凉风,倒比先前冷些了,就要差人送衣服来,恐怕不周到。太太本来要送简脯给两位太太,就叫我来,顺便送一件薄棉衣服给他换上。我同小丫头子问信,这位佩姐就领我来了。”

程夫人笑道:“你也太小心了,他在这里怕没衣服么?今早我已给他换了。”佩镶笑道:“太太你还不知道他,十五岁的人,还不知冷暖,一回冷了,他还熬着。这个天气,容易伤人。”

兰生笑道:“霞姐姐今儿就在这里赏桃花,也不用回去了,我明儿同你回去!”顾夫人笑道:“自然在这里玩玩吃饭,难道还叫饿着肚子回去么?”程夫人道:“霞姑娘,你就住在我那里罢?他久要回去,我勉强留他的。你既来了,我明儿便放他去,与你一同走。”霞裳笑道:“我家太太等我回去,不去要埋怨呢!”顾夫人道;“你放心,我先叫跟你来的小丫头回去,给太太一个信,说明早同少爷一起回来。”说着,便把这小丫头打发去了。霞裳只得住下,这里姑娘们有不认得霞裳的,当是兰生的姊妹,大家叫他姑娘。后来晓得是大丫头,方在姑娘上加他的名字。佩镶留心看兰生与霞裳的神情意气,亲热非常,便已知道一二。

却说双琼来了许久不见马利根二人,因近日最为亲近,便请韵兰、燕卿去转请,韵兰笑道:“我已请了三次,他辞了三次。说要把替秋鹤做的气球赶好,且又不大喜欢中国菜。他又是信天主教,今日是瞻礼六,不能吃荤的。不过吃些鸡子、鱼虾无毛的东西,故万万不能来了,我也只得由他!”双琼听了,也便罢了。那边佩镶又去找霞裳到外边去玩了一趟,韵兰见霞裳柔静知趣,十分爱他,当时送他一件散金贡缎袄料,一个翠玉戒指。霞裳再三不受,兰生反替他收着,霞裳只得谢了。韵兰又请他常来园里玩玩,并要转请太太、二太太来逛一日。我们现在除这里的林姑娘还有桐华院的二位姑娘,其余都是住家,须极熟的客人方往来呢!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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