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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4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尘终老。今果与佩兰先后俱得所归,其后福正未可限量矣。

一曰朱逸卿。

背人泪沁海棠枝,万种幽忧只自知。

谁信孤衾宵转侧,鳏鱼也有不眠时。

朱逸卿,本姓张氏,名葆珍。嘉兴人,生于吴郡。八岁丧母。其父以浮荡倾其家,遂鬻女于鸨媪,学弹词艺。长而丰艳明慧,声誉甚噪,恒以缠头所入供其父粥资。迨父殁,逸卿年亦及笄,因百计脱籍,择地以葬其二亲,怃然有从良之志。人事乖忤,灵匹犹虚,萝屋缄愁,宵长恨永,正如李后主所云“此中日夕以泪洗面”者,时人遂以海棠怨女目之。予尝有句云:“我亲犹未葬,愧杀对卿时。待欲呼将伯,还愁未可知。”癸未南还,又赠以联云:“人中麟凤难终逸,湖上鸳鸯或是卿。”盖亦不自知相感之何以深焉。

一曰陈筱宝。

闲把新诗课小鬟,华年逝水去潺潺。

些儿隐恨知难遣,略见愁痕上远山。

陈筱宝,名筠,字兰隐。扬州人。本姓孔氏,名巧云。丰容盛靱,善画知书,时有“玉胡蝶”之目。性爱闲静。卧楼三楹,极雅洁。庀书画图籍甚富,笔床砚匣,位置咸宜。常兀坐观书,以消永昼。女奴辈亦各手一编,咿唔之声,达于户外。予尝谑之曰:“女先生勤读如此,将应秀才试耶?”顾年已逾笄,虽处境甚丰,而眉目间若时有黯淡之色,盖家庭之际,正自有不能明言者在也。

一曰姚婉卿。

灵淑锺来气独清,翻怜六载误虚名。

梅魂淡冶兰香媚,更有何人肖婉卿。

姚婉卿与其姊倩卿齐名,号“琴川二姚”。明慧知书。于高才之士,尤酬接不倦。顾倩卿性傲而享名最盛,正如天半朱霞,云中白鹤,可望而不可即。婉卿温词应物,雅意怜才,其名贵处固不易到,其真率处尤不可及。世之浮慕与生妒者,皆不知婉卿者也。此如文中高格,非息心静气,乌能领其旨趣哉?

一曰周素娥。

泥人存想是秋波,纵不相怜亦奈何。

闻说扃愁朱阁里,临溪闲看野鸳多。

周素娥,本顾氏女,扬州人,或云宁波。小名银宝。貌妍情逸,秋波一顾,尤艳冶动人。后卒归吴兴某氏,闻防制颇严云。

一曰孙霭青。

共我无情似有情,嬉春同听马车声。

生憎鸩鸟为媒急,从此红颜隐姓名。

孙霭青,无锡人。端正娇好,颇自矜贵。予屡从友人座间遇之,其后间相过从,或同游览,终未以酒纠相屈,而意殊不薄。及为某总戎所扰,销声匿迹,从此惊鸿小影,徒得诸想象间矣。

一曰胡宝玉、顾兰荪。

剑气能开海国春,珠光来照座中人。

温柔恰称娇娃体,豪侠休嗤姹女身。

华妆□□,而逼视有英气者,胡宝玉也;柔姿窈窕,而莹然如有光者,顾兰荪也。胡已中年,顾尚韶齿;胡颇荡逸,为世所讥,顾亦新被疑似之毁。然吾友东鸥季公尝以剑气目胡,珠光拟顾,谓海上有此二人,足以涵盖一切。目论者多不信之,予则谓季公之言乃知言也。

一曰朱秀卿。

吊梦歌离事可伤,涂脂重理旧时妆。

酒边听唱开元曲,触惹青衫泪数行。

朱秀卿,常熟人。本海上弹词翘楚,名在公之放二十四书品。十年前曾一见之,后嫁其乡人某氏,相依八载,复以贫故堕落。岁乙酉重晤海上,尚能略记往事,而时移势易,尤甚浔阳商妇之悲矣。

一曰吴新卿。

仪度纤出自然,韶龄三五玉翩跹。

华严遍识诸天女,合什端应礼此仙。

吴新卿,平湖人。髫年绮貌,秀外慧中,论者以为一时无两。予谓近十年中,海上风气,争尚佻荡,前辈庄姝之度,存者甚稀。新卿色既韶令,性尤静雅,正宜勉绍前徽,撑此东南金粉耳。

一曰金如意。

三生艳迹绮年多,花月匆匆隙影过。

姊妹劝谐尘世偶,未知尘世更如何。

金如意,亦吴人。庚辛之间,艳名甚著,今年二十余矣,憔悴风尘,犹未能捐弃故业,盖遭际若斯之难也。

一曰陈菊卿。

韩娥歌韵动梁尘,小极真怜豆蔻身。

莫倚新声羞侧媚,世间识曲本无人。

陈菊卿,吴人。年十五。善歌。娟秀静逸,举止大方,吴门板局之风,于兹未坠。性颇傲,恒以细故失客子欢。予谓古来名流之不偶,何以异是?

一曰李琴书。

似曾相识共轩渠,飞鸟依人态有余。

今日琴书感飘泊,更教人忆李琴书。

李琴书者,居百福巷。其初曰张琴书也。年十六,貌秀而和。曾于海艘送客时邂逅见之,后数月遇于申园,相视而笑,意殊习熟,盖其慧性强记,颇留意风尘士也。今者海天寥阔,竟不能不有感于斯人矣。

天南遁叟曰:此卷中诸名姬,自周素娥、孙霭青、陈菊卿外,余皆与之往还,按拍征歌,飞觞侑酒,谬许审音之涓子,错呼顾曲之周郎。有时追忆影尘,深悲风絮,与之评红品绿,怀古慨今,如谈开元天宝遗事,令人欷欲绝。湘兰余始遇之于文道希席上,道希以承恩邀宠,不在乎貌为言,大拂居士之意。平心论之,静穆自好,然意远,可以一扫俗氛耳。逸卿明丽秀媚,兼有其胜。初见之时,蝤蛴颈上微有红痕,询之,以患痰核对。愈后重逢,益觉其美,真如《西厢记》所云“出落得别样风流”也。现居尚仁里,枇杷门巷,宾从如云,于章台中尚首屈一指云。筱宝秀靥生涡,圆姿替月。或以其丰容粹质,特举薛宝钗比之。所眷多名流巨贾,月积缠头,动至盈笥,姊妹行辄艳羡之。婉卿以身价自高,一时所赏识者,皆达官贵人,市廛龌龊子不屑顾也。曾为琴溪子所厄,妒之者辄造蜚语,然见其面,每自愧弗如。婉卿亦略识字,性喜文人,然必以翰林为尚,其犹未离俗见欤?胡宝玉齿虽迟暮,性尚风流,服御之华,照耀北里。或谓其佳侠含光,气宇自异,三分丰韵,尚堪树帜勾栏。去岁遇粤东某孝廉,特赏识之,倾囊以博其欢,姬两渡珠江,得餍所欲,盖手段不在十索丁娘下也。顾兰荪丰神娟秀,清丽居宗,花模样玉精神差堪比拟。曾为关石道人所昵。余屡过访,尝赠楹联云:“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体自芬芳。”吴新卿细腰纤趾,秀韵珊珊,绰约身材,轻盈如燕。余戏以香扇坠呼之,谓其有似李香君也。与陆月舫为手帕姊妹,甚亲昵。惜红生久与之狎,赠诗殊夥。李琴书如玉丰姿,破瓜年纪,娉婷婀娜,其媚在骨。本姓张,小住金阊,其母不谋于父,私挈之来沪,遂堕平康。其父寻踪而至,欲控之官,贿以三百金乃免。“醴泉无源,芝草无根”,洵哉!然卒阱于风尘,自愿之欤?抑为母所逼欤?

鹤  媒

曹织云,名锦,小字天孙。祖籍蜀之成都,从父宦于吴中,遂家焉。父本名诸生,赭寇之乱,投笔从戎,以军功得保举县丞。曾摄篆邓尉,有政声。凡民间鼠牙雀角之讼,当时即为判决,案牍无留滞者。捕治盗贼綦严,宵小皆为敛迹。性殊耿介,有致苞苴者,概行屏绝。以是得江南廉吏之称,上游颇契重之,拟补邑令,而遽以劳卒于官。身后宦橐萧然,几无以殓。幸同僚周赙颇丰,得供全家粥需。生少即敏慧。读书目数行下,九岁毕十三经,时人皆以“神童”目之。第家贫,从师乏脯资,闭门诵读,罕出户庭。

一日,正在吟哦之际,忽有一鹤自云端降地,毛羽洁,神俊不凡。生异甚,下阶观之。鹤盘旋庭中,意殊驯扰。因近前抚摩之,鹤遽伏生胯下,鼓翼而起,顷刻数丈。生惊而呼,则已冉冉入云际,俯视下方,屋宇树木,隐约可辨。再高,但见白云然,平铺若海;足下氤氲绕之,了无所见。惧甚,噤不能声。俄而止一山,峰峦环绕,涧水争流,鸟语花香,树林阴翳,顿觉别有一天。生既及地,鹤自飞去。

神志既定,环顾山谷中,瓦屋参差,殆不下数百家。遂起,循径行,观玩风景。信足所至,峰回路转。忽见一带粉墙,高矗霄汉,墙外佳木千章,绿阴垂地,其东双扉洞辟,疑为巨宅别墅。生至此亦无所畏,竟入焉。始进一二里,山石荦确,颇不易行;渐入则细草如茵,丛花夹道,丹嶂碧,耸峙左右。生视其左题曰“云窝”,其右题曰“月窟”,俱有石门。生以手叩之,呀然自开。掉臂入览,曲折通幽,自堂达室,妙境环生。其中金石书画,帷帐鼎彝,无不毕备。顾阒然无一人。最后抵一轩,几置一琴,断纹斑驳,色泽殊古;炉烟尚篆,杯茗犹温,四周洁无纤尘,似日夕有人居处者。生疑讶不定。见琴,遽触所好,整襟危坐,抚弦操缦,为鼓一曲,声韵悠扬,余音徐歇。忽闻背后有环声,赞曰:“妙哉此曲也!非所谓《潇湘三弄》耶?”生离座回顾,见一女郎高髻靓妆,自室之东偏出,秀靥长眉,丰神倩冶。生遽长揖为礼,女亦敛衽作答。因诘生何来,曰:“此间非尘世人所能至也,郎君缘福不浅哉!”生具述颠末。女曰:“此鹤湘蓠之所豢也。遣以迎君,当别有意。”生曰:“湘蓠何人也?”女曰:“彼居月窟中,与余东西相对,距此不远,当导君一往见之。今且小住作清谈,余欲略询下方风景也。”遂击座右磬,铿然作声,声未绝而双鬟已至。女曰:“佳客辱临,不可无以款之。可作咄嗟筵,借尽主宾之谊。”双鬟去未几,群婢毕来,设席布座,肴核遽陈,生正坐而女旁侍焉。女所问皆世间琐屑事,有生所未及知者,女反代为之解。生不觉嗫嚅面赤,群婢至有窃窃匿笑者。继及经史文字,生应对尤乖。一婢耳语曰:“几见秀才家能识一字者?处士纯盗虚声,真觉骂尽千古名流矣。”生闻之,不自安,辞欲行。女曰:“湘蓠待君久矣。”即命双鬟偕生至月窟。

先诣一圆室,室中几榻器皿,无非圆者。生见所悬匾曰“小广寒宫”。湘蓠即居于是。闻生来,即出相见。皓齿明眸,姿容绝世。前执生手,倍致殷勤,恍若久别重逢,既离复合。先见女亦宛若旧相识,但不忆何处曾经觌面耳。因之两相注视,亲昵异常。女启口谓生曰:“郎君既至此间,何以迟来谒我?岂为云中君所留滞耶?郎君试观月窟与云窝,二者孰佳?掌理三十六宫蕊香仙子早有定评,其言曰:”云窝安乐,不如月窟优游。‘今偕君览一周,始知个中妙境。“于是携生出行。步踏绿莎,其软若绵;沿渚芙蓉,焕发绚烂若锦屏;一水盈盈,有桥可渡,当河之中,岛屿错峙,所蓄珍禽异鸟,间关百啭,音殊可听。河畔系一小舟,女与生同登,容与中流,竟达彼岸。女曰:”此即所谓月中画舫也。“旋见芦花枫叶间,有垂髫女子三四人荡桨来迎,容并妖冶,叩舷作歌曰:

昔日送君兮,登陟乎高冈;今日迎君兮,邂逅乎芳塘。记与君别兮,日引而月长;恨与君隔兮,水碧而山苍。虽不能见君兮,愿君其勿忘!

其声入耳凄惋,若素与相稔者。近前,引手招生。生意欲乘之,目女。女不言久之,曰:“乘彼将何之?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且欲登极乐世界,非此不可。”遽偕生登岸。即有鱼轩来迓,旁立长鬣奴,控马待生。于是女乘轩,生骑而从。逶迤数十里,竹翠梧,碧荫交加。顷之,复抵一河,杳邈波涛,极目无际。欲渡无舟。正深延企,忽闻有飞来者,即女之前舟也。生视之,舟上并无一人,而帆桨毕具,不觉称异。女谓生曰:“此即祖冲之之千里船也。”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以手拨之,双轮鼓动,其驶若激箭。须臾风顺,蒲帆十二幅,叶叶自起,未逾数刻,已抵一处,四围雉堞参差,有若城垣。女指谓生曰:“此寒碧城绿萼华之所居。彼今下降尘寰,令我兼司其职。迎君来此一游,将来遄返世间,不至觌面而失此良缘也。”既入城,见街衢整洁,廛市殷阗。门外皆设香案,似迎大官状。女曰:“此特为君行盛礼也。”东南隅殿宇,高耸霄汉,有似王者居,榜曰“蕊珠宫”。女携生竟入。宫婢无数,侍立两行。坐甫定,趋承问安者络绎。因命设宴前轩。觥相酬,倍极其乐。旋至房中,左壁悬一女郎像,媚秀丽,不可一世。女曰:“此即君夫人也。可谛认之,他日相逢,乃可于众中识别。”是夕女偕生宿,绸缪臻至。勾留三阅月,欢爱倍于寻常,真觉闺中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一日,生散步中庭,见前之白鹤,方对石镜翩跹而舞。生曰:“此我冰人也,不可不厚酬之。”鹤闻言,竟前俯伏生足下,负生而起,如前时,片刻已下。生启眸四顾,乃己室也。鹤则冲霄杳矣。家人见生,大惊,谓失生已三岁,“何处不寻觅,今乃自至耶?”生缅述所遇,咸不信。或谓既已遇仙,必有仙术;即不然,亦当有体香形换之异,临别亦必有宝物赠遗,携示下方作证。而生并无之,身上所衣,即去时服也。因疑托故谬言。生亦不自明。但自是作诗文益敏捷,下笔如神,不假思索。是春入邑庠,明年应秋闱,即登贤书。世家巨族争婚之,生俱辞焉,曰:“吾妻乃绿萼华也,我已下玉镜台之聘矣。因缘自有前定,仙人岂欺我哉?”

及春,公车北上,道经齐鲁间,车覆伤肱,觅寓养疴,杜门不出。一夕,有款门求宿者,乃宦家眷属也。人数颇众,而寓中无隙地。生房最宽敞;欲求生暂迁他室以让之,而难于启齿,因私与生仆婉商之,为生所闻。即召寓主曰:“此事其细已甚,何不可行?岂谓我不能容物耶?”立命仆被他宿。顾所迁室仅隔一院,翌晨宦家婢偶出外间,遇生于庭,凝眸注视,状甚惊异。生视之,即前时月窟河滨荡桨女娃也。午后,宦家女登车而去,三四小鬟簇拥之。生适立门外,见之甚真,神情态度,逼肖绿萼华。道旁见者,咸啧啧赞曰:“世间何来此美女子哉!”生亦疑甚。私询宦家姓氏,方知为孙姓,父官御史,鹿城望族也。时生臂已痊,急治行李,束装随发。

南宫既捷,询悉御史居址,竟遣媒妁往求焉。生初以为所愿必遂,不意御史以已行许字为辞。生知之,衷情懊恼,神志乖丧,虽晴日看花,暖风张席,卒一无欢绪。同年招赴绮筵,率不往。或有知生心事者,邀生闲游寺观,借散闷怀。忽逢一羽流,黄冠素氅,潇洒不群,拱手向生曰:“新太史有何不足,而作此怏怏态哉?欲谐姻好,当倩此君。”因指庭畔一白鹤曰:“遣彼为媒,当无不就。”生心动,知道士非凡人,长揖问计,曰:“炼师具知来历,必能圆此因果。小生感当不朽!”道士曰:“请君解一佩玉,作一绝句,自当有以报命。”生援笔成二十八字云:

记在蕊珠宫里见,霓裳霞袂立风前。湘蓠消息何须问,试读《楞严》第一篇。

即脱所佩玉藕授道士。道士并诗系鹤颈,谓鹤曰:“好为之,勿负吾托。”鹤引吭长鸣,振翮凌风,扶摇竟上。诸人翘首仰瞩,视其翩然入云际,遽没。须臾竟返,则所系已失,鹤足别有锦帕一裹,解观之,则钿盒金钗也。启盒,得同心结,解结,得十六字云:“再遣月老,定慰云情。月窟常圆,云窝不老。”众目睹之,无不叹异。重人往,婚议遂定。人因谓之鹤媒。御史女名湘月,字舫仙。

十二花神

淞北玉生,前在芙蓉城中偷观蕊榜,于是群仙名字,遂传世间。或谓其下降尘寰,即为申江十美者,殆寓言也。继窃视第二叶,瞥睹吴慧珍、张书玉二姝名,意谓此亦申江词史也,顾其标名曰“十二花神”,意殊未解。正踌躇间,而二爱仙人已自内出,匆匆数语,遽令送归,则炉鸭香温,莲漏正催三下也。于是默识于心,不以告人。居无何,秋风骤起,旧疾陡发,日惟偃息在床,重帘暗幕中,只以经卷药炉,消遣晨夕。

一夕,忽有持刺来招者,曰:“大罗天仙子相召。”生即随之行。但觉举足飘忽,如步虚空。未数里,即抵一处,殿宇巍峨,仿佛王者居,榜曰“涵碧宫”。中设司香尉二人:一曰春妍,一曰秋媚。见生至,即出相迓。二女姿容,并皆佳妙,霓裳霞带,披拂临风。导生坐于宫左斗室中,则已先有一人在,据座观书,引杯独酌,近即之,天壤柿叟也。因问:“君何来此?”曰:“昨宵体中偶尔不惬,甫就枕,不意一伸足遽豁然如梦觉,主者命余司曼陀罗花,不日赴任。已遣鱼轩往逆韵莲、韵荷二姬矣。此间甚乐,不复思家。君如归,烦为寄语:勿苦相忆也。”语未竟,有垂髫侍女四人,引锦幢绣来迓生曰:“主君请往相见。”生由陛升殿。殿上翠帷四垂,隐隐闻环声。俄而帷开镜现,殿上悬十二明珠,光辉四射,纤悉毕露。主者坐团栾大镜中,慧相临空,皓齿明眸,天人也。生至此不觉向上长揖,自称宾萌。主者爰命赐坐于旁曰:“召君来非为别事,因欲以十二花神名传于下方。此辈生于茂苑,而终遭堕落,既历尘劫,返幻体,乃得重驻瑶京。若其陷溺已深者,则不复其位。君可代为表彰之,俾世间人知此一段兰因絮果,庶几不负余之苦心矣。”特出一册授生,曰:“即在此间阅之,勿泄于外也。”生展卷细阅,默诵潜志,须臾而毕,即起还册于仙子。下阶欲辞,失足遽醒。醒后记其大略如左:

一曰酴香梦楼主人,则张书玉也。本苏乡小家女子。秀外慧中,丰神独绝。初入章台,以歌曲著,珠喉一串,浑如莺簧乍啭,鹦舌初调,入座听者,无不色授魂与。与客周旋,尤能先意承旨。铁花仙史一见心赏之,所掷缠头无数,两相爱悦,啮臂为盟。卒以小事乖迕,至今玉犹待价也。姬少时有张家三美之誉,貌妒花妍,肌争雪韵,不愧其人如玉。惜背微高,轻薄者嘲其似鹤形,然无损其美也。性喜明珠,所藏独夥。

一曰绛桃瑶池仙子,则吴慧珍也。人住姑苏台畔,家邻消夏湾中。随母来沪,一枝红艳,买笑春风,年才十三龄,而香名早播平康。与客酬应,齿牙敏捷,妙语解颐,辩才无碍,洵可人也。或谓慧珍颜色之娇,有如芍药笼烟,海棠著雨。今年五六月间,痘斑未脱,几如满面妆花。有好事者嘲以诗云:

曾向瑶台选妙来,绛仙风调彩鸾才。

芙蓉脸上桃千朵,应是檀郎去后栽。

姬见之,付之一笑,亦不憾也。医家治痘斑之法,以白芷研粉,傅之自灭,正不必如吴宫美人要觅獭髓方耳。

一曰素馨冰词仙,则周侣琴也。幼产金阊,长居沪渎。玉骨冰肌,清极无比。初有大腹贾肯出千金为之梳栊,而姬弗愿也,曰:“其人自顶至踵无雅骨,见之欲呕。黄金虽多,岂能买此心哉!”鸨母无如之何。旋有卯金公子者,竹西名下士也,与姬雅相契合,姬遂委身焉。姬性静而婉,淡妆素服,萧然独坐,与客谈,无疾言遽色,绝不作狎昵态。静言对之,俗氛自远。风尘中如姬者,吾见亦罕矣。

一曰玉簪素蕤阁主,则周月琴也。琴川人。体态苗条,丰神淡远。曾居尚仁里,以门前冷落,仍返吴门。或谓姬位置自高,或谓姬酬应简寂,其实皆非也。姬举止文雅,尚有当年板局之风,故佻达者不深喜之耳。云间萸庵退叟颇加青眼,每来沪渎,必往访焉。退叟年虽六十有余,犹复风流自喜,绮宴既开,所招者率名流韵士,金樽檀板之间,白髯与红颜相对,更觉逸兴霞飞,豪情云上。所知者多有诗词遗赠,照春屏上得其片纸只字为荣,以故风月场中称领袖焉。而月琴之名亦由是起矣。

一曰绣球香雪居侍史,则王翠芬也。翠芬生长维扬,寓居吴下,以是操吴音,复工吴。短长适中,纤合度,玉润花妍,独秀一时。南溪旧隐见而眷之,拟为脱乐籍,别营金屋居焉;旋以折阅尽耗其资,不能作量珠之聘,东劳西燕,从此分飞,仍为倚门生活。粤中小饕居士公车北上,过沪见之,叹为尤物,啮臂盟心,遂谐缱绻。每游申园,必挟之俱往,宝马香车,招摇过市,翠芬亦倾心事之,迥异寻常。天南遁叟赠以楹联云:“翠黛尚知怜国士;芬芳原是冠群花。”后随一某氏子避居城中别墅,有终焉之志。某本宦家子,挥霍已惯,翠芬所有,尽为某付之一掷,致涉讼庭,不得已仍理旧业,徐娘虽老,风韵犹饶,三分姿色或尚堪驰誉青楼也。

一曰水仙寒香亭仙子,则李琴书也。琴书本姓张,始居尚仁里。其父嗜博,无立锥地。自苏诣沪,觅得琴书,将以其妻挟女背夫为娼控于官,有为之调停者,畀以三百金,始缩颈蹩去。琴书于是重立门户。性高亢,视客之潦倒龌龊者,蔑如也。工南曲,每一发声,响遏行云。至姬姿首,在勾栏中亦推翘楚。身躯纤小,腰肢轻亚,固一时之秀也。轩主人以一笑之缘,遂亟赏之,至形于吟咏,亦可谓锺情者矣。惜主人遽作粤游,未及遍为表扬耳。有妹曰蕉书,容亦艳冶。自选事后,竟脱苦海而渡慈航云。

一曰玫瑰忏红室侍史,则王兰香也。王氏姊妹花,盈盈竞秀,而姬其尤著者。年甫破瓜,而人思倚玉,惟姬声价自高,有谋梳栊者,辄婉辞以谢之,以是嫩萼犹含,寒芳自韫,蓓蕾固无恙也。有桃花潭居士负东山之雅望,作北里之艳游,偶见姬于绮席,特赏识之,自后宴集,必招侑觞,因之声誉顿噪。姬颀身纤趾,态度娉婷,虽一笑一颦,别饶风韵。房中陈设雅素,四壁诗联,多名士题咏。其妹曰素琴,静婉宜人;曰菊香,娇憨可爱,易取人怜。后起之隽,当屈一指。

一曰瑞香碧雯榭词人,则姚雪鸿也。雪鸿一字惜红。曾学琵琶于朱月仙。玉貌珠喉,宛转可听。玉溪后人亟赏之,比以许飞琼,谓从天上谪来,定非凡品。或赠以楹联云:“皎如积雪;翩若惊鸿。”姬年仅十四,秀眉丰颊,月满花嫣双眸炯然若秋水,媚光外注,令人销魂荡魄者尤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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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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