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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3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心中。他日天付机缘,自当成事。此时则犹未也。”力辞不受。临行,曰:“妾终待君,死生不相负!”生曰:“非不乐长聚,恐终误卿耳。卿苟恋恋,请从此绝。”遂不往。

月余,媪道遇生,强牵衣去,曰:“月卿暴疾阽危,欲一言相托。”生不觉涕下,从之往。见女坐小阁中,支颐斜倚隐囊,若有所思。见生,含笑起逆。生责媪妄。曰:“此妾使招君耳。妾知君绝意不来,今已他有所适;三日后当行,求与君一别耳。”因曰:“君爱妾深而绝妾,妾之不得奉侍,命也夫!然君曩待妾厚,已深感肺腑矣,愿君以妾为忘恩负义人,勿复相念。”言讫,哽咽不能成声,遂相持哭。复起坐曰:“君如不忘妾者……”语未竟,暴厥而仆。少顷,苏而哭曰:“君如不忘妾者,明年三月望日,西顶行香,冀一见也。”生于时泪眼已枯,青衫湿透,不复能答,因力辞去。女曰:“觌面尚有两日,此后遂永诀矣!”又曰:“死如有知,魂魄当依君左右也!”生踉跄遽出,意绪怅惘,不辨道路,遇友人掖之归。自此遂绝。

先是,生一月不至,女已拚一死。一夕,西风乍起,纸窗淅沥,倚壁孤灯,耿不成寐。女强起,检点画箧,得一罗带,生所赠也,曰:“此即奴毕命处也。”方拟环颈作结,忽尔眩晕仆地。朦胧中,觉有人蹴之起,曰:“汝之姻缘,不属于生。明日有布袍席帽手持铁如意而来者,真汝快婿也。燕颔虎头,飞而食肉,此大贵相也。汝其谨志勿忘。”以手掖女,其冷若冰。女遂惊觉,恍若一梦,然带固系于床柱也。翼日,客至,女留心物色之。向午,果有伟丈夫来,装束朴素,状若营官。入门,即问女名,女即出见。其人遽叹息曰:“此秋水芙蕖,非风尘中物也。”女因昨梦,待之良殷,设席于椒秋阁中,珍错毕陈。客饮甚豪,一举十觥,酒竟,探囊出百金,赠女曰:“聊以助妆。”女慨然受之,不复辞。自是日必一至,至惟瀹茗焚香,谈兵说剑,而不及于乱。一日,客之友来作冰上人,曰:“客尚未有正室,今愿以嫡礼聘。惟成亲后十日,即将从军出关。其愿之乎?”女曰:“上马杀贼,下马草檄,此正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以宣力于国家,奚可以儿女子私情废公事哉?”客遂为女脱乐籍,设青庐于城南,行亲迎礼。彩仗香舆,仪从颇盛。女既归客,欢爱臻至,顾香衾未暖,捧檄遽行。部下健儿皆幽并精锐,以是所向有功,转战数省,勋业烂然,补授提督军门,女果得一品夫人封。归至京师,招集旧时青楼中人,大会于城南别墅,一时靓妆炫服,照耀街衢,宝马香车,填溢闾巷。酒半,女举杯遍诸姊妹。诸姊妹亦俱捧觞上寿,咸叹羡女之福慧双,为不可及。客袁姓,豹臣名。

后三年,生再入都门,遇旧媪于途,曰:“月娘今贵矣,嘱予致意,问郎君安否?”蓬莱生曾作《惜春花》诗,传于世,盖悼生与女之始合而终暌也。

天南遁叟曰:“瘦腰生善持词,工篆隶,长身玉立,倜傥不群,余固耳其名而未识之也。己卯春,余航海作东瀛游,遇之于皇华使馆,一见如旧相识,时偕买醉于黄垆。酒酣耳热,抵掌谈天下事,意气不可一世。偶及是事,犹为欷不置。当其时,生非力不能致,乃屡请屡却,甘作负情侬,其故当别有在。呜呼!庚申之际,此何时哉!沧海横流,烽烟遍地,豪杰之士,方思以马革裹尸,死于疆埸,岂复有心溺情婉娈,惑志烟花?此生之所以掉首而不顾也。”

清溪镜娘小传

镜娘者,睦州清溪人。先世本方雅族。父明经,困场屋,年四十,无子,祷于邑之水月庵。其母梦神授古镜一枚,谛视,中现丽人影,曼长蛾,拈花微笑,凝眸注视,翩然欲下,因生镜娘。字影娥。六岁丧母,父抚之,且教之读。镜娘有夙慧,授以词赋,上口即成诵。遂解吟咏,审声律,旁涉艺事,无不通晓。年十四,父卒,依其舅。舅又殁,从妗氏以居。家贫。其妗固邯郸倡家女,爱镜娘明媚,视为奇货。镜娘惧失身,泣请曰:“甥不幸至此,命也。然家世清白,不甘为驵侩妇。如遇才人能托白头者,虽妾媵无所恨,否则宁死不能从命。”其妗故怜之,不相强也。

时兰陵吴生悔庵,有隽才,抱负不凡,为诸侯上客,以事羁旅清溪。每值花晨月夕,偕二三良友,闲作绮游,顾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偶见镜娘,不觉倾倒,叹其具林下风度,谓无论秀质慧心,为章台中所无,即求之近今闺阁,岂可得哉?因是慕悦甚至。镜娘亦雅闻悔庵文学,贽以诗,互相赓唱,多凄惋之作。或流传于外,有见者讶其语涉愁音,疑非吉征。镜娘家临湖背山,风景佳胜。宅后有小园,亭榭已荒,而废池一规,莹绿澈底,莓苔被径,人迹罕到。春时杂花盛开,镜娘晓妆毕,扶小鬟赍茗具至曲亭中,凭栏吟眺,尤喜读悔庵小词,能以曼声歌之。爱吹笙,每良夜月明,清光如水,辄自度一曲,泠泠然有出世之想。夏月坐湖上纳凉,著白苎衫,捉纨扇,波光月影,皎若一色,每以晶盘贮莲藕,纤手擘之,以待悔庵,相对清谈,娓娓忘倦。当其意得,流波含睇,顾盼动人,而偶涉戏语,即正色置不答。悔庵雅惮之,故始终不及乱。悔庵以试事归江南,议聘镜娘,而苦乏巨资。山阴某君,悔庵之忘形交也,稔其事,力为任蹇修,已脱籍矣,其妗欲相从还江南,悔庵不可,议遂梗。

有某生者,少习吏,美丰姿。然才不如悔庵远甚,又不善治生;家固中资,至某生已中落。好作狭斜游。见镜娘,艳之,诧曰:“此尤物也,胡为坠入平康哉?我必出之风尘中,以偿素志。”自此遂与镜娘缔好,日夕往来。顾镜娘终属意悔庵。事既不成,镜娘知之,哭几失声。春日看花,秋宵玩月,触景都成愁绪,此中日月,殆惟有以泪洗面而已。某生因请于其妗,以重赂,谓“愿得女主中馈,居正室。与其予人媵,曷若为人妻?”其妗本以为吴生妾侍,故靳之。闻某生言,深惬其意,于是遂归某生。然终非镜娘所愿,日憔悴。间为诗歌,益哀怨不自胜。积数年,某生家益贫困,乃以医术游于溪,挈镜娘往,遂家焉。经岁,某生忽遘疾,下血如注。病革时,贻悔庵书,托后事,且请纳镜娘,曰:“贫不能守,无令再失所。”未几,某生卒。镜娘昼夜泣,鬲痛欲绝,濒于死者屡矣,赖邻媪护持,始免。驰讣悔庵,且自述病状。悔庵答书致赙,合药丸为。病垂愈,而族某之祸又起。

先是,某生贷其族人某钱,已偿之矣。某生死,族某至劝镜娘归清溪,实欲嫁之于歙贾,书券逼署名。镜娘严词斥之,乃出伪帖索所贷钱。镜娘辨其诬,而怯不能鸣诸官,惧不免,自断其发,掷于众前,曰:“此生再有所他适者,有如此!”因出家于之大云山妙莲庵为女道士。未逾月,族某合无赖数辈诣庵索逋,且欲伺便劫镜娘。庵中人皆为镜娘危,劝稍稍偿之。镜娘执不可,曰:“若辈欲无厌;如其愿,则来者难为继矣。且此身已一误,岂可再辱?偿之而不满所欲,必至于讼。蓬首至公堂,他日何颜见先人耶!人世落寞,无所系恋,不如死!”乃还家,出钗钏赠邻媪,以所产四岁女为托,自焚其所作诗词,为书诀悔庵曰:“吴儿木石人。生既相弃,殁后幸为我觅干净土作埋骨地,勿令魂魄无所归也。”三更后起,严装,藏一镜于怀,纫衣裳使不可解,遂仰药卒。族某及诸无赖尽逸,竟不得其主名。

当是时,悔庵客江南之驼沙,闻耗错愕,集《惆怅词》一百八首,《断肠曲》一百韵以悼之,卒因事牵率,不能赴。其明年,始为改葬。先是,悔庵未得噩耗以前,长夜旅窗,孤灯独坐,更阑月黑,寒雨微零,倦甚,隐几假寐。忽见有内官装束者,持柬来招曰:“团栾室主人见召,君其速往。乘车已驾矣。”出门,仆夫控缰以待。甫登即发,蹑电追风,顷刻已至。但见殿宇崇隆,甍栋壮丽。门外环列者数十人,状若甲士。内官导之入,凡历室数重,始抵一处。悔庵视其榜曰“曼陀花天宫”。内官止步不前,廊下有铜钲击之,声铿然清越。即有垂髫宫婢数人,趋前问讯。悔庵述被召之由。内一婢颔之曰:“君非自称为清溪惆怅生者耶?仙子候久矣。”导至一圆屋,额曰“团栾明镜之室”,室中左榻右几,榻旁多堆书籍,几上宝鼎香浓,烟篆微袅。东西列架数十,缥帙缃函,牙签玉轴,殆可连屋。一丽人道装素服,正研朱握椠,方事雠校,一小鬟执洞箫侍焉。审视之,则镜娘也。悔庵径前,执镜娘手,呜咽不胜,曰:“此岂尚是人间耶?余今与卿相逢,其在梦中耶?”镜娘曰:“妾勘破世情,已离尘境,特召君来一诀耳。从此人海茫茫,永无见期。前程方远,君其勉之,勿使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尤宜慎者,笔墨之间,勿著绮情,泥犁之警,要非虚语,毋以法秀所呵为妄也。”悔庵于此,方知镜娘已死,哀痛切心,涕不能仰。镜娘出袖中罗帕,为悔庵拭泪曰:“请止哭,勿过悲。人谁不死?不过数十寒暑,此同世界人,一切澌灭,君何不达之甚哉!”悔庵方欲琐屑询镜娘家中事,镜娘白:“此间为掌理天上秘籍处,凡人不得轻到。以君前生系玉皇香案吏,故得一窥琼笈耳。然亦不可久留也。”即命小鬟送之出宫外。生视小鬟,仿佛东邻徐氏女子璇姑。甫逾阈,若有物绊于足,遽觉。明日,而镜娘之讣音至矣。邻女徐璇姑,姿貌端好,年十五从镜娘学洞箫,清响遏云,若有天授。镜娘殁后十余日,璇姑婴疾不起,临死,告其家:见镜娘绿帔素色裙,如仙人装,携璇姑至曼陀花天宫,曰:“同享清福去。”曼陀罗花见于梵经,彼云“曼陀”,此云“适意”。则镜娘之生有自来,死归极乐可知已。

悔庵改葬镜娘,先一日启圹,异香终日不散;举棺,轻若无物。远近争传以为奇。镜娘墓在城北,正对横山,严江出其右,衢江出其左,二水如夹明镜。悔庵为立碣,题曰“清溪镜娘”,不书姓,讳之也。会稽任公子,自诩为风流教主,数从悔庵过镜娘家,甚赏其明慧。及卒,深为之悲,哀其始终不遇而赍志以殁也,曾纪其崖略为之传。悔庵之悼镜娘也,过时而哀,作《银河吹笙图》、《曼陀花室校书图》以寄意。曾有《重客城吊镜娘诗》,今录数律于篇:

旧事思量益惘然,枉教紫玉竟成烟。

荒原有客寻苔碣,冷节无人挂纸钱。

五色仙裙飞坏蝶,三更怨魄托啼鹃。

棠梨万树花如雪,乞与真娘作墓田。

枫林惨淡月黄昏,秋菊寒泉荐一樽。

捣麝定知香不灭,含鱼还冀玉能温。

有情碧落重回首,无验青烟再返魂。

三尺残碑墓前立,望夫石化怨谁论!

珊珊微步上闲阶,尚著凌波月色鞋。

岂有幽欢留玉枕,更无密约证金钗。

翠衾似水知谁泼,红粉成灰恨自埋。

□字阑干都拍遍,断魂飘泊向天涯。

荩箧重寻泪不干,尚余断素共零纨。

徐娘待检瑶笺寄,老妪争持锦袜看。

七宝箱空焚易烬,五铢衣薄著犹寒。

俸钱漫许营斋奠,预撰青词上醮坛。

倚醉归来日易醺,当垆不见卓文君。

泪看襟上痕犹□,诗剩囊中稿待焚。

千古蛾眉皆恸哭,一时鹣翼便离群。

西泠佳句今成谶,携酒长浇苏小坟。

丙戌仲冬,悔庵以事来沪上,过余淞北寄庐,为述镜娘颠末,欷不置。余援笔而记之如此。

二十四花史(上)

居士,当今名流之杰出者也。以云霞之逸趣,为风月之主盟,跌宕花天酒地,固已阅历深矣。三十年来,为其所眷者,殊不乏人,类皆饮香名于曲里,张艳帜于勾栏,在此中推为翘楚。虽佳者不止于是,而即此已可见一斑。逮乎境过情迁,哀来乐往。叹繁华之转毂,悲踪迹之飘蓬,追忆影尘,曷禁怅惘?此居士《春申感旧》之诗所由作也。呜呼!袁崧垒畔,明月照人;黄歇浦边,寒潮舂枕,既由衰以纪盛,亦抚昔而念今。举生平所知凡二十有四人,人各系以一诗。其间亦有前后之殊,盖一在同治壬戌以降,一在光绪丙戌以上也。其言曰:赋命终穷,篆愁无极。每缘飘泊,寄兴琴樽。岁月寝深,音尘若梦。爰拈短咏,略志前游。自近二十年中,厘为上下各十二首;其非相知,不在此数。情匪同于忏绮,意聊托以抽丝。向酒旗歌板以流连,我原无状;对珠履锦袍而谑浪,卿亦能狂。前十二人中,首小桂珠,崇节义也;终小阿招,见何地无才也。嗟乎!凄凉宝剑,感风雨以成吟;寥落金闺,望河山而已渺。谅佳人之难得,聊援笔以摅怀。

一曰小桂珠。

绝代佳人世罕俦,河清一笑属名流。

最怜寡鹄中年后,小阁残灯课阿侯。

小桂珠,吴人。同治初,海上丽品推第一。性狷洁,嫉俗如仇。非真文人,不能得其倩盼也。归闽中某庶常为小妻。庶常故多内宠,又以豪故,家事中落。桂珠荆布自约,躬任操作,泊然不与群姬争夕。时人以为难。生数子而庶常殁,食贫抚孤,冰蘖无怨。时年甫三十耳。洵可谓铁中之铮铮者。凡百眉史,尚其慕之。

一曰王桂卿。

翠袖生寒自不知,风前犹诵晚唐诗。

桃花人面今何在,空费崔郎廿载思。

王桂卿,扬州人。岁丁卯晤于海上。貌文弱,手爪长五寸许。性极婉顺,惟误触其爪,则怒不可遏,必再三谢卤莽乃已。喜读唐人诗,尤好崔护“桃花”一首,时时诵之,盖自伤其纤荏善病也。后不知其究竟。天南遁叟曰:闻其嫁一官人,居小星列,颇有宠云。光绪初又有王桂卿者,亦居兆荣里,并有名。

一曰李巧仙。

啮臂盟寒不自由,六州聚铁铸离愁。

如何商妇吟成后,又抱琵琶过别舟。

李巧仙,吴人。居赵四宝家。初不甚著。丁卯春,护花仙史游海上,极爱怜之,朋酒招邀,匪日则夕,数月后誉遂大噪。巧仙亦感仙史意,将委身焉。俄而仙史以妇病亟妇,归一载而妇殁。仙史故重伉俪情,当妇病沈时,既不忍求其新特;及帷空镜破,则又悲离感逝,万念俱灰。于是巧仙遂别适贾人子某。仙史居恒咄咄,以为负此婵娟,诚此生之大恨也。乃巧仙嫁后十六年,年将四旬,一旦忽与某乖异,弃而他往。君子于是有感于文信国之言曰:“夫人于是少商量矣。”

一曰金二宝。

圆姿替月鬓凝香,端丽真宜七宝妆。

一自洛阳移种后,名园从此少花王。

金二宝,吴人。貌富艳,有大家风度。善讴。工为酒纠,能使主客尽欢。性颇端静。其严妆独坐时,神情意态,不啻顾氏闺房之秀也。某方伯甚昵之,将置之金屋,而方伯殁,二宝后亦别嫁。盖自是而沪上平康之典型微矣。

一曰张秀宝。

小怜玉体小蛮腰,眉展春山颊晕湖。

争说盈盈年十五,有人俊骨为卿销。

张秀宝,吴人。隶张二房为养女。丁卯夏六月,见之筵上,年甫十五,梳双丫角,著轻绡衣,皓质明眸,不假雕饰,而意度姚冶,一座尽倾。能令人既见之后,犹念之不置。予乡人某君遂以是夭其天年,殆真所谓尤物欤?

一曰王云卿。

如花命薄是云卿,浪许繁钦赋《定情》。

绿叶成阴人别去,更无消息问流莺。

王云卿,吴人。居同庆里王文仙家。丽质天生,终岁不御脂粉。与仁和某秀才最笃,有偕老约。珠胎暗结而某已资罄,给以暂归,遂不复至。云卿每与予言,犹泪涔涔堕襟袖间。

一曰褚金福。

思家红泪落琼瑰,不枉人呼薛夜来。

最是难忘风雨夕,背镫拥髻话苏台。

褚金福,吴人。吴郡褚氏号平康世家,当其盛时,恒奔走士大夫,势张甚。金福尤褚氏之秀,继十官而起者。自赭寇乱后,流寓沪渎。四方冶游之子,苟慕吴中佳丽,必之褚氏,故声望尤藉甚一时。予尝偕客往访,听谈吴门旧事,往往见其凝睇含愁而罗巾泪也。天南遁叟曰:褚金福、桂福,余犹及见之。庚申冬间,僦居城中,纫秋居士特眷之。姬藏有玉船一,长径尺有五,广半之,镂刻精细,殆类鬼工。或谓是天府奇珍流落人间者。姬之华侈,于此可见矣。

一曰严月琴。

学得神仙内视方,尤工酬酢道胜常。

美人声价中人貌,绝似金陵马四娘。

严月琴,居昔日尚仁里二弄。貌不甚艳而酬酢极工,户外之屦满,岁入缠头不下万金,私觌之礼尚不可数计,以是为北里雄。说者谓其素女房中之道,其或然与?考明沈德符《敝帚斋余谈》,言金陵妓马守真貌仅中人,而艳名远播。然则古今来声誉标榜,类如此尔。

一曰李巧玲。

曾见垂髫度曲时,丹青难画此娇痴。

伤心嫁与黄□绰,沟水终教怨别离。

李巧玲,吴人。色艺俱优,豪谈善饮。予见其十六七岁时,鲜妍朗润,正如初日芙蓉;娜轻盈,又似三眠杨柳。盛名既久,一旦厌豪贵不事,而托体于黄伶月山称夫妇者十余年。今复为黄所弃,玉悴花嫣,竟不识于何证果。佛家有所谓自造之因者,其指此耶?天南遁叟曰:余《海陬冶游录》中曾记巧玲事,大抵相同。当其盛时,刚斋主人曾以千金定花榜,姬为之冠。乃不转瞬间,散花天女竟作鸠陀状,艳谈花月者,当作如是观。

一曰边金宝。

柔姿婀娜冠群芳,绝色由来是祸殃。

怪杀吴刚修月手,百龄倏忽付寒簧。

边金宝,本姓刘氏,以隶边称心家,故咸称为边金宝云。韶倩慧丽,仪态万方。戊辰己巳间,艳名噪甚。某观察以巨金购之,未及五稔,而观察遽以疾逝,盛年凋谢,盖不仅美男破老矣。

一曰胡桂芳。

一日三秋意太浓,几回花下滞行踪。

词人枉自吟红豆,毕竟芳心恋芷侬。

胡桂芳,海上弹词女也。貌不逾中人,而善自涂泽。某征君极嬖之,西笑长安,期为屡易。然桂芳性荡佚,颇以征君齿长为歉。时有京优张芷侬者,脱籍南游,为某太守主田租出纳,少年伟丽。桂芳乐从之戏,不责买笑之资。征君虽心之,而无可如何也。

一曰小阿招。

籍甚登场小阿招,花冠璀璨扬鸡翘。

周郎顾曲温侯戟,道是英雄却是娇。

小阿招者,帽儿戏中之小生也。当同治戊辰己巳间,沪上犹盛行此戏,新北门外多有之。地颇湫隘,雏姬二三人装束登场,演诸杂剧,大抵以能歌昆曲为最上,小阿招则其尤著称者也。绮龄仅十五六,顾盼多姿,歌喉如莺啭谷,酝而出之,其摹写尽致处,若亲见古之人而与之周旋上下,故观者恒摇精动魄,不能自已。又善主觞政,欢场酒座中,遂无不以得小阿招为乐者。乃相去仅十余年,而其人已杳不可即,昔之氍毹布座,今尽变而为市廛,且有不能指其故处者。沧海桑田,曷胜慨哉!

天南遁叟曰:当庚申辛酉间,江浙沦陷,凡士女之自远近至者,群萃于沪渎一隅。重开香国,再辟花丛,其在城中者,亦复舍彼而趋此,由南而徙北,弹指楼台,几同蜃蛤;塞空世界,尽是琉璃。嗟红粉之情迷,觉金银之气溢。吁!其盛矣!余于其时虽亦谈北里之风月,访南部之烟花,逐队随行,寻芳买笑,然而闲情徒寄,绮憾难平,方且欲绝温峤之裾,著祖逖之鞭,击渡江之楫,挥回日之戈,投笔从戎,上马杀贼。所志未遂,弥怀郁伊,此所以散弥天之花雨,如坐摩登;聆遍地之笙歌,如参梵呗。犹浮云之过太虚,无痕可迹;若止水之印明月,澈底皆澄。文字之障,概从屏弃已。在昔蛾眉谣诼,同是伤心;而今马齿衰残,不堪回首。五千里外,老友书来,熏香百回,摄具再拜,展读未终,不觉悲从中来,欷弗置。即此一编之艳志,足补我廿载之绮游矣!

二十四花史(下)

居士,即向所称花影词人也。工诗善词。所作古文,瓣香庐陵,盖于桐城望溪间参一席焉。于经尤精小学,每谈文字禅,必高踞最上乘,或谓夺戴凭席,折朱云角,洵无多让焉。以是名闻远近,大江南北,无与抗手。当轴知其才,必多方罗致之,延为幕府上客,游屐所至,虚左以待。偶有不合,拂袖径去,人于是咸高其品。余之识居士,盖在壬午癸未两年,订车笠之交,结苔岑之契,多追逐于酒旗歌版间。余于同治壬戌浮海至粤,光绪己卯言旋沪上。金樽檀板,重入欢场,席帽鞋,复寻故迹,从此迷香洞中,遂有王郎题壁诗矣。余之相识,大半为居士所知。停车访艳,载酒看花,殆无虚日。护持风雨,具有同心,拯拔沈沦,徒成痴愿。此编所纪十有二人,皆光绪以来事。首李湘兰者,以其端操似桂珠而福过之,绍前美风后媛也;终以李琴书,一顾之恩,同于一饭,以是为有榛苓之思焉。嗟乎!鹣山鲽海,十年怀不字之贞;象管鸾笺,千古作伤心之语。敢云红粉,可托知音?欲浣青衫,恐多古泪。吟来春恨,适符花信之风;话到秋思,定化莼边之雨。

一曰李湘兰。

小楼风雨话酸辛,青眼曾怜失意人。

却扇诗成侬愿慰,感甄不赋洛妃神。

李湘兰,本姓施氏,小字三宝,一名沅南。通州人。幼为常熟李锡亭养女,遂从其姓。李先有之女曰佩兰,习弹词,业有声。湘兰继之。性尤静婉。工写兰,善弈。生本良家,故自守至严峻。虽以是撄客怒,不悔也。予于癸未岁下第南还,意颇凉踽,因时从清话,悉其始末甚详,知必不以风尘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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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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