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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7 / 43

会员可开白话

于行箧中出阿朵致遁叟书。相良指首座者曰:“此即遁叟也。”乃含睇欲笑,重与叟言,叟始知其名为阿超。超曾至香海,以惮炎蒸,重返申江,寄居虹桥左畔,不设茗肆,有相识引致者,始许入室。善烹调,然华人殊不适于口。能作草书,萦蛇挽蚓,势亦飞舞。读唐诗琅琅上口,惟按其字句,详其格调,殆弗类也。壬午癸未两年,遁叟自粤还吴,阿超尚在,容华焕发,更胜前时。旋以母病回国。临别出小象赠叟,并系一诗云:

云萍吹合大瀛中,两地因缘两度逢。

君自勾留侬自去,从兹劳燕各西东。

阿玉,东京艺妓也。日东多以玉名女,犹粤东之以珠称娘也。少小即解音律,歌尤宛转悠扬,销魂荡魄。泰西有贵官莅至,遴择女子五十人习舞,以备宴会,一时新桥柳桥之艺妓,陡空其群,玉亦在选中。长袖翻云,彩裙覆凤,开合前后,进退疾徐,无不中节,观者击掌称善,名由是噪。浙人陈凤巢贾于日东,与女往来最密,有啮臂盟,誓相嫁娶。爰以五百金畀其母,一舸鸱夷,载之俱西。无何,陈死,玉无所依,流落沪上,重抱琵琶,僦屋四马路,与小菊同居。菊年稚于玉而美不逮。客来,彼此酬应,绝无猜妒。小菊能作擘窠大字,左右邻门上桃符,皆其所书,笔致楚楚,见者不知其出自日本女子也。玉能画山水人物,画成,小菊为之题字。顾地既卑下,往来者皆俗客贱贾,自调笑亵狎外,无有过而问之者。碧霏轩主,风雅士也,以招妓侑觞,数见不鲜,遂欲别翻新调,历访三日,乃得玉菊,告于天南遁叟曰:“此两姝皆尤物也,盍往观之?”遁叟以“此中岂有佳者,君殆皮相耶?”固邀始去。既至,则容色花妍,肌理雪白,颇可人意。各拥其一,围炉对酌。酒半,一歌一舞,容与翩跹,备极其乐,遁叟为罄无算爵。碧霏笑曰:“先生亦相皮者耳!何前倨而后恭也?”相与大噱。碧霏固能六法,乃教玉以钩勒皴染诸法,甫半月,已得其神似。玉自此卖画自给,不复作倚门生活矣。意欲嫁碧霏而赧于启齿,每见遁叟,必谆嘱招碧霏来。遁叟知其意,曰:“吾终当为小妮子成此美事,免至沦落天涯叹失所也。”碧霏家贫,藉笔墨以糊口,闻冶梅诸君皆以画名东瀛,往无不利,因此东游之兴勃然。意亦欲得玉,使其调黛研朱,拂笺捧研,为指臂助,且可为东瀛导师,不止解旅窗岑寂也。惮其索身价奢,未敢言。知遁叟代为撮合,喜甚。碧霏断弦已久,今以重续鸾胶请,居伉俪列,故不费一钱,竟得阿娇,藏诸金屋。时小菊亦已择人而事。于是三人结伴偕行,布帆遂发。是日姊妹行送行者以十数,击鲜烹肥,置酒为寿,豪丝脆竹,兴会淋漓。酒酣,玉起半跽遁叟前,解胸前所佩玉一方,为叟系于襟上,曰:“感君成就姻缘簿,得谐所愿,以此为赠。后日见此,如见妾也。”叟凄然称谢。玉遂东去。

天南遁叟曰:“天下之至无情者,莫如日本女子。其为客妻,阅人如传舍,绝无所动于中;数年聚首,临别绝无依恋色。问其有柔情缱绻,韵致缠绵,如胶漆之固结而不可解者乎?无有也。至于男女同浴堂,共罗帐,裸体相对,毫不避些子嫌,抑何了无遮碍,达观洞识若是哉!中国男女之事多以情,感情之所至,至有贯金石、动人天、感鬼神而不自知者。日女之薄于情也,在不知贵重其身始。然其为人客妻,亦有足取者:付以箧笥,畀之管钥,而绝无巧偷豪夺之弊,此则中国平康曲院中人所不及也。呜呼!风犹近古欤?”

妙  香

吴孟材,太仓州人。素性好游,凡吴郡诸山,阅历殆遍。竹杖芒鞋,探幽选胜,登涉之劳,所不惮也。闻泰山之胜,思往游焉。适有戚串在泰安县署司笔札,跃然起曰:“行计决矣。”挈装而往。重阳前一日,同人相约登高,遂造岱峰。出郭门即坐篮舆。篮舆者,竹兜子也,二人舁之,中圆而洼,被其中,坐卧皆适;四隅建竹竿,围以布幄,有风则垂,否则卷,甚轻而便。舁之者以皮带挂诸肩,循坡而上,其高也以渐,始若不知登山者。梵宇琳宫,夹道而毗属者,以十数。有斗母宫焉,游人入者颇夥。吴素闻其名,谋先跻其上,而后下宿于此。同行中有曹生者,登徒子也,急欲先睹为快,排闼竟入。是宫缘山起飞阁,参差如排雁翅,仰而视之,伏窗而窥者,皆少艳也。曲房邃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雅。庭中花木萧疏,泉石清幽,入之者疑非尘境。

既入,众尼咸来问讯,类皆容色妖冶,装束殊妙,言词轻倩,宛转动人。询其法号,则年最长者为妙尘;最稚者为妙香,容尤秀美,略与酬应,笑不可止,辄以巾掩其口。妙尘目生曰:“客登陟劳顿,盍少驻芳踪,留此小饮。”众皆曰:“善。”乃导入内堂,顿觉庭宇轩敞,栏槛玲珑,别一世界。庭畔一池颇宽广,白苹红蓼,点缀其间,滨池多植芙蓉,时已开花,红白烂熳若锦屏。妙香坐石阑旁,命老媪持钓竿至,理纶垂钓,神致悠远。吴生侧立观之。须臾,一鱼吞饵而起,金色鳞粲然遍体,其重钓竿几不能胜,投之桶中,犹叱拨跳跃不已。顷刻间连获两尾,不禁狂喜。笑谓生曰:“佳客来例当烹鲜。”因命厨娘作脍,供下酒。惟时堂中肴核已备,即请入席。妙香持钓竿欲避去。生曰:“远来特为卿耳,盍少留一攀清话。”妙香俯首有惭色,红潮晕颊,益增娇媚。席间互相酬酢,酒至,生前特设巨觥,众曰:“此妙香专以此敬吴君者,不饮恐孤雅意。”生一吸遽尽。即注酒觥中,转饷妙香,捧至唇边。妙香笑不饮,曰:“请为吴君歌以侑此觞。”众皆曰:“善。”乃为唱“折柳阳关”一阕,声调凄逸,咸击节称赏。东西夹生而坐者为妙严、妙音,貌并雅丽,皓齿明眸,意态流逸,酒量甚宏,饮无算爵。见妙香发声,亦击箸而歌,裂帛遏云,无此高抗。回顾妙香,则已逸去。曹生方拥末座一尼,以口灌酒,曰:“此皮杯也。”尼不肯遽咽;南座一尼以纤指削其脸作羞势,哇然倾吐,狼藉满地。生曰:“此亦恶作剧。”袖出罗巾,代为拂拭。询其字,曰妙华。视其容,媚异常,然薄晕,有若朝霞将散;携其手,软若兜罗绵,纤指青葱,合之无隙缝。生因令合两掌,注酒曰:“此白玉莲花杯也,雅于皮杯多矣。”同行中有李生者,稍持重,与北座尼并肩联坐,两人默然不吐一词。生曰:“如此殊杀风景。曷不拇战为乐?”询知是尼为妙莲,娉婷婀娜,含睇宜笑,洵可人也。酒半,妙尘呼媪促妙香来,曰:“贵客来自远方,不可轻慢。”顷之,妙香珊珊至,手持象筒,中贮牙筹数十枝,谓生曰:“饮酒不可无消遣,苟徒作长鲸之吸百川,是牛饮也。”因举生为席纠,主觞政,曰:“有犯令者,罚无赦,君他日为铁面御史,庶几无愧斯职。”生笑曰:“诺。”于是在席诸人,循环掣签,周而复始。

久之,众皆酩酊,拟各归房。吴生属意妙香,挽袂并起;曹生欲就妙华,而妙华掉首他顾,意似未可;李生中立,无所可否。妙尘曰:“汝等欲参摩登伽禅,虽是今世事,亦由夙世缘,盍以筹决之,庶无所争。”众皆曰:“善。”因写众尼名于筹,依次掣之。曹生得妙尘,李生得妙华,而吴生竟得妙香。咸呼咄咄怪事。妙香赧然却立,瑟缩不肯前。众或推之,或挽之,始造其房闼。妙尘谓吴生曰:“君好生消受,一枝白梨花犹未经风雨也。”

盖妙香年仅十五,平日不轻见客,今见吴生,独不深匿,殆宿分也。生视其室,帷帐鼎彝,无不雅澹,图籍书画,充左右,明窗几,绝无纤尘,不觉胸鬲为之顿爽,妙香令生坐,呼小鬟瀹茗。既进,盛以白磁,色绿而味醇。妙香曰:“此碧萝春也。”另倾琉璃瓶中香露,授生曰:“可以解酲。”生曰:“各房悉以老媪供役使,何卿独以小鬟?”妙香曰:“此自吾家携来者。吾本姓陆,父亦名下士,不幸早逝,家中落。继母年少,不能守,嫁一武弁,将鬻余入倡家作倚门生活,余不愿,故遁入空门耳。不意误投火坑,其命也夫!瑶光夺婿,天女散花,虽尼也而实妓焉。幸住持者怜余志,初不相逼。不然,有死而已。”言讫,泪堕如绠縻。生为肃然改容,直如冷水浇背,一切淫情,尽已冰澌雪化。因问妙香曰:“卿今日处此境界,意将何为?”妙香曰:“亦欲求渡慈航,诞登彼岸,惜未遇其人耳。今观君意气慷慨,君子人也,亦豪杰士也,必能拯妾脱离此厄。”生曰:“余戚在泰安县署,夙负文名,与当道多相识。试与之商,当能为力。”妙香询生婚未。生曰:“娶已四年,昨岁悼亡。孤琴不弹,幺弦独张,正坐无才容并擅如卿者耳。”妙香曰:“苟不鄙陋姿,许侍巾栉,实三生之幸。如蒙不弃,当以终身为托。”生曰:“是所愿也,不敢请耳。”即于妙香所供白衣大士前炷香燃烛,行交拜礼,曰:“百年姻眷,实始于此。他日当更遣媒妁,以坚此盟。”妙香于此,自幸身有所托,顿觉万斛闲愁,消释何所。时已街鼓如,吴生促睡曰:“夜深矣,盍即眠?且既为伉俪,何得终外人情?”妙香曰:“不然。完此白璧之贵,以待青庐之梦。苟少不自慎,与淫奔亦复何异耶?妾与君并枕谈心,和衣达旦可也。”生以其言正,遂不敢强。妙香自言:“当父没时,所有遗稿,手自检点,亲加封识,寄存舅氏所。他日归郎君,当取之来,若寿之梨枣,以传不朽,则妾愿毕矣,尚何憾哉!”生问妙香亦能诗文否。曰:“所作有《香禅集》。”因于枕上为生吟二三绝,韵细音娇,真使人之意也消。生屡情动,辄引手抚摩之,然渐至佳处,妙香辄拒不许。俄而,鸡鸣喔喔;又俄而,窗日已红。旋小鬟亦起,烹茶供饼饵。妙香临镜理妆,略加盥洗,自取盒中白粉调水,供生曰:“常服可以却疾延年。”生遣小鬟探诸人起未,则诸人已至窗外。见妙香晨妆已竟,咸讶曰:“起何早也?此时一刻千金,奈何孤负香衾耶?”生与妙香但相视嫣然一笑,亦不复与之辨。

诸人乃辞众尼登山,直诣日观峰,宿焉。翌日下山,竟回衙斋,与戚串商。妙香曾作函与舅氏,述欲还俗装,嫁一士人。戚某见之,曰:“即此一书,可作佐证。”遂招其舅氏来,谓:“若朝进禀,县批即夕出矣。然后至斗母宫偕君甥女归,必无异说。”执柯者一为戚串,一即舅氏之友。一切婚事,舅为之主。生即于县署左近择屋一廛,涓吉行亲迎礼。夫妇相得甚欢,不啻鸾凤之和鸣云路也。

宫观中与妙香年相若者,为妙莲,容华明丽,亦相伯仲,与妙香最为契合。每见生客,不交一言,偶涉狎亵,潜自避匿,以此深藏固拒,十七岁犹处女也。尝与妙香私誓,将来同嫁一夫,必不甘以女冠子老。故妙香、妙莲皆未削发,裙下双莲钩,尤为纤削,进香士女见之,多疑为闺阁名姝,而不知其为尼也。妙香既得所,妙莲日夕哭泣,誓欲相从俱去。妙香登舆时附耳密语,乃如平日。逮生南旋日,侦知宫观中女尼皆他出,独留妙莲守门应客。生遣鱼轩逆之,待于东郭外,至则登车并发。二女和婉无间言。妙香谓生曰:“曩初见时,一钓得双鱼,其兆不已验哉?”

三十六鸳鸯谱(上)

轩主,文坛中之飞将军也。以应聘衡文,侨寓岭南,虽波路迢遥,山川间阻,而河鱼天雁,消息时通。去岁从邮筒中寄余《琴梦寐语》,所列二十四花史,皆青楼中女子,与余素相识面者;今又寄《三十三天雨花》诗,凡得三十六人,人各系以一诗,而余为之注,名之曰《三十六鸳鸯谱》。以篇幅太长,区为上中下三篇。

其一曰郑桂卿。桂卿仙骨珊珊,如瑶清女侍,尘偶固不易谐。诗云:

仙人鸾尾帚,日日扫琼花。

碧牖迎晨瀣,青台隐暮霞。

谁怜神女赋,不及小姑家。

甲帐霜寒夜,凝愁未有涯。

按桂卿籍隶江右,初来沪上,僦居西荟芳里。其姊曰月香、菊香,并擅盛名,齐张艳帜。桂卿行四,以“四先生”著称。江西班素擅歌曲,男女合奏,铁板铜琶,声调高逸,人家多喜招致。独桂卿以声价自高,不屑一往也。旋移住公阳里。桃花门巷,凡鸟谁题;杨柳楼台,游骢常系。有一贵官颇赏识桂卿,尝设宴招二爱仙人、淞北玉生小饮其室中。生一见桂卿,错愕如旧识,继忆之乃见自梦中。初,生梦至一处,有二姝在焉,光艳动人。所悬楹联有曰“月辉三界外;香满一轮中”;有曰“菊秀兰芳宜独赏;香温茶熟静无言”。生谓“犹是寻常语”。二姝颇有愠色,请生题赠。时有双髻雏姬在旁捧研者,即桂卿也。因为贵官话前梦,曰:“此番一见,亦可谓续梦中缘矣。”

二曰顾兰荪。兰荪如清门闺秀,慕者虽多,要非豪贵能所篡取。诗云:

似花兼似玉,种得此温柔。

未许轻如愿,能无念莫愁。

梦回星在户,香烬月移楼。

只合瞢腾忆,何因问蹇□?

兰荪,吴人。玉骨冰肌,清丽罕匹。香草轩主人尤眷之,出重资为之梳栊。姬善于词令,酬应极工。间出一语,广座为之解颐。每侑觞劝酒,席上客辄为尽,虽量窄蕉叶者,亦雅不欲辞。年来屡冠花榜,评者谓其明善睐,其秀在骨。丙戌夏间,忽尔徙居僻巷,闭门谢客,垂帘独坐,扫地焚香,或谓其必别有所属意者矣。丁亥正月,僦屋北里,仍作旧生活。三分媚韵,一段娇姿,尚堪为平康领袖也。轩主于感旧诗中已曾及兰荪,顾彼因剑气珠光之语而并咏之,此则专为兰荪发也。

三曰谢宝韵。宝韵如天女散花,时时拂袂。诗云:

帘内一重纱,春人影似花。

风怀随宛转,词令最聪华。

迫袜怜腰素,回波衬脸霞。

笙歌良夜月,多半属儿家。

宝韵籍隶苏台,家居尚仁里。其母曰三娘,为房老中之巨擘。姬年甫破瓜,芳誉远播,客以红笺招致者,一夕无虑十数。饮兴颇豪,代客酬酢,并得其欢。举止潇洒,词锋灵警,当选令飞觞之际,一举十觥,无不辟易,病叶狂花,咸退避三舍。醉颜微酡之候,目光外露,灼灼视人,益觉其媚。余友鸿印雪畦特加青睐。

四曰王雅卿。雅卿态浓意远,如画家高格,非佳士,不应其求。诗云:

连璧光千尺,焉知炫贾胡。

一从栖俗久,翻觉赏音孤。

浅恨吟红豆,遥情寄碧梧。

漫劳从蹇卫,磨镜岂凡夫。

雅卿幼生淮北,长住淞南。王桂卿假母见其娴静有致,遂女蓄之,因冒姓王。桂卿声名籍甚。姬亦为后起之秀,圆靥承颧,长眉入鬓,固一时翘楚。惟故作矜持,不轻启齿,人以笑比河清拟之,以是颇损其媚。秋声馆主屡乞诗于玉生,意将列之画屏。旋以驱车皖南,卒不果。

五曰徐雅仙。雅仙如宓妃示梦,意感陈思。诗云:

豆蔻梢头见,初知竞绮罗。

樱桃花下久,渐已厌笙歌。

青眼当谁是?红颜奈尔何!

似闻贻玉□,颇亦患情多。

雅仙,姑苏良家女。本姓朱,至沪后学琵琶词曲于徐宝玉,遂从其姓。姬眉含黛影,脸泛霞光,浑如风和杨柳,雨润桃花;双眸炯然,清如秋水。僦居东荟芳,枇杷巷底,宾从如云。余友稻香村农亟誉之,颇加缱绻。忏情侍者曾与之有一夕缘,赠以楹联云:“宜歌大雅,宜歌小雅;欲成天仙,欲成地仙。”别饶逸致。

六曰张书玉。书玉如词坛名宿,寻常一语,亦耐人三日思。诗云:

疑絮复疑萍,浮生那惯经。

旧愁鸳牒冷,残梦蝶魂醒。

花落枝犹恋,琴孤曲未停。

江关萧瑟意,为尔感飘零。

沪上有两张书玉,此所咏则与张书金同时者也,其擅名为最早。姬性绝慧警,识字知书。晨妆甫罢,即手一卷不释。余曾赠以《野叟曝言》,闻内有淫亵语,即不欲观。余笑曰:“卿真道学中人也。不知迦叶参禅,摩登悟道,当从此入。”姬雪肤花貌,旖旎风流,态有余妍。词多雅韵,真觉章台中不可多遘。现避嚣趋寂,新筑三椽,人踪罕至云。

七曰王佩兰。佩兰如宝儿含笑,出自天真,视争妍竞媚者有别。诗云:

莺语出林中,时花映日红。

斯人最娇小,镇日倚春风。

暖爱心香郁,圆知耳性聪。

但酬儿女愿,何苦学英雄?

佩兰产自甬江,来居歇浦。鸦髻初梳,声名噪甚。门外停车访艳者,流水游龙,彻宵不绝。有贵公子航海远来,一见惊其明艳。公子丰姿朗澈,固如玉树临风,两情交映,缱绻臻至,缠头所掷,数日间已至千金,一时勾栏中传为嘉话。姬近日玉躯渐长,颇觉苗条。其妹曰瑞卿,亦可人也。

八曰吴慧珍。慧珍如初日芙蓉,韶秀可爱。诗云:

绛仙才调好,欲学女相如。

目慧能持鉴,心灵更乞书。

兰云围鬓浅,萝月照窗虚。

闲说占鞋久,能无盼钿车?

余初见慧珍,仅十二龄许,身躯娇小,真如飞燕,依依肘下,宛转随人。酬答之间,善伺人意,词令妙品,可以无愧。姬性灵警,南词北曲,无所不工。或疑其流丽有之,端庄未也,则又当别论矣。

九曰陆月舫。月舫如雨后山光,青翠欲滴,令人爱玩不置。诗云:

春思满瑶京,春风理玉笙。

忽闻歌雅调,知是董双成。

照座真无色,逢时悔有名。

何如鸳牒上,好好注长生。

月舫容态清华,姿质□粹,玉肌花貌,艳绝一时。淞北玉生雅爱之,极力为之提唱,缠头之外,赠以诗词,朝出夕刊,遍传曲里,几于纸贵洛阳,因之名誉鹊起,争以识面为荣。姬靓妆端坐,落落有大家风,绝无章台中轻佻积习。或谓其外静内动,恐未必然。惟年逾破瓜,而自守如玉。有与之相昵者,戏问何时可以梳栊,一致缠绵?则曰:“且待闰正月。”问者为之丧气。

十曰沈筱宝。筱宝如幽兰初开,和风相送。诗云:

嫋嫋婷婷态,浓浓淡淡妆。

豪情飞玉,娇语炙银簧。

衣袂分韩掾,鞋弓学娘。

柔情兼皓质,自合一城狂。

姬产自良家,忽操贱业,故眉黛间时含隐恨。能作青白眼,富商俗贾苟不合其意,辄以闭门羹待之。余曾于友人席上见之,玉颜照座,光艳动人。后拟往访,卒未果。

十一曰吕翠兰。翠兰如闺娃斗草,慧心胜致,颇思求异于人。诗云:

幽人违世久,媚服亦何为?

空谷知音少,寒闺引梦迟。

有香存澹雅,无语托娇痴。

予亦孤吟者,因君寄艳思。

姬年仅十四,言词隽妙,能得人欢。娇容素面,不屑乞怜于脂粉,然蛾眉淡扫,犀齿微嫣,自令见者尽眙。其母虽属徐娘,丰韵犹饶,老蚌固宜出此明珠。

十二曰周葆珍。葆珍如小家碧玉,神情意态,宛转可怜。诗云:

廿四桥边月,偏来照异乡。

韶龄花稚弱,梦影絮凄凉。

悦俗摹吴语,怀清郁楚香。

明珠三十斛,谁与筑金堂。

葆珍湖北人。余初未相识,未敢妄注。

三十六鸳鸯谱(中)

三十三天雨花,区为上中下三界;散花女史,亦分三等:上界天女,中界仙女,下界神女。各管其所辖之界,每界凡十有二人。此为中界。

一曰徐润玉。润玉如经雨海棠,鲜妍中有荏弱不胜之态。诗云:

昔种垂杨树,依依在汉南。

今看飞絮影,落落满江潭。

逝水年难转,飘茵志岂甘。

料迟箫史至,吹风引鸾骖。

姬本姓张,出徐宝玉门下,为高足弟子。媚骨轻躯,细腰纤趾,洵一时之秀也。工南词,每歌一阕,珠喉宛转,听者神移。有探花郎来自榕垣,偶一见姬,属意焉,立呼房老,为之梳栊,由此声价顿高。主人亲见其髫龀之年,故诗中具有深感。

二曰张惠贞。惠贞如娇娃就乳,依依蔼蔼,意状动人。诗云:

十三娇约鬓,十四弄筝琶。

十五严梳裹,亭亭艳若花。

芳情猜梦雨,昵语媚流霞。

还恐桃源误,来时路莫差。

姬产自虞山,本姓朱,字素芬。既来沪上,与善贞同居,年小善贞一岁,两好无猜,极为和婉。斜川隐客,花国平章也。一日,偕友往访,惊为艳绝,顾谓其友曰:“沪上名花,惟此一枝差强人意耳。”遂定情焉。开筵昵饮,曲尽缠绵,由此日必一至。

三曰王玉雯。玉雯如女侠靓妆,眉宇间尚带精悍之色。诗云:

一曲玲珑玉,当筵按拍迟。

曾因予薄醉,更为尔题诗。

鸿爪三年隔,蛾眉万口知。

何时檀板侧,重与赋芳姿?

余见玉雯,仅十许龄,雾里看花客招来侑觞,依依肘下,殊可人意。后来芳誉日隆,而人亦渐见其长,但修不足而广有余,似逊苗条态度。然面呈圆月,转秋波,骋妍竞媚,亦属当行,未可以躯同扇坠、肩并山峰而少之也。姬后定香巢于鼎丰里,岁晚偕雾里看花客往访,姬知余有《歇浦芳丛志》之作,特请附名其间。余谓雾里客以风流之教主,撰花月之定评,一时当为纸贵,何必乞言于天南一叟哉?然姬花史中之巨擘,即不请,尚当取魁蕊榜,岂有明珠而遗于珊网哉?

四曰李韵兰。韵兰如文姬异域,啼笑均难。诗云:

婉娩闺房秀,何缘逐溷来?

梦怜三月堕,曲谱四弦哀。

白日淹如夜,红颜蹇似才。

江湖逢侠士,须夺美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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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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