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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42 / 43

会员可开白话

者,亟趋而入,即阖其扉。时女已寄信至家,女祖母约飞来迎矣。是夕,忽有秉炬排闼入者,索女甚急。女于灯下已辨盗容,盖即日间篱角偷觑人也。女知专为己来,觳觫万状,一时无可避匿,猬伏床下,竟为盗所搜得,负女于背,其去若飞,群盗从之。近邻闻警出追,盗踪已远。妪戚家抢攘终夜,翌晨遍视室中,俱无所失,乃以湖盗劫女控官。群以盗之此来真咄咄怪事,方共叹诧,而女之祖母已自金阊来,得耗,痛哭万端,然亦无可如何,惟日涉县庭,求官捕缉。久之,捕役亦懈,消息终杳。

越数月,女忽偕一少年官人回里,车马喧阗,行李赫,缚而载之后车者,一媪三舟子。入门见嗣子,即号哭曰:“汝陷我不浅哉!”嗣子见之夺气,潜自亡去。女祖母见女归来,悲喜交集。女为述前后情事,咸称天佑。先是,女被盗劫,行未数里,即置之一叶小舟,荡乎中流。女欲跃身入水,则两手如絷。仰视天空,月光如画。左右有两盗夹持之,年并十六七,眉目姣好,谛观之,耳带金、手笼玉钏,两足峭如菱角,固女盗也,惧为少纾。两女盗交口劝女曰:“请姊缓须臾勿死,当代姊谋出此陷坑。我两人为盗设计罗致,今日被其驱遣,心非得已。惟盗立法甚严,姊若死,我辈亦不能生耳。”正言间,舟已傍岸。两人扶女同登,遥指数十武外茅屋中隐隐有灯火,曰:“此即盗居也。姊今夜宿此,明日又不知在何处。我两人当始终伴姊,得间即偕姊同逸耳。”女弗测其心真伪,但首颔之。既至,叩门,门启。门以内巨犬数十头,皆高三四尺,茸耳修尾,状殊雄伟。两女告女曰:“此灵獒也,出猎所用,能嗅地迹兽所在,又能嗅人气辨善恶。惟见我辈摇尾乞怜,则殊驯扰耳。”女入室少憩,忽传盗首已往钱唐江图劫官舶,需三四日可归也。两女共为女庆。

逾两日,女方临镜理妆,猝有一人闯然入女室,略睨之,翩翩美少年也,竟坐女旁,笑谓女曰:“我观卿非小家碧玉者流,何不速自裁决?必坐待污辱,恐此时生死俱难矣。”女初见其入也,微有愠色,及闻斯语,憬然改容,即起向生敛衽再拜曰:“当如君教。”即拔床头鸳鸯剑引颈自刎。生急止之曰:“卿志可嘉,我已知之矣。余为探盗薮来此,今已尽得其底蕴,灭之殊易易。惟守户巨獒,实难尽毙。余特制肉包数百颗于此,卿可与两女子朝夕抚弄此犬,既狎而饲之,数日以后,纳毒物于中,乃可悉歼也。”女如其言,果验。犬共三十六头,数之,犹缺其一,不知何时逸去。生谓女曰:“盗首往劫官舶,至今未归,必逢劲敌无疑矣。余闻闽中郑军门拟不日江而下,今之官舶,得毋是欤?军门前为某大帅麾下健儿,夙称好身手。虽非盗首匹,然遇之亦必受创。余欲往招官军来,即乘此际除之,计亦良得。特虑置卿而去,盗归,卿必不免;欲偕卿行,盗党耳目甚众,恐难脱身。余力能踏壁凌空,超越层檐,如履平地。即欲效锺建之负季芈,惧为卿所弗许;无已,以夜遁,何如?苟拘小嫌而妨大节,当非智慧女子之所出也。”女曰:“君诚能拔余火坑,此所谓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敢不惟命是听。惟余与两女子聚处已久,稔其素志,曷不并拯之出?”生笑曰:“此两女留以为内应者,卿勿轻觑之,皆万人敌也。”及夕,生觅一艇至,令女危坐其中,生自荡桨,驶若掣电,不一刻已抵村落。生寄女于相识者家,曰:“擒盗后乃来迎卿也。”

时城中方喧传官舶被劫,军门伤右臂,势濒危,捕骑四出,未得端绪。生自诣大宪所,谓已知盗巢穴所在,但选壮士百人,偕参游率之同往,即可立为擒致。大宪即遣某参戎偕生行。舟甫近岸而盗船亦还,船中捆载累累,皆军门物也。参戎立发枪拟盗首,馀舟亦轰然环击,铅丸如雨坠,盗首以刀拨之,悉堕水中。生跃登盗舟,出袖中铁椎碎盗首,立殒,群盗凫水而逃。参戎舍舟登陆,握刀督众入盗屋。方指挥间,一犬从屋顶跃下,衔其首去。三盗妇从门左奔出,短兵相接,骤若风雨,壮士尽为辟易。一女子舞长剑,白光如匹练,顷刻间,但见头颅乱滚若瓜。生奋然以铁椎抵之。相持正急,忽两女子突前,以铁十数丈,其粗若臂,横截于地,各举一端曳之,三盗妇颠,立毙生铁椎下,顾舞剑女子纵横挥霍,其进益猛,其锋愈锐,剑著铁,悉寸寸断,两铁相击,火光迸裂。生回视参戎尸,犹僵立不仆,剑光愈逼,退至其侧,突见颈血直冲,射注女子面殆满,生伺隙猱进,两女子举匕首飞掷之,中其目,乃就擒。是役也,壮士死者逾半,其存者非折足即断手,非耳即劓鼻,无一完人。盗窟中金银货物山积,以船数十艘运之,犹不能尽。乃火其庐,还报大宪。大宪赏以官,不受,归告堂上,以礼聘女成伉俪焉。两女子亦备妾媵列。媪及舟子获诸中途,至是以迎养祖母故返里焉。

玉儿小传

玉儿,逸其姓,北方小家女。其母亦具有姿色,出入京师贵人邸中,与某贵人尤昵。妊及期,梦贵人来,手授一玉孩,洁白无瑕,置其怀,冷若冰雪,惊而寤,越日而产女也,字之曰玉儿。及长,眉目如画,双颊若晕朝霞,顾身矫捷同飞燕。母固绳妓,以绝技鸣北方。玉儿遂继其业,技特工,更出母上,然非其心之所好也。性好书史,颇识字。以坊间唱本令曲师按谱教之,因是解填词,偶作小令,音调凄婉,出自天籁。汪太史冶秋识其母,一日偶观玉儿演诸技毕,侍立于侧,举字义询,依依出肘下,柔曼堪怜。太史叹曰:“此秋水芙蕖,岂风尘中物哉!”嘱其母善视之,早为之所。

当宣庙中,京师人物辐辏,百货充,都卢缘之技,阗集街市。时玉儿年已十四五,益妩媚,远近称色艺双绝者,无出玉儿右。每当绮陌春暖,广场草平,两竿对植,竿首各有孔,贯彩索十余丈,横亘如虹,高出檐际,玉儿敛手而登,凌波微步,且却且前,极婀娜欹侧之态;少焉往来腾踔,若履平地,惊鸿游龙,莫可方喻;俄而蹑空颠坠,则以双钩勾索,掷身倒悬,复翘一足,体摆荡如流苏;久之,纤腰反折,捩其颈,昂首出胯下,如环无端,蓦翻身,则仍一足立索上,合掌效南海童子膜拜,已乃翩然下。旁及舞刀杖角抵诸戏,靡不精妙。竟,神色自若,低鬟袖,嫣然一娇女子,弱不胜衣,柔如无骨,临风绰约,如在画图。观者骈肩累趾,骇目醉心,公孙之舞剑器,谈娘之人压场圆,殆无以过,由是名噪一时,公卿燕会,争招致之。虽缚裤登场,靓妆纠酒,而雅自矜重,不屑与龌龊群婢伍。慕色者思欲一亲芗泽,以重金,不顾也。因此京师诸贵人咸知玉儿貌美而性烈,技污而行贞,或敬之,或怜之,或有为之欷叹息者,虽时招其登堂演艺,入座侑觞,相戒弗敢犯。

某相国第六公子涎其美,必欲得之,凡珠玉纨绮之属可以博玉儿欢者,畀钜万计,顾稍稍狎近,辄面引避,入以游语,则俯其首,泪莹莹承睫。旁观咸讶之,察其父母,固极锺爱,珍之若掌珠。公子貌故寝,性尤暴戾,以玉儿之落落难合也,愈欲得之,乃使左右讽其家人,许位出诸姬上,且为置田宅,若姻娅往还不禁。父母既动于利,复怵相国势,乘间商之女,怫然曰:“耶娘不欲儿活耶!”反覆谕以利害,掉头不答,退而哭泣终夜,目尽肿。公子知之,亦无如何,然或演技,招之即赴,未尝梗亲命。转喉车子之歌,反腰静婉之舞,见者辄为之魂失也。

吴门徐孝廉莲士,汪太史高足弟子也,美丰姿,风度翩翩,素有玉界尺之誉,时以应南宫试,客京师,屡从太史后观玉儿搬演诸戏剧,击节叹赏;又以玉儿纤腰细趾,弱质伶伶,而顾屡蹈奇险,怜惜之心,形于颜色。玉儿于俦人广众中,独目注徐孝廉,久之,亦渐稔孝廉新赋悼亡,缁衣素带,是日为太史生辰,易吉服,玉儿前捧觞为太史寿,并生。太史命生还饮玉儿酒,玉儿亦不辞,引杯遽尽。太史戏谓玉儿曰:“子固余绛帷中女弟子也,与徐孝廉允称双绝,盈盈竞秀,玉树琼枝,差堪仿佛。孝廉尚作待阙之鸳鸯,今岁春宫高捷,余当为执柯,以云迎致,作一对璧人,何如?”玉儿红潮上颊,不作一语,置杯竟去。此虽一时戏语,而孝廉与玉儿固已目成心许之矣。

公子微有所闻,大不怿。有为公子谋者,曰:“非行巧取豪夺之计,恐为他人先。”公子乃径呼其父母来,盛气谓之曰:“唉,若靳此钱树子何为者!若女老不嫁则已;嫁则畴不知我所爱,孰敢蹈死近禁脔!若何为者!”父母不得已,乃潜谋醉以酒,俾遂公子意。当喁喁商度时,已为玉儿窃听得之,顾佯若不知,举止从容如平日。翌晨,公子大张筵召宾客,玉儿随父母入府奏技。酒半,庭中累方几数十,母升颠仰卧,两足承小梯,梯高几及梁,女弛外服,著退红窄袖袄,猱捷缘梯上,蜿蜒升降,如蚁穿九曲珠,备极诸险,梯岌岌动欲堕,座客皆起立,舌挢神悚,目不少瞬。公子怜之,招手使下。玉儿忽踞梯大声曰:“诸贵人幸听儿一言:儿所以含垢蒙耻,习此贱役,为养亲计耳。公子非儿耦,徒倚势凌逼人,至生我者忍徇奸谋,欲强劫儿身。儿何生为!”言讫,泪交颐堕,自脱簪珥缠臂金,铿然掷阶石,继于胸前出物一裹,手自启之,曰:“此公子前后所赐,儿岂贪此琐琐者!今还公子,所以明儿志也!”向堂上撒之,堕公子旁,则明珠千百也。突袖出匕首,刺喉,跃空倒坠。众号呼奔救,则已横尸庭除。血污狼藉,面如生,目炯炯犹视,玉碎香销,顷刻间耳。众齐太息泣下,交口唾詈其父母,逐之出都。都人士闻玉儿死状,莫不叹且惜。徐莲士孝廉为赋《殒玉行》,竟不赴春闱,束装遽返。公子嗒焉丧魄,数月不敢出门。

初,公子有妹与玉儿稔,玉儿至,必诣闺闼,倚幌剪灯,凭阑望月,时时自诉心曲,无所讳匿。尝戒其兄曰:“玉儿艳如桃李,洁若雪霜,妹私叩其志,坚不可夺,兄顾欲风尘畜之,失奇女子矣。”弗听。至是自屏后出,抚尸哭之恸,一病几不起。

玉儿有女弟曰金儿,亦后起之秀也,貌虽亚于其姊,而艺相埒,鬻技于江浙间,艳帜既张,香名颇噪,所赢金钱足自给。旋值赭寇之乱,为土著所劫,橐无余资,转徙流离于吴乡,不得已,仍理旧业,藉糊口。一日,适遇徐莲士孝廉过而见之,惊为玉儿复生,询之,得其实,乃以重金置为室,曰:“吾以续旧缘而弥夙憾也。”宠之专房。暇则课以诗词,琅琅上口,颇有慧心。一夕,盗至,排闼直入,阖室惊惶,咸避匿。孝廉猬伏床下。女谓孝廉曰:“勿惧,观儿刃此辈,使无噍类!”操刀杖隐身门后,有闯入者,斫之,首立殊。盗哄于中庭,曰:“若诚健儿好身手,当至此决斗,勿匿暗陬算人。”金儿应声出。盗见是女子,意颇轻之,群奔金儿。金儿纵横挥霍,突厉无前,顷之,或伤,或殒,或颠,群盗数十人,无一存者。明晨报官请验。官以其杀盗颇多,亟请金儿出见。及见,乃一旖旎风流女子也,意殊弗信。金儿笑指庭中石臼曰:“度此当有数百斤,儿请举之,何如?”揎袖掇置当胸,随起随落,如宜僚之弄丸,观者皆骇叹为神力,于是始知金儿之能,固不让其姊玉儿也。

逸史氏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列女传》载韩节妇诗也。玉儿一弱女子,托业卑且贱,使稍依违,则‘见金夫不有躬’矣。乃志洁行芳,然不滓,守贞不字,矢死靡他,谓非污泥中一朵青莲花哉!昔欧阳公撰《五代史》,以王凝妻断臂旅舍与《冯道传》相缀属,明须眉之不巾帼若;而纨公子亦逊闺阁之能观人于微,岂真天地灵秀之气,独锺于妇人乎!至玉儿已为妇人女子中所罕见,而复有同母所生之金儿与之争奇竞美,语云:”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余于此益信为不谬也。呜呼!玉儿传矣!“

甘姬小传

甘姬才媛而亦贞烈女子也,辰命不犹,位列小星,寡鹄既赋,矢志怀贞,为匪人所逼,遂至不能茹荼,饮药以终,赋诗绝命,从容就义。呜呼!其志操然,盖有裕之于平日者,此闺阁女子之所难,况姬固出自小家哉!“醴泉无源,芝草无根”,洵哉!然姬虽不幸,而姬足传已。

姬居苏之冶长泾。父为米家佣,出贩邻境,觅升斗需。母素为媒妁,善作撮合山。与邻媪沈氏结手帕姊妹,亦同业中人,见女艳之,曰:“此一颗掌上明珠也!”爱惜过于其母,时携之至家,为之裹足梳髻,并令入邻塾读书。女固慧,未数月,唐宋诸诗,琅琅上口。期年,略涉文史,能通大义。时于无人时拈弄笔研,偷习吟咏。沈氏出入大家,能为女作时世妆,女姿质本妍丽,再加修饰,益复妩媚,年仅十三四,已著艳名。女母谓沈氏曰:“汝教导胜我十倍,即为汝女;他日代觅一快婿,俾老身下半世吃著不尽。”遂命女拜沈氏为假母。未几,时疫作,女父母并亡,女遂依沈氏以活,并从其姓。

同塾有姚氏子者,出自旧家。见女,羡其美,时馈以笔墨笺纸,女却不受,必送至其母所,承母命而后敢纳。嗣女不至塾中,遂不得见。旋姚氏子入邑庠,尚未议婚,请于堂上曰:“必如同塾某女子者,然后可。”生父询知为沈氏养女。鄙之曰:“鸡鹜何足匹凤鸾!”生曰:“安知凤鸾不栖于枳棘中哉!”嬲母遣冰人往求之。母以爱子故,姑令媒媪问之沈氏。沈氏曰:“此余家钱树子也。玉蕊琼枝,未足方喻。非以千金来聘,不可。但下温家玉镜台,未敢闻命。”媒媪曰:“汝误矣。此聘妻耳,非买妾也。”沈氏曰:“妻妾等耳。苟以此姿首鬻入章台,何患不立致数千金哉?今余所索,岂奢也哉!媪休矣,愿勿复言。”媪丧气而返。

时甘君应槐作宰来吴,偶以公事过女所居,见女徙倚门前,丰神独绝,既睹惊鸿之艳影,遂触求凤之初心。盖素耳金阊产丽姝,俟有当意者,将以重价,纳之后房。至是遇女,以为天缘,遂媒氏往讽沈媪。沈索三千金,将以难之也,嗣竟以千五百金署券,许以作姻娅往还。既入门,相得甚欢。稔女识字知书,能持大体,益珍爱之。官事稍闲,辄相唱和。每值明月入帘,疏花当牖,拥髻吟哦,时有所作,每一篇出,必求点定。女诗多悲感之旨,凄惋之音。甘曰:“此岂愁音易好耶?再阅数年,何忧不作女少陵哉?”

逾年,生一女,绣褓锦裆,玉雪可念。时赭寇南下,军事孔亟,王壮愍公由苏藩升任浙抚,应槐与公固同乡,素加赏识,倚为左右手,乃奏调甘君以行,仓皇就道。俄而寇警益逼,军书旁午,告者络绎于道。甘君知事不可为,乃遣姬随大妇归里。姬宛转悲啼,玉容无主,与甘君诀别,既绝复苏。未几,杭垣陷,壮愍死之,应槐亦殉焉。姬悲怀抑郁,屏绝铅华,日夕惟以泪洗面而已。既得噩耗,抢地呼天,誓不欲生。大妇力劝之曰:“有呱呱者在,盍少延?夫君飘泊一生,并无所育,虽女也,亦甘家一块肉。及长嫁一官人,亦可相倚以生。”姬于是矢志守节,足不逾阀。

明年寇平,江浙底定,假母至闽,逼姬返,且绐之曰:“汝夫之柩,已偕壮愍至沪,今停萧寺中,盍往迎归?”姬信之,遂同回苏台。既至,知为所诳。姬至是身不自由,已拚一死。屡欲嫁之,姬不从,寄书至大妇所,悉不达,盖隐有阻之者也,天南地北,雁杳鱼沈。时有武弁某者,声势赫,方谋妾媵,藉以自娱,问柳寻花,殆无虚日。有绳女之美者,觇之果信,曰:“此殆神仙中人也,虽非完璧,然一段丰姿,尚足为个中领袖。”即以五百金畀沈媪,已有成说。姬侦得之,知事不可挽,哭泣竟夕,目尽肿,枕函咸湿。发箧中书焚之,赋十叹十诀词,共绝句二十首,叹曰:“今而知女子能诗为非福也!”遂饮阿芙蓉膏而死,年二十有五,时同治五年十月也。呜呼!姬亦烈矣哉!

越十有四载,今长洲潘麟生博士访悉其事,致书闽中,俾得归榇焉。求其绝命时所作诗,其家讳云未见,盖早毁弃之矣。姬之节烈几湮没而不彰,而姬之诗词曾无一字得传于世,殆命也夫!西脊山人秦君肤雨为作《甘姬曲》,今录于左。诗云:

碧梧枝上雌凤泣,破巢风雨鸱□入。

独宿难教守故雄,恨他鸩鸟为媒急。

沈家养女住苏台,绰约吴娃艳质推,对镜自怜钗凤□,簪花人爱鬓鸦堆。

凋零偏痛椿萱早,谓他人母悲生小。

绝色谁怜解语花,托根原是寄生草。

宛比青溪蒋氏姑,玉为肌骨雪为肤,姿容生就千娇态,声价须量一斛珠。

甘君标格原风雅,牵丝作宰来吴下。

久思当夕置旁妻,耳得艳名争肯舍。

香囊繁掾定情宵,花月□桥品玉箫。

画船打桨迎桃叶,金屋催妆贮阿娇。

承恩羡说专房久,妾自多情郎意厚。

绸缪夜夜抱衾裘,侍奉朝朝执箕帚。

小蛮腰细最轻盈,嫁得香山愿已成。

天上每愁圆月缺,人间偏让小星明。

郎负壮怀才欲试,请缨久切终军志,谈兵虎帐去从戎,移节之江随大吏。

自拚性命寄戈□,避寇先将眷属迁。

西子湖头鼙鼓动,危城四面已烽烟。

泣别石壕同运蹇,孤帆烟水扁舟返。

浴鹄湾边骨肉分,钓龙台畔乡关远。

山送篷窗惨不青,二千里路急登程,艰难出险来闽峤,旋里还随大妇行。

鸡犬桃源安故土,与嫡相依守门户。

返旆空劳贱妾期,枕戈常念征人苦。

忽地传来恶耗惊,寇狂已陷武林城,横刀跃马犹酣战,夫婿沙场碧血腥。

从此长离隔郎面,此生何得重相见!

凭将翦纸赋招魂,哭望天涯遥祭奠。

守节还如关盼愁,麻衣如雪泪双流。

春风已冷鸳鸯褥,夜雨孤眠燕子楼。

假母闻之心久艳,重鬻还思将利占,怀险原存枭恶心,肆凶欲遂狼贪念。

逼使分飞返故林,此来早已蓄谋深。

欲施嫁杏千般计,不识贞松一片心。

无端变起添离绪,膝下忍教抛凤女,重向吴门两载居,含情脉脉愁无语。

啮臂盟寒旧日无,毁妆不画十眉图,甘含荼蘖为贞妇,岂采蘼芜忘故夫!

罗衣已卸铅华屏,枉劝争妍斗妆靓。

谁道方深别鹄愁,误疑肯应求凰请。

陷阱难离暗恨牵,妾身安得冀生旋。

相思岭杳家山隔,盼断闽南一角天!

有客倾囊买歌舞,彼利多金早相许。

恨海休还认绛河,星期已订何能拒?

咏絮虽无才出群,已遭天忌悔能文。

半生蕙怨填胸积,一炬芸编付火焚。

十叹吟成还十诀,廿首新诗调凄绝,一回吟罢一心伤,字字行行尽成血!

郎恩岂忍一朝孤,仰药终全白璧躯。

那有绿珠肯重嫁,坠楼甘为石齐奴。

负土一□当埋玉,月黑荒村寒翠烛,精灵不散现芳魂,往往天阴闻鬼哭。

一树野棠红可怜,谁将麦饭荐荒阡?

亢君今始为佳传,此事沈埋十四年。

发潜幸有潘□老,致书报与甘家晓:桐棺一具婿乡归,妾死泉台妾心表。

慈乌错认悔因依,不解凰孀鹄寡悲。

岂有林间同命鸟,离群再肯作双飞。

闻亢君铁卿曾为作传,余未之见。

画船纪艳

钱江画舫,夙著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船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藉,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

个中翘楚,首推观凤校书。碧玉年华,绿珠声价,丰容盛靱,光采照人,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发声,四座倾听。性娴雅,无章台习气。喜与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谈,娓娓不倦。西江二仰山人随宦来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颇高,独屡绳观凤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狭邪游,姑妄听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诸名流宴集江船,强拉生往。时则秋水澄鲜,月明如昼,姬素妆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见倾心,两情弥洽。华筵既启,群花纷来,燕瘦环肥,并皆佳妙。饭颗山樵时亦在座,择其尤艳者,各赠一联以奖之。赠观凤云:“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莲棣云:“莲子团栾徵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桐庐,住桐君山下,貌秀丽独冠一村,邻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贫亲没,遂堕风尘,非其素志也。赠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居富阳之小隐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娉婷,别饶媚态。年止十六,梳栊才一月耳。赠翠凤云:“翠袖天寒商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翠凤本钱塘人,住莲花峰下,小名阿凤。幼时肤白如雪,人戏以“白凤皇”呼之。及长,好著绿衣,因名翠凤。赠沈香云:“沈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乃富春江畔渔家女子,少长,态度苗条,眉目如画,秀曼风流,迥超俦类,乃使之弹筝、笛、品竹、调丝,一学便成,妙合音节,曲师自叹弗如。山樵于时倚醉微吟,擘笺题句,挥毫染写,墨渖淋漓,无不各当其意以去,一时画舫中传为佳话。咏花生与观凤交尤昵,曾作本事诗上下平三十绝赠之,兹录二首,以见一斑: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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