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42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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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者,亟趋而入,即阖其扉。时女已寄信至家,女祖母约飞来迎矣。是夕,忽有秉炬排闼入者,索女甚急。女于灯下已辨盗容,盖即日间篱角偷觑人也。女知专为己来,觳觫万状,一时无可避匿,猬伏床下,竟为盗所搜得,负女于背,其去若飞,群盗从之。近邻闻警出追,盗踪已远。妪戚家抢攘终夜,翌晨遍视室中,俱无所失,乃以湖盗劫女控官。群以盗之此来真咄咄怪事,方共叹诧,而女之祖母已自金阊来,得耗,痛哭万端,然亦无可如何,惟日涉县庭,求官捕缉。久之,捕役亦懈,消息终杳。
越数月,女忽偕一少年官人回里,车马喧阗,行李赫,缚而载之后车者,一媪三舟子。入门见嗣子,即号哭曰:“汝陷我不浅哉!”嗣子见之夺气,潜自亡去。女祖母见女归来,悲喜交集。女为述前后情事,咸称天佑。先是,女被盗劫,行未数里,即置之一叶小舟,荡乎中流。女欲跃身入水,则两手如絷。仰视天空,月光如画。左右有两盗夹持之,年并十六七,眉目姣好,谛观之,耳带金、手笼玉钏,两足峭如菱角,固女盗也,惧为少纾。两女盗交口劝女曰:“请姊缓须臾勿死,当代姊谋出此陷坑。我两人为盗设计罗致,今日被其驱遣,心非得已。惟盗立法甚严,姊若死,我辈亦不能生耳。”正言间,舟已傍岸。两人扶女同登,遥指数十武外茅屋中隐隐有灯火,曰:“此即盗居也。姊今夜宿此,明日又不知在何处。我两人当始终伴姊,得间即偕姊同逸耳。”女弗测其心真伪,但首颔之。既至,叩门,门启。门以内巨犬数十头,皆高三四尺,茸耳修尾,状殊雄伟。两女告女曰:“此灵獒也,出猎所用,能嗅地迹兽所在,又能嗅人气辨善恶。惟见我辈摇尾乞怜,则殊驯扰耳。”女入室少憩,忽传盗首已往钱唐江图劫官舶,需三四日可归也。两女共为女庆。
逾两日,女方临镜理妆,猝有一人闯然入女室,略睨之,翩翩美少年也,竟坐女旁,笑谓女曰:“我观卿非小家碧玉者流,何不速自裁决?必坐待污辱,恐此时生死俱难矣。”女初见其入也,微有愠色,及闻斯语,憬然改容,即起向生敛衽再拜曰:“当如君教。”即拔床头鸳鸯剑引颈自刎。生急止之曰:“卿志可嘉,我已知之矣。余为探盗薮来此,今已尽得其底蕴,灭之殊易易。惟守户巨獒,实难尽毙。余特制肉包数百颗于此,卿可与两女子朝夕抚弄此犬,既狎而饲之,数日以后,纳毒物于中,乃可悉歼也。”女如其言,果验。犬共三十六头,数之,犹缺其一,不知何时逸去。生谓女曰:“盗首往劫官舶,至今未归,必逢劲敌无疑矣。余闻闽中郑军门拟不日江而下,今之官舶,得毋是欤?军门前为某大帅麾下健儿,夙称好身手。虽非盗首匹,然遇之亦必受创。余欲往招官军来,即乘此际除之,计亦良得。特虑置卿而去,盗归,卿必不免;欲偕卿行,盗党耳目甚众,恐难脱身。余力能踏壁凌空,超越层檐,如履平地。即欲效锺建之负季芈,惧为卿所弗许;无已,以夜遁,何如?苟拘小嫌而妨大节,当非智慧女子之所出也。”女曰:“君诚能拔余火坑,此所谓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敢不惟命是听。惟余与两女子聚处已久,稔其素志,曷不并拯之出?”生笑曰:“此两女留以为内应者,卿勿轻觑之,皆万人敌也。”及夕,生觅一艇至,令女危坐其中,生自荡桨,驶若掣电,不一刻已抵村落。生寄女于相识者家,曰:“擒盗后乃来迎卿也。”
时城中方喧传官舶被劫,军门伤右臂,势濒危,捕骑四出,未得端绪。生自诣大宪所,谓已知盗巢穴所在,但选壮士百人,偕参游率之同往,即可立为擒致。大宪即遣某参戎偕生行。舟甫近岸而盗船亦还,船中捆载累累,皆军门物也。参戎立发枪拟盗首,馀舟亦轰然环击,铅丸如雨坠,盗首以刀拨之,悉堕水中。生跃登盗舟,出袖中铁椎碎盗首,立殒,群盗凫水而逃。参戎舍舟登陆,握刀督众入盗屋。方指挥间,一犬从屋顶跃下,衔其首去。三盗妇从门左奔出,短兵相接,骤若风雨,壮士尽为辟易。一女子舞长剑,白光如匹练,顷刻间,但见头颅乱滚若瓜。生奋然以铁椎抵之。相持正急,忽两女子突前,以铁十数丈,其粗若臂,横截于地,各举一端曳之,三盗妇颠,立毙生铁椎下,顾舞剑女子纵横挥霍,其进益猛,其锋愈锐,剑著铁,悉寸寸断,两铁相击,火光迸裂。生回视参戎尸,犹僵立不仆,剑光愈逼,退至其侧,突见颈血直冲,射注女子面殆满,生伺隙猱进,两女子举匕首飞掷之,中其目,乃就擒。是役也,壮士死者逾半,其存者非折足即断手,非耳即劓鼻,无一完人。盗窟中金银货物山积,以船数十艘运之,犹不能尽。乃火其庐,还报大宪。大宪赏以官,不受,归告堂上,以礼聘女成伉俪焉。两女子亦备妾媵列。媪及舟子获诸中途,至是以迎养祖母故返里焉。
玉儿小传
玉儿,逸其姓,北方小家女。其母亦具有姿色,出入京师贵人邸中,与某贵人尤昵。妊及期,梦贵人来,手授一玉孩,洁白无瑕,置其怀,冷若冰雪,惊而寤,越日而产女也,字之曰玉儿。及长,眉目如画,双颊若晕朝霞,顾身矫捷同飞燕。母固绳妓,以绝技鸣北方。玉儿遂继其业,技特工,更出母上,然非其心之所好也。性好书史,颇识字。以坊间唱本令曲师按谱教之,因是解填词,偶作小令,音调凄婉,出自天籁。汪太史冶秋识其母,一日偶观玉儿演诸技毕,侍立于侧,举字义询,依依出肘下,柔曼堪怜。太史叹曰:“此秋水芙蕖,岂风尘中物哉!”嘱其母善视之,早为之所。
当宣庙中,京师人物辐辏,百货充,都卢缘之技,阗集街市。时玉儿年已十四五,益妩媚,远近称色艺双绝者,无出玉儿右。每当绮陌春暖,广场草平,两竿对植,竿首各有孔,贯彩索十余丈,横亘如虹,高出檐际,玉儿敛手而登,凌波微步,且却且前,极婀娜欹侧之态;少焉往来腾踔,若履平地,惊鸿游龙,莫可方喻;俄而蹑空颠坠,则以双钩勾索,掷身倒悬,复翘一足,体摆荡如流苏;久之,纤腰反折,捩其颈,昂首出胯下,如环无端,蓦翻身,则仍一足立索上,合掌效南海童子膜拜,已乃翩然下。旁及舞刀杖角抵诸戏,靡不精妙。竟,神色自若,低鬟袖,嫣然一娇女子,弱不胜衣,柔如无骨,临风绰约,如在画图。观者骈肩累趾,骇目醉心,公孙之舞剑器,谈娘之人压场圆,殆无以过,由是名噪一时,公卿燕会,争招致之。虽缚裤登场,靓妆纠酒,而雅自矜重,不屑与龌龊群婢伍。慕色者思欲一亲芗泽,以重金,不顾也。因此京师诸贵人咸知玉儿貌美而性烈,技污而行贞,或敬之,或怜之,或有为之欷叹息者,虽时招其登堂演艺,入座侑觞,相戒弗敢犯。
某相国第六公子涎其美,必欲得之,凡珠玉纨绮之属可以博玉儿欢者,畀钜万计,顾稍稍狎近,辄面引避,入以游语,则俯其首,泪莹莹承睫。旁观咸讶之,察其父母,固极锺爱,珍之若掌珠。公子貌故寝,性尤暴戾,以玉儿之落落难合也,愈欲得之,乃使左右讽其家人,许位出诸姬上,且为置田宅,若姻娅往还不禁。父母既动于利,复怵相国势,乘间商之女,怫然曰:“耶娘不欲儿活耶!”反覆谕以利害,掉头不答,退而哭泣终夜,目尽肿。公子知之,亦无如何,然或演技,招之即赴,未尝梗亲命。转喉车子之歌,反腰静婉之舞,见者辄为之魂失也。
吴门徐孝廉莲士,汪太史高足弟子也,美丰姿,风度翩翩,素有玉界尺之誉,时以应南宫试,客京师,屡从太史后观玉儿搬演诸戏剧,击节叹赏;又以玉儿纤腰细趾,弱质伶伶,而顾屡蹈奇险,怜惜之心,形于颜色。玉儿于俦人广众中,独目注徐孝廉,久之,亦渐稔孝廉新赋悼亡,缁衣素带,是日为太史生辰,易吉服,玉儿前捧觞为太史寿,并生。太史命生还饮玉儿酒,玉儿亦不辞,引杯遽尽。太史戏谓玉儿曰:“子固余绛帷中女弟子也,与徐孝廉允称双绝,盈盈竞秀,玉树琼枝,差堪仿佛。孝廉尚作待阙之鸳鸯,今岁春宫高捷,余当为执柯,以云迎致,作一对璧人,何如?”玉儿红潮上颊,不作一语,置杯竟去。此虽一时戏语,而孝廉与玉儿固已目成心许之矣。
公子微有所闻,大不怿。有为公子谋者,曰:“非行巧取豪夺之计,恐为他人先。”公子乃径呼其父母来,盛气谓之曰:“唉,若靳此钱树子何为者!若女老不嫁则已;嫁则畴不知我所爱,孰敢蹈死近禁脔!若何为者!”父母不得已,乃潜谋醉以酒,俾遂公子意。当喁喁商度时,已为玉儿窃听得之,顾佯若不知,举止从容如平日。翌晨,公子大张筵召宾客,玉儿随父母入府奏技。酒半,庭中累方几数十,母升颠仰卧,两足承小梯,梯高几及梁,女弛外服,著退红窄袖袄,猱捷缘梯上,蜿蜒升降,如蚁穿九曲珠,备极诸险,梯岌岌动欲堕,座客皆起立,舌挢神悚,目不少瞬。公子怜之,招手使下。玉儿忽踞梯大声曰:“诸贵人幸听儿一言:儿所以含垢蒙耻,习此贱役,为养亲计耳。公子非儿耦,徒倚势凌逼人,至生我者忍徇奸谋,欲强劫儿身。儿何生为!”言讫,泪交颐堕,自脱簪珥缠臂金,铿然掷阶石,继于胸前出物一裹,手自启之,曰:“此公子前后所赐,儿岂贪此琐琐者!今还公子,所以明儿志也!”向堂上撒之,堕公子旁,则明珠千百也。突袖出匕首,刺喉,跃空倒坠。众号呼奔救,则已横尸庭除。血污狼藉,面如生,目炯炯犹视,玉碎香销,顷刻间耳。众齐太息泣下,交口唾詈其父母,逐之出都。都人士闻玉儿死状,莫不叹且惜。徐莲士孝廉为赋《殒玉行》,竟不赴春闱,束装遽返。公子嗒焉丧魄,数月不敢出门。
初,公子有妹与玉儿稔,玉儿至,必诣闺闼,倚幌剪灯,凭阑望月,时时自诉心曲,无所讳匿。尝戒其兄曰:“玉儿艳如桃李,洁若雪霜,妹私叩其志,坚不可夺,兄顾欲风尘畜之,失奇女子矣。”弗听。至是自屏后出,抚尸哭之恸,一病几不起。
玉儿有女弟曰金儿,亦后起之秀也,貌虽亚于其姊,而艺相埒,鬻技于江浙间,艳帜既张,香名颇噪,所赢金钱足自给。旋值赭寇之乱,为土著所劫,橐无余资,转徙流离于吴乡,不得已,仍理旧业,藉糊口。一日,适遇徐莲士孝廉过而见之,惊为玉儿复生,询之,得其实,乃以重金置为室,曰:“吾以续旧缘而弥夙憾也。”宠之专房。暇则课以诗词,琅琅上口,颇有慧心。一夕,盗至,排闼直入,阖室惊惶,咸避匿。孝廉猬伏床下。女谓孝廉曰:“勿惧,观儿刃此辈,使无噍类!”操刀杖隐身门后,有闯入者,斫之,首立殊。盗哄于中庭,曰:“若诚健儿好身手,当至此决斗,勿匿暗陬算人。”金儿应声出。盗见是女子,意颇轻之,群奔金儿。金儿纵横挥霍,突厉无前,顷之,或伤,或殒,或颠,群盗数十人,无一存者。明晨报官请验。官以其杀盗颇多,亟请金儿出见。及见,乃一旖旎风流女子也,意殊弗信。金儿笑指庭中石臼曰:“度此当有数百斤,儿请举之,何如?”揎袖掇置当胸,随起随落,如宜僚之弄丸,观者皆骇叹为神力,于是始知金儿之能,固不让其姊玉儿也。
逸史氏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列女传》载韩节妇诗也。玉儿一弱女子,托业卑且贱,使稍依违,则‘见金夫不有躬’矣。乃志洁行芳,然不滓,守贞不字,矢死靡他,谓非污泥中一朵青莲花哉!昔欧阳公撰《五代史》,以王凝妻断臂旅舍与《冯道传》相缀属,明须眉之不巾帼若;而纨公子亦逊闺阁之能观人于微,岂真天地灵秀之气,独锺于妇人乎!至玉儿已为妇人女子中所罕见,而复有同母所生之金儿与之争奇竞美,语云:”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余于此益信为不谬也。呜呼!玉儿传矣!“
甘姬小传
甘姬才媛而亦贞烈女子也,辰命不犹,位列小星,寡鹄既赋,矢志怀贞,为匪人所逼,遂至不能茹荼,饮药以终,赋诗绝命,从容就义。呜呼!其志操然,盖有裕之于平日者,此闺阁女子之所难,况姬固出自小家哉!“醴泉无源,芝草无根”,洵哉!然姬虽不幸,而姬足传已。
姬居苏之冶长泾。父为米家佣,出贩邻境,觅升斗需。母素为媒妁,善作撮合山。与邻媪沈氏结手帕姊妹,亦同业中人,见女艳之,曰:“此一颗掌上明珠也!”爱惜过于其母,时携之至家,为之裹足梳髻,并令入邻塾读书。女固慧,未数月,唐宋诸诗,琅琅上口。期年,略涉文史,能通大义。时于无人时拈弄笔研,偷习吟咏。沈氏出入大家,能为女作时世妆,女姿质本妍丽,再加修饰,益复妩媚,年仅十三四,已著艳名。女母谓沈氏曰:“汝教导胜我十倍,即为汝女;他日代觅一快婿,俾老身下半世吃著不尽。”遂命女拜沈氏为假母。未几,时疫作,女父母并亡,女遂依沈氏以活,并从其姓。
同塾有姚氏子者,出自旧家。见女,羡其美,时馈以笔墨笺纸,女却不受,必送至其母所,承母命而后敢纳。嗣女不至塾中,遂不得见。旋姚氏子入邑庠,尚未议婚,请于堂上曰:“必如同塾某女子者,然后可。”生父询知为沈氏养女。鄙之曰:“鸡鹜何足匹凤鸾!”生曰:“安知凤鸾不栖于枳棘中哉!”嬲母遣冰人往求之。母以爱子故,姑令媒媪问之沈氏。沈氏曰:“此余家钱树子也。玉蕊琼枝,未足方喻。非以千金来聘,不可。但下温家玉镜台,未敢闻命。”媒媪曰:“汝误矣。此聘妻耳,非买妾也。”沈氏曰:“妻妾等耳。苟以此姿首鬻入章台,何患不立致数千金哉?今余所索,岂奢也哉!媪休矣,愿勿复言。”媪丧气而返。
时甘君应槐作宰来吴,偶以公事过女所居,见女徙倚门前,丰神独绝,既睹惊鸿之艳影,遂触求凤之初心。盖素耳金阊产丽姝,俟有当意者,将以重价,纳之后房。至是遇女,以为天缘,遂媒氏往讽沈媪。沈索三千金,将以难之也,嗣竟以千五百金署券,许以作姻娅往还。既入门,相得甚欢。稔女识字知书,能持大体,益珍爱之。官事稍闲,辄相唱和。每值明月入帘,疏花当牖,拥髻吟哦,时有所作,每一篇出,必求点定。女诗多悲感之旨,凄惋之音。甘曰:“此岂愁音易好耶?再阅数年,何忧不作女少陵哉?”
逾年,生一女,绣褓锦裆,玉雪可念。时赭寇南下,军事孔亟,王壮愍公由苏藩升任浙抚,应槐与公固同乡,素加赏识,倚为左右手,乃奏调甘君以行,仓皇就道。俄而寇警益逼,军书旁午,告者络绎于道。甘君知事不可为,乃遣姬随大妇归里。姬宛转悲啼,玉容无主,与甘君诀别,既绝复苏。未几,杭垣陷,壮愍死之,应槐亦殉焉。姬悲怀抑郁,屏绝铅华,日夕惟以泪洗面而已。既得噩耗,抢地呼天,誓不欲生。大妇力劝之曰:“有呱呱者在,盍少延?夫君飘泊一生,并无所育,虽女也,亦甘家一块肉。及长嫁一官人,亦可相倚以生。”姬于是矢志守节,足不逾阀。
明年寇平,江浙底定,假母至闽,逼姬返,且绐之曰:“汝夫之柩,已偕壮愍至沪,今停萧寺中,盍往迎归?”姬信之,遂同回苏台。既至,知为所诳。姬至是身不自由,已拚一死。屡欲嫁之,姬不从,寄书至大妇所,悉不达,盖隐有阻之者也,天南地北,雁杳鱼沈。时有武弁某者,声势赫,方谋妾媵,藉以自娱,问柳寻花,殆无虚日。有绳女之美者,觇之果信,曰:“此殆神仙中人也,虽非完璧,然一段丰姿,尚足为个中领袖。”即以五百金畀沈媪,已有成说。姬侦得之,知事不可挽,哭泣竟夕,目尽肿,枕函咸湿。发箧中书焚之,赋十叹十诀词,共绝句二十首,叹曰:“今而知女子能诗为非福也!”遂饮阿芙蓉膏而死,年二十有五,时同治五年十月也。呜呼!姬亦烈矣哉!
越十有四载,今长洲潘麟生博士访悉其事,致书闽中,俾得归榇焉。求其绝命时所作诗,其家讳云未见,盖早毁弃之矣。姬之节烈几湮没而不彰,而姬之诗词曾无一字得传于世,殆命也夫!西脊山人秦君肤雨为作《甘姬曲》,今录于左。诗云:
碧梧枝上雌凤泣,破巢风雨鸱□入。
独宿难教守故雄,恨他鸩鸟为媒急。
沈家养女住苏台,绰约吴娃艳质推,对镜自怜钗凤□,簪花人爱鬓鸦堆。
凋零偏痛椿萱早,谓他人母悲生小。
绝色谁怜解语花,托根原是寄生草。
宛比青溪蒋氏姑,玉为肌骨雪为肤,姿容生就千娇态,声价须量一斛珠。
甘君标格原风雅,牵丝作宰来吴下。
久思当夕置旁妻,耳得艳名争肯舍。
香囊繁掾定情宵,花月□桥品玉箫。
画船打桨迎桃叶,金屋催妆贮阿娇。
承恩羡说专房久,妾自多情郎意厚。
绸缪夜夜抱衾裘,侍奉朝朝执箕帚。
小蛮腰细最轻盈,嫁得香山愿已成。
天上每愁圆月缺,人间偏让小星明。
郎负壮怀才欲试,请缨久切终军志,谈兵虎帐去从戎,移节之江随大吏。
自拚性命寄戈□,避寇先将眷属迁。
西子湖头鼙鼓动,危城四面已烽烟。
泣别石壕同运蹇,孤帆烟水扁舟返。
浴鹄湾边骨肉分,钓龙台畔乡关远。
山送篷窗惨不青,二千里路急登程,艰难出险来闽峤,旋里还随大妇行。
鸡犬桃源安故土,与嫡相依守门户。
返旆空劳贱妾期,枕戈常念征人苦。
忽地传来恶耗惊,寇狂已陷武林城,横刀跃马犹酣战,夫婿沙场碧血腥。
从此长离隔郎面,此生何得重相见!
凭将翦纸赋招魂,哭望天涯遥祭奠。
守节还如关盼愁,麻衣如雪泪双流。
春风已冷鸳鸯褥,夜雨孤眠燕子楼。
假母闻之心久艳,重鬻还思将利占,怀险原存枭恶心,肆凶欲遂狼贪念。
逼使分飞返故林,此来早已蓄谋深。
欲施嫁杏千般计,不识贞松一片心。
无端变起添离绪,膝下忍教抛凤女,重向吴门两载居,含情脉脉愁无语。
啮臂盟寒旧日无,毁妆不画十眉图,甘含荼蘖为贞妇,岂采蘼芜忘故夫!
罗衣已卸铅华屏,枉劝争妍斗妆靓。
谁道方深别鹄愁,误疑肯应求凰请。
陷阱难离暗恨牵,妾身安得冀生旋。
相思岭杳家山隔,盼断闽南一角天!
有客倾囊买歌舞,彼利多金早相许。
恨海休还认绛河,星期已订何能拒?
咏絮虽无才出群,已遭天忌悔能文。
半生蕙怨填胸积,一炬芸编付火焚。
十叹吟成还十诀,廿首新诗调凄绝,一回吟罢一心伤,字字行行尽成血!
郎恩岂忍一朝孤,仰药终全白璧躯。
那有绿珠肯重嫁,坠楼甘为石齐奴。
负土一□当埋玉,月黑荒村寒翠烛,精灵不散现芳魂,往往天阴闻鬼哭。
一树野棠红可怜,谁将麦饭荐荒阡?
亢君今始为佳传,此事沈埋十四年。
发潜幸有潘□老,致书报与甘家晓:桐棺一具婿乡归,妾死泉台妾心表。
慈乌错认悔因依,不解凰孀鹄寡悲。
岂有林间同命鸟,离群再肯作双飞。
闻亢君铁卿曾为作传,余未之见。
画船纪艳
钱江画舫,夙著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船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藉,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
个中翘楚,首推观凤校书。碧玉年华,绿珠声价,丰容盛靱,光采照人,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发声,四座倾听。性娴雅,无章台习气。喜与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谈,娓娓不倦。西江二仰山人随宦来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颇高,独屡绳观凤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狭邪游,姑妄听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诸名流宴集江船,强拉生往。时则秋水澄鲜,月明如昼,姬素妆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见倾心,两情弥洽。华筵既启,群花纷来,燕瘦环肥,并皆佳妙。饭颗山樵时亦在座,择其尤艳者,各赠一联以奖之。赠观凤云:“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莲棣云:“莲子团栾徵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桐庐,住桐君山下,貌秀丽独冠一村,邻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贫亲没,遂堕风尘,非其素志也。赠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居富阳之小隐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娉婷,别饶媚态。年止十六,梳栊才一月耳。赠翠凤云:“翠袖天寒商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翠凤本钱塘人,住莲花峰下,小名阿凤。幼时肤白如雪,人戏以“白凤皇”呼之。及长,好著绿衣,因名翠凤。赠沈香云:“沈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乃富春江畔渔家女子,少长,态度苗条,眉目如画,秀曼风流,迥超俦类,乃使之弹筝、笛、品竹、调丝,一学便成,妙合音节,曲师自叹弗如。山樵于时倚醉微吟,擘笺题句,挥毫染写,墨渖淋漓,无不各当其意以去,一时画舫中传为佳话。咏花生与观凤交尤昵,曾作本事诗上下平三十绝赠之,兹录二首,以见一斑: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