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珍珠舶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5 分钟 · 17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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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后,俱寂然不见,唯闻中间客座,箫管吹响。顾茂生随又潜步走进,向着窗格缝内张看。只见黄喜头上簪花二朵,身穿玄缎里子,外罩大红镶锦马衣。那海棠头戴凤冠,身披彩帔。又见赵敬椿仪容整肃,立于左首,正在那里交拜。再欲看时,旁有一鬼大喝道:「阴府伉俪,生人不得窥探。」顾茂生遂即闪了出来。直至半夜以后,方得悄寂。而茂生与沈信夫妇,亦已不胜倦怠欲寝矣。
次日,候着海棠起身,问以夜来之事。海棠道:「比着人间合卺之礼,一一相同。他来睡时,亦与生人无异,但嫌肢体太冷耳。」顾茂生又道:「可有什么说话否?」海棠道:「他说有银三百两,放在你家主卧房内皮匣里面,可央他造房居住,并置田数亩,以为薪水之费。自此便当晓去夜来,且待十年后,另作商量。又道,感承杨敬山与你家主,相待甚厚,我当重报。此外更无他话。」顾茂生才把鬼胎放下,吃过早膳,即央沈信送回,乘着便路,先往赵敬椿家探访。敬椿方在檐下坐着,见了茂生,欣然笑道:「昨晚突有一桩异事,正欲相告。弟以卧恙在床,似梦非梦,恰像身已跳出外边,遇见一位玉郎,貌极相熟,却一时间不能记忆。岂料路次相逢,再三央弟作伐,就与小弟换了色服,同至一个沈姓家内结亲。那新妇的面貌,绝肖吾兄家里的使女海棠。既而交拜之际,值有一人在外窥探,被那鬼卒厉声喝退。以后酒筵极盛,把着巨觞相劝。弟以不胜杯酌为辞,便蒙鬼卒送归。不料今早贱体顿愈,但不知尊婢海棠不致有恙么?」顾茂生以事关妖异,秘而不露,唯含糊答应而已。及至家,启匣一看,果有白金三百两。即于屋后,起建静室一间。又为置田二十余亩。自此,黄喜往来不绝,亦无他异。海棠至今无恙,人都称为奇异云。
第十回 谢宾又洞庭遇故
诗曰:
居贫却不去千人,傲骨雄才岂俗亲。
江上载花闲觅句,杯中余酒醉留宾。
何当邂逅逢知己,每为相思惜艳春。
裘敝黑貂君莫笑,凌云终使达枫宸。
从来姻缘际遇,皆由前定,而不容勉强相求。当其时运未至,则虽有屈宋的词赋,班马的文章,董贾的策论,亦困穷拂郁,而不获舒展其志。假使一旦时来运利,不要说材兼文武,倜傥不羁之士,就是那庸儒残学,亦能高步青云,取富贵而有余。所以战国时的苏季子,起初游说秦王,书凡十上,而不蒙收录。以后卒佩六国相印。又如朱买臣,直至五十岁,方能显达。据着这般论起来,凡在我辈,不患时运未到,所患学业未成耳。假使学业果成,则虽蘅门可栖,箪瓢可乐,唯能守困待时,才是一个真有学问、真有见识之士。至于姻缘,亦与际遇一般,或早或晚,或难或易,莫非一定不移之数。常见人家居近咫尺,男才女貌,门户相当,若使议姻,岂不唾手可就。然非缘分,凭你央媒转托,着意图谋,亦必遇事阻隔,不能配合。如果缘之所在,即使远隔千里,仇如吴越,贫贱与富贵不侔,万无一妥之事,而宛转相逢,卒谐伉俪。所以古语说得好:
姻缘不用强求,全在赤绳一系。
说话的,为甚讲这一番议论?只因先朝末年,曾有一桩奇异的故事。那人姓谢名嘉,表唤宾又,直隶苏州府吴县人氏。父讳玄锡,曾举乡荐,与无锡杜公亮是同门相厚年家。宾又方九岁时,父即见背,只有继母常氏在堂。那一年宾又已是一十九岁,虽称饱学,只因家业飘零,未曾入泮。就是姻事,亦尚蹉跎。那宾又偏自抱负不常,眼空一世,遇着亲族故旧,谈笑自如,并不道及家内缺柴少米,亦未尝露出羞涩不豫之容。自八股以外,更有三件癖好。那第一件是诗,每遇清风入座,明月在窗,以至知己谈心,山水得意之处,他便拈题缀咏,竟日构思。人都笑他废时失事,妨了正业,他却道是诗以涵养性情,只管终日埋头,死读那几篇时艺,弄得心枯意索,有甚好文字做出来。必须借着吟咏,阐发那做文章的巧思。况文章所以取功名,古作所以垂不朽,宁特无所用心。比之博奕者耶。那第二件是酒,道是酒以与人合欢,宁可不饮,不可饮而不醉。其或良朋在座,或送别旗亭,或风清月白之夜,此时无酒,何以寄怀。所以遇酒必饮,饮必尽量,但不至沉湎颠倒。如刘伶、杜康之已甚。那第三件是美色,道是娶妻欲以偕老百年,宁可终身不娶,不可娶而懊悔。必须贤德足以主频蘩,才色足以冠一世,方称窈窕淑女,而不负寤寐之求。曾读《会真》一传,窃怪那微之寡情。始遇崔氏则倩托侍婢,诱成私媾,以后娶了韦氏,便把崔莺抛弃。反说道:「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又引桀纣为戒,岂不有甚于钓者负鱼,猎者负兽耶。吾若得遇美媛如崔氏,一与之盟,终身不改。但恐此地非蒲东,命薄无奇遇耳。」只因有此三件癖好,人都道他是个狂士。谢宾又亦欣然以狂士自负,每每笑道:「昔之狂者,曾有一个陆通,今之狂者只有一个谢宾又。若有道我是个狂士,真知己也。」
一日,有长沙府太守贾彬,差人致书一封,邀接谢宾又到他任所。原来贾公与玄锡,亦系相好同年。闻得宾又家事浅薄,所以接他到任,思欲寻事眷顾。当下谢宾又拆开来书,看了一遍,心下亦觉欣然。但以继母在堂,无人侍奉,兼虑路途遥远,缺少盘费,便向卦肆中求问一课。那卜者将卦筒摇了几下,取钱布成一卦,即判道:「拆拆单拆拆拆,乃是充宫谦卦。谦者退也,按易六五,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若问出行见贵。据着易理断论,必说道『驿马不动,主有阻隔,即到彼处,必难见贵。』独我细详爻象,兄弟独发,那出行之意已决。虽则所之之地,贵人不得相会,然于无意中,别有一番际遇。就是功名姻事,皆在此行,宜以速去为妙。」谢宾又主意遂决,即日收拾行李,辞别母氏,带一小厮文寿,起身前往。一路经过之处,遇著名山胜境,俱有题咏,不及备记。
不一日,已到了长沙府,正欲进城,忽听得路上往来经过的人,俱纷纷说道:「好一个清廉正直的尹察院,把那贾剥皮参了一本,奉旨拿问,差着八个校尉到来,想必就在今日起解,真是万民称快的了。」原来贾知府又贪又酷,致被新按台出本参劾。谢宾又闻了这个消息,暗暗惊异,连忙进入城中。贾彬已到察院内开读,等了数日,不及一会,仅得相赠盘费银一十二两,心下不胜纳闷,遂即起程。
一日傍晚,舟次洞庭湖,随着众船泊于浦口。当夜月色澄清,风恬浪息。谢宾又推起篷窗,靠着船舷,独自把酒。慢慢饮了一壶,想起跋涉一番,竟成虚望,黯然叹息道:「想必是我运蹇,以致带累了贾年伯。但那卜者许我,别有一番际遇。据我想起来,只此信宿而归,不知际遇在那里?眼见得又是不足信的诨话了。」自嗟自叹了一会,遥望那七十二峰,黛色连天,浩浩茫茫,碧波万顷。不觉诗兴陡发,朗吟绝句二首道:
日落长沙水拍天,来时曾此泊矶边。
宁知归路凄凉甚,木叶萧萧起暮烟。
其二
白云何处是湘娥,渺渺愁余向碧波。
泪湿青衫肠已断,隔船休唱竹枝歌。
吟咏方毕,忽听得左首船上有人唤道:「隔船那位吟诗的相公,家老爷相请过船一叙。」谢宾又正在无聊之际,也不问是什么官员,遂即跳过船去。走进舱内,只见那个乡绅,阔面修髯,头戴方巾,身穿便服。见了谢宾又,揖毕坐下,欣然笑道:「老夫为着皓月当空,一望千里,波光万顷,郁郁晶晶,所以夜深未寐。拟欲援琴消遣,谁想忽闻佳咏,使我愁思顿开。愿闻高姓尊名,贵乡何处?」谢宾又欠身答道:「晚生姓谢名嘉,贱字宾又,直隶姑苏人也。」那乡绅又问道:「令尊为谁?」谢宾又道:「先父讳叫玄锡,曾领南畿乡荐,只今弃世已久。」那乡绅踊跃而起道:「原来就是谢家年侄。自从令先尊僊逝之后,音问久疏,谁料今夕邂逅相逢,愈觉可喜。」谢宾又亦欣然道:「每闻先父平生契厚,只有无锡的杜老年伯,可即是否?」那乡绅道:「老夫即是杜公亮,与令先尊幸属同门。犹忆清酒吊唁之日,老年侄发尚覆眉,岂虑一别十年,忽尔长成如许。近来家事如何,可曾入泮,此行有何佳况?愿为老夫一一言之。」谢宾又便将父殁以后许多蹭蹬,并到贾知府任上的事,备细述了一遍。杜公亮怆然道:「原来年侄如此不幸,老夫亦因不合时宜,谢事回去。既获一同返棹,愿到敝居暂留数月。年侄才高八斗,何难博一青衿,然或有可效力之处,俱在老夫身上。」谢宾又慌忙谢道:「萍水相逢,荷承老年伯许以青眼盼睐。归既无聊,愿获长侍左右。」杜公亮大喜,即令从者暖酒对酌。既而饮至夜分,联吟一律道:
青山历历水悠悠,(杜)
水接山光一色秋。(谢)
此夜独怜逢皓月,(谢)
故人忽喜共扁舟。(杜)
萧条落木随风下,(杜)
散乱归鸿逐渚留。(谢)
歌罢酒阑犹未寐,(杜)
乡关回首不胜愁。(谢)
吟毕,杜公亮欣然笑道:「月白风清,获与贤侄晤对,诚不负此良夜矣。」于是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谢宾又也不过船,便:
相与枕藉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是早五鼓挂帆,不一日已抵无锡,把谢宾又留寓于厅后之西楼。楼之外即系内花园,园中有桥、有池、有轩、有台,自牡丹亭过西曰芍药圃。芍药圃之后,有一大厅,颜曰迎燕堂。堂之左侧,双角门内,即系内室。原来杜公亮的正夫人毕氏,只生一子一女。子名启祥,年长一十九岁。女名僊癿,亦已及笄,生得如花似玉,识字能诗。杜公亮于诸女中,独加钟爱,所以仕宦求姻,纷纷不绝,而公亮莫之许也。
闲话休提,且说谢宾又。自寓无锡半年,忽传宗师岁考,发牌到县,示期先考童生。谢宾又的才学既优,杜公亮又致书力荐,遂得县取第二,府试第七。俄而宗师考过,竟领了本县批首。杜公亮大喜,即日置酒称贺,谢宾又亦觉十分得意。当夜席散归房,于烛火之下,提起兔毫,向粉壁上题诗一绝道:
历尽芸窗已十年,春风方不负青毡。
广寒纵有云梯在,未必嫦娥即见怜。
自后,谢宾又文誉日盛,远近时髦,无不担簦携笈,投剌访谒,一时间推尊为文坛领袖。杜公亮回进后房,对着夫人亦每每称叹不止,以为必中之才。那谢宾又三字,不觉渐渐的传播在杜僊癿耳内。杜僊癿年已及笄,不无吉士之慕。遂悄悄的唤问侍鬟:「那生文才既妙,态貌如何?」婢女中有一彩燕,年已过时,日常在外行走惯的。便接口笑道:「若说起那谢秀才的风流隽雅,真今日之潘安也。」杜小姐听说,微微含笑,自此留在心上。
话休絮繁,忽一日,杜公亮同着宾又,出到朋友人家赴席。时已过午,杜小姐唤令婢女,扃闭仪门,假说厅前看菊,潜步至楼。只见谢生的卧内,壁挂素琴,案堆书史,床上绣衾文枕,兰麝余香。回首看那壁上,即所题历尽寒窗一绝。字带龙蛇,句敲珠玉,哦咏数遍,不觉技痒难禁。便研墨濡毫,捡出残笺半幅,次韵一章曰:
文章独步十余年,岂久灯窗坐冷毡。
若使蟾宫亲折桂,嫦娥须为玉人怜。
杜小姐将诗和毕,便欲搁笔下楼。忽又转道:「若不写着名字在后,使谢郎看见,岂知是我所和。」沉吟了半晌,即于诗后书着七字道:「杜僊癿次韵偶题。」把来折成方胜,放在砚匣底下。将次下楼,心下忽又想道:「我以一时意兴所至,偶前和题。倘或谢郎不揣其故,将谓我有他意了。况女儿家字迹,亦岂可轻易付人。」正在徘徊之际,忽值夫人连声催唤,遂急忙忙下楼进去。
当晚,谢宾又将及点灯时候,带醉而回,和衣上床。睡至更余酒醒,复又起身,把那残灯挑亮。正欲展卷,忽见砚匣底下,露出草书一行。连忙取出,朗诵一遍,不觉笑道:「我闻僊癿小姐,乃是杜老年伯钟爱之女,才貌两绝。我慕之久矣,岂料今夕亲获琼瑶,我谢宾又好不侥幸。只是老夫人的慈教甚严,兰闺迥隔,何以得降僊軿。况观诗意,感承小姐把我十分冀望。我只道孤生一世,谁想谢宾又的三个字儿,竟得传在那玉琢成、粉捏就的知音耳朵之内。他道蟾宫折桂方近嫦娥,分明许我得中之后可以联姻。天天,若肯平空付我一个举人、进士,便得与僊癿小姐作配了。」又低首沉吟了一会,不觉情兴勃勃,再将前韵,吟成一绝道:
自寓西楼已一年,清风淡月伴寒毡。
何缘亲把香车降,邀得嫦娥纸上怜。
吟毕,又把僊癿之诗,朗朗的哦了数遍,和衣睡倒,自言自语,整整一夜不寐。清晓起来,梳洗毕后,徘徊于步檐之下。也是事该凑巧,只见彩燕鬓发蓬松,手中拿着两枝菊花,笑嘻嘻的从外而来。谢宾又向前一揖道:「敢问姐姐,这菊花儿可是送与小姐插戴的么?」彩燕变色道:「谢相公好不扯淡,我自折花,何劳动问。」谢宾又道:「小生偶有一首诗儿,要烦姐姐转送与小姐妆次。」彩燕道:「谢相公,你一发痴起来了。我们老夫人治家严肃,小姐操凛冰霜,这字迹儿可是轻易传送得的么?」谢宾又道:「姐姐分付极是,小生亦不敢造次唐突。只因昨暮赴席回来,亲见小姐的珠玉在案,为此斗胆辄敢奉和请教,并无他意。谅小姐亦不致见责。」彩燕听说留诗一事,想起僊癿曾经几番相问,未必无心。便假意儿推了一会,接诗放在袖中,急忙带进绣房。候着僊癿梳妆毕后,就把谢宾又再四央他传递诗笺的许多说话,备细述了一遍。杜小姐接诗看毕,低声说道:「好一个轻薄书生,何孟浪至此。幸得是你,若遇着一个不解事的,险些些弄出一桩天大的事来。我只索再做一诗,着你将去叮嘱他一番,今后切宜谨慎,不可胡思乱想,再有什么诗儿传递。」便提笔一挥,顷刻间已做下了绝句一首,付与彩燕。彩燕即又乘间潜上西楼,谢宾又欣然笑道:「姐姐此来,必有好音见惠。」彩燕从容传至僊癿之命,并以诗递过。谢宾又拆开细看,原来仍用前韵。其诗曰:
绣榻花深岂问年,曾无消息到青毡。
请君绝却闲思想,风雨孤灯且自怜。
谢宾又看毕,笑谓彩燕道:「小姐诗中之意,我已了然,备知其详。更有一诗,烦劳姐姐为我善言回复。」即捡出素笺一方,连真带草,登时写付彩燕云:
羡杀盈盈二八年,春风深护绣花毡。
谁知独梦西楼客,空抱相思倩月怜。
杜小姐看毕,掷诗于几,怅然不悦道:「若真狂士也。今后出入,汝宜慎之。倘再欲挽汝说话,并有什么笺纸传寄,必须坚却。若或仍为带进,我必告知夫人矣。」彩燕连声唯唯。自此,月余无话。忽一夕更深人静,霜月满窗。杜小姐独自靠在雕栏,远远听着雁声嘹亮,不觉有感于怀,再拈前韵,赋诗以自遣云:
香闺寂寞自年年,花影空教上绣毡。
此夜断肠拈咏处,拂栏惟有月相怜。
吟罢,取出薛涛笺一幅,端楷细书。次日早起,密令彩燕持出,以付谢宾又。谢宾又展开一看,不觉欣喜欲狂,抚掌笑道:「细观此诗,小姐之芳心毕露矣。」即赓原韵一绝,嘱令彩燕持报云:
未获相逢已问年,更传芳信到寒毡。
殷勤分付楼头月,早为琴心一见怜。
诗去数日,杳无信息。
一日中午时候,忽闻彩燕笑声,连忙趋下楼梯,候至厅左静处,备以衷曲相告。彩燕道:「郎之心事,不待细言,妾知之久矣。但以重门杳阻,莫言其它。惟郎卧后之北窗,即小姐房外之中庭也。虽则锁闭,我能窃钥付君。今夕人静时,可悄然开锁,将窗半启。妾当邀着小姐到庭,行于月明之下,饱睹花容。此则为郎效力之处,其余非妾所能副命也。」(原书下缺)
第十一回
杜僊癿燕翼传诗
诗曰:
姻缘遇合何所凭?只在绵绵共有情。
海可枯兮石可烂,惟有情根不可断。
失身细柳命莫苏,燕亦相怜俛首呼。
子卿雁帛不足信,此诚目击非虚无。
君不见,虞舜南巡二女哭,至今斑斑泪满竹。
当下谢宾又听着彩燕说罢,不胜欣喜道:「小姐深藏闺阁,何异天上僊姝。我以风尘下士,得一饱睹足矣,还要想着甚来。「既而彩燕去后,将至黄昏人静,轻轻的开锁推窗,屏息以俟。停了一会,猛听得门儿开响,只见杜小姐轻移莲步,走下庭除,彩燕与众丫鬟一齐随步出来。那一夜,恰值月光如昼,谢宾又仔细一看,那杜小姐果然生得如何?但见:
温柔态度,绝如杨柳更妖娆。洁嫩丰庞,仿佛桃花还艳丽。鸳鸯铺锦拖着地之罗裙;鸾凤衔珠披垂肩之霞帔。眉纤纤而若画,发绕绕以如云。漫云秀色堪餐,果尔胡然若□。正所谓:凭伊窈窕神难似,纵有丹青画不如。
杜小姐立在阶除,说说笑笑,徘徊了半晌。顾谓彩燕道:「虽则水蟾可爱,怎奈冷露欺人,进房去罢。」众丫鬟遂一哄掩门而进,但撇下半庭香露。顷刻间,已是重扉杳隔。谢宾又凝坐移时,便即将窗锁闭,慨然叹息道:「小姐,小姐,你自有众鬟簇拥,何愁寂寞。却怎知独眠孤馆,夜长似岁,何以发付小生。」自言自语的嗟叹了一会,不觉隐几而卧。蒙眬之间,忽闻低声唤响,急忙启扉相问,却是一个娉婷袅娜,二八丽人。仔细看时,原来即是杜僊也。便深深揖道:「深愧谢嘉,才微貌寝。荷蒙小姐错爱,屡以佳章见晤。今夕又获亲降云軿,此恩此德,使小生何以为报。」杜小姐低鬟微哂,徐徐应道:「家严为重君才,兼以年家世谊,所以馆君西席。则妾与君,实与兄妹相若,故特乘此良夜,潜出深闺,拟与足下剪烛一谈,幸勿疑有他意也。」谢宾又笑道:「小生饥渴之思,已匪伊朝夕。今既相会,可谓天从人愿。若使遇而不遇,其如窗前明月何。」伸手挽着僊的衣袂,僊半推半阻。将在绸缪之际,忽闻彩燕厉声叫道:「小姐快来,夫人寻唤不见,正在那里发恼哩。」杜小姐惊得面色如土,慌忙回身就走。谢宾又亦急急的送至扉边,被着门坎一绊,忽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想起梦中绸缪情态,不觉愁怀愈炽。赋得小词一阕,以自遣云:
昨夜月华满地,亲见兰闺姝丽。真有杨柳轻盈,桃花妖媚。回越寻常,岂浅白深红而已。
欲把洛神赋拟,翻入巫山梦里。正欲牵幌从容,怜香旖旎,咫尺天涯,恨彩燕将人惊起。
---右调《隔溪花》
其年流贼攻陷全楚,朝廷降旨,起用内外大臣,杜公亮连升三级,以大理寺钦召至京。期限难违,即日束装就道,以俟到京之后,另将家眷择期赴任。当晚置酒,与谢宾又作别道:「老年侄学业已成,今科秋试,决当奏捷。幸获久留舍下,因值老夫俗事多端,失于朝夕请益。今又忽膺内召,虽愧迂儒浅识,只堪于林下栖迟。然以圣恩际重,敢惜犬马之力。但欲相屈贤侄一同北上,一则钦限严促,一则槐黄伊迩,所以留在敝居,且俟夺标之后,再容专人相请。」谢宾又再三谢道:「侄以驽骀下乘,谬荷老年伯破格垂恩。自揣庸愚,莫能图报。兹喜荣膺简命,指日台辅可期。本欲随附至京,以图朝夕省侍,奈缘学道录科在迩,愿俟老年伯荣觐之后,即拟趋聆严范。但骊歌既在明晨,小侄亦不敢再居潭府。」杜公亮道:「非敢屈留,欲使尔之诸弟,获切磋之益耳。」遂向启祥、启祯、启瑞三子道:「我奉简书,不及在家指点尔等入试。故特强留宾又,在□□□□□□明二三场策论,未曾习熟,须要质疑请教,毋得师心自误,以负尔父之望。」于时将及更余,谢宾又不敢久坐,即便起身告退。至晓,同着启祥等三子,一直送到二十里之外而回。不题。
且说杜小姐,自与谢生诗笺酬和之后,不觉恹恹瘦损,茶饭慵思。待欲潜出闺帏,略寻散诞,因杜老夫妇十分严毅,虽五尺之童,不许步入中堂。即婢婆以至家人妇女,亦等闲不容出外站立。所以时遭拘束,寸步难移。每每坐在绣房,不情不绪,惟把些闲书消遣。谁想使臣忽到,奉旨超迁。自那日杜公亮起身去后,老夫人又值抱病在床,合家男妇,大大小小,恰像老鼠不见了猫的一般,无不纵恣自如,欢喜快活。杜小姐自奉汤药之暇,亦得时时出到园中闲步。一日傍晚,向着荷花池畔,少立片时,既而回到绣房,即事一绝云:
才上妆楼学画蛾,更从池畔看残荷。
深闺岂识愁滋味,不道眉尖愁愈多。
吟咏方毕,恰值彩燕走进房来,带笑说道:「适才打从西楼走过,又被那风魔的谢生扯住衣袂,再四相恳央我转达小姐,要求一见。致我一时恼着性子,将他骂了几句。你道那生痴也不痴?」杜小姐笑道:「劣丫鬟,见不见由我,你何消着恼。我今再写几个字儿,与你拿去回绝了他,省得下次又要胡缠。「便捡出桐叶笺一幅,将那首绝句写上。着令彩燕实时持出,以付谢生。谢宾又看罢,不觉莞尔笑道:「我细观此诗,小姐的芳心已见。然要成就好事,其权全在小娘子。倘若撮合,感恩不朽。」遂信笔立赋一绝,以复僊云:
荷花始面叶如裙,无限相思只为君。
纵使投梭欣折齿,痴情原是谢家鲲。
诗去数日,候着彩燕,杳不复至。
一夕,月寒更静,谢宾又和衣假寐。忽闻扉外低声唤道:「谢郎,谢朗,天上人已至矣,睡何为哉?」谢宾又自梦中惊醒,听得是彩燕唤声,连忙启扉,延入以问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