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珍珠舶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5 分钟 · 20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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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吾弟未必能备。」东方生怔道:「要甚聘物?若是家下没有,容当多方措办。」子期皱着眉头道:「太难太难。若论此物,不减蓝桥玉杵,只恐吾弟未能得以裴航耳。」急得东方生火性直冲,连声道:「难与不难,不知要甚物件?乞即向弟言之,为何只管藏头露尾。」东方子期遂将贾夫人所言玉燕钗一事,备细说了一遍。东方生听罢,心下忽然想起,小姐临行那一夜,将着一只玉燕钗,与我说道:「他日相逢,以此为证。」想必小姐晓得这个缘故,所以付我为聘。遂笑道:「我只道要甚珍宝,难以谋求。若说玉燕钗,小弟久已谋之在箧。吾兄看得太难,岂不可笑。」子期道:「贤弟虽有玉钗,只怕与那边的未必相符。且将出来与我拿去,倘若果是一对,则在今日便可以决定了。」东方生遂将玉燕钗取出,付与子期。子期捧玩多时,啧啧赞赏道:「此钗玉色晶莹,雕琢异巧,信是数百年之物。看来这段姻缘,必能成就。」当下子期将了玉钗,再去请见贾夫人,就递与侍鬟,转奉夫人一看,不觉失惊道:「此钗果与小女的一般无二,谁想姻缘果在此处。」忙唤秋影,着向琼芳取出那一只玉燕钗来。相并一看,果是天生一对。贾夫人笑道:「信是天缘,无容勉强。贤侄请回,待老身将此玉钗,与小女看后,即来回复。」子期道:「老伯母金口一诺,决无改易。待小侄先去回报舍弟便了。」子期去后,贾夫人随即进房,对琼芳道:「谁想东方公子果然获有燕钗,此乃天缘注定,应为夫妇。只是你的爹爹,自从贾秀寻访去后,杳无信息。我做娘的只得权自应允,但不知你的心下如何?」琼芳道:「全凭母亲作主,何必问着孩儿。」贾夫人遂即遣仆,回报子期,着令即日择吉行聘。及到了行聘那一日,贾夫人设酒款待。洒过数巡,贾夫人惨然下泪道:「老身命蹇,适逢乱世,抛离乡井,远寓繁昌,此真大不幸也。感承郎君留居贵宅,得蒙照扶,不致徘徊岐路,风鹤惊心,此则不幸中之大幸也。讵意子期贤侄,肯执斧柯,玉燕相逢,遂谐秦晋,以贤婿之才,前程万里,使小女终身有托,此则出于意料之所不及,又不幸中之至幸也。但尔岳翁,存亡未卜,自贾秀去后,经今数月,杳无回报。眼见得凶多吉少,使我寸心如剪,寤寐不安。前承子期作伐之时,亲许聘后当令贤婿同一苍头,亲去缉探。故以男长女大,应即选吉完尔伉俪。惟尔岳翁不归,碍难造次。意欲遣着苍头锺义,即于明日,随了贤婿去走一遭,不识允否?」子期道:「小侄前番亲口相许,岂有不去之理。」东方生道:「岳母请免愁烦,小婿虽则不材,愿当前去,必要根求一个下落,稳与岳父同归。」贾夫人又泣道:「若能如贤婿之口,得以无恙,则老身还可少留残喘。倘有不测,老身即当了你两人姻事,亦图自尽矣。」言讫,放声大哭。琼芳在内听见,不觉哭仆于地。东方生与子期,亦为之凄感,当即告退。至夜,收拾行李。到了次晓,托着子期在家照管,辞了贾夫人,与老苍头锺义,起身向着陈留县去。
行了数日,将及河南地界。时已傍晚,投入客店。只见贾秀背了包裹,亦投进店来。东方生急忙叫道:「贾秀,你回来了么?」贾秀抬头,见是东方生,失惊道:「公子为何来到这里?」东方生道:「只为你去久不回,老夫人放心不下,特着我与锺管家再家寻问。你可探得老爷的消耗么 ?」贾秀道:「小人自在石沙村庄上,辞了夫人公子,连夜赶至陈留,打听了数日,俱说道:『本县共有十七个乡绅,俱被闯贼掳到东昌府地方,只剩两个,其余尽已被害。』小人当即奔往东昌,怎奈一路土寇窃发。虽则身畔没有东西,惟恐劫去落草。为此沿途延迟,将及半月,始到东昌府内。正欲根寻,被着一个贼头目拿去喂马,一直随到陕西界上,方得脱逃。及至东昌,细细的访问时,并无此事。只得再回陈留,天幸遇见一个旧邻陈子佳,说道:『你家老爷,同着几个乡宦 ,俱被李闯麾下伪都统刘仁捉去,监禁在怀庆府姜宦的宅内。』小人闻了这个消息,随即赶至怀庆,问到姜宦门首打听时,老爷果然在内,但有贼众防守甚紧,不能进去。为此急急的赶回,要与夫人商议。今幸公子到来,必有高见。」东方生道:「你家老爷若还生在,待我与锺管家至彼,寻个计策相救。你已一路辛苦,不必同去,且到我家下,报与老夫人知道,免他挂念。」贾秀欣然依允,到了次日五鼓,自向繁昌而去。东方生只带了锺义,前往怀床。
不知救得贾公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老苍头杀身救主翁
诗曰:
仆事主兮臣事君,谁能重义轻其身。
请看长须能救主,愧杀区区负义人。
却说东方生与锺义,出了店门,在路昼夜驱驰。不一日,到了怀庆府内,投一客寓住下,遂问至姜宦门首。只见许多贼将,在门把守,插列器械,威风凛凛,怎敢向前打话。东方生寻思,无计进路,只得同了锺义,回至寓中,与店主人商议道:「请问,那把守姜宦宅子的将官,不知姓甚名谁?与贵府朋友,可有个相熟的么?」店主人道:「那个将官姓吴名忠,只与敝府一个好管闲事的袁恕斋最相契厚。吾兄若有什么尊事,只与恕斋商量,无不立妥。那恕斋,就住在寒前十字街东首巷口,朝南黑竹双扇门里便是。」东方生登时即写了一个名柬,前去拜望。恰好袁恕斋闲坐在家,出来见毕,分着宾主坐下。东方生道:「久慕老亲翁盛名,小弟无事也不敢轻造。闻得游府吴公,与老亲翁相厚。特有一事仰求鼎力,倘蒙钧庇,容图厚报。「袁恕斋道:「弟与吴游府,偶尔识熟,不知足下有何见谕?倘可有效力之处,敢不遵命。」东方生遂将前事,细细的述了一遍。袁恕斋道:「别项事情,尽可效力。若如所谕云云,只恐子牙再出,亦无计可施矣。」东方生便唤过锺义,于腰下解出所带之物,双手奉与袁恕斋,即跪在地上,再四哀求道:「带得白金百两,愿献为寿。久慕足下,侠烈丈夫,最能救人之危,济人之急。所以竭诚拜恳。若非足下,则妻父之命必休矣。「言讫,放声大哭。袁恕斋急忙扶起道:「深愧未有寸功,安敢叨领盛惠。但恐坚却,足下反不放心。权为收下,以图奉璧。「东方生又细求解救之计,袁恕斋道:「并非小弟作难,只因令岳招了刘都统之恨,所以难为解救。前者贵县城破之日,缙绅先生被获而拘留者,一十余人。以后带至敝府,每人索银三千两。若照数馈送,立刻放还。不料令岳先生同了几位不识时务的,既不馈银,又将刘都统毒骂了几次。彼时即欲加害,缘值督攻卫辉,以此羁禁姜宅。若欲解救,实非易事。且待小弟,即在今夕设下酒筵,请那吴公,于饮酒中间,微露其意。倘有一线之路,即当报命。」东方生又谆谆嘱恳而别。回至寓所,吃过夜膳,与锺义两个闷闷不悦,挑灯而坐。将及更余,忽听得叩门甚紧。锺义连忙起身,开门一看,只见袁恕斋带着两个仆者,提了灯笼,特来回报。东方生慌忙整衣,迎进内房坐定。袁恕斋道:「适间备酒请着吴公,到舍谈起前事。据云,都统不日回来,就要绑出枭首。若教放走了贾公,谁去代斩。弟又再四求之,那吴公说道:『要小弟做情不难,只要一人,于夜深时进去,穿戴了贾公的衣帽,认做贾公,临刑代了一死。若得幸免,也是他的造化。如此,就是小弟在仁兄面上万分用情的了。』为此,连夜特来相报,望乞速为裁酌。只怕没人替代奈何。」东方生沉吟不语,锺义在旁,咬牙切齿,向着东方生道:「我闻古语说得好,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念小人向受老爷抬举洪恩,无可补报。今老爷被禁临危,正小人应死之日。愿即进去代替,誓不皱眉。」袁恕斋肃然起敬道:「壮哉壮哉,好一个忠义的管家。若得如此,你家老爷就有生路了。」东方生泣下道:「锺管家,你若果系真心,肯代主人一命,我就拜你两拜。」言讫,连忙拜倒在地。锺义双手扶住道:「不要折杀了小人,但有老妻弱子在家,万望公子垂怜看顾,则小人就瞑目于地下了。」又对袁恕斋道:「感承高谊,救我家主。但恐迟则有变,乘此夜深,情愿随了就去。」袁恕斋道:「难得你义气激烈,视死如归。真千古所少,不免就在今夜,换你家主出来。」又叮嘱东方生道:「足下好把行李收拾停当,待你令岳一到,便好起身。」言毕,遂带了锺义,急急的出门而去。东方生欷相送,锺义临行,亦回顾挥泪而别。
俄而漏下五鼓,只听得门上连叩三响,急忙开视,只见蓬头垢面,穿了锺义的衣服,随着袁恕斋来到。当下二人相见,不觉抱头大哭。袁恕斋慌忙劝住道:「你们翁婿,休为无益之悲。我已备下牲口,可即起身前去,昼夜趱行,不得有误。我亦为尔,惟恐事泄被祸,挈家远徙。直候锺义有了下落,方敢出头。」东方生与贾公,向着袁恕斋拜了几拜,辞谢了店家,便跨上牲口,如飞的赶出城外。一路不敢耽延,直待离了河南界上,方得放心。又行了数日,始抵繁昌。东方生先到家内,报知贾夫人。取出一套衣服,把与贾公换了,迎接进门。当下夫人、小姐接进在内,抱着头痛哭了一场。贾公便将闯贼攻破县城、被擒前去许多苦楚,备细说了一遍。因问道:「夫人自到此地,前前后后的事,已在路上,闻于东方婿矣。但不知夫人主意何见 ,就把孩儿许了晓生 ?」贾夫人先将遣着贾秀探候,日久无信,再把东方子期相劝之言,亦细细的述了一番。贾公道:「深感夫人主张,若非东方婿亲至怀庆,寻着袁恕斋,则我已为他乡之鬼矣。但可惜了锺奴,使我时刻系怀,能无痛悼。」贾夫人亦伤感不已。过了两日,贾公备酒作谢东方生,并邀东方子期。正在酣饮间,忽听得外面呜呜咽咽,一片哭声。贾公惊问其故,原来是锺义的浑家,当日不见丈夫跟着家主回来,心下已是暗暗猜疑。这一日不知那一个漏了消息,所以母子两个,号啕大哭。贾公当即唤至筵前,惨然下泪道:「尔夫忠肝义胆,情愿替代,不是我忍心害理,屈他性命。他若被害,我当遍请高僧,诵经超荐。万一天若见怜,或得生还,我当侍之如兄弟。你母子两个,且免悲戚。」东方生又苦苦的劝慰了一番。当夜宾主怏怏,竟不欢而罢。东方生回至西轩,因值皓月当空,不忍就睡,独自一个坐至更余。忽于东北角上,吹起一阵香风,风过处,忽地闪出一个美人来。年约二□□岁,身披霞帔,手执纨扇,轻移莲步,走近栏杆。对了东方生,深深的道了一个万福,莞然笑道:「郎君别来无恙?」东方生又惊又喜,迟迟答道:「不知小生与姐姐,曾在何处会过?」那美人道:「原来贵人最易忘事,怎不记得去春,郎君寓在贾宦园内,妾同侍婢夜夜伴郎,新诗唱和,岂即相忘耶。」东方生道:「彼时相会者,乃是小姐琼芳,何为冒认?」美人微微笑道:「实不相瞒,妾乃牡丹花之神也。若不得男子真元,则难以飞升远举。幸遇郎君,聪明秀质,驻驾园中。妾遂变作琼芳,夜深相就,幸沾雨露。欲报无由,故特徧处搜寻那玉燕钗一只,使郎今日得谐姻好,则妾足以报郎之德矣。然不说明,惟恐合卺之后,夫妇猜疑。故乘此良夜,与郎一会。今而后,郎若再要会妾,只在年年三月尽头,牡丹盛吐之际,月皎无风,将着玉如意轻轻的叩花三下,则妾至矣。」东方生道:「姐姐乃是牡丹花神,既获闻命矣。敢问那素馨、秋影是何变冒?」花神道:「素馨乃是玉簪花,秋影乃是梧桐树。彼一花一木,亦系岁久成精,与妾为伴,故特倩伊说合,使郎无疑。」说罢又长吟一律,以赠生道:
休嫌幻质托花神,人世虚浮孰是真。
非子岂能成配合,因予方得缔朱陈。
三更鹤舞青城月,万里风高绛阙春。
从此相思不相见,期君麟阁建奇勋。
东方生亦口占一律,以赠花神道:
娇姿艳魄自翩翩,几度相逢洵有缘。
始识凡葩难表异,须知国色易成僊。
沉香亭北春风里,金谷园中夜月前。
从此思君浑不了,欲图后会是何年。东方生吟讫,欣然笑道:「月白风清,即承僊乡赐顾,不知西楼之梦,可能再续乎?」花神怅然道:「郎今新婚燕尔,其乐孔嘉。妾乃草木幻姿,安敢再共衾枕。况尘缘已断,保无天曹见罚。」遂拂袖而起,朗吟一绝道:
愧杀当时数会君,夜深偷解石榴裙。
只今已入清虚界,休想阳台旧雨云。
俄见微云蔽月,一阵清风飘动,花神即乘着清风,冉冉而去。东方生怅望久之,才归卧内。
又过月余,贾公与夫人商议道:「目今流寇纷纷,中原瓦解,料想未能回去。莫若选卜吉期,与女孩儿完了姻事,然后再为之计。夫人意下何如?」贾夫人道:「相公之言,正与妾身相合。当此离乱之时,那里拘得许多礼数。不妨草草完姻,亦免却尔我心上挂念。」贾公遂遣人邀请东方子期,以实告之。子期登即转达于东方生,东方生大喜。即日选了吉期,行过聘礼。及合卺之夕,男贪女爱,其夫妇相得之情,不待表矣。
一日东方生谈起花神一事,琼芳变色道:「何物妖魔,冒我名字,污我节操,殊为可恨,说他何用。」东方生道:「若非遇着花神,把那玉燕钗与我,安能与卿今日得做夫妇。则其大恩,自当求佩勿忘耳。」琼芳笑道:「怪道你这样一个酸措大,那里得这宝物作聘。原来出自花神所赠,便可以将功折罪了。」自此夫妻二人,愈加恩爱。每日无事,惟以诗词赓和。佳句颇多,不能备载。
再说贾公、夫人,自与琼芳完姻之后,就将家事托与东方生料理,吃了现成茶饭。惟一心想念那锺义,不知生死下落,打发贾秀前去探听。正欲起身,忽值一人,投剌晋谒,原来就是袁恕斋,当下贾公与东方生慌忙迎进。揖毕,贾公殷殷致谢救命之恩,彼此又细细问了起居。袁恕斋道:「那日别后,小弟深恐贵价与老先生面颜不同,或致事泄被祸,遂即远徙乡间。岂料尊价真是一个侠烈丈夫,轻生重义。到得次日,即将佩刀自刎,并把面皮剁破。揣度其意,惟恐同禁之人看见,事若泄露,累及典守,所以急于自尽。以后,不及数日,那刘都督回来,即取所禁诸公,典刑西市。较之尊价从容自决,得全首领,竟有宵壤之隔矣。小弟一闻此信,即日出城,捐金遍贿守门校役,领出尸骸,买棺盛敛,今特带至贵邑。一则敬重尊价义勇之气,当世所无。一则报复老先生翁婿,以免挂念。但不能出奇相救,以致尽命,罪切罪切。」贾公听毕,又再三谢道:「足下仗义任侠,如此肝胆,虽古之黄衫客、古押衙,不过是也。深愧老夫无以为报。」当夜即整酒筵,水陆毕具。请着东方子期相陪,宾主尽劝,直至子夜而散。一连留住三日,袁恕斋坚执要行,遂赠以百金礼物,一直送十里之外。望着恕斋去远,贾公方与东方生回转,就将尸棺择地安厝。遍请高僧,启建三昼夜水陆道场。及经事毕后,贾(原书下缺)
第十六回
僧室藏尼偶谐云雨梦
诗曰:
向道僧扉闭得坚,焚修自合习参禅。
谁知夜静月明处,也有佳人同枕眠。
说话天下最讨便宜的,莫如和尚。那些俗家,男耕女织,终岁勤劳,常有个冻馁之时。惟独和尚,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偏自穿得暖,吃得饱,扪腹逍遥,无忧无虑。俗家要住一间房子,好不艰难,按季清还房租,好不烦苦。惟那和尚,住了名山胜境,高堂曲室,镇日清清净净,自由自在。据着这般看起来,凡做和尚的,受了施主的斋粮,享了自在的清福,务要参师访道,苦行焚修。一则报答檀那,一则自成正果。岂料,偏有那一等劣恶不肖之流,坏乱清规,不遵戒律。日常酗酒啖肉,见了一个妇女,就如苍蝇见了血的一般,千思万想,必要弄他到手。岂知,万恶之首,莫重奸淫。就是那施主的东西,也不是容易消受的。古语说得好:
施主一粒米,大如须弥山。
若还不好劫,披毛带角还。
更好笑,有那一种庸蠢之徒,信重佛法,见了一个和尚,不管好歹,看待就如活佛,听凭妻女到那寺院听经,或去烧香点烛,或做鞋袜布施,往往弄出事来,被人笑话。所以正气的人家,不许三姑六婆上门,不容妻女到寺烧香。则奸局无由可入,门风不致破坏。只今一件新奇的事,也为着斋僧上起的,待细细的叙演出来,以为佞僧的下一砭针。
且说松江府娄县,城外有一静室,唤做古柏庵。庵中只有三个长老,那当家的法名证空,号叫蕉月,原是广东人氏,自幼出家,随师访道,年才二十五岁,性格聪明,熟习经典,更兼谈锋最捷,每讲论禅家妙谛,娓娓不休,真能使顽石点头,天花乱坠。所以,云游至松,无论僧俗,莫不敬礼,以为有行真僧。后因士绅公启,请为古柏庵住持。未满二载,起建禅堂佛阁,焕然一新。不待募化,钱粮毕集。远近闻之,愈加敬奉。只是天生一件毛病,见了一个妇女,便即神魂飘漾,不能自持。单为有了这件病根,遂将那经典做了口诵的虚文,讲论做了哄人的套语。但见一个施主到来,他便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就如《西厢记》内的法聪一般。因此人人喜爱,都来施助。也有点烛挂幡的,也有求取法名的。日逐纷纷,竟将一个清净的静室,做了热闹的道场。然在左近的护法,虽与证空相好甚多,单有一个黄在兹尤为莫逆。那在兹,原是府学朋友,也在世法上行走,故与证空话得投机。日常闲暇,不拘早晚,时到庵中随喜。话休絮繁。
且说古柏庵西首三里之外,有一尼庵。那当家的尼姑唤做朗照,年可二十余岁,姿容秀丽,谈吐如流。所以宦家富室,无不走动。因值证空在古柏庵做了住持,郎照听得沸沸扬扬,远近传播,也即披了袈裟,到庵参礼。证空一见了朗照的姿色,拴不住心猿意马。朗照见了这样一个标致和尚,越做出妖娆模样。证空手执如意,指着朗照道:「出家一般,男女各别,何劳莲驾至此?」朗照道:「大师你说错了。既知一样修行,又何必分着男女。况千圣相传,只有一法,岂女不可得之于男,男不可授之于女耶。」证空听说,明知语中有因,遂慌忙留着朗照吃了斋,直盘桓至暮而去。自此,朗照哄引那内眷,到庵烧香。往来既密,彼此眉来眼去,弄得一团火热,遂乘着无人之际,留进内房,竟做了比目之鱼,并头之莲。有诗为证:
尼不尼兮僧不僧,僧尼一样爱风情。
移柴近火应烧着,枉了檀那供奉心。
一日,庵中长老,俱到施主人家,做那三昼夜功德,单有证空并一道人在庵,便去约会了朗照。那一夜,恰值七月既望,皓月当空,明亮如昼。到了更深时分,朗照悄悄的将那房门锁闭,乘着月色,踅到古柏庵来。轻轻的剥喙数声,证空已是望得眼穿,慌忙启扉,接进内室。取出酒肴,饮了一会,就把朗照搂抱上床,那一番云情雨意,自然十分欢畅。正所谓:
为尼为释难分辨,两个光头共一床。
自此朗照潜住庵中,日则锁闭在房,夜则同衾共枕。一连三夜无话,到了第四日早起,证空为要登厕,穿上裤子,就急忙忙走了出来,竟忘记了锁门。也是合当有事,恰值黄在兹要讨烟吃,独自一个闯进房内。看见纱帐中光着头向里床睡着,黄在兹认道是证空,便把帐子揭开,向那雪白的屁股上打一掌道:「日高三丈,还是这般好睡么。」朗照又认是证空取笑,笑嘻嘻的掇转头来道:「你若不要撒屎,这些时也还睡哩。」黄在兹仔细一看,不是和尚,却是一个尼姑。朗照看见是黄在兹,羞得满面通红,忙把被单遮盖。谁想那毛松松的话儿,已被黄在兹瞧得明白。当下黄在兹惟恐惹祸,慌忙趋出外厢时,证空在坑厕上,猛然醒起,扯了裤腰就走,与黄在兹恰在廊下遇着。急忙问道:「你可曾到我房里去么?」黄在兹道:「我只在厨房里寻你讨烟吃,你却从那里来?」证空也不答应,如飞的走进房内。只见朗照双脸涨红,再三埋怨道:「你去怎地这样不小心,竟把房门开着,放那黄秀才闯了进来。今若被他晓扬开去,教我怎样做人。」证空跌脚懊悔道:「刚刚来迟得一步,若在房内遇见,我就结果了他的性命。如今放虎归山,必要遭他诈害,却怎么处?」朗照道:「我向闻此人不波生浪,最是一个不长进、惯会诈人的主顾,不是轻易惹得他的。今既被他识破,只索将些东西送去,买他个不开口便了。」证空点头道:「你的主意不差,只是事不宜迟,须要速去为妙。」便向匣内取出纹银十两,悄然走到黄在兹家里,双膝跪下道:「望念平日相与之情,包容则个。」黄在兹假做不知,连忙扶起道:「禅兄为着什么缘故,却做这般模样?」证空道:「小僧心事,已落在黄相公眼里。今特具白金十两,聊充一茶之敬。万望曲全,生死佩德。」黄在兹见了雪白的十两文银,笑道:「若是一个不相知的,适才弟即叫破。只因禅兄面上,曲为含忍。乃以厚仪见赐,反觉客气了。」证空道:「些须之物,聊表寸心,必乞笑留,小僧方敢放胆。」黄在兹道:「论起相与至交,断难领此厚恩。若以禅兄名誉素着,那人儿亦在宦室行走。若要两全,怎值得这点东西么?」证空道:「这个意思,实为轻亵。但因一时不能措备,容俟另日补敬。」黄在兹道:「吾料禅兄三年蓄积,不下千金。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