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21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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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好与游侠,曾偶绿林。一日遇一少年,巨囊独行。吾艳其资,排堕千尺悬崖。得缯百余,家瞻折亏,资郎仕此。及今二十七年矣。昨夕王公之貌,乃吾昔所杀少年,一见愧惕,延颈待戮而已。”有顷,士真醉悟,命即狱收斩。李生首至,士真熟视而笑。且告太守曰:“李生亦无罪,但吾一见之,遂愤恨难平,杀之后快,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守乃密讯其年,则二十有七,盖李杀少年之岁,而士真生王氏之年也。
然则佛氏现世之报,岂独李之与王乎!偈曰:
众善奉行,纤恶莫作。丝忽厘毫,老天不错。
却说万历末年,湖广岳州府慈利县鸳鸯浦上,有一富翁,姓言名渊,字子龙。起家素封,半耕半读,年余而立,不曾入学。农贾之业,却又不肯怯气,乘三殿起工,纳资克附,大号工生是也。生平温饱,痴痴自足。说道读书,取其上口而已;说道识字,取其应声而已。以此正经朋友,也没一个理他。他又性颇尖吝,独拄丧门。家中有一书童,叫做仲夔,照管帐目。言渊小有聪明,但口吃肚算,倒也不差。
只有石门学秀才金乘,字孚吉,家事萧条,因而蔑片,两个称为世盟。金乘以薄有才名,与岳州知府宋欢最相结纳。也便带挈言渊拜门生,通线路。言生金生双吹双打,言破钞而金附名,足恭肥拱。宋公也黑心公道,好象瞎仓官收粮,银杯彩缎,八大八小,只是个一概全收,落得撮蛮小的用用,倒作成金生掇臀捧屁,季考月试,时常摸个把一等。衙门中便假托熟起来,穿堂内外,就是娘房里一般。老师门生,门生老师,编成一片。就是见了典史巡简的人,他也火滚亲热。大兄小弟,替他吃茶呷酒,行令猜拳。众人见他肉麻者气,久而厌贱起来。取他绰号叫做“金套头”。老金还道自己在行,终日在衙门缠帐。正叫做:
乡民不识吾辈虫,做窠倒在府县中。
点卯公呈切己事。扛帮打诈一帆风。
却说言渊家计颇饶,中年无子,也常思量置婢买妾。但正妻江氏假宽不容。况言渊又只财帛上棱,儿女消息也不甚勤紧。一日到夜,不过是督责耕种,比较收成。每当谷熟豆黄,黎明月上兀自巡行阡陌,恐防花息被人侵盗,以此佃户长工没缝下手。家中得力管事叫做黄中,将使女湘奴配与。田头地脑,豆息蚕租,是他一把撩成。只是有两着毛病:
既喜三杯矣,兼之酒下焉。
又喜的病还好医:
淡黄瓮熟,便是玉液琼浆;
躐蹋村姑,看作单眉细眼。
虽不破甚钱财,却也支吾费事,佃户男男女女,都是黄中通家。少不得时年节下,彼此桃来李答。俗话说得好:羊毛出在羊身上。又道是:在山靠山,在水吃水。所需用度,不过在田地花息,上七上八头穿底。
时当秋收,言家自种田地计总百亩,熟而且肥,黄中早早看相。当不得言渊五更钟响,茶水不沾,一个毂辘,便向田塍周围审视。量头估脚,某坂几石,某圩几钟,都也摘草算命。晓得黄中有些毛手毛脚,却又少他不得。时常告诉金乘,金乘再没句解劝,只叫送县送府,肥打肥鞭。黄中正苦没处下手,心生一计,有意无意在家佯言道:“新近槟榔洞茅岗寨自昼虎行,吃人不算,四散出来,早晚好不利害!”言渊无心听得,心上一跳,怎当他:
钱财是性命,性命是卵袋。
毕竟放心不下,早晚依旧照管,只比前略略稀疏。黄中乘虚搠空,小试行道之端。言渊知道,气得直挺。忍耐不住,便向黄中大呼喊叫,击击聒聒,说他管事不当心。黄中假意畏缩,说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畏虎!这般蜚蜚扬扬,张家嚼猪,李家拖狗,起早落夜去看,性命可是盐换来的!”言渊一片一声,乱嚷起来:“虎在那里?青天白日,捣这大鬼,终不然虎饿得紧,连豆儿谷子一齐胡乱歇吃落去了!”
黄中没得回覆,心中思忖:“不为长便,人急计生,事难巧出。这几日来,家主闻说有虎,毕竟不敢早去,分明胆怯光景。何不趁此机会,显些神通!”遂将松柴一段,梢头雕做虎爪。大大朗朗,向自家田塍道上、界沟坂址,如《西厢记》上法聪和尚摹写莺莺脚迹,扭来踅去,毛确些身法步数,或稀或密,一拄两拄,滴滴团团,中边皆有。回来将虎爪藏在自己房门背后。正是:
目前不见斑斓虎,爪迹蹄痕事果奇。
只见次日天尚未明,黄中假做出门跑回,故意抱头鼠窜,抖做一团,寒寒噤噤的说道:“爹说虎是捣鬼,如今满田虎爪,惊得魂不附体。”言渊果信,直等日高正午,带领长工,肩着锄头铁鎝,筛锣击鼓,去看虎迹。果然个个伸伸舌头,反替黄中恭喜。
说话的差了,老虎难道独怪言家,只在他田里安身,故此脚迹满田,只要等着言渊,囫固吞他下去?且别家田天田地,并没一些口口。看官有所不知,一班长工都是愚蠢,再没转想。且落得这个因头,大家晏起早歇。就是言渊,身命为重,也恐变生不测,便不十分细想,匆匆而归。唯有仲夔东张西望,揣摩虎爪来踪去迹,暗想道:“如何独有我们田地,多少老虎,匀匀摆踱,别家竟无一脚之迹?且昨日才说有虎,今日就到我们田里,岂虎亦是老黄亲眷,一叫飞风便来!”时常悄悄破与言渊。言渊着实容心,到得花息上栈,十歉其七,终日与黄中擂碌,但不得把柄,终无拿捏。
言渊一日偶从黄中房首经过,听得饮食之声,却是憎嫌肉淡,唠叨鱼苦。言渊笑道:“儿好受用!”一脚踢开房门,只见房门背后骨碌碌滚出二尺长一段圆柴,半节青泥裹紧,仔细一看,乃是雕的虎爪。言渊恍悟仲夔之言,怒凶胆恶,竖起木虎脚,连头带颈,疾喇一声。黄中一个倒栽葱,合拍跌翻。但见背脊骨上吸吸的动得两动,呜呼不活了。古人有几句劝得好:
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害。
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害。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
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
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湘奴见丈夫尚飨,哭得发晕章不歇。言渊慌了手脚,飞跑出房,忙写一字,叫仲夔进城,请金相公来商议。金乘闻呼飞至,见言渊目瞪口呆,只见黄中尸横在地。金乘即便开口道:“事不宜迟,一面备口棺术,一面慰安他的妻子,许他终身厚待。”黄中一子,方才数月,许他大来婚配,拨产千金。湘奴自料主伤仆命,律无抵偿。又且女流子小,不得离窠做事。因而含悲入骨,将机就机,乘大家手忙脚乱,密将虎爪塞在自己枕头内。对尸默誓:待子长成,拆枕报冤。看官们,你道这样冤结,怎样解释?有解冤经在此,静心的听:
劝尔莫结冤,冤深难解结。一日结成冤,千人解不彻。若将冤解冤,如汤去泼雪。
若将冤报冤,如狼重见蝎。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我今此忏悔,各把性悟彻。
照见本来心,冤愆自然雪。仗此经力深,荐拔诸恶业。汝当各托生,再勿将冤结。
不料,三人口阔一尺,登时传出:言家打死家人。里长口年,哄到言家,大肆“言乍”。又亏金乘钻到府里,将五百两松纹旧规船儿钱,零碎使用,一齐送与知府。宋公出票收尸。又连了两个结盟兄弟的差人,老金上下兜收。颇有滋味。后手圈儿落得个昏头搭脑。内里也是老金主张,同仲夔扛尸入棺,据盖钉好。只是前门众人汹汹,把截门路,只要揿住棺材,做个把柄,控告上司。且言家后门临河,河对稠密人家,众人料无去处,棺材插翅难飞。不防紧对言家后门,其家叫僦兆思堂,是老金学生家里,金乘行财贿嘱,乞其方便。未免使些先生势头,定计说通。假意前边竭力调停,后边叫仲夔下落实梬厚门七八大扇,路黑人稀,将棺材渡过兆家,一溜烟出去了。离有六七里地,一把火烧得绢光。只黄中骨头,仲夔怜而拾之,安在古梵庵侧墙上。前边众人不识局面,尚自喧嚷,不知后边这般。言渊知事已光鲜,便嘴巴铁硬。众人知已走炉,炒菜当肉香,假托手罢了。
事已渐冷,只是金乘倒替言渊捏把干系:打死黄中之事,都在仲夔肚里,一日因与言渊说道:“事虽如此,还有三件大可虑。”言渊忙问道:“那三件?”金乘道:“湘奴虽系妇人,与黄中多年夫妇,身死非命,淡淡惨伤,恐此中叵测,怨深口紧,一大可虑。”言渊解道:“黄中贪恋外色,于妻自应薄情。”金乘又道:“黄中死矣,一子虽孤,长成知此,宁不刺骨!”言渊解道:“不上岁把一丢水皮泡儿,阎罗王的点心,也不计较。”金乘又道:“此事首尾,都在仲夔,仲夔见此,岂不兔死狐悲?万一拿捏起来,一五一十,连我也是帮谋杀命了。”言渊听到这句,笃的一跪。金乘道:“一不做,二不休,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不若一发结果此小。”两人议定,如此这般。
一日将晚,言渊写字,叫仲夔连夜送与老金。到得金家,已自上灯。金乘心照,分付夜饭,好酒灌他。仲夔人事不知,解其腰绦,一连三转,缚住喉咙,料无生理。恐人认得尸首,将脸上油煤涂满,草荐卷裹,驮他撇向僻处。不料绦是绢线,三四转结,醉人喉气呼吸力大,结已渐松。仲夔气急挣醒,知堕计中,急将丝绦折散,脸上一抹,油煤臭秽。知是家主怀着鬼胎,下此毒着。若在言家,终落虎口。捱出城门,洗净面孔。喜得身边尚有小锞,逃难到京。言家不见回来,只道结果过了,那知:
空施八面网,猛虎已离山。
其时九边大乱,勤王兵将云集京师。边报略缓,旨下各兵调省留镇。有一川帅鄂幼鹏,保宁剑州人士,现调湖广岳州长沙一带镇守。但此帅力浮胸塞、笔重枪轻,出个晓示,要招募书记,仲夔呈进脚色手本,鄂帅喜他是湖广人,一见收用。试其诚实,待以腹心。择日率兵临镇,带有千余家勇,驻扎岳州。此时官府百姓,深以为忧,主意申文,请在各县郭外驻扎。慈利城外,言渊称富,恐怕兵丁扰害,嘱金乘设法挽回。金乘即假公济私,创词公举,自作呈头,顺带百姓管贤士等,恭请帅府进城,保障地方等情。宋太府正在难处,恐安插城外,地方广阔,难于控制,不若箍在城中一处。却不知金乘别有心事,顺便在新临武官撮空讨好,地方利害与他何干。
太守将金乘士民呈词申到鄂府,仲夔拆看,愕然大惊。只有兵要进城,有司卑词球驻郭外,岂有胡涂如此的!又仔细把呈子一念,念得开张,便是金乘呈请进城,保障军民两便。仲夔倒一身冷汗:“这个呆晕饭,缉喉谋命之仇,没处抓寻偿抵,今日自来送命了!城中百万人家,那个情愿兵马进城?知道此呆所禀,一人一人指头也拓死了。”仲夔不慌不忙,禀上鄂帅道:“府有申文,当从民便。且我们镇守将士,不比客兵,三两个月拔营开交,正当开心见诚,与民亲切。见得我们进城,据有士民公请,做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样子,岂不冠冕!”鄂帅大喜,即写了碗大的告示,并到条回文,一齐封好。宋太守开封,抄贴城市。
城中乡绅百姓,见告示有金乘名字,知此人素行鸮鸠,众人立刻创议,火把为号,一拥上千,将金乘前后三间住屋,不分亲疏,黑腾腾一焰烧起。次日火熄,众人寻出金乘尸骨,乱踏乱蹍,恨不得磨粉拨扬。可怜昨日金乘活八八的,尚在府前指天画地;拖着一身四件素莱,老大人长,大宗师短,霎时间做个笔管煨鳅故事。那四件素菜是甚的?
巾是紫菜,衫是腐皮,靴是木耳,绦是芋艿。
却也怨不得别个,秀才们自有本等常业。其有余之士,正该延师取友,望上进取。便是不足的,或是认真处馆,纵是目下束修凉薄,馆地费手,不容易结得个馆缘,我便代人佣书抄录,呷碗薄粥罢了,何至好歹就往府前一跑,呈子手本事发,这是天上人间第一等一名不长进的了。你看金乘如此报应,那知是仲夔略施小计,报冤讨债,绝不费力。
其后鄂帅仁慈,知此一节,巡行往来,竞不常驻,兵民帖然。
金乘已死,旁人吹毛求疵,渐渐侵及言家。地方正恨旧日人命诈不痛快,巴不得借端生事。言渊着急,留些家人长工看守住屋。连忙收拾家小,避在余馀村庄。
此时言渊有子,幸已四岁,乳名通理。此乃言渊恨自己文理不通,祈保儿子不要肖父之意。此言且按。其先黄中儿子周余病殁,湘奴抚枕泪零,叹口气道:“这报仇雪愤之事,多应没帐。”唯有言渊暗暗欢喜,以为虎爪一案,寒灰不复燃了。江氏将通理要湘奴接乳。可煞作怪,通理四岁,早晚只是跟定湘奴,对着言渊夫妇一些笑影也无。自言渊搬在庄上,中楼安置江氏,侧楼湘奴做房,楼下即是言渊书房。贴壁楼板有一块破洞,直望底下,下面铺一小榻,饭后言渊坦腹,通理又喜在洞口张笑。以此言渊在下,百般引诱儿子,声叫声应。言渊以儿子才方认父,好不欢喜,率以为常,略不介意。
其时五月天气,天方出梅。湘奴收拾衣服浆洗,见枕头油腻,拆开浸洗,倒也忘却虎爪,不料拆开忽见,哽哽咽咽不歇。通理不知长短,一见这木虎爪滚将出来,抱来做儿做女。倒是湘奴恐防惹事,夺过要藏,他便大哭起来。且喜得楼上没人来往,听他顽耍。一日合当有事,言渊数尽,正在榻上睡浓,通理在洞口,叫长叫短,底下不应。通理将虎爪往洞下一塞,手轻势重,一溜到底。刚刚正中言渊太阳,皮肉脑浆,打作一饼肉酱。可怜一霎非命,阿哟也不叫出一声。湘奴正要抢抱,已是万不及了。叫做:
檐前滴溜水,点滴不差移。
出乎今反尔,冤冤奇又奇。
湘奴飞风哭报江氏,江氏跑来,看见木虎爪在尸灵侧边,就如血淋淋渍的无子东瓜。湘奴慌作一团,不知主母如何发作。江氏知是儿子误伤,且当日打死黄中,说是木虎爪,连江氏不曾看见怎么样的。今日巧巧不是别件,孩子手里偏将此物塞下,打死父亲。重重迭迭奇冤,分明是黄中来历。不然这件行凶物事,牢牢尚在。况且当时众人怎不收抬过了,留到今朝作祟。那里晓得一向却在湘奴枕中。江氏怨苦不得许多,只是口口声声念佛。
后来仲夔风闻言家奇事,又以黄中尸骨经手,竟自办吊到庄。把上项事情彼此说明,满堂痛哭。仲夔指引湘奴夫骨所在,祭奠埋藏。江氏道仲夔颇有情义,依先要他回来照管门户。仲夔慨然,禀了鄂帅,鄂帅厚赠令归。
江氏抚着通理,时常把这事痛哭动他。他如悟豁前因,百依百随的孝顺江氏,自不必说。每当凄风苦雨,死忌生辰,必跪在言渊小榻之前。痛自刻责,号咷叫跃,泪出痛肠,如不容死。后来成房结果,竟成一个终身纯孝。呜呼善哉!言渊之怒黄中,未尝有必杀之心,而信手一击,死不复生。斯时岂暇复有身家之虑哉!一时气涌,无所不至,是以君子养气,忍之须臾,乃全汝躯,所谓气是胸中一把刀。不醒居士乃作偈,偈曰:
怒是心头火,火发不由我。
临事肯三思,免得祸患大。
意外逢侵凌,彼自仰天吐。
设机害他人,如蚕丝自裹。
日日结冤家,冤家何日楚。
咦!道人终日笑哈哈,省得难来没处躲。
不解道人著
第十六回 梨花亭诗订鸳鸯 西子湖萍踪邂逅
天长地久诉绵绵,此恨无穷无极。解意莺花春罢冷,些子残膏谁惜。破阁骚人,歧途情叟,惹起闲呜咽。断肠一望,暮云千里重迭。
说起金谷园中,长殿里无限风和月。纵是下场收拾早,争似虎跑狼啮。昔日贞娘,今时某氏,一样啼青血。借题作案,费余许多饶舌。
古往今来,人都说那爱色的心,是钻皮入骨,随他五牛六马也拔不出。我却笑着这一句话,还是那爱才的心钻皮入骨,真正五牛六马拔他不出。怎见得?他那爱色的,因色儿正在好处,兜着眼儿便爱了他,一场风雨,两朝霜雪,那色渐渐退了,这爱便不觉的减了几分。只有那才,万古常新。风雨也打他不坏,霜雪也淹他不烂,越看越有滋味。这个爱,在魂里梦里婉婉转转的想着他。便是男人有才,男人也爱那男人,女子有才,女子也爱着女子。况那才男去爱才女,才女去爱才男。
看官,你道这个爱,叫我怎的形容得出。只有那个杨越公身旁的一个红拂妓,看见那个李药师来参谒,三言两语,便晓得那药师是天下奇才。他一谜的便爱了他。傍晚便扮了个打差的官儿,一径的到他那两明巷下处,成其夫妇。扶助药师,后来果做了一品夫人。若把那寻常妇人,自然有许多顾忌:生荒的,怎好去相亲他?又道:羞答答的,怎好去跟随他!念头一错,便把一个李药师掉下了。除非那真正才妇,方识得那真正才子。
话表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广文先生,姓张,名翼珍,字宿直,中年丧偶,脱洒不娶。单生一女,名唤丽贞,小字惜奴。那宿直家资颇饶,屋旁隙地十亩,尽种梨花,于中高筑基址,构一亭子,即名梨花亭。其余画廊修槛,粉阁雕楼,联络布置,就是那仙人琼岛一般。正是:
重重叠叠好楼台,香雪菲菲十亩开。
着意留春春欲去,问春却为阿谁来?
却说那张宿直的女儿惜奴:
已届佳期,未曾许字,窃弄文墨,试染丹青。且体裁丰于月拱,传神写影于冰壶。插花剪柘,接将坠之春;烧蜡吟篇,续甫明之夜。焚海南之沉水,烹洞顶之轻浆。当此艳阳满目,春绪撩人,开遍海棠,桃李无言先落;啼残杜宇,鹂鸠有梦还惊。芸芸芳草欲埋轮,滚滚杨绵乱随马。深沉院宇,酷如空谷含香;巍迥垣墙,逼似杳宫堕翠。
那个惜奴,娇娇倩倩,在那闺阁里因春感情,闷闷昏昏。也不去拈弄针线,也不去翻阅文史,春光九十,都被没情没绪的心事逗遛过了。只是搭伏定鲛绡,在枕头儿上打盹。
却说那个张宿直,见梨花大开,分付摆下酒席。叫人去请了几位诗客来,要做诗吃酒。请来的是那几个?一位姓徐名全,字备人。一位姓钱名彦,字谅夫。都是本地风雅文士。一位是个和尚,法号采公,齐都到这梨花园里。宿直出来相见,分宾抗礼。不一会,摆设酒馔,大家照量饮酒。正饮之间,只见沙沙沙一阵东风,吹得那梨花纷纷扬扬,却似旋风雪片悠扬婉转而下。那个钱谅夫拍案高叫道:“妙,妙!真是奇观也。”张宿直遂笑道:“有此美景,可无佳句乎!”
那采公和尚道:“说得有理,快取笔砚来。”小厮们捧了文房四宝,放在一张香几上。各位离席,援笔在手。先是采公倡咏,诗曰:
十年枕上不听莺,满眼梨花是旧春。
多谢主人抬冷客,此花宜种在山门。
次是徐备人赋就了,诗曰:
皑雪弥弥壅小亭,怕他风舞一园春。
玉人休向栏西坐,月下郎归没处寻。
再是钱谅夫咏墨,诗曰:
梦里曾游姑射壶,八分瀛海二分芜。
争如一座张公宅,十亩梨花香雪铺。
宿直看了,称赏不尽,即命小厮粘在亭上,为梨花写照。大家又坐了吃酒,吃得个尽兴,直至昏黄月上,歌咏而散。
原来那惜奴小姐有个侍儿瓶芳,也是风流唧溜的使女,看见惜奴神思萧索,遂去报与小姐说道:“园内梨花大放,昨日老爷在梨花亭宴客做诗,小姐去游玩一番,也拖带瓶芳去看看。”那惜奴正在春恨萦怀,答道:“看他怎么?”瓶芳又道:“一年一度,俺家梨园,好不人人羡慕。无数远客都来借观,到是本家,竟不寓目。”遂笑了一笑道:“小姐只怕一个俗字儿难免。”惜奴遂叹了一口气道:“不去看花,名为俗物,若去看花,断为愁鬼了。”瓶芳又道:“姐姐,你既淹通诗史,昨日那班诗客,也不可不去评跋他一番。”惜奴听此一句,兜着他爱才的心,便道:“如此,我和你便去走一遭。”两人闭了香阁,款款而行。却是:
袅袅婷婷践绿苔,春风一径小园开。
游鱼跃藻惊人语,立鸟迁枝晓客来。
到得园亭,那惜奴打眼一望,那些梨花纷纷扬舞似雪,不觉魆地伤心,数行泪下。瓶芳妮子却来笑劝。两人步至亭上,这三首诗儿,端端正正的粘在壁间。惜奴念了一遍,遂道:“果是宿名风雅,好诗才也。”那瓶芳道:“三诗果然都做得好,姐姐品题其中,又谁为最?”惜奴道:“采公是个和尚,他的诗意,自是不粘尘俗,固别有妙处。谅夫口角亦雄肆,大约其人豪迈而轩举。独有备人之作,最为得情,直将梨花神髓,于有意无意之间托事咏出。儿家最爱他后二句云:‘玉人休向栏西坐,月下郎归没处寻’。是镜花水月文字,读者味之,旨在言表。细看此人,真是情人,真是韵士。”又叹一口气道:“若才情如备人徐郎,儿家愿为之执帚矣。”瓶芳解得惜奴情热,遂笑道:“闻知这个徐郎宅子,去此不远。姐姐你既慕他,待小婢造到他的书馆,索他的集稿来看何如?”惜奴道:“如此固好,只是往来宜密,不可使外人得知。”瓶芳道:“侬自然小心谨慎,不须姐姐分付。”两人在园中徘徘徊徊,又看了一会,归到香阁去了。
那知那个徐备人,原是个风流才士:
他祖父曾叨宦籍,儿孙便守贫庐。虽然饱读三冬,未曾榜收一第。拈花弄柳,少年场上抽簪;斗酒分茶,壮士俦中打马。囊青琴,挂绿剑,赋天涯之游子;践黑履,戴黄冠,称市上之散人。诗学不让全唐,文情直媲两汉。落花矶上,坐来拂拭旧衣裳;点翠池头,步去拖翻寒样影。鬓丝飒飒类青荷,脚线微微坠红豆。分灯邻壁,脱帐底袍宽;观海鲁门,低饔头齑合。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