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25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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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用。”韩氏留心不浅道:“也罢,依得我三件事,我便嫁他。一要打捞郎相公尸首;二要我终身不穿色服;三每年五月二十,我要哭祭郎相公的亡忌。你对聂家说,若依得时,择一日子,备礼送与我伯公王阿太。依不得,不必来说了。”众媒婆道:“自然依得的”。得此允信,快活辞去了。谁知:
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定。
那韩氏含愤思痛,独自下阶,对天发誓道:“苍天在上,听我韩珠儿表白:丈夫郎擢选与我韩珠儿已做了一夜夫妻,约定百年偕好。今死得不明不白,多应是那聂奴羡我容色,谋死了他。我今舍身到他家里考出实迹,为夫报仇,决不干休,苍天作证。”言毕,泪如涌泉。这段意思,韩氏绝不露出些齿角。
只见过了几日,聂家一班人,拿了礼物,就要迎娶。韩氏竟自应允。伯公、伯婆不知玎冬,到也嫌他忒煞情薄。
话不絮繁。却说韩氏到了聂家,果然衣不穿色,每年五月二十做郎伯升的奠饭。只是尸首没处打捞。那聂星子千般爱养,万般恭敬。韩氏也步步留心,言言着意,并无甚踪迹。堪叹这流光,恁般迅速。正是: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盐雪撒人头上白;光阴似箭,风霜吹得脸皮焦。说甚么寒食元宵,常只是清明上祀。死冤家在快活里去寻,好姻缘从愁苦中去奈。好一个无毒不丈夫,赞着那有心真女子。
韩氏在聂家,悠悠的就有五年,已产下一个孩子,却已四岁,取名阿饶。不觉又是五月二十,乃伯升死忌。韩氏已做了郎伯升的羹饭。正值黄梅大雨,水满阶前。韩氏同聂星子,率着孩儿阿饶,在阶前看水。忽跳出一个虾蟆来,韩氏偶然一脚踢在水中。那虾蟆要上岸蹭命,旁边却有一根斑竹竿儿,韩氏拿起一点两点,就点一个白肚子向天,虾蟆竟起来不得了。星子在旁边看着,冷然一笑道:“好像……”不觉的缩住了口。妇人有心,便问道:“好像个甚么?”星子又笑道:“好像五月二十-…”又缩住了口。妇人又想道:“今朝正是五月二十。”急丢了竿儿,扯住了星子,撒娇撒痴,从头盘问:“你说五月二十,却是怎么?你细细的与我说明。难道我与你夫妻已做了五载,孩儿已养了四岁,便是说不得的话,也要对我说说儿,方是夫妻之情。”
那星子被他盘问不过,见他又说了五载夫妻,四岁孩儿的话,料道与他说破,却也何害:“罢,罢,我对你说了。我为贪你容貌,那郎伯升是我泖上推他下水的。他要蹭起来,被我将竹篙点下。就和你方才点虾蟆的一般,故此触着旧事,不觉的口头流出此事。只好你知、我知,外人切不可漏泄。”那妇人有心,机智异常,向量子啐了一啐道:“原来是这个事故,何不早对我说。我和你贴肉夫妻,又非外人,说也何害。”佯不在他心上,竟自去理论别事了。
少顷,有人来接星子吃酒,星子穿了衣服出去了。韩氏下阶,对天槌胸顿足,泣血数行道:“苍天,苍天!今日才有个分晓!”正道:
老天算子真明白,九九须还八十一。
急急觅下一把钢刀,磨得绝利,先将四岁孩子割断咽喉,盛在坐桶儿里。遂将自己细软衣饰,尽行毁却。渐渐黄昏时节,星子吃得烂醉回来。妇人迎了他到卧所,忍不住便将利刀砍去,星子举手一遮,一只手砍为两断了。星子要喊,妇人道:“你这歹心贼!你若一喊,我就乱砍死了你!今暂留你的臭口,片时说几句明白的话。”星子忍着疼,跪着道:“娘子,我知道你今日为郎伯升报仇。你若不肯饶我,千万好看我的孩儿阿饶,也是五年夫妻之情。”妇人嗔着眼,指着星子的额颅道:“你这歹贼!我和你什么夫妻!我那郎伯升丈夫被你这歹贼,轻轻谋死。我为冤仇未报,舍身到你家里。今日天网恢恢,你自口里吐出前情。言真事确,自当碎你的尸,挖你的心肝,祭我丈夫!你快快伸头就死,不然,我乱砍了!”星子又流泪哀求:“千万好看我的孩儿阿饶。”妇人道:“歹贼!这个仇子,我已先杀死了。”就在桶中索碌的提出来。星子见了,已魂不附体。妇人即将刀在星子颈上乱砍。星子痛昏,挣挫不住,一交晕倒。便矻扎的一顿子砍下头来,却似一个西瓜滚在地下。妇人弄了一番,一些气力也没了。等不得天明,怀了伯升的玉环,将两个人头,一把杀人刀,打做一个被包。叫下一只小船,摆到松江府华亭县堂上大爷处自首。哄动了满城士女,捱捱挤挤,人千人万,都来看这侠妇。好侠妇!好侠妇!正是:
志气与日月增光,英豪并山河壮色。这般手脚,做来鬼怕神惊;恁样经纶,显得天清地白。一夜恩,千载不枯;千朝恨,五年方雪。至今的泖水碧漪漪,秋林赤历历。不枉了吊诗三百首,颂赋五千篇。叹有须男子常无骨,敬没柄妇人果有情。
这一桩事情传闻开去,那王家老儿和那婆儿知了,吃了一惊:“不道这娘子,如此侠烈,当初我和你,还道他薄情,谁料有今日。”
且说县里大爷,听韩氏将前后细底呜呜咽咽的,禀得透彻次序。叹道:“一个青春妇人,如此烈气。”延至后堂,敬了三杯酒。韩氏道:“老爷在上,律法杀人者斩。小妇人行凶二命,死罪难逃。望老爷垂慈,容小妇人到丈夫受冤死的去处,哭祭一番,寻个自尽。”大爷道:“这随得娘子的主意。下官少不得上表称扬,安坟列葬,永立碑铭,以传不朽。”
韩氏遂叩头辞谢出来,设了一祭。竞叫船摇到沸中,望泖大哭,大呼“伯升丈夫!我韩珠儿为你报仇雪愤,杀死聂贼了!今日和你一处儿也。”痛哭四拜,扑通的往水里一跳,竟不浮起来了。
递年里长报知县里太爷,太爷即命渔船捞尸。捞了一日,竟没一些影儿。谁知过了三日,却旋在一个滨兜里,一株大白杨树根头浮起,面貌如生,只少一口热气。众人连忙报告太爷,即命捞起殡葬。众人捞起,只见臂上系着玉环,尸下却有烂衣裹着一堆白骨,衣带上有个百结同心的香囊儿,虽是水浸,一些不损。众人看了,大惊小怪道:“怎的又有尸骨,也在这妇人尸下?”一同捞起。大家胡猜乱猜,猜个不歇。只见那姨公、姨母来了,看见这副白骨,衣服上系的香囊,说:“这骨头是我那外甥郎伯升的!”哭得个不歇。众人向前问道:“怎么老亲娘认得?”那姨婆说:“香囊一向是韩氏所佩,因那日交拜,是我亲见赠与外甥的。这玉环是我外甥回赠与娘子的。今日附着粉身白骨,倒做了两人的记号。”遂大痛哭。
只见那知县太爷说:“这样一个红粉佳人,倒做出这许多烈烈轰轰的事来,可敬,可敬!”即命该吏造匾立碑。铭长不载,有诗为证。诗曰:
凛凛起严风,梅花岁过红。箫鸾千古调,梅鹤万年容。
逐臭徒伤节,亏仪亦慨蓬。冰贞鉴河汉,霞赤撼鱼龙。
忍死鸣刀愤,抛生誓水忪。孟姜崩石血,鲁义焰祠焧。
秋操蝉莎洁,春明雁羽丰。口矾激怒海,电雹搅威虹。
玉珥难濡染,金钗岂涅攻。夜沉人悄悄,宇静月濛濛。
寄与人间汉,无劳造曲弓。
篱隐君著
第十九回 严子常再造奇恩 成寿叔重施巧报
地厚天高秉至公,打完冬雪又春风。
为人须要同灭地,到底寥丁也不穷。
这四句诗,专说着为人在天地之间,要把这一双眼孔放得大些,不要在骨上转筋,夜行船上去捱板睡觉。可笑那些世上的人,却如秋天的蟋蟀儿一般,在那松土里钻个穴儿,前后门衔些泥儿紧紧塞住。或有那蚰蜒蜗牛蚂蚁之类经过,他觉着了,便呧呧吱吱,张着牙,踢着腿,做得恁般狠势,不容他进户,止和那三尾子在窝里打雄儿快活。谁知祸有不测,不消那鸡将军三耙两抓,一喙的完了事。或是二寸长一个蜈蚣老爹,走将来掀着泥,望这个好汉头上只一咬,格支的肝脑便涂了地。看官你道世上人为甚的心上这等褊隘?只因不读诗书,不明道义,单在那个钱眼里穿钻。夜里做的呆梦,日间便要行为,心头想的妄念,口中依样说作。不管有个明眼人在旁,笑坍了半边嘴撮子。今特借个高士儿说演一回,到也是个旁州例。
话表浙江严州府交界有个富春山,山中有个孤高隐士,姓严,名伦,字子常,系严子陵的后裔。自幼习儒,学贯天人,后复精微释道之学。只是志气豪迈,耽于挥洒,以故家渐贫穷,绝无长物。父母已亡,兄弟少有,自家在这富春山腰一个石岩边,结下数间茅屋居住:
萧萧数间屋,依林傍石头。
日间锄竹稚,夜里读春秋。
这个严子常的祖叫做严章,曾为将仕郎,不惜资财,最好古董。到他父亲手里,却已零落了一半。子常虽称善守,其如一向在山下村中居住,被江洋大贼将他家私和那古董罄囊而去,单单剩得一方砖头砚子。这砖头:
比玉玉无质,比琼琼有瑕。叩之其声铿以长,磨之其声沙以砾。夺了端溪之魄,占了歙石之俦。
金星作婢,鼍矶口口,口口得其一体,铜雀不过半班。澄泥还粗,古陶犹燥。
毕竟这个砖头是何处所出?列位哥,这叫做灌池砚。当初汉朝有个富翁越及氏,为那灌婴立庙,乃用五陵土,滤细研粗,再将银铅黑坶次珠膏黄等料,掺和土陶,印成砖块,周迭作墙,在当时便为至宝。后为黄巢乱兵所毁,坍塌在池。这池下通海穴,深无底止。偶然沙涨,好事者往往去淘,然百不得其一。取作研砚,以为希世之珍。若论他的身名,却也无价。子常携在山腰瓦屋之中,风清月白,好天良夜的时节,取出瞻玩。或吟诗写赋,临字作文,用李廷珪墨,研赏取乐。
这子常所居,苍莽蓊郁,纡邃深通,獐狐兔鹿也不知有多少。内中却有两个异物:一只金睛玄额虎,一条锦鳞白蟒蛇。那虎怎生威势:
抖一抖,针毛遍竖;跳一跳,刀爪尽张;吼一吼,山摇地动;弓一弓,树倒岩摧。两眼浑是金铃,独额却如玄胄。风生双肘,夜行速速草披靡;雾染四蹄,昼眠蹲蹲林惨睛。狐兔见之灭迹,獐麋闻也酸心。
此虎却在子常屋后一个石壁下作窠,子常早晚间常遇见他。他或摇首而迎,或摆尾而退,竟是子常家畜的猱儿一般。一日子常下山访友归来,只见有三五十个猎户,嘈嘈杂杂,砍树的砍树,撑网的撑网,围了一个小山头,将此虎铁桶的也似围住。子常挨身近网一看,就是平日相见的这个虎。那虎认得是子常,遂速地走近网边,摇头摆尾求救。子常就有心要救他,捉个空儿,不把猎户瞧见,遂将网脚一掀,那虎解得,竟嗖地一箭般跑去了。子常到喊将起来:“虎走了!虎走了!”那些猎户只道冒网走的,你埋我怨,各自唧唧哝哝的不快活。
那个蛇怎祥神通:
受了些云华月魄,吞了些沙露薤浆,眠了些原岑冷岫,行了些风岭烟峦。紫油油遍体香涎,黄糁糁一身殢粉。身长十丈,捱过了多少寒暑春秋;腰壮一围,吃尽了无边惊惶悸恐。鼪鼯各自逃生,蝌蚪实难躲避。
此蛇也常在子常屋边出没,子常见了,也不惊闪,蛇遂日久相狎。见了别人,行得疾速。见了子常,只是徐徐而行,或周旋折旋方去。原来那些山前山后,到黄昏更尽,都有猎人装着机关张卧弓在地,打着野兽。那些箭头,用乌头药物九次煎淬,中着虫禽,立时便死。打着人,只要拔出箭头,用药疗治,虽然不死,却也足足要睡一个月。忽一日,子常闲步门外,只见此蛇直条条的躺着不动。每日见了子常,有多少回环顾盼,今日怎如此光景?子常却也有些怪异。打眼把蛇身上细看,只见腰间着了一支竹箭,子常才省得此蛇夜来撞着卧弓了。即忙将手向蛇身上拔取这箭。那蛇知道子常救他,端然不动,子常一拔竟拔脱了。那箭竟射进蛇身约有五寸,拔出了此箭,蛇身便轻。却掉转头来,向着子常有百十个顿首,似谢子常的意儿。好一会,洋洋去了。正是:
不怀残杀念,蛇虎可同眠。
却说河南洛阳县有个进士,姓成,名国用,号五台,妻穆氏,妾佩兰。选在福建邵武县知县。止生一个孩儿,唤名大椿。年方一十五岁,随往上任。五台适当任满朝觐之年,载了许多宦囊,率着妻妾,带着孩儿,不行水路,却走陆程,来到这七里龙。时已将暮,忽听一阵率律吼啸之声,竹林中跳出一只乌花大虫来,威猛异常,竟把成五台的儿子一口衔了去。惊得这一干人也有跌折腿的,也有磕断牙齿的,也有溜在树上去的,也有酥软卧倒在草里的。独成五台和那妻妾搅做一堆蹲着,看见虎去,慌忙寻觅儿子,已不见了。
有几个跟随的人道:“亲眼看见公子虎衔去的了。”成五台听见,和那妻子放声大哭,叫人各处追赶。这个山僻去处,都是那漫天漫地的草木,那里去追赶!成五台只是要死,没奈何,只得走到前边,借了一家人家歇下。拿些银子,雇些人手,并身边跟随人役,连夜打起火把满山搜寻。直寻到五鼓回来,吃些早饭,又去各山搜寻。
那知这虎衔了这个成大官人,竟踉踉跄跄,一阵披靡臊腥之气,却往子常门首经过。子常正开门纳凉,月也照人,认得是屋后的大虫,拖着东西,随手执了门闩,赶将上去,喝声:“孽畜!你又害伤甚物,快快放下!”只见那畜生掇转身来,眼睛就是灯笼,把衔的个人掉在地下,将嘴蹲一蹲,竟自去了。子常连骂道:“孽畜孽畜,前日救你,你今害人!”正是:
畜生不解人恩德,救得他时又害人。
子常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官人,却生得眉轩目朗,齿白唇红。不是富豪子弟,必是宦势门楣。只是惊得酥软,毫不伤损。心里转道:“必是这孽畜衔来的了。”遂负了进门,将汤灌醒。那小官人跪着子常道:“不才却被虎衔,幸得老先生救我!”子常扶起坐定,那小官人道:“家父原任福建邵武知县,如今任满回京朝觐,路过七里龙地面,被虎陡然跳出衔了来。不知此是甚么地方了,望先生怜悯,将我送到前途家父处,自当衔环重报,决不食言!”子常听了,不觉一股子义气冲着:“我就带些盘费,送公子寻觅你那老先生去。”随即和那公子吃了些茶饭,即下了山,径沿大路向前访问。
行了一日,只见那行路客人沸沸的说这桩事。子常邀住了客人盘问,道:“那官儿还在某家歇着,叫人找寻他的公子哩。”得了此信,一径的走到彼处。成五台和那妻妾一见了儿子大椿,也不问个来由,一齐上前捧了,哭得个头昏颠倒。成五台道:“儿啊,我今日和你父子相逢,知是睡里梦里?”有诗为证:
玉簪跌折还成接,宝剑敲残又复磨。
世上几多生死别,那能重上望乡坡。
那孩儿即将虎攫情由,备细向父亲说了一遍。成五台说:“这个先生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了。”命那妻妾,自身和儿子一齐跪了,向子常纳头便拜。那子常也回礼不迭。就扯着子常坐定,细问姓名、家居何处。子常道:“学生在山间久住,已忘却姓名的了。”死不肯说。五台遂对妻妾儿子道:“孩儿是活宝,财物是死宝。这先生如此大恩,暂将所带来的财物,尽行相赠,另日访了先生的下落,再好酬谢。”那严子常一笑道:“学生不过一点方便之心,那里要财物!”竟不顾要去,被五台抵死的扯住。他因苦得身软,并无气力。只见那儿子忙向前来,把子常抱住。子常蹭着要脱,那些妻妾也来抵死拦住。此时只有五台骨肉数人,跟随的人都打发去寻儿子,一个也不在。扯搅了好一会,子常捉个空儿,竟一溜烟的跑脱了。五台和那儿子赶了一程,力尽而回,归来和那妻妾说,只好望空拜谢罢了。不一会,一行人寻觅的回来。知这节送来奇事,大家欢天喜地,收拾起程。
已拟生离别,谁知聚首缘。
再说那个洛麻村西二十里,有个鼻赭山,山中有个贼寨。那山赋唤做刘疙瘩,聚有五七百人。夜里沿江抄劫,日间就在各处村坊,搜寻富户打粮。斟酌今日要动手某家,明日要动手某家,骤地差数十个人来,将这些人家的要紧眷属拿上山寨,待你拿些金银珠宝来赎。一日竟下顾这麻洛村,有个方杰,算做村中温饱人家。那方杰老儿号泗水,止生一女,名唤琼儿。他婆老两口和这琼儿,正在那里吃着早饭,只见数十个凶人,执着器械打将进来,唬得这三日人没处躲命。其中一个,竟赶来将琼儿一把背着便走。老儿、婆儿哭哭啼啼向前求扯,被这些强人打下几个闷棍,道:“你这老子好不晓事,咱们拿到山寨里,你自怀了些宝钞来见大王,赎去便了!”一伙的抢着望西奔去了。
那老儿、婆儿呜呜咽咽哭得个眼枯。腾挪了几日,只得收拾些银子,央及一个的当好友,同上山寨去见那贼头。那贼头见这女子生得美貌,怎见得:
翠松松新月眉儿,生活活杏子眼儿。朱渗渗樱桃嘴儿,黑漆漆鸦翎发儿。
粉堆堆瓜子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窄尖尖笔苗脚儿,娇滴滴箫管声儿。
那强盗阿哥,看了这点点年纪美貌不凡,便想着那紧揪揪、香喷喷、光油油,篦箕大一块嫩红红的物件,定要留他,不肯与他赎回。将来的银两撒做满地。那贼头对方老子说:“你要赎那女儿回家去,除非是拿一双明珠来,才还你的女儿。”那老子听了这话,心中自踌躇道:“要添些银子,还是好计较的事情;若要一双明珠,我这乡村中那里设法出来!”只是向着那贼头磕头哀告,磕得个额角粉碎,鲜血淋淋的,都滴染在衣袄面上。那贼头道:“你这呆老子,你果然有了一双明珠拿来,我若不还你的女儿,叫我的身首不全!”那老子又只是哀告,只听得台上一声挥叱,两下里喽罗一齐吆喊,竟将这老子和那一个同去的人叉出寨门之外,复一步一棍的打下山来。老子只得忍着苦楚,啼哭归家,和那婆子说了。两人从新掩了门,跌脚绊手的号咷。正是:
峡里猿声最断肠,寒秋天地十分凉。
行人不要贪停脚,听了难干泪万行。
恰好儿严子常办事归家,打从洛麻村经过。其时正值深秋,或雨或晴。刚到方泗水门前,一阵大雨,竟落个长脚不歇。严子常在他檐下避雨,听得里面哭声凄惨,又是两口老人家,含含糊糊,竟有寻死觅活之意。叫做:
世上万千悲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那子常听不明白,心中却如刀割,十分凄楚。只见斜风狂雨,子常存措不定,想道:“我严子常真好呆也,打开他门,借安插介儿,就问他如何这般悲切,我也将些譬如比喻,替他消遣消遣。”随就转身敲门。里头方婆儿只道女儿有些消息,就要开门。泗水道:“夜晚天色,又且下雨,万一又是那班买卖,一发弄得断火绝烟了。”子常又敲,泗水没奈何,寂寂的捱到门边,静听半晌,知道并无第二个,遂开了门,逊到中堂坐下。严子常谢罪道:“一来天公骤雨,借府权避;二来闻内痛哭,衷肠欲断,不知为着何事,如此悲伤?”正是:
欲知断肠事,但听口中言。
只见老两口儿重新大哭道:“没了女儿。”子常只道他的女儿死了,一面慰安他。那老儿说:“活活的女儿,被此处山寨贼头抢了去的!我跟到山寨,他要我明珠二颗,方许赎女。客官,你道我两个老人家,只得点点丫头,又做不种牢,那里去偷天挖月,寻这明珠赎他!”说罢,两个索性大哭起来。子常听了,叹口气道:“要些银子,还不打紧,这明珠从那里讨得有?”谁知道事有奇巧,叫做: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少顷天霁,子常别了方老,取路归家。走到山腰,觉有些倦烦,不进家里去。瞧着朦胧月色,却在那一条石凳上坐息。口里唧唧哝哝道:“这老两口儿好苦哩,那里讨得这两颗明珠去赎那女儿?”真个是无巧不成话,那条大蛇先在这石凳旁边草里蟠着。却不道千年灵物已通人性,听得子常声息,叹这明珠的话,乃缩过身来,将头向着子常。子常有些惊骇,定睛一看,却就是平昔常见的大蛇。那蛇遂将口呕了几呕,吐出几颗绝大的好明珠来,把黄昏地下照得雪亮。子常见了,省得是蛇来报复,遂将手取了两颗。对蛇道:“我只要一双。”那蛇见子常取了一双,其余的他仍旧吞了下肚。又三回五转,将子常绕了几绕,竟自去了,正叫做:
昔人曾说隋侯事,今见灵蛇呕一双。
子常得了这一对明珠,竟不进门。就连夜的赶到洛麻村,见那方老子说:“我有一对明珠在此,你快拿去,赎了女儿回来。”那老子、婆子感得双双下跪,手接明珠道:“官人,这一对明珠,价值多少?”子常道:“我那里要价,送你拿去取赎女儿便是。”老两口谢了又谢,拜了又拜。死煞要留住子常茶饭,子常断然不肯,竟自回了。
次日绝早,这老子战兢兢带了这两颗明珠,还怕贼头变卦,怀着鬼胎,仍央前日同去那朋友,竟往山寨去。那贼头道:“你来何干?”老子道:“蒙大王分付说道,要明珠一双,还我女儿。今小人没奈何,只得向大户求问。有一个大户,藏得有明珠两颗,蒙他万代洪恩,竟布施了小人。故特赶来贡献大王,望大王收了,还了我女儿,使我父子团圆,无穷恩德!”说罢只是磕头。那贼头满拟着他没有这个物件,故先前罚下一誓,今见了明殊,却食言不得,收了明珠,竟还他的女儿。
那老子磕头谢了,背着女儿,和那朋友下山回来。两个一路打算:这两颗明珠,无价之宝。世人有了这件,不知多少索价,多步勒掯。如何有这样仗义疏财的奇人!连女儿驮在肩上,心里也正想:爹娘那里摸得来的?听说因由才晓得,也恨不得怎样的立刻报他便好。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