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画图缘
10 万字 · 约 4 小时 56 分钟 · 3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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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边流出,泉是清泉;犹是石也,而玉色瑷姿,石是白石;
犹是日也。而光入帘栊,日是暖日;犹是风也,而吹送花来,风是香风;
犹是阶也,而苔留鹤步,阶是闲阶;犹是草也,而青衬落花,草是嫩草。
虽然都是人间物,却别是人间一洞天。
花天荷细细一看,见景界秀美,与外面大不相同,不觉情荡神怡。及走入书室,又见图书四壁,满架牙签。几席上笔墨纵横,宝鼎中沉烟馥郁,愈加欣羡。因东看看名公的题咏,西看看古人之珍藏。上挂瑶琴,下设棋局,真是看之不尽,玩之有余,不觉半晌。早有一个发披肩的童子,送上一杯香喷喷的茶来。花天荷接在手中,细细品味,甚觉爽快。因暗思道:“园室中布置如此清奇,不知主人是何等丰姿?舍之而去,未免戛然;坐此久待,又非事体。”因对老家人说道:“你主人何日出门,还是暂时,还是久远?”老家人道:“也非暂时,也非久远,是我起先对相公说的,止为些是非,暂避在外。是非一定,即见客了。”
花天荷道:“且问你主人避的是什么是非?莫非是花柳上惹来的?”老家人道:“不是。小家主虽说年幼,遵先老爷遗训,守太夫人家教,终日只是埋头读书,足迹也不出户外,莫说花柳邪淫之地,从小至今,也并不曾交一个朋友。”花天荷道:“既如此清高,为何得有是非?”老家人道:“只因太清高了些,看人不在眼里,故招人怪。本县有一位赖相公,是个学霸,为人甚是凶恶,诈骗小民,是他的生意,不消说了;就是乡宦人家,也要借些事故,去瓜葛三分。只因家小主不与他交接,无门可入,故欲每每搜求衅端,忽旧年家小主的业师顾相公死了,他就借此荐一位皮相公来处馆。家小主访知这皮相公,又是一个识字中的无赖,故一力回了。他所谋不遂,就怀恨在心。闻说昨日竟在县中告了家小主,说旧业师是家主人谋死的,又串出皮相公假写一张百金的关书,也告在县中,说家小主悔赖了,不请他。”花天荷道:“业师若是死得不明白,自有顾家人来告,干他何事?诈骗可知。关书真伪一辨即明,这二事也甚小,你小主人就挺身一辨何妨?为何转去躲避?”老家人道:“相公有所不知,只因家小主十四岁上就守制起,十六岁提学来考时,尚在制中,故不曾赴考。今虽服满,又值提学缺官,故小主人尚未入学。恐到县中有失先老爷之体,许多不便。故暂时避开。已曾着人到府,往舅老爷那里讨书去了。书一到,此等小事自然消了。今恐赖、皮二恶察知此情,今日定要出其不意,买嘱差人来拿人,故暂时避避。”
花天荷听了道:“原来有许多委曲,既这等说来,你家主人是断断乎不能见了。却无久坐之礼,只得去了。”老家人道:“相公与家主斯文一脉,莫说久坐,便下榻于此,却也无妨。”花天荷笑道:“主人尚未一面,下榻也决无此礼,但贤管家欵接殊殷,愈见主人之美也。不忍默默而去,待我留题数语,以表景仰之私,庶不令一番空过。”因就书案坐下,才欲属思,早有一个童子,铺下一幅花笺,又有一个童子磨起墨来。花天荷满心欢喜,暗想道:“童子俱是惯家,则主人工于题咏可知。”一时情兴勃勃,遂在笔架上拈起一枝班管,信手题诗数绝:
其一
红分莲蕊姿,白借梨花片。主人未及交,先识主人面。
其二
青松落落阴,交岂须黄金。主人未相识。先识主人心。
其三
家世诗书在,文章今古空。主人未相识,先仰主人风。
其四
茶清能款坐,鹦鹉解留行。主人未相识,先感主人情。
其五
柳认渊明种,花疑潘岳栽。主人未相识,先慕主人才。
其六
竹闲花弄影,庭静鸟鸣巢。[花飞不出境,燕乳自寻巣]主人未相识,先企主人高。
其七
千秋宛有功,一室若无事。主人未及交,先窥主人志。
其八
触手尽瑚琏,到眼皆经济。主人未及交,先大主人器。
其九
丹桂久流芳,红杏时呈瑞。主人未及交,先卜主人贵
其十
芝兰同臭味,爱慕岂残桃。主人未相识,先订主人交。
后题:
浙人花栋天荷氏,偶过柳园书室,慕主人才美,未及快晤,不胜怅怏而去。
题此道意,倘邀一诵,亦斯文友道之荣也。
花天荷正题完,交付与老家人收了。待欲起身出去,忽又闻外面人声喧闹,老家人慌忙走出去看,童子随将门关上。
原来县里差人,是赖秀才买嘱了来的,又晓得柳京兆死了,公子年幼,不曾入学,容易欺负。只听得老家人回一声道:“主人不在家,到府中杨舅爷家去了。”那差人便一把揪住老家人,大嚷道:“我们是奉本县太爷牌票,来拿犯人的,不比等闲。莫要还使那旧乡宦的势头,拿出老管家大叔的面孔来待我们。”老家人道:“就是县中太爷拿人,也须消停一二日,等他回来去见。那个是神仙,先晓得了,便坐在家伺候?就是家老爷不在,作了旧乡宦,也不把你公差欺侮了。”众差人听了,一发乱嚷乱跳。内中一个能事的道:“你们众人也不消乱嚷,老大叔,也莫把那事看轻了。不是我们差人大胆,敢在你乡宦人家吵嚷,只是方才发牌时,老爷被原告禀狠了,说道你家主人是个幼年公子,从来不出门的,只在书房中攻书。因吩咐:此系人命重情,今日若拿人不到,原差每人要重责二十。你们乡宦人家,眼睛大,不把太爷看在心上,我们作差人的,却不敢违拗。今日是以必要带去见太爷的。”老家人道:“若在家,自然去见。如今真不在家,却叫我也没法。”
那差人道:“这话只好你说,官府拿犯人,管你在不在?就是果然不在,原告禀称他只在书房中攻书,也须引我们到你书房中去看一看,见个明白。”老家人道:“书房虽系读书之处,那些书籍玩物,无所不有。岂是外人擅入之地?众人拥入,倘有差池,岂不又是一案?”那差人道:“老大叔,你此话倒说得有理。众兄弟都不必进去,只消你引我一人,到书房窗子外张一张,若果不在家,便好另作商量。若只凭你口说,我们怎好回官?况原告现有人在外面打听。”老家人道:“从来县中出牌拘人,无过约日挂牌听审,那有个一刻不放松的道理?”众差人听了,从新又嚷起来道:“你作管家的,倒会使性气,难道太爷倒没性气?转要依你!众伙计须拿定主意,不要被他愚了。明明将犯人藏在里面,只回不在。他哄我们出了门,将犯人藏过,便一发好赖了。我们现奉有牌票拿人,便是公差,此处又不是内室,便同进去搜一搜也无害。”众差人道一声“有理”,遂不由分说,四下里寻路。
忽一个推开了厅旁小门,要走向进去。老家人看见,着了急,因叫道:“那里却通内室,进去不得的。”众人见说去不得,愈加动疑,四五个人便一齐都挤了进去。老家人急得没法,只得赶来拦阻道:“此内有一位过路的相公,在内借坐。你们入去惊动他不便。”众人道:“你一发胡说,方才你说通内室,怎容过路相公借坐?过路相公既借坐得,难道我们奉牌票拿犯人的公差,倒进去不得?”一发放胆往内寻路。恰寻到院子边,见院门是关的,使以手乱敲。童子紧紧顶着。
花天荷知是县里差人,转叫童子开了。门一开,众差人挤入,看见花天荷一表人才,又是青年,头顶儒巾,身穿美服,便认真是柳公子。因齐叫道:“在这里了!”遂拥入书房,将花天荷围住。因取出牌票递与花天荷看,道:“这是本县太爷着小的来请相公的,就要你出见。”老家人跟进来分说道:“你众人不要糊涂,这不是我家柳公子,乃是过路的花相公,怎不分个青红皂白?”众公差见捉着了人。遂大嚷大骂道:“你这该死的老奴才,方才不见人、任你强嘴。于今人赃现获,你还嘴强到那里去?你不怕大爷的板子,打不断你的狗筋!”不期花天荷听见差人来,原打帐要到县中去,与他解纷,今见众差人错认了他是柳公子,便将错就错,答应道:“这等谎状拿人,有甚大事?我便去见见也无妨。”便立起身来竟走,老家人在旁忙止道:“花相公不要去。这是我家事,怎要累你!”花天荷道:“此事我去一见便完,不必瞒他了。”众差人见花天荷满口招承,信为确然,转骂老家人狡猾。正是:
李能代桃僵,鹿可指为马。
凡事既有真,安得而无假。
众差人见拿着了被告,竟挺身见官,知诈不得银钱,便一面叫人去报知原告,一面就带到县里来。恰好县官尚未退堂,连衣服也不叫他换,竟带到堂上,禀称柳路拿到了。县官准状时,知柳京兆已死,柳公子年幼不敢见官,自然要通贿赂,故出牌急拿人。今才出牌,就禀拿到,已非其心,及抬头一看,又见头顶儒巾,身穿色服,昂昂然走上堂来,当面立着,跪也不跪,心下一发恼怒。因拍案问道:“你谋死业师,又悔赖关书,被人告发,是一罪人,怎见我父母官,还这等大模大样,莫非你还使公子的势么?”花天荷就笑一笑道:“老先生请息怒。我学生无业师久矣,谋死何人?又不请先生,有甚关书?毫无过犯,怎是罪人?老先生,令尹虽尊,却非我父母。学生素履如此,有甚大模大样?寒儒落落,有何势可使?老先生既受朝廷之职,而治此土之民,也须聪明正直,理枉申冤,怎可信人蛊惑,准此谎状!差虎狼皂快,妄拿平人。只怕上司也有耳目,当道不无公论。我学生劝老先生守法,不可徇情,自取后悔。”
县官听了惊骇起来,因问差人道:“这人是那里拿来的?莫非错拿了,不是柳路。”差人慌禀道:“这人直在柳家最深内书室拿出来的,单单一人,况拿他时,他又承认,怎么错了!”本官见禀,又问花天荷道:“你既是柳路,在我治下,怎藐视我不是父母?”花天荷又笑一笑道:“老先生既称父母,怎自家的子民也不认得,却如此胡为?我学生自姓花,乃浙中人氏,奉上诏求贤,亲至两广总戎处献策,职受监军。偶有事回来,道过于此,因爱柳室园亭清雅,聊借憩息,不知得了何罪,忽被贵差蜂拥多人,如狼似虎,竟捉了来?”本官听说,知是错了。又见花天荷说是奉诏至广,又见说是职受监军,又见言词慷慨,不敢怠慢,忙立起来施礼逊坐,道:“承大教。知县有罪了”遂拔签将差人各打二十。
花天荷道:“我学生之事,无可无不可,倒也罢了。只是这柳兄之事,业师既死,倘有不明,顾家子侄岂能无言,而烦赖兄为之不平乎?其诈可知也!若前业师被柳兄谋死,这皮兄又何独不畏死,而受柳子之关书,且告其悔赖乎?此恰又是赖兄之荐,互相骗诈,更了然矣。尚望老先生加察。”县官忙答道:“领教。”因取两张原状,并差人的牌票,竟一概消了。
原来此时赖、皮二人正在县门外打听。见县官听了花天荷许多言语,竟转了风,将牌状勾消,不觉怒气冲天,竟领了学中的党羽多人,一齐拥上堂来,道:“生员们来告状,必有冤屈,况谋死业师,人命大情,就是谎状,也须父母老爷审出甘罪。怎么听了过路的无籍光棍一派胡言,当作人情分上,竟自消了!生员们那肯甘心。”县官道:“诸兄不可罗皂。这位花老先,乃奉诏至粤中献策,受监军职,偶有事过此,下役不知,误渎到此,是本县之罪也。因言及柳路一案,纵有冤枉,也非诸兄分内之事。此举未免涉私。本县细思甚为有理,若必审出真情,反于诸兄不便,故尔消了,非人情分上之比。诸兄各宜安分,不可造次。”赖秀才道:“天下利弊,尚容诸人直言无隐,且公论出于学校。况谋师重情,又关学校。生员们为公检举,理之当然。有何私涉?”因以手指着花天荷道:“这光棍,乃别处人,不知犯甚事流来,假捏虚词,哄骗父母老爷。他口称奉诏,而他是奉诏不是奉诏; 他口称监军,不知是监军不是监军,有何凭据?止不过受了柳路之贿,代他搪塞,就是公差捉他来也不为错。你既是过路人,为何主人又不在家,却独自一个坐在他的书室之中?情弊显然。父母老爷被他惑动者,只是“奉诏监军”四个字耳。父母老爷有官守,故被他惑动,生员们在学校中主持公道,定要直穷到底,决不被他所惑。父母老爷若庇护他,不论曲直,生员们情愿与他拼命。”花天荷听了,大笑道:“赖兄所言,也忒无谓,我小弟是过路人,又不来此调支钱粮马草,是奉诏不是奉诏,是监军不是监军,关诸兄何事,耍惹兄这等争辩?至于柳兄,小弟又从不识面,就是二兄之讼,也是今日方知。就是足至公庭,也是公差误认。小弟又非无廉耻,垂涎富厚,设局骗诈。就是偶言劝息,亦不过念柳兄少年,系先达之后,遭诸兄鲸吞虎噬,为可悯可痛,聊乘便一言耳。诸兄既以学霸自雄,敢作敢为,若有力量,不妨统众见教小弟一番。小弟虽异乡孤客,却从不畏人。纵无奈我何,也还算做豪杰。若狐朋狗党,只思鱼肉诗礼人家,希图骗诈,诚圣门之罪人,殊可耻也。”
众秀才听了大怒道:“这光棍,怎如此放肆,莫说你是倚草附木,使真是奉诏,真是监军,却也管我生员们不着。便与你见个高下,也不差什么。”遂控拳揎袖,要动粗。花天荷又笑道:“此是公庭之上,礼法之地,岂容无赖行凶?可到外面,请借尊拳试试鸡肋。”因与县官拱一拱手,道:“承爱了,后会有期。”竟大踏步走了出来。县官恐被众人所算,忙叫衙役留他,他头也不回,竟自出去。
众秀才见花天荷出去,欺他只身,便一阵赶了出来。只因这一赶,有分教:人似落花流水,身如败叶随风。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 学霸相公受饱老拳之辱 家藏公子感不识面之恩
词曰:
莫逞威狐,休夸狂狗,须知别有屠龙手。起首难闻君子穷,到头终出小人丑。
暖自阳生,和为春有,感恩岂望花和柳。谩言莺燕全不知,得气向人啼破口。右调《踏莎行》
话说花天荷出了县门外,早有花灌小雨接着,忙将长衣脱去,束一束腰带,找扎起来,端端立在对面照墙之下。等众秀才一齐赶到面前,方用手一指道;“谓教诸兄。还是讲文,还是用武?”众秀才欺负良善惯了,不看势头,倚着人多,便一起上前乱打,道:“论甚文武。且打你这光棍一顿,试试手段,方知我学内相公不是好惹的。”原来这班秀才,嘴便硬,心便坏,却都是中年以外,贪图酒肉之人,毫无气力。被花天荷用手一搪,早一个跌在半边;用臂一隔,又早一个崩倒在地;轻轻一拳,早一个头巾粉碎,抱着头叫痛;略略一脚,又一个蓝杉扯破,揉肚忍痛。不一时,早打得这些秀才东倒西歪,游头散发,不像模样。此时方不敢上前,又不肯退去,有几个不大受伤的,尚围住花天荷乱骂。有几个打伤的,披着头发,抹了一脸血,奔上堂去哭禀道:“反了,反了!学校斯文,凌辱至此,成何规矩!望父母老爷救命。”
本官看了道:“此皆诸兄自取,诸兄虽是学校,不可凌辱。他也出自斯文,又是有职官员,难道又可凌辱?”众秀才道:“我们凌辱他,他于今好端端在那里,没有形迹;他凌辱我们,剥肤之惨,直至如此!父母老爷明明目击,怎么一概而论?必求父母老爷正法。若父母老爷任其蛊惑,过虑后患,亦求父母老爷拘禁元凶,申详上司,以救生员们之命。”本官沉吟半晌道:“若论受伤,有加他罪之理。但他客中止一人,你们合学二十余人,怎好倒为诸兄称冤?然这事弄大了,我县中断难了局,只好详到府中,听凭府太爷作主罢。”因立刻写了文书,一面着人押送众秀才即刻先到府中去,一面另差人请花爷暂到观音庵过夜,明早备轿送到府中去。不许同行,恐路上又生事端、大家见县官处分妥当,俱各无言。
原来县中到府中有七十余里,此时天已晚了,众秀才忙忙上路,只行得不数里路就夜了,只得歇下。到了次日,赖、皮二人又生奸诈,买一张大黄纸,裁做旗样,上写”流棍花栋假冒监军,凌辱学校。合学匍匐府堂,鸣鼓诉冤,仰祈斯文一脉,扶持公道”,粘在那竹竿上,叫人执了前行,以张势焰。众秀才却包头的包头,缚臂膊的缚臂膊,都装出受伤的丑态,跟在后面,以为必胜。
不期事有凑巧,刚刚走入府城,恰恰桑总兵差来这赶花栋的将官,领了十几个兵了,一阵马沿途寻访不见,也正入城。忽看见众秀才黄旗上有假冒监军花栋名字,遂大喜道:“花监军有下落了。”因叫兵丁拦住众秀才,问道:“监军花老爷在那里?我们要见他。”众秀才见兵丁突然拦住要人,仓卒中摸不着他头路,俱答应不出。还是赖、皮二人嘴头利便,答道:“我们乃学中相公,到府诉冤,怎知什么监军?什么花爷?”马岳听了大怒道:“你黄旗上现写着花爷名字,怎推不知?我们是奉两广总督老大人军令要人,不是儿戏!在那里?可快请来相见。”众秀才都吓住了,赖秀才只得强应道:“我们解到府中来的,不是真的,乃是假的。”马岳道:“既是假冒的,便有真的。在你们身上还我人来!”赖秀才听了心下虽慌,又只得强辩道:“我们学中相公乃是斯文人,你们行伍是武途,各有一路,两不相干,为甚么问我们要人?我晓得了,你们光棍一党,将假作真,指望半路浑抢人去。故作此形状。我们秀才家是不怕人的,况府城不比旷野,莫要胡为!”马岳转笑道:“你们这班秀才怎恁的不通,一个监军职官,真则真,假则假,那个不认得!若果是真的,我们奉总督令箭,自要请去;若是假的,抢他作甚?在那里?只消请来一见便知。”赖秀才道:“他已先解到府中去了!就要人,也须到府中去交。”马岳道:“既在府中,一发妙了。我自会问府官要。”说罢,一阵人遂闹烘烘都牵连着同往府中。
来到了府前,府尊尚未出堂。因十几兵丁,一二十个秀才,人多事急,遂传鼓请了知府上堂。赖秀才就叫县差将县中的申文投上,马岳也拿总督的宪牌一时取出来看,各各争辩是非。知府—一看明。因问县差道:“众生员已到,这监军花栋为何不到?”县差禀道:“本官恐同行路上生事。故前后分走,差也不远,只在刻下就到了。”知府因对马岳与众生员道:“这事,你两比俱不消争辩。这花栋初奉诏旨过本府之时,来验文凭,在此支给路费,本府也曾见过。真假易分。待他到了,若果是真,自应交还督府,申文学道,治诸生结党殴辱有职官员之罪;若光棍假冒,本府自当为诸生重究,以全斯文体面,再追究真盟军踪迹。以复总督之命。”遂叫县差骑马去催后差速到,两下见府尊说得明白,俱退去在府门外伺候。不题。
却言花天荷原打算见了知县,息了词讼,还想见柳生一面。不期与众秀才争闹一番,立逼到府,况回家又是顺路,再没个又到县来之理。心中放不下柳生,甚是不快,却无法推辞,只得同着县差上路。因自己有马,遂不用县中轿子、将入府城,忽见县中前差飞马来催赶道:“快去,快去!太爷坐在堂上立候。”后差问道:“为何这等要紧?”前差人遂将两广的总督府差官来赶,与众秀才争闹之事说了一遍,道:“故此太爷叫我催你们速去,要辨真假。”花天荷听说督抚有人追赶,便吃了一惊,将马立住不行,问道:“督抚追赶是真的么?”前差道:“怎么不真?现有一位将爷,带领着一二十个兵丁,在府堂守候。”花天荷道:“既督抚有人追我,我不去了。”进扯转马头要回去。后差看见,吓慌了,赶上前死命扯住他缰绳不放道:“花爷这个害我们不得,放你们去了,府县怎回?我们便是死了。”花天荷道:“我要去就去,要不去就不去。府县却管我不得。”后差苦求道:“府县虽管花爷不得,却会管小的们,小的们就死,也不敢放花爷回去。”花天荷进退两难,只立马沉吟。还是前差能干。悄悄的通知地方,叫地方同后差看守,自却一辔头先赶到府中来报信。
却说众秀才看见督抚兵丁,已知花栋不是假冒,来免心慌,互相埋怨。又见太尊说要申学道,治殴辱职官之罪,一发着急。大家思量脱钩,因挨上堂来禀道:“生员们与花栋原无冤仇,只因赖、皮二生员有词告柳路在县父母处,被这花栋消了,故生员们不服,与他争论,故激恼到公祖大人台下,求公祖大人治他之罪。今既督抚要人。想公祖大人也不便尽法,生员们何苦与他辨甚真假。既不辨真假,生员在此也无谓。欲求公祖大人开恩,消了申文,以便生员们好回家去肄业。”知府听了,笑道:”你们初意,只道这花栋是假监军,故此作波浪。今见督抚要人,事渐真了,又思脱罪。论法,既到公庭,理应听审。但是本府桃李,不得不曲加培植。”因将申文阅过道:“恕你们去罢。以后不许再生事端!”
众秀才忙谢了出来,将走出府门,忽见县中前差只一人飞马跑来。马岳与众兵丁看见,忙问道:“花监军怎么还不到?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