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瞎骗奇闻
4.0 万字 · 约 1 小时 53 分钟 ·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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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泽长只得又请一位,混了一年,也是如此。有时先生说了一句,桂森哭了进去,奶奶就要派人来说先生不是,好容易,三四年功夫,巴斗大的字,也认得了一担。赵泽长只是护着儿子,骂先生没有良心,误人子弟,幸而我的儿子是好八字,不怕的,要不然,真叫这般教书匠害死了。现在急也无法,料想总有一窍通百窍通的日子,因此就把念书的事,松了下来。
那年桂森刚刚十岁,赵泽长夫妻,都是六十一岁了,便趁着这个挡儿,请了几桌客,又把本家都请了来,坐在厅上,因为奶奶向来没有人缘,所以本家里,单只来了一班男客,女客是一个也没来。当时落了坐,摆上酒来,赵泽长先说了些闲话,跟着赞他儿子的相貌好,八字好,又叫人把一张单子贴在墙上,任凭众位去看,省得我说,这单子就是有名的周铁口周先生开的,他虽不是皇帝,却是金口玉言,从来不错的,你们别看桂森小,将来还要占他的光哩。本家里听了,也有同声夸赞的,也有默默不言的,其中有一位叫赵恩普,是个童生,与命理上也会嚼说几句,就忍不住,走到墙边来看,只见是张大红贴子,写着年月日时、伤官七煞等字,又有流年的甲子一大排,后面便是长篇一大段,写着命立子宫,天奎坐守,府相朝垣,又喜身居紫薇,左右辅弼,乃大贵之造,文昌化科,天才合命,主有子建之才;长生在命,天寿对照,主有大舜之寿;身临福德,又来福德,主有子仪之福。再查命宫,时德当权,天瑞对照,主福寿绵长;夫妻宫,金举高拱,吉曜居垣,主既美且贤,兼有内财,百年偕老;子息宫,同梁得地,续世朝宗,主有八子;财帛宫,天财到宫,母仓得禄,主千仓万箱;疾厄宫,解神照临,龙德会合,主壮健无厄;迁移宫,圣心普护,诸吉星回环拱奉,主居家出外,无不相宜;奴仆宫,有丰厚生意诸吉星,主多纪纲之仆;官禄宫,禄马同临,将星佩印,主居官极晶;田宅宫,三合六合,天仓人仓,主多恒产;福德宫,紫薇对照,天富居垣,主福寿延长;父母宫,日月双明,椿萱并茂;兄弟宫,大耗四废,独木无林。又查大限,幼年享有荫下之福,无灭无厄,功名显达;壮年一派吉运,名高斗岳,利满仓箱;老运更美,九重诏锡,百岁筵开,子贵孙荣,一门昌盛,可为欣贺等语。赵恩普看了一遍,笑了一笑道:“真是好命,也真亏他编派的,这可真是有一无二的了。”赵泽长道:“可也只有周先生能算得这样仔细,我这里有纸笔,你可要抄一张回去细细的看?”恩普道:“这么长的一篇,抄抄也费事,我也晓得了。”
泽长道:“你那里会记得许多。”恩普道:“记是记不得,不过百句并十句,十句并一句,一句并一个字,是好罢咧。”赵泽长道:“周先生说他算的命,从来没有差过,但愿他这个,也不错就好了。”恩普道:“听说念书还好,念到什么书了?”赵泽长倒不提防他问这一句,心上有点发急,勉强的回答道:“先生书房里功课,我却未曾去问过,可不晓得念的什么书。”
刚刚那位教书的先生坐在第五席上,听见这边说话,不由的嘻的一笑,上下嘴皮,动了好几动,想是要说话,又缩回去的光景。恩普看见,便顺着他走了过去,搭讪着问他名姓,又有泽长替他说明,是这里的教读先生。恩普随即承着上文,顺了过来道:“学生念什么书了?光景也好对个把对子,做两句小诗儿罢!”先生摇摇头,笑了一笑,也不回话。泽长一旁看见,心里颇不受用,急嚷着“我们大家干一盅罢”,这才把话岔开了。
吃不到三杯酒,奶奶早已打扮了桂森出来,叫他替老子磕头,就便替叔叔伯伯见个礼儿,桂森走到门口,站住了,再也不动。原来桂森长到十岁,从未见过陌生人儿,故此看见人多,他早呆呆的站着看,一步不肯动,后面抱红毡的一个老奶奶,推他上前,他只是不理,大家看见泽长的儿子出来,便大半站起来说“恭喜你”,也有抓瓜子的,也有抓花生的,也有抓水果的,纷纷都跑到桂森面前。其中却有一个冒失鬼,名字叫赵友道,走上来扯扯他的手,又去摸他的头,又要弯着腰去抱他,桂森就格外发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赵泽长大惊,连忙喝退友道,哄他进去,又端了几盘果子,交给老奶奶带进去,哄他不要哭,如果不成,还是砸红碗给他听罢。当时大家都觉得扫兴,赵友道也格外无趣,正打算借句把话走开,早听见屏门后头,骂了出来,大众听了发楞,说时迟,那时快,已到了屏门后了,这才听见骂的话,是那里来的野种,也来冒充本家,跑到人家家里,灌上些黄汤子,吃上些面,就应该鸦雀无声,悄去挺尸罢,又来混充什么伯叔哥哥的,我家里没有这些杂种,都给我滚出去,叫他小心着,我儿子做了官,一个个都要办他,不揭他一层皮也不算。大家听见,面面相觑,再看赵泽长,却坐着不动,冷洋洋的样子。赵友道早已按捺不住,也发了话道:“这真奇怪,又没有那个碰他,那个掐他,他不过怕目生,哭了,值得甚么事,就是我冒失,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你儿子做总督,做宰相,是周瞎子封他的,等到北京里皇上封了他,才算是真的呢。到那个时候,我就预备这层皮给他剥,现在还早,难道也可以预支的吗?”奶奶听见,益发生气,无明火足有一千丈高,一脚跨出屏门,戟手指着赵友道骂道:“你这个杂种,你还有理,你是那里的杂种,快快滚出去,我们不希奇你这本家,现放这儿子,要做大官,本来像你们这般少皮没毛的下流东西,算什么,你还强嘴,我今天就刷你两个嘴巴。”同坐的本家,早已动了公愤,一齐出位嚷道:“奶奶骂人,要分出个轻重,不犯着牵枝带叶的,老三得罪了你儿子,我们没得罪他,你说话也要放明白些。你儿子现在还没有做官,就是做了,也不能剥本家的皮,你放明白些。”奶奶益发大怒道:“我的儿子做大官,周先生算定的,难道还有假的不成,不是我说句小看你们的话,你们家里,没有镜子,尿盆子是有的,也拿出来照照,你们那模样,别说是没有做大官的,就是随便什么小官,也不配,好容易俺家里出了一个好孩子,你们不狗颠屁股的献些殷勤,反倒作践起来,可知道你们都是一班贱骨头,万劫不得翻身的。我同你们说开,从今后,你们不要到我大门里来,我也没有这些本家,咱们两罢开交。你们快滚到自己家里去,装 献尤グ铡0痴饫锩挥心忝堑淖弧!贝蠹叶际瞧叻叩模褂辛礁觯攵丛绫徽远髌杖白。蠹矣挚纯凑栽蟪ぃ赐廊艘谎痪湟膊凰担还茏糯籼蠹冶愕剿媲埃盗司洹袄洗蠖嘈涣恕!闭栽蟪ひ膊桓宜凳裁矗皇欠⒄蠹乙膊焕硭黄鸲己辶顺隼础U栽蟪ぴ诤竺妫萌菀渍趿艘痪涠圆蛔。裁挥兴偷酱竺拧?
大家到了门外街上,一路谈谈讲讲,都气往上撞,道:“我们从前也就晓得这个女人泼辣,可不晓得这样,这可是领教过了。”又一个道:“他口口声声说他儿子是大官,是怎么一回事?”一个道:“是周瞎子替他算命,恭维他的,他就当了真,你不看见贴在墙上的红贴子,就是命单。”赵友道道:“怪不得,他口口声声说儿子做大官,原来是周瞎子说的,真正是瞎话。”赵恩普道:“我也懂得些,这个八字,并不见好,恐怕没有甚么出息。”又一个道:“有出息也罢,无出息也罢,倒是这位奶奶,怎么五十多岁的人,还会养儿子,这可不是奇事么?”
又一个道:“这事怕靠不住,况且五十多岁的女人,生孩子一定艰难,听说这奶奶极是容易,一发动就生了下来,到了三天,奶奶已是满地乱跑,就算是他身子好,也还不至于此,况且一点奶没有,又安知不是那里抱来的呢?他别忙,我们慢慢的打听到破绽,我还要告他异姓乱宗呢!但是一样,我们今天约会一下,以后可是大家别上他的门了,要是有了凭据,我们大伙儿商议着办罢。”一路说着,到了三岔路口,各人分道去了。
如今单说赵泽长见奶奶把本家都骂跑了,心上也有点过意不去。正待数说,又怕奶奶蛮泛,只坐着不动。那知奶奶还不答应,又怪他不招呼孩子,如今是脸都吓黄了,可怎么好,这些混帐本家,以后可不许他们进来,况且我们又不靠着他,都是他靠着咱们,趁早割开,免得以后时常来纠缠。最可恨的,是那个小伙子,他竟同我顶撞起来,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你想我们这大官大府人家,可容得这般东西到这里瞎闹么。一时数说个不了,赵泽长也是听一句,答应一句,等到奶奶说完了,后头又把桂森送了出来,奶奶去逗着他笑,泽长才招呼人,把厅上收拾了,心上也觉得很对不住本家,但是惧怕奶奶,也不敢去惹是招非。果然从这日起,就同这些本家断了。光阴如箭,却早又是三个年头,桂森已是十三岁了。一本《三字经》,刚刚念完,还是一半夹生的,因为泽长过于溺爱,每天到书房里,不过一点钟工夫,上了两句书,念过几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就得放学。过上两日,不是头痛,就是脚痒,又搁下来,先生又不许多开口,怕得罪了东家,东家还是屡次招呼先生,叫他带松些,怕委曲了孩子。有时先生也对东家说过一二次,东家总说是命好,不在乎一定念书,到了时候,自己就会明白的,所以先生也就乐得消闲自在。一日赵泽长坐在家里,忽然长工进来说,有一个人要见你,赵泽长道:“什么人?”长工道:“不晓得,问他姓什么,他也不肯说,说你大爷见了他,就晓得了。”赵泽长道:“是怎样的一个人?”长工道:“身上褴褛的很,同叫化子也差不多。”赵泽长满肚子想不起这个人来,只得慢慢的踱了出去,走到门口,耳边只听见叫了一声大爷,泽长抬头仔细一看,不觉吃了一惊。不知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山穷水尽洪士仁犹作补牢心
喝雉呼驴赵桂森初试牧猪戏
却说赵泽长到了门口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洪士仁。只见他穿了一件蓝布大褂子,两肩上已补了两块,脚下一双鞋,也是只有两个鞋头,后半截都不见了。心上诧异的很,这几年是晓得洪士仁光景颇难,虽有几个亲戚朋友帮扶他点,能得几何,早已到手就尽,后来各处都闹翻了,没有人理他。他是酷信了周先生的话,游手好闲,一事不做,如今真是到了坐吃山空的时候了,相对之下,真觉得褴褛不堪。洪士仁早巳迈步上来,作了一个大揖,嘴里道:"大爷,一向纳福。"泽长道:"托你的福,你一向可好?"洪士仁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就想往里走,赵泽长看见他想往里走,心中有点不受用,又想起周先生说他指日要发大财的,却也不好得罪他,忙扯他道:"我们在这里坐坐罢。"说着,长工早巳搬过两条板凳来,赵泽长和洪士仁对面坐下,赵泽长道:"你怎样到了这个地步?"洪士仁道:"实不相瞒,我是上了周瞎子的当了,周瞎子说我一定发横财,我想既是总要发财,我又何必去谋干别的事,所以这几年统没上进,过一年又一年,越弄越不像样了,现在家里不但是当光卖尽,连住的那间草房也卖了,如今住在马棚后头一个破棚子里,往后一天冷似一天,女人又病的很重,光景也怕不得好,我不但没钱吃药,连这一日两餐,都忙不到嘴,我是没有法了,才来找你老人家,可肯借几吊钱给我去抵挡几天,要如果真是发了横财,我加十倍还你。"赵泽长道:"是了是了,周先生原说的,你总要败到寸草不留的时候,才会发财,照你这说,大约也是时候了,你可又去见周先生么?"洪士仁道:"我去过几次,他还是这个话,我向他借钱,他说不是我不借给你,怕耽误了你的发财,你瞧这是什么话,要说是真发财呢,他为什么同我冷淡起来,要说是假的罢,我和他没有仇,他又何必拿我开怀呢!"赵泽长道:"他的命是不得错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如今这个样子,谅来也不远了,我家爷爷从前,就是挖到了窖银,才成了人家,不定你也是这样罢!"洪士仁道:"那可好哩,我可是没有这个妄想了。周瞎子说,我甲午年一定发财,前年不是甲午么,几时有一点点子财气,后来去问他,他说是里面有凶神过将,是要移下二三年也不定,所以我想他前后的话,就有点不相信他。"赵泽长道:"人有不时祸福,说不定的。"一面站了起来道:"你请坐坐,我去去就来。"洪士仁道:"请便。"赵泽长一路走进来,盘算道:"周先生的命,是不错的,我就应酬他几个钱,日后他总要感激我的,但是这个钱不便去向奶奶要,我床底下还有八吊钱,如今分一半给他,也算好了,他也没有说了。"想定主意,便到房里去了。
却说洪士仁见赵泽长进去,便在门口同长工攀谈,忽然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到门口来,张了一张,便跑进去,长工还喊道:"小爷,慢着,看跌倒了。"洪士仁道:"这是你家的小爷么?"长工道:"正是。我们这位小爷,将来不晓得怎样呢?大爷大奶奶,看的如无价之宝一般,长了这么大,也没出过门,外头的事,一件也不晓得,又不肯读书,大爷大奶奶是相信了周瞎子的话,又各事任他的性,现在的脾气,是坏透了。
各样的东西,只愁他不要,要是他要,除掉了天上的月亮,也总得想法子给他,即如有天吃了一个猪腰子,觉得好吃,便问是那里的,他妈对他说了,算他记住了,过了几天,到后园子里去看猪,便要割他的腰子,多少人拗他不过,赶着去买了一副给他,他一定要现在猪身上割下来的,吵了个天翻地覆,没有法子,现去找了宰猪的,把猪宰了,挖出腰子给他,他才罢了。又是个夏天,猪肉又没去路,除掉大家吃了两顿,余下的都臭了。你想这是个甚么脾气呢!大爷还有时想管教他,无那奶奶又帮好了。大爷说了一句,奶奶到唠唠叨叨,说个几百句。"
正说着,赵泽长已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四吊钱,长工便走开,让泽长坐下,泽长便递给洪士仁道:"今天承你来找我,我本应该多应酬你点帮帮忙,但是你晓得的,大有大难小有小难,我这两年,庄稼收成也是平平,不能十二分宽裕,既你来说了,我无论如何,也只好尽我点心罢咧。你且拿回去用着,只些微不成意思罢了。"洪士仁连忙起来作揖道谢,接过来,搭在肩上,迳自回家。
一到家里,看见他的女人,哎唷哎唷,睡在床上,连忙问他怎么样,也不答腔,洪士仁没有法,便去找点柴枝,烧了点水,灌了几口,把这钱放在席子底下,又除了几十个下来,出去买了点干粮,忙忙的赶到周瞎子家,去请他推算推算女人的八字,会好不会好。正逢着周先生没事,洪士仁说了来意,周先生叫他报了一个字,却是卯字,周先生就大安流连速喜的背了一回,又道:"这个课,是个赤口,卦象很凶,且看三天内,没有变症,还有指望。"洪士仁道:"可有破解没有?"周先生道:"没有什么破解。"洪士仁只得走回家去,女人已是奄奄一息,两个眼珠,不住的往上翻。洪士仁没法,只得再烧水去灌他,那知嘴也不开,水不得下,弄了多时,竟是撤手而去。洪士仁大哭了一场,想想除掉了才借来的三吊几百文,此外一无所有,不如去向周瞎子借几个去罢,连忙又把几串钱塞在死尸身子底下,便一溜烟走到周先生家里,如此如彼的说了一遍,周先生道:"好好,看光景,你是真要发财了。"洪士仁呆了一呆道:"我遭了这样事,发财不发财,且不必题,但是人死在床上,亦应该弄口薄皮子材装起来,发送出去,我是一文没有,所以求你念往日交情,借几个钱,我去办一办,等我缓过气来,我再还你罢。"周先生一听,不觉得满面通红,吱吱的半天,方才挣出话来道:"我一天到晚,忙着一张老婆嘴,说东说西,弄了几个大钱,只够一家子吃喝,那里会有多余钱借人哩。你可别怪,你是另外要去想个法子才好。"洪士仁道:"我但是有路,决不向你开口,咱们相共了这许多年,我几时同你麻烦过一次,不过现在是真没法子,才逼出这一着。你算我又是一定发财的,我发了财,还会赖你不成。"周先生道:"不是这个说法,我要多余总可以相商的,现在我自己也不够吃,我又有什么法子呢!要是说赖尤是奇谈,莫说是几吊钱,就是几十吊,几百吊,我还怕你赖,你都会赖,天下没有不赖的了。"洪士仁道:"赖不赖且不说,但是今天你要不帮帮我,我怎么过得去,难道人死在床上,就由他去烂么?"周先生道:"不就这样罢,我每日用度,总在两吊钱光景,看今天生意,如果能多见几个;除掉两吊钱,此外统通借给你。"洪士仁道:"这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了。我家里死在床上,我如何等得及你呢!
且万一你今天不到两吊钱,又怎么好呢?"周先生道:"那可没有法子,你还到别处去张罗张罗罢。要光靠我,我可是灯草拐,扶不起人的。"洪士仁看他光景,是不像的了,别着气站起就走。周先生又敷衍一句道:"坐坐,喝碗茶去。"洪士仁道:"什么事,人家心上乱的没一点主意,还有功夫喝你的茶呢。"
一迳扬长走回家内,又对着死尸哭子一回,想不出法子来,只好买张芦席卷卷罢,拿定主意,就往死尸身下去抽钱,那知那三吊几百钱,却是一文没有,这一惊真非同小可。
原来这个马棚是两头穿的,四面并无墙隔,又无门扇,洪士仁第二次哭他老婆的时候,惊动了人,有一个积年老扒手,刚走过来,却一眼看见洪士仁把几串钱,塞在死尸身下,就走了出去,这扒手等他去远了,走到死尸身边,扒了去,早已不知所往。此时洪士仁更是一点法子没有了,看看死尸,直僵僵地躺在床上,不由的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哭了一回,楞了一回,又暗恨道:"都是周瞎子混帐,好端端的咒我,要败的寸草不留,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他是坐在黄鹤楼上看翻船呢。我本来要早点找点事做做,也何至有今日,他又许我发财,又劝我听其自然,不可逆天行事,这才到了这个地步,我真是倒运。
周瞎子既不肯借我,又把赵泽长借我的钱丢了,我要不去找瞎子去,也还不至于丢呢。事到如今,败到寸草不留的话是灵了,但不知发财的话可有灵验没有?但是钱是丢了,人是死了,怎么好,怎么办?越想越急,真是泪出痛肠,不由的嚎啕大哭起来。有些走路的,问起情由,也代他难受,就有些好善的,一百二百的凑了回,只凑了两吊多钱,催着他去买两条芦席,卷了卷,驼出城去,义地上埋了。
自此洪士仁,益发无有羁绊,马棚子也不住了,白日里各处走走,晚来就在古庙里存身,一件棉袍子,早已打了无数补钉,棉花露出来,也都发了黑色,一双套裤,也是挂一片,披一片的,此外一无所有。真是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又过了七八天,天气越冷,身上虽是瑟瑟的抖,无奈肚子更不挣气,饿的咕噜咕噜的乱叫,只得脱下棉袍子去当,当得几十个钱,两顿吃完了,又剥套裤去当,那就更不值钱,不过一顿也就完了,却当不得身上寒冷,肚里饥饿,身上只存丁一件小褂子,一条破裤子,当无可当,卖无可卖,只好找了一根大大的打狗棒,捧着个大钵头,去干那卑田院的生活了。
如今且按下慢表,单说赵桂森仗着他爹娘怜爱,把个性子惯的越发坏了,渐渐的一年大似一年,又常听说街上热闹,便想上街去玩玩。刚刚这天出城隍会,桂森告知爹娘,要出去逛逛,赵泽长同奶奶就派了两个长工,两个妈子,同他出去走走,只不要走远。又抓了一大把钱,交长工带去,路上好买果子给他吃。桂森出得门来,此是生平第一次,觉得别有天地,心下大乐,一路上看见些卖东西的,又有那出戏法的,又有举石锁舞单刀的。并一切耍猴子玩把戏的,桂森觉得极为有趣。忽然一眼看见卖水果摊子上,有一个大红盘子,不由的心上发痒,连忙走上去,拿在手里,尽命往地上一丢,只听见豁喇一声,打个粉碎,桂森哈哈大笑。卖水果的看见大怒,一把拉住道:"做甚么,我不曾得罪你,你来作践我。"妈子同长工连忙赶过来认罪,说是"你大哥不晓得,这小哥是这样的脾气,你这个盘"话未说完,卖水果的更跳了起来道:"放你的大驴屁,他有这种脾气,家里玩去,如今砸我的,是我的东西,我这个东西,难道就让他白砸了么?"长工忙陪笑道:"别吵别吵,赔是自然赔你的,但不知你要若干钱,说了我们好去龋"卖水果的道:"多也不要你,你要赔就是二十吊,不就还我原物。"长工道:"二十吊也太多,赔你四吊钱罢。"卖水果的道:"不成,二十吊钱,我还是一个虚没要,况且照你说,也是个有钱的主儿,就多化两个,也不要紧,我拿了你二十吊钱,我照样去办一个,通城里我还找不到呢。"长工又央告旁边看的人来说情,好容易赔了十二吊钱,长工就打发一个人回去取钱,桂森已是把脸也吓的雪白了,长工妈子亦不敢埋怨他,等了一回,取钱的来了,给了十二吊钱,方才起身。卖水果的还是满嘴叽咕,桂森亦同没有听见一样,但是经了这一吓,却也稍为收敛了点,又迤逦着走去,见东西就要买,两个妈子,两个长工,手里已是拿不了。忽然走到一个赌摊子前头,桂森便站住了脚,看见来了几个人,抓上一把钱,一回儿被那个摆摊子的收了去,有的照着他的数,赔他一把,桂森看了一回,心里奇怪,便问跟去的人道:"这是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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