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笏山记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42 分钟 · 11 / 31

会员可开白话

以妹齿。然多力善斗,年十四,毙拳下者不啻数十人,惟与卖浆媪的女儿赵无知善。这无知,孤无兄弟,八岁时,随父樵于野,父堕枯井中,无知大号,无救者,亦跃身投井,及井之半,觉有人捽其发,从旁穴入。开目,则别有天地,无复有H发者。惟见玉I珠檐,金碧射目。登堂入闺,凡绣幕香帘,人间备用诸物,无弗具。金炉上,烟犹袅袅,而阒无有人。无知大疑,寻至堂后,花木中得一楼。楼左一奇树,翠蔓绛葩,高可五六尺,不知何名。一实下垂,大如橘,而红熟可爱。掇而啖之,甚甘馥。遂登楼,楼中一榻,榻卧一华妆美人,酣鼾不醒。几上燃巨烛如臂,四壁架插书签,无知随抽一帙,就烛观之,觉肺腑洞彻,过目辄了了。倏忽间已阅八十余卷,美人忽醒,怒曰:“汝无仙骨,误入仙洞,窥仙书,罪不可逭。幸所阅皆尘世间角逐之书,汝缘止此,若再阅一函,五雷将随汝后矣。”乃拔瓶上小柳枝授无知曰:“汝可归矣。” 言未已,柳枝忽化为龙,无知骑龙腾空而去。去不远,龙盘旋不欲行。无知怒,敲龙角,龙矫首一吟,将无知翻堕于地,则己家也。

母抱无知大哭,曰:“ 汝父堕井死,即失汝,已二年矣。向从何处安身,今又从天坠下何也?” 无知诡对之。及长,素脸乌鬟,美如华玉,与乡中诸女异貌,虽才智过人,然文弱不能持寸铁,有欺侮之者,公挪必得其人而毙之,又窃粟帛济其贫。是时,诸兄闻翦战死,思杀平韩庄,为父报仇。公挪曰:“韩与绍本无仇怨,今日之事,其曲在绍,父亲为潜光所惑,致陷身命,仇在绍不在韩。” 正议间,人报韩庄遍张告示,许人认尸归葬。赵夫人乃率诸儿往收翦尸。公挪也要随去。才过碣门,便闻满路的啼哭声。子寻父,妻寻夫,兄寻弟,弟寻兄。载尸归的,寻尸去的,闹嚷嚷都怨潜光不仁。那赵翦的尸,又不在十字路上,寻至钩镰坡,从尸堆里捡出个绝长的尸来。公挪望见钩镰山顶,一簇军马团着,闻人说曰:“ 这是颜公军马,监守寻尸的人,防生变的。”公挪却不去看尸,走近坡前,见紫罗伞下,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庄公。心里想曰:“我们乡里的人,如何这等丑怪,这庄公如何这等可爱。” 呆呆看着时,公端与兄弟,正使从人装载好父亲的尸,哭着回去,却不见了公挪。从人指曰:“这山坡上看颜庄公的,不是么。” 公端大怒,一把揪翻,骂曰:“ 小贱人,放着父亲的尸骸不理,在这里看人。你想嫁他么?”公挪正看得入肝入胆,被他揪着,唬得心里头跳了几跳,没奈何只得随着诸兄回去。

葬事已完,又择定日期,在山坡上斗拳夺乡长。是日,男男女女,斗拳的,看的,无一个不去。公挪没精没采,只在床上躺着。无知正要唤公挪去看斗拳,见他这么情态,细细的诘问他。公挪叹曰:“ 自从往寻父尸,见着那颜庄公,不知怎地,便没精神起来。敢是他要迷人的么。” 无知曰:“这庄公到底是怎的一个人。”公挪曰:“我只说不出来,只记得两片脸皮,似淡桃花的一般。这双眼,白的是澄澄的水,黑的是元元的珠,转一转时,觉满脸都生了春色。笑一笑时,觉两眼都晕了秋光。我这时,几乎欲走上山去,抱着他,用舌儿舔他几舔,却被哥哥揪翻,骂了一顿,又惊又恼,似乎病将出来的一般。” 无知笑曰:“ 你这病,名叫相思病了。”公挪曰:“怎么叫做相思病,这相思病,医得好的么。”无知曰:“欲要医你的病时,除非请那庄公来,可以医得。”公挪摇首曰:“难难难,那庄公怎肯来医我。” 无知叹曰:“我这乡中,独我与妹妹,面目不与乡中人同。我们身儿手儿,又白又滑,若嫁这些丑汉,肌肤锯齿似的,怎能够一世呢。若这颜庄公作个丫头服事 他,也 不 枉 一 生的。”公挪曰:“我与姐姐定要嫁他,他若不肯时,我便打进黄石庄,抢了他回来,不怕他不依的。” 无知正笑着,忽闻外面哭的都喧杂起来,猜是哥哥们哭父亲哩。出厅看时,是母亲抱着四个哥哥,捶胸的乱哭。公涅曰:“这样的一个乡长,都没福分让与人,罢了。” 公则曰:“ 不做他也罢,只是我那腰腿中了他两拳,疼痛的走不动,还吃亏哩。” 公挪听他的言语,知是斗拳斗输的。便上前问曰:“哥哥是那个夺得乡长呢。” 赵夫人曰:“ 是大榕树边,那间白垩墙,墙上有些薜荔的,这个赵熙斗赢的。” 公挪曰:“ 一起有多少人来斗呢。” 赵夫人曰:“总有八十三个人,只是斗那赵熙不过。”公挪曰:“女人斗得的么?”夫人曰:“斗便斗得。只是斗他不过。” 公挪咄的笑一声:“ 这乡长终是我们的,待我一顿拳打死了他,哥哥去做乡长。” 公端骂曰:“ 这小贱人,不知死活。你如斗得他过时,这乡长让你做。” 公挪不语,入内把着无知的手曰:“ 姐姐,我且与你做个女乡长。”无知撺掇曰:“你欲去夺乡长时,趁他不及防备,速去无缓,我在家里候你的好音。如斗赢了他,速来与我商议。”公挪一溜烟跑至赵熙家,正见喧嚷嚷地,许多人在这里贺喜。公挪直抢上前,把赵熙一拳,正打在肋下的交筋。赵熙忍着痛,挥一空拳,下面的脚,随拳踢去,公挪亦虚挥左手支撑着,右手却骈五指,向他臁骨一削,赵熙大叫倒地。公挪正待上前结果他,他的双脚忽从地下飞起,正打在公挪面门上。公挪迎风便倒,那双脚踢个空,跃过公挪,复扑在地下,头撞头。公挪翻身搓着赵熙的颈,向心窝里只一拳。但见口喷鲜血,手足颤颤的,已呜呼了。公挪又赶着贺喜的人乱打,打得影儿一个也没有了。便去叩无知的门,说知此事。无知写了几张红纸,着人四处贴了。

公挪嘘嘘地走回家里时,公端等闻知公挪打死赵熙,又贴了红纸,要自己做乡长。没奈何,减着性子,将父亲的令牌田籍,交御了公挪。即有人扛礼物来贺喜,公挪请了无知,办理诸事。旧时的乡勇,多半阵亡。重新选起十余个人来。那四个哥哥,亦在选内,因用无知做个女谋士。广储粮草,收买战马,日日训练士卒。又收得百余个女兵,并请了邻乡一个识字的做先生,设个义学,制了规条,渐渐兴旺起来。邻乡亦有来投奔的,无不收录。乡勇赵季纯荐郁林乡赖仁化,善使双枪,生平以肝胆自许,年四十尚潦倒无所遇。公挪乃使季纯将厚礼聘之,仁化又荐章乡毛氏兄弟。毛果曾诛山J,毛敢曾屠巨蟒,皆万人敌。悉厚待之。公挪虽做了乡长,一心只想着颜少青,常与无知密议此事。无知曰:“彼庄在南,我乡在北;遥遥千里,恐足上的红丝,难系得这么远哩。”公挪默然。自是茶饭渐渐的减少了。公挪夜夜是与无知同宿的。这一夜,月净风香园子里百花齐放。公挪携着无知的手,坐月下闲谈心事。忽闻一声嘹呖,一只雁儿,带着影从北投南而去。公挪曰:“这雁若解人意时,替我带封书,向颜郎诉我们思他的苦。” 言着,叹息了几声。只见几个女兵,扛着一根五棱起齿的大铁椎,上前曰:“请乡长演椎。”公挪拿着椎,伸一伸,复竖在地。曰:“ 那椎觉的重了些。”无知曰:“妹妹夜夜演的,都是这个椎。大都近来茶饭少吃,妹的气力,都为颜郎减了。” 公挪叹口气曰:“可是呢。这椎是祖上传下的,重百余斤。我父亲身子长,嫌这椎柄短了些,故复造那根长柄的大板刀。我哥哥们,又拿不起,这椎合是我用的,故此夜夜演一回取乐。今夜月色大佳,正宜趁这月光,舞一回与姐姐看,不觉得沉重了许多,恐怕舞不活动,只索罢了。” 无知曰:“ 气力是越使越出的。终有日见了颜郎,舞这椎给他看,舞得好时,他定欢喜妹妹的。切勿顺着懒性儿,丢荒了。” 公挪复叹口气,拿那椎摩弄了一回,曰:“椎呵,你若有神灵时,须使我舞着你,给颜郎欢喜,你便是个挫角媒人了。那时节,绣个椎衣儿衣你,酒儿脯儿祭你。椎呵,你是必有神灵的。”言罢,揎起秃袖,扎实鞋裤,双手拿那椎柄,从低处一撇,转个身,向前一点,随着脚步,将椎左一扫,右一扫,跳起来,从空扑下,复翻身跌个蝴蝶马。由下扫上,一扫、一撇、一点,又一扑,将这月光儿,扑得碎了。渐渐的舞得密了,但见万道寒芒,环绕着身子。星飞雪滚,那东栏几树梨花,一阵阵如白雨飘在半空。不知是椎齿的光,花魂的影。无知正看得出神,猛闻一声莺啭,收了椎。见公挪满衫满髻,都是梨花沾着。气嘘嘘坐石凳儿上,摇着头曰:“舞得不好。”无知拿条绣帕,为他拂去髻上衫上的落花。女兵捧着玉乳新茶,给他吃了。拉无知回房里时,那樵鼓早打二更了。侍女们替他两个拂榻解衣,并头而寝。

无知为着颜庄公的事,想得没法。又念着自己的终身,终久不知怎的,颠来倒去,总睡不着。数那樵鼓时,又打四更了。瞢腾的,刚合着眼,忽见公挪翻转身来,将自己紧紧的搂着。娇着声曰:“ 我的颜郎呵,你唬着么。我疼着你哩,我疼着你哩。”无知吃了一惊,将公挪的耳朵儿扭了一下。公挪似乎醒了,仍搂着不放。无知又叫了几声,公挪睁起眼来,不觉的长叹不语,放了手,无知问曰:“妹妹你梦得好呵,你将这梦儿说给我听。” 公挪只不肯说。无知将他腿儿扭了几扭,你不说给我听时,我向你的胳支窝酸起来,闹得你一夜睡不着的。”公挪曰:“姐姐莫闹,说给你听罢。不知怎的,我立在一个山顶上,拿那齿椎舞动,忽山下喊杀连天,是一簇人马,追着前面一个人,细看那人,认得是颜庄公,心里大喜,跑下山,将追来的人马,椎的没个影儿。打算那颜庄公,定来谢我。我肚里头,似有许多的言语与他说,谁知这颜公走近前,揪住我的头发,拿只鞋儿打我。我待走脱时,又怕恼着他。只得笑嘻嘻的,由他打了一顿,然后慢慢的说我救了你,你为何打我。他说恁地时,便饶了你,我去也。我上前扯了他的衣带,你去时须带着我,我情愿服事你的。他恼着说:若要带你去时,除非脱了衣裤,赤着身,将你那下一截,给我打一百下,便带你。我想了想,他若丢我去时,又不知何时得相见,没奈何顺他性子,脱得赤条条地,凑他打。谁知他又不打,摩弄我那身儿腿儿,笑着说,好个白滑的姐儿。我说你如何不打,只管摩弄。言未毕,忽地大吼一声,一个毛茸茸的大狮子,从地下蹲将上来,唬得他骨碌碌滚下山去。我起来挥椎赶那狮子打时,那狮子又不见了。下山去寻他,只见他倒在草坂上乱颤。我心里疼他,便搂着他叫起来,谁知搂的是你。” 言罢,又叹息了几声。无知笑曰:“我今权作颜公,给你搂罢。” 公挪只是不搂,无知见他不搂,拿着他玉琢似的手儿,搂着自己睡了。

第二十六回 代鸿雁一女戴星霜 效鸾皇两雌误云雨

自是公挪眉螺锁绿,靥獭销红,无知劝慰技穷,没奈何将前梦解了一回。曰:“据妹妹这梦,是最吉祥的。扯妹的发,是结发的兆。以鞋打妹,是和谐的兆。只是狮子吼,想是颜公夫人是妒忌的,也未可知。只要耐着性子,勿令削减了花容,终有个缘到的时候。” 公挪曰:“ 若果缘有到时,万年也耐得。只是凭虚的,有何准信呢。” 无知曰:“ 我有个下下的策,没来由,只管这样行。” 公挪问:“是何策?”无知曰:“ 没奈何作封情书,须要哀藻艳思,挑得他情动的。待为姊改了男妆,与你带去,看他看了书,怎的言语,随机将妹妹心事告诉了他,他若是个有情的,必想妹妹,他若不想时,便是无情的了。我们早将心里的情苗划去,一纳头做个长守寡罢了。” 公挪点点头曰:“这封书,须姐姐代作,才能悉这委屈。” 无知应充了。想了一夜,才拟出这一篇骈体的稿来。公挪曰:“我不识字,念与我听些个。” 无知念曰:

无力乡长赵公挪敛衽百拜,书奉颜庄公才郎麾下:妾生十五年矣,垂髫稚女未解回文,赤脚村娃,何知习礼。只以生居瘠土,忘箕帚原婢妾之流;遂令力冠群雄,以巾帼侪乡长之列。尘淹鬓影,未围孙氏之屏,黛贱眉痕,敢冀张郎之笔。固安之而如命,岂偶也其必嘉。乃者全家沐德,许收先乡长之尸骸;不图上谷观仪,得睹贤庄公之颜色。何郎拭面,粉光艳射千人;荀令振衣,茸采香闻十里。加以文经武纬,德望日隆;大畏小怀,威声风播。固男愿为臣,女思请妾者也。妾以蒲柳陋姿,云泥痴愿;颠风顿雨,难展蕉心。恨水愁烟,空萦槐梦。恹恹绝粒,千牛之猛力全销;袅袅余丝,孤燕之残魂将断。徒以男家女室,终身思托命之镵;非关暮雨朝云,一夕恋贪欢之枕。倘怜黄口,许列小星,永矢白头,有如皎日。妾将以无力乡之田籍,作妾奁资;以无力乡之人民,作妾媵仆。入则妍争巾栉,笑啼甘效鸦头,出则力佐鞭菙,生死长随马足。若拘彼俗情,以女求男为无耻;泥于成格,谓贵御贱为不伦。则待年有愿,江汜难偿。悦己谁容,铅膏永废。妾当骨毁形销,订良缘于再世;山长水阔,结幽怨于无穷。倘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者耶。虽然,重义者必能通其义;以义合义,钟情者必能推其情。以情孚情,知公必不遐弃妾也。貌离神合,泪尽魂驰,临楮不胜悚惶;羞赧之至。

公挪听罢,欢喜曰:“书中典故,我虽不懂,只是这里的意思,甚合我心。” 遂拍着无知的肩曰: “ 姐姐真个女相如哩。”取幅白绫,教无知细细誊好,用针线缝着,佩在贴肉身上,选个精细有力,貌颇端正的女兵,扮个书童,无知扮做书生,带些散碎金银,公挪又脱金钏两枚,亲与无知带在手里,又解玉连环一具,赠与无知。无知曰:“妹妹惧我不还,故赠我玉连环么。” 公挪曰:“ 非也,只是配那金钏,取金玉因缘的意思。” 无知曰:“ 前夜妹妹指着投南的雁,想他带书,谁想今日我做了妹妹的雁儿了。只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十八九,况妹妹年轻,未到得K梅时候,须忍耐着,不要性急。”公挪曰:“若果事有成时,就等一年二年,也使得。即不然,等到白了头,生等到死,死等到生,也是没奈何的。”两个又喃喃的互属了一回。

无知跨马扬鞭,带着女兵投南而去。行了两日,黄昏的时候,恰到那石棋乡,正投乡中求宿。过了几条街巷,都是静悄悄的。行到那杨柳边,思量寻个老者问问。不提防头上有件物,打将下来,正落在鞍桥里。拾起看时,是个沉香双鱼扇队( 坠) 子。翘首望时,见那绿杨树里,夹着一面红楼,楼上一个女郎打扮得十分齐整,向无知笑了一笑,便垂下帘子。无知心里寻思,这女子倒生得娇媚,多分是垂涎着我,把这香坠儿调我。待我耍他一耍,赚个宿头。遂下了马,立在垂杨下,朝着楼上那帘子呆看。那女子又揭起那帘,向着无知丢个眼色,笑一笑,又垂下帘子。无知瞧破了九分,走前几步,见个大门,上有个匾,镂着“ 乡勇第”三个金字。无知吩咐扮书童的女兵叫门。一老者扶着拐,开了门,走将出来。见是少年的美貌书生,大喜。请无知进屋里坐地。问曰:“相公高姓尊名,从何来的?”无知曰:“小生姓赵,名无知,是无力乡人。因往黄石探亲,道过贵乡,见天色已晚,求宿一宵,明早便去的,不知老丈容纳否。”老者曰:“不嫌慢客,权在茆舍下榻。某闻无力乡人,形状殊众,相公这等风仪,吐属温雅,是鹤立鸡群的了。” 无知曰:“ 不敢,请问老丈尊名。” 老者曰:“ 老夫姓山,名嵩子。曾为本乡乡勇,今年老,已退回了。” 无知曰:“ 老丈令郎几位?”嵩子曰:“某只生一男一女。男唤山维周,在唐埗乡作个乡勇。女唤山翠屏,是某晚年生的。某累世皆尚武恶文,偏某这翠屏女儿,好弄管、读书、吟诗、作画,必拣个风流女婿,才合得他。不然,他便一百岁也不嫁。相公你想想,我这西北百余乡,那里有这等人,岂不是痴么。”无知曰:“ 可是呢,即如我无力乡,只有我好读书、弄管、吟诗、作画,被乡里的人,鄙薄的了不得。欲要娶个风流的女子,那里寻得出呢。” 嵩子听了,偏打着他的心坎,呆呆的想着。恰有个丫鬟,捧茶出来。饮了茶,又一个小孩子,头上绾着个丫髻,向嵩子耳边说了几句。嵩子谓孩子曰:“你且陪着这相公说笑话儿,我去便来。” 言着,进内去了。无知见孩子生的唇红脸白,气健肢粗,便拉他过来,问曰:“你叫甚么。”孩子曰:“我姓山,名阿正。这白髯的,就是我的公公。”“你几岁呢?”阿正曰:“八岁。”“你父亲在屋里么?”阿正曰:“我爹爹妈妈,都在唐埗乡。我是前两日才跟着公公回来的。”你屋里还有甚人么?”阿正曰:“有个婆婆姑娘。”“你曾读书么?” 阿正曰:“我爹爹是最恼那读书的,常言男子读书必为盗,女子读书必为娼。我姑娘是最好读书写字的,尝与爹爹角起口来。姑娘曰:‘ 今之为盗的,皆读书的么?’爹爹曰:‘ 今之盗,窃人室中所有,其害小,读书的,窃人心中所有,其害大。’ 姑娘曰:‘ 今之为娼的,皆读书的么?’ 爹爹曰:‘ 今之娼,以容色媚人,其技浅,读书的,以文字媚人,其技深。为盗为娼,比那读书的还强些哩。’ 故此不肯教我读书,只教我捻枪弄棒。”无知曰:“你姑娘读的书,是谁教他呢?”阿正曰:“谁教他呢,只是私浼着舅公公,不知何处罗得这一柜子的书,自读自吟罢了。”言未已,只见嵩子笑嘻嘻走出来,曰:“ 相公驾贲荒乡,无以将敬,略备些随便酒菜,请进里面坐地。”无知谢了,随进内室,见席上的酒菜,丰盛异常,已有几分疑惑。饮至数巡,嵩子教丫头请姑娘出来,奉相公一杯儿酒。无知起立曰:“ 小生异乡孤客,蒙老丈厚待,感荷已深,何敢辱及宝眷。” 嵩子正未及答,即闻环佩响,早有几个小婢,扶着那翠屏姑娘出来,正是那红楼上掀帘一笑的女子,纤手捧碗,向无知深深道个万福。无知接了碗,一面还礼,一面暗暗地拿着那香坠儿给他看。翠屏看了这香坠,红云都晕上两颊来。瞅无知一眼,退去了。嵩子曰:“敢问相公贵庚?”无知才坐下答曰:“ 虚度一十九年了。” 嵩子曰:“长我女儿两岁。今有句话,欲屈相公,未知可说否。” 即拿酒盏来饮无知。无知酬了盏,曰:“老丈有话,请明说。”嵩子曰:“ 我那女儿,百般的他看不上,见了相公温文俊雅,是要高攀的。欲屈相公做个女婿,相公肯么?” 无知曰:“小生原是个穷儒,食无隔宿之粮,居少立锥之地,纵老丈不鄙寒酸,小生实无室家活计。误了老丈的令嫒,断乎不敢。”嵩子曰:“相公不必推辞,如相公果系清寒,不费相公一文钱,招在老夫屋里,当个半子儿,替你养着老婆,替你老婆养着老公,不好么?” 无知曰:“小生尚有个六旬老母,恨小生孱弱,恐人欺侮,发愿娶个有气力的健妇。违之不孝,愿老丈别选名门,休题这话。” 嵩子又浼了许多言语,只是不从。是夜,嵩子拿着烛引无知到花园里一个小小的亭子下榻。那扮书童的女兵,亦紧紧随着。无知送嵩子出亭子去,闭上门,正欲就寝,忽闻女子叫门。女兵开了门,见了艳服的丫鬟,提着灯笼,上前敛衽曰:“家主谓这里狭小,不能容得两榻,请那哥哥别处宿。无知曰:“不用费事的,我主仆一床儿罢了。” 丫鬟曰:“ 使不得。这是家主人恐待慢了贵客的主意,哥哥随我来罢。” 女兵只不肯去。丫鬟恼着曰:“你们好不懂事,主人这么说,你便依着才是,为甚么执拗起来。” 这女兵没奈何,随着丫鬟,曲曲折折的,引至一个所在。丫鬟放好了灯笼,剔明了桌上的灯,呀的一声,将房关上,女兵吃了一惊。但见那丫鬟笑嘻嘻的走上前,道个万福:“哥哥尊姓,尊名?” 女兵曰:“某姓赵,名春桃。”丫鬟曰:“呀,哥哥是个好男子,为何取个女人的名呢。奴亦名春柳。春桃、春柳,同此春宵,敢是与哥哥有宿缘的么。”言次便挨着春桃坐地。春桃低了头,只是不语。春柳曰:“ 我今年十七岁了,敢是与哥哥同庚的么。”春桃曰:“我长你一年,十八岁了。”春柳笑曰:“哥哥,黑夜里走进我卧房里来,做甚呢。” 春桃曰:“是你引我到这里的,干我甚事。”即起来,欲开门跑将出去。春柳一把扯住,搂在怀里,提起那小脚儿,勾着,又在春桃脸上亲了个嘴。笑曰:“与你取笑的话儿,怎么当真,好哥哥,我爱得你狠哩。”春桃心里七上八下,提防他识破了真相,左挣右挣,才挣脱了。笑曰:“ 你这姐姐,忒性急。纵然要我怎地,便有句话,为何只管搂着亲嘴。” 话得那春柳面庞儿白一块红一块,挨着床柱儿,手弄那红绡帕子,不做声。春桃又欲开门,春柳上前拉住曰:“我不搂你时,你便跑去,与哥哥一块儿,坐着说话罢了。” 于是相携盘榻上坐地。春柳又将小脚儿,叠在春桃的膝上,春桃把他的脚儿弄了一回,笑曰:“姐姐这小鞋儿绣得好呵,是谁给姐姐绣的。” 春柳曰:“是我自己绣的。哥哥若不嫌时,明儿绣个暖肚儿,给哥哥做个记念。” 春桃曰:“你这鞋尖儿的胡蝶,好像是两个蝶儿搂着的么。这里看不分明,待为哥的替你脱下来,灯下看看。”春柳笑嘻嘻提起右脚,直翘到春桃的胸膛里。春桃趁势,一手托着他粉捏就的腿儿,一手褪那绣鞋,褪将下来,走下床向灯下翻覆的看。赞曰:“ 绣得好呵。” 一头赞着,一头开房门,跑出去了。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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