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19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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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旧宜兴砂壶,将个小莲子杯斟了一杯,递与梦玉。自己也喝半杯。梦玉喝了一口,连说:
“好茶!姐姐,这是什么茶?”芳芸道 :“这叫老君眉,是武夷上品。太太因我病,给我一瓶。是老爷最爱的茶叶,自己收着的。”正说着,有个老妈同巧儿端着两个碗、两个盘走进房来。巧儿接着摆在桌上,取过香牛皮小垫子,将小锡饭钴子垫着放在香几上。梦玉一面喝茶,看那四样菜:一碗细粉虾圆汤,一碗蒸大鲫鱼,一碟子火腿肉,一碟五香冬菜拌虾米。巧儿摆了姑娘的镶银牙筷。芳芸道 :“再添一双筷子,大爷在这 里吃饭呢。”巧儿又赶着摆了碗筷。芳芸让梦玉坐上面,自己坐在横头。巧儿送上饭,两个人你推我让,吃的很舒服。芳芸病了几天未曾吃饭,今儿见梦玉回来,又在这里同吃,心中大为欢喜。不一会两人用完,巧儿伺候漱口,端过面水。梦玉同芳芸洗脸。砂壶里对上开水,替大爷同姑娘倒了茶,然后将菜蔬收下,自去吃饭。梦玉喝完茶,说道 :“姐姐,我明日再来 看你罢,这会儿还要去见见那些师爷们,转来就是请晚安的时候了。”芳芸道 :“你去罢,闲了就来。”梦玉点头,照旧由 原路东歪西转到了怡安堂。只听说桑奶奶为追玉大爷不上,自己栽了一跤狠的。梦玉不等说完,一直过了景福堂走到桑妈屋里来。只见他躺在炕上,嘴里不住的哼。梦玉问道 :“妈妈, 你怎么狠狠的栽了这一跤?我这会儿才知道。”桑奶子瞧见梦玉,就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口里数数落落的说道 :“人家奶了 个哥儿、姑娘,再没有不是知冷知热护着妈妈的,就是我倒运,费了千辛万苦领你大来,白不相干,倒同那些妖精一个个的鬼鬼祟祟。我就是你们眼中钉。这会儿就是这个样儿,我还那里想你们的养老送终呢! 你们只要拿出话来, 说打发我就滚蛋儿,省得叫你们瞧着我就眼红。趁着我不聋不瞎,好去找头路。
何苦呢!就是这样收拾我。今儿这样叫着,头也不回的跑,带累我栽这一跤,晕了半天才省转来。可怜躺在这儿,谁来瞧我一瞧儿?就是我的干女儿秀春姑娘看我可怜,偷个空儿来照应照应。若不是他来,就在这儿咽了气,也无人知道。”梦玉总也一声不言语。
且说海珠们等着梦玉吃饭,直等了大半天,再也不来,就叫金凤去桑奶子那里,“听听他同大爷说些什么,再说不完了“。金凤来到桑奶子屋里,听了半天,折转来对海珠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又说道:“大爷总一声也不言语。海珠听了十分动气。兰生道:“叫个人去,就说太太叫大爷呢,等大爷出来,同回来吃饭。”金凤赶着叫了个伺候的老妈,教了他的话,去请大爷。老妈儿去不多会,只见梦玉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兰生笑道 :“你留我吃饭,你又去了不来。”海珠姐妹见他的神气 不好,知他动气,忙叫翠翘倒杯茶给大爷解解气,说道 :“谁 叫你瞧着端饭你倒跑到他屋里去?那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值同他动气。”掌珠道 :“温杯佛手露,你消消气罢。”梦玉点 头,姑娘们摆了杯筷。
正是十五,那一轮明月照满纱窗,四边玻璃高照俱点着红烛。梦玉让兰生坐了正面,拉海珠坐了对席,掌珠坐在上面,梦玉坐在下边。几个体面丫头站在伺候,金凤们四个轮流上菜,老妈们俱端在门外等着。
看官知道,凡是老太太、桂夫人、石夫人以及各处管事有体面的丫头,因内中有老爷们通房得宠的,有办事认真、毫无苟且的,有正直不阿、赤心为主的,有肆应勤敏、能于繁剧的。
又因梦玉是个单丁独子,无多手足,所以叫梦玉同这些管事体面丫头都是姐妹称呼,不拘主仆礼。在这些姑娘们,各尽其道。
这且慢表。
此刻,梦玉等四五个正对着竹梢明月,兼有那桅子、茉莉、珠兰、金雀阵阵香风,醉心悦目,彼此畅饮。兰生见翠翘们往来上菜,甚觉不安,时刻站起坐下。海珠道 :“我倒有个道理, 翠翘们也没有吃饭呢,叫他们端过杌子来,一角分一个,大家吃个团圆饭不好吗?”梦玉不等说完,大叫 :“是极!是极! 快端杌子,快端杌子!”蝶板道 :“像个什么样儿,等奶奶们 吃完了再吃不迟。”梦玉站起身来道 :“我替你们端杌子。” 慌的金凤们道 :“你去坐着,等咱们自己端就是了。”梦玉道:“你别管,我要替你们端了才放心。”兰生同海珠们看他这个样儿,甚是好笑。
梦玉东一处西一处的摆好,将他四个扯了坐下,不觉欢喜的哈哈大笑,说道 :“二月间老爷赏牡丹做群芳会,同着太太、 姨娘、姑娘、丫头、嫂子们拢共拢儿坐在一堆赏花饮酒,我见了心中很乐。这会儿我也混出个主意,咱们今日也做他个小群芳会,叫丫头同这该班的嫂子们,都拿炕桌子坐在地下围着,咱们大家畅饮一会,乐他一乐,岂不有趣?”掌珠见他说的热闹,抿着嘴儿笑道:“你看乐大发了。”梦玉道 :“海珠姐姐 见我不乐,出这主意,你也不帮说句话,坐着旁沿儿傻笑。”
掌珠笑道 :“你一张嘴还不够说呢,叫我说个什么?”众人都 大笑。海珠道 :“就依他,大家都抬了炕桌子坐下罢。” 丫头们叫该班的嫂子,是高升、金映两人的媳妇,抬了三张炕桌子围着正席放下,铺了席垫子。两家媳妇同几个体面丫头坐了两桌,粗丫头坐了一桌。各将应分的菜饭都端了来摆在桌上。梦玉将桌上的果菜分了些给他们,大家都要吃酒,不许吃饭。于是,上下四桌都吃起酒来。媳妇、丫头们轮着上酒上菜。海珠们说的说,笑的笑。地下的那三桌,也是你一言我一语的混说混笑。
梦玉十分高兴得意,就将路上的光景高谈阔论起来。海珠道 :“我倒忘了,大爷的行李、零碎都收了进来没有?”碟板 道 :“都交进来了,一件也不短少。倒是大爷的百岁衫里面多 了一块白绸手帕,上面斑斑点点的不知是些什么,倒像都是眼泪。”梦玉不听说完,赶忙问道 :“在那里?你别掉了我的。” 蝶板道 :“我见不是大爷的,在我屋里炕上呢。”梦玉大惊 道 :“快给我取来,别叫人捞了去。”蝶板道 :“谁要那怪脏的东西。”海珠道 :“是那里来的绢子?肮肮脏脏的,别拿到我屋里来。”蝶板道 :“我闻那股味儿,不像是爷们的。”金 凤笑道 :“爷们是个什么味儿?你倒说说我听。”海珠们哄然 大笑。蝶板臊的脸胀通红,瞅着金凤道 :“谁像你这样刻薄嘴? 明日叫你嘴上长一溜儿的羊须疔!” 金凤笑道 :“ 我嘴上 长了须,好让你闻味儿。”兰生同海珠们都笑的气也喘不过来,口里说道:“笑死我了!”只是摇手,将个蝶板笑的哭不得笑不得。雁书道 :“蝶妹妹,你别害臊,我替你罚凤丫头一杯。” 翠翘道 :“一小杯便宜他,罚他一大杯才解人恨。”金凤道: “这才扯臊,捕衙老爷打门斗,你多管闲事。你若气不过, 也去闻闻。”蝶板笑道 :“翠姐姐,你过去替我将他的嘴扎烂 了他的!”金凤笑道 :“扎烂了我的嘴,明儿叫我须长在那儿 呢?”众人又哄然大笑。
只见走进一群人来,笑道 :“好快活,好快活!这么热闹 也不邀邀咱们。”众人一看,原来是四位姨娘同着老太太屋里的五福、如意,桂夫人屋里的芍药、紫箫,石夫人屋里的书带,修云小姐屋里的文来这一班人。地下的丫头赶忙将炕桌拉开。
众人止住道 :“快别动。”海珠们都站了起来,说道 :“四位姨娘同姐姐们来看热闹呢。”姨娘们道 :“听着你们的笑声不 住,咱们赶着来帮个笑声儿。”海珠笑道 :“依我说,帮笑声 儿不如听笑声的有趣。”荆姨娘道 :“我从来不爱听笑声儿。” 朱姨娘道 :“不用笑不笑,咱们坐在一边,好让他们吃饭罢。” 兰生道 :“咱们玉大爷今儿要做个小群芳会,所以上上下下 都在一堆儿。”陶姨娘笑道 :“咱们来的凑巧,替咱们玉大爷 助个会儿罢。”梦玉忙道 :“姨娘们肯赏光热闹,更为有趣。” 紫箫道 :“咱们且把来的本意申说明白,再说喝酒。”陶姨 娘笑道 :“真个我倒忘了。”兰生笑道 :“我替你们说了罢,都是来回看大爷的, 是这个本意不是?”芍药道 :“一屁放着。”梦玉赶忙道 :“怎敢劳动四位姨娘同诸位姐姐的驾!” 荆姨娘道 :“咱们也不用谦虚,尽管站着耽搁了人的酒饭,你 们照旧坐下,咱们这些人都坐在这半拉。有爱喝酒的,倒了酒在这里喝,说的说,笑的笑,总叫大爷乐就完了。”李姨娘道:
“我倒有个主意,你们都要依我。”梦玉同海珠们道 :“姨娘怎么说,怎么好。”李姨娘道 :“今儿玉大爷出门回来,咱 们该替他接风洗尘。老爷给松大老爷接风,在恩锡堂唱戏,连本府本县这些老爷、太爷们都在那里,好不热闹。怎么好叫咱们大爷干干儿的?这会儿你们竟将饭吃完了,将这些都收了去,擦干净桌子,摆上一张。我作个小东儿,备两桌碟子大家热闹,给咱们大爷洗尘,等明儿备两样菜接风,你们说好不好?”众人都道:“很好。”书带说 :“咱们公分罢。”李姨娘 道 :“公什么分呢?你别叫分子,听见笑话。”海珠们道 :
“既是这样,咱们竟领姨娘的情,先吃饭。”梦玉道:“你们吃 饭,我吃不下。一会吃稀饭罢。”于是,海珠们坐下吃饭。
李姨娘道 :“高嫂子,你到厨房去对颜嫂子、辛嫂子们说, 叫他们赶紧备两桌果碟子,不拘荤素,立刻就要,叫人就送到这儿来。”高家的答应去了。这里海珠们也都吃完了饭,赶忙叫人收拾。丫头们伺候漱口、净了手,又搭过一张桌子摆上,摆好杯筷。陶姨娘道 :“咱们还忘了要紧话,老太太同太太都 吩咐过,说大爷路上辛苦,今儿不用请晚安,叫奶奶们也不必上去。”海珠们答应。众丫头倒上茶来,众人站的站,坐的坐,都喝着茶。
陶姨娘说起桑奶子刚才栽跤的话,海珠道 :“怨不得他有 气!这一位刚在那里受了气来,全亏这一阵笑,才将那一肚的浪气笑掉了。”朱姨娘道 :“那算他娘的什么东西!今儿栽死 了倒是干净,偏又不死。”李姨娘道 :“你也不怕大爷恼你!”梦玉道 :“咱们说别的,再不要提他了。”正说着,老妈们 已端了果碟来,丫头、嫂子们将果碟摆满两桌。海珠让四位姨娘俱坐在上首,让诸位姐姐们叙着年齿坐下。梦玉、海珠对着掌珠,下面就叫金凤们一同坐着。众人重又畅饮,不知吃到几时,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金雀一枝催酒阵 银钩满幅写芳名
话说姨娘们坐下,彼此让了一回,各人放量畅饮。梦玉道:
“这样吃法怪冷淡的,咱们要行个令才喝的热闹。” 陶姨娘道 :“行个什么令呢?”朱姨娘道 :“数个重一重二不重三的,一去二三里罢。有酒有底。逢三六九用骰子赶点,不拘爱同谁掷就同谁掷。点小的输酒。”众人道 :“这倒罢了。”雁 书去取了一个骰盆、骰子来。陶姨娘道 :“你令官,谁是令底 ?”朱姨娘道:“荆丫头不吃酒,就派他令底。”海珠道 : “这很公道。”朱姨娘吃了令杯,又派了梦玉做监酒官,“若有 人门面不干,除罚了本人外,还要罚监酒者”。众人听见,都纷纷各干门面。梦玉看着各人门面都打扫干净,请起令。朱姨娘起令说了一,李姨娘接着也说一,兰生接着说了两个二。紫箫笑道“我知道,你们要挤我。”就抓起骰子,向着梦玉道:
“我掷你。”将骰子掷下去,成了三个四,三个五。紫箫欢喜 道 :“赢定你了。”梦玉将骰盆移到面前,掷了一个九点。紫 箫赶紧叫给大爷斟酒,丫头们拿着壶刚走到大爷面前,朱姨娘道 :“大爷那里且慢些,先给紫姑娘斟起罚酒,等明白了再罚 大爷。”紫箫道 :“我没有得不是,怎么要罚?”朱姨娘笑道: “数到你面前,连数也没有报,你就混掷起来。 大爷是你带累的,也要罚。”梦玉道 :“该罚,该罚。”叫丫头斟上酒, 才要拿起来喝,紫箫道 :“你站着。这是我带累的,酒不该你 吃,让我代你喝了罢。”书带说 :“这很公道。”文来站起来 说道 :“西大奶奶,你将大爷的酒递过来。”原来祝府的内外 人等,因两位大奶奶分别不出称呼,知道海珠住在东屋,就叫东大奶奶,掌珠住在西屋,就称西大奶奶,以为分别。这会儿,文来坐在掌珠的上肩,所以叫西大奶奶将大爷的酒递了过来。
掌珠就顺手在梦玉面前将一杯酒取起递与文来,文来接着说道:
“不用那个这个的,我代大爷吃就完了。”说着,拿起杯子 一口而尽。紫箫道 :“到底是我好妹妹。”一面说着,一面将 自己的罚酒也干了。
朱姨娘道 :“今儿这酒可是罚大发了。”海珠道 :“又罚什么?”朱姨娘道 :“荆丫头、玉大爷、紫丫头、书丫头、文 丫头都是要罚的。”荆姨娘道 :“我好好的,又不言语,怎么 要罚?”朱姨娘道 :“罚的是不言语。”荆姨娘道 :“你说出理来,我情愿受罚。”朱姨娘笑道 :“我没有理,就敢做令官 ?我方才有令在先,是有酒有底。紫丫头同大爷的罚酒,应该请底,还要请监官验酒。大爷本身的酒,要请底官验过,才请底官分判什么吃法,然后才饮。也没有这样不遵令的人,自由自主的混相授受。书带帮着说合,西大奶奶作过付,文来硬自 受赃。你这底官疲软无能,全不管事。你们说该罚不该罚?”
众人听了,都大笑说道 :“罚得是,罚得是!”荆姨娘道 :
“既说出理来,是我该罚。”叫丫头斟上酒,说道:“请大爷验 酒。”梦玉站起来瞧了瞧,说道 :“很好。”荆姨娘回过头来, 请令官的酒底。朱姨娘道 :“要一句宪书,一句曲牌名,一个 古人,一句诗,一句俗语,合拢要成文理。说完之后,将酒一口干尽。”荆姨娘笑道 :“好累赘。”陶姨娘道 :“怕累赘,就别点头。”兰生笑道 :“陶姐儿,那里学的这样油嘴?”陶 姨娘笑道 :“丫头家,混多嘴!”说的众人大笑。 荆姨娘道 :“你们听着,先从宪书上说起。”芍药道 :
“你说罢,别要耽搁工夫了。”荆姨娘说道 :“出行步步娇,遇着寿星老,杖藜扶我过桥东,你道可笑不可笑?”众人听了大笑,都说道 :“很好。”荆姨娘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轮着梦玉 也斟上酒请底,朱姨娘道 :“也照着荆丫头说罢。”梦玉想了 一想,说道 :“沐浴懒画眉,看见苏小小,且寻花底醉春风, 你说好不好?”说毕,将酒饮干。朱姨娘道 :“很好,这该紫 丫头。”金凤道 :“快斟上酒”紫箫笑道:“罢呀!都是你们 七张八嘴的纷纷议论,闹的我左罚右罚,还要多嘴呢!”如意道 :“凤丫头,随他狗咬吕洞滨,不识好人的东西!”海珠笑 道 :“咱们这边别管他们的闲事。”紫箫道 :“请验酒。”梦玉瞧了瞧道 :“还浅些儿。”紫箫瞅他一眼道 :“这孩子真没有良心,方才为替你代酒,闹的罚不了。酒里的这点情儿,你也不容。”五福道 :“代酒是私情,这是公事。”兰生道 :
“快添些罢。”紫箫笑道:“我不添,怕你不同我去睡。”众人 听了都哄然大笑。兰生笑着,将手在他身上狠掐了一下,掐的紫箫怪嚷怪笑的。众人笑住了,紫箫添上酒,又验过了,然后请底。荆姨娘道 :“你说人纷纷议论,就叫你飞’纷纷’两字, 一个’纷’字一杯酒,飞到谁,一口干无滴。”紫箫道 :“这 倒是难事,等我想一想。”说道 :“除我数起。”随念着 :
“鸱枭挂萝薜,凉月白纷纷。”就由书带、文来、掌珠、梦玉、 金凤、蝶板、雁书、翠翘,恰数着海珠、芍药,一人一杯。
紫箫将酒送了过来,给海珠、芍药也斟上一杯。海珠们笑道:
“这酒风儿吹到咱们这里来了。”芍药道 :“喝干了,让他们好缴令。”他两个将酒一口吃干,将杯子拿着往下一覆,说道:
“酒干无滴。”谁知芍药的杯子里滴下几点来, 翠翘看见连忙叫道 :“芍丫头的滴下来了。”芍药道 :“我滴在桌子上,又没有滴在你肚子里,要你着急嚷个什么劲儿?”众人又哄然大笑。五福正吃着藕,不觉失笑,喷了一桌子的藕渣,越发笑个不了。朱姨娘笑道 :“芍姐儿的酒是要罚的,你且等着罢。”于是,书带斟上酒,如意道 :“我有一句话, 不知说的是不是?”众人道 :“你说的一定有理。”如意笑道 :“虽没有大理,也没有什么不是。”李姨娘道 :“是句什么话?”如意道: “向来席上飞字只准一句诗,方才紫丫头是两句。 我彼时要说,又看见众人都不言语。东大奶奶同芍丫头也不说什么,吃干了酒。我这会不得不说,以后只准一句,若再两句,就算违例,要罚。”朱姨娘道 :“这说得是。”书带道 :“少说话,我请验酒。”梦玉道 :“使得。”又请底,荆姨娘道 :“连身数起飞个’瓜’字,飞到谁,作十口响干。不响一声,罚一杯。”
书带应声念道 :“荒畦烟雨故侯瓜。” 由本身数起,恰数到雁书,五福笑道 :“雁姑娘是个什么瓜?”金凤道:“只怕是 个倒瓤儿的西瓜。”蝶板笑道 :“我瞧着倒像个倭瓜。”海珠 们一齐大笑。李姨娘笑道 :“你们别要大家挤他,看挤出他的 瓜子儿来。”紫箫道 :“挤出瓜子儿,咱们正好下酒。”梦玉 笑的手舞足蹈,看见雁书叫他们说的满面通红,赶忙跑在他背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下,说道 :“好妹妹,你别听他们的混话, 只管斟起酒来,作十口响响的咽下就完了。”说着,自己要了酒壶,替他满满斟了一杯,说道 :“不要验了,吃罢。”陶姨 娘道 :“你走开,让他好吃。”荆姨娘笑道 :“席面上有谁说话的就罚,静静的听他咽酒。”梦玉赶忙走到自己坐上。
这雁书见他们一个也不言语,听他咽酒,心里越发急的乱跳,脸胀通红,拿起杯来就咽了一大口,并无声响。翠翘急的乱嚷道 :“我的妈,多大一点杯子,叫你喝了一大口,咽的又 不响。你瞧瞧,这一点儿就够咽九回吗?”众人忍不住的好笑。
雁书越发急的通红,说道 :“我愿罚十杯酒,一口气儿吃掉了 倒舒服。”朱姨娘笑道 :“你把那点子吃干尽了,罚十杯酒就 是了。”雁书道 :“这倒爽快。”将杯子里的喝干了。梦玉叫取了十个杯子,一箍脑儿斟上,都是满满的,说道 :“你请底 罢。”雁书站起来请底,荆姨娘道 :“左右邻各吃一杯,十口 响干无滴。”翠翘同蝶板笑道 :“咱们早知道是跑不掉的。” 雁书道 :“我倒要听听你们的响声儿。”翠翘道 :“咱们有什么响声儿叫你听?”雁书道 :“我不会同你们胡说乱道的,你 乖乖儿的替我吃罢。”翠翘、蝶板一人取了一杯,说道 :“你 们都听着,一会儿别赖。”翠翘道 :“让我先喝,别将响声儿 扰在一堆儿,听不见。”蝶板笑道 :“很好。”说着,翠翘就 响响的咽了一口,众人道 :“真个响。”随又接连咽了七八口 响的。雁书道 :“原来他没有咽酒,尽是空咽的响。”翠翘道: “我只要十回响干这杯酒就完了。还差一口,你们听着。” 拿起杯来使劲儿的一口响干,梦玉乐的大笑。掌珠道 :“你且 慢乐,一会儿也就轮着你了。”梦玉道 :“我学了翠姑娘的法 儿,就咽一百口也响的了。”蝶板也照着翠翘吃干。雁书道:
“再请底。”荆姨娘道 :“这两杯,左左邻、右右邻各吃一杯。
先取席上一样果子,念句古人诗,须要有果名的,不切者罚。”
雁书的左左邻是金凤,右右邻是海珠。雁书站起来,将一杯满酒送到海珠面前,又拿了一杯递与金凤。海珠取了一片秋梨在手内,口中念道 :“一片梨花冷不消。”众人赞道 :“东大奶奶说的又切又雅。”梦玉道 :“海珠姐姐,我代你吃这杯酒。” 海珠道 :“你又没有吃饭,等着吃口粥,一会儿再喝罢。” 梦玉道 :“我很饱,连稀饭也不想吃。”掌珠道 :“吃点子豆蔻,消消再吃。你是监酒,瞧着咱们吃罢。”梦玉道 :“我今 儿很欢喜,喝下去的酒都不知到那儿去了。”海珠道 :“你既 是欢喜,再歇一会儿代我喝。”说着,就拿起来一饮而尽。金凤说 :“我可不会念诗。”紫箫道 :“我念,你喝酒。”金凤应允。紫箫就将蝶子外一个红杏儿取在手内,念道 :“猩血红深杏出墙。”金凤忙干了酒。
雁书道 :“这六杯酒请底。”荆姨娘道 :“自饮两杯,那四杯,一杯一杯的掷点子,顺着数到谁,是谁吃。”梦玉笑道:
“这很公道。” 丫头们送过骰盆,雁书先将两杯喝干,然后一掷,是三个二。雁书道 :“从我数起。”顺着数至如意,送 过酒去干了。雁书又掷是两二、一么,不用说,是五福,也饮干了。又掷了一五、一二、一么,应该是陶姨娘,丫头们将酒送了过去,也干了。雁书又掷出两二、一五,数着是朱姨娘。
众人道 :“令官今儿没有喝酒,这倒公道。”轮着该是文来的 罚酒,文来将酒斟上,请验。梦玉道 :“还要满些。”文来就 满满斟的齐了口,说道 :“这满不满?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