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55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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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奶们,一年我不知要见多少,没有这今日见贾太夫人同各位亲家太太这样面熟,倒很像是常在一堆儿的,不是个怪事!”宝钗笑道 :“不但你瞧着咱们面熟,咱们瞧着这里诸位 姐姐、妹妹也像是素来相认。内中你同九如姐姐,更似我的两个至好。可见天下人形貌相似者原不足为奇。”梦玉道 :“我 常听见人家说,我有些像贾府的宝二爷。我想宝二爷是温温玉人,蓬莱仙质,咱们是野草凡花,安能想其形像!今日宝姐姐在此,看看我同宝二哥果有一二处相像否?”宝钗听说,眼圈儿一红答道 :“像也好,不像也好。”修云看见宝钗莹莹欲泪, 赶忙接口道 :“咱们同宝姐姐说说别的罢,别耽搁了工夫,像 不像慢慢再说。”金凤道 :“没有见宝二奶奶时,成天家不住 口的记念,今日见了面,倒没有什么说话了。”紫箫笑道 : “这叫做及至相逢半句无。”芳芸道 :“并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在那头说起。”蟾珠笑道 :“你们都别言语, 等我同宝姐姐叙叙别悃。说的高兴,自然引起他们的话来。”
修云笑道 :“既是这样,你同宝姐姐说起来,咱们静听。”芳 芸道 :“你们瞧,梦玉怎么呆呆的出了神?” 众人回过头来,见梦玉斜坐在一张小螺甸榻上,怀里抱着个素青缎子靠枕,瞧着宝钗,目不转睛出了神去。海珠笑道:
“这又是那一股子劲儿?”紫箫叫道:“玉大爷,你怎么不说 说话儿,尽管发什么呆呢?”梦玉并不听见。婉贞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梦玉面前,用手推着道 :“大爷怎么不说话,叫着 又不听见?”谁知梦玉随着婉贞的手睡倒榻上,睁着眼,张着嘴,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婉贞大惊,忙叫众人过来瞧瞧。海珠们听见齐走过来,叫的叫,推的推,梦玉只是不苏。急的众人手忙脚乱,没了主意。宝钗道 :“赶着吹点平安散到鼻子里去, 一打喷嚏就好。”金凤们忙取平安散来,汝湘给他吹了好些,总不见打喷嚏。众人正在着急,只听见宝钗胸前一声响亮,犹如金钟玉磬之声,十分清越。其音未了,见有一道白光直扑至梦玉脸上,寂然不见。梦玉忽然翻身坐起,问道 :“怎么你们 都站在这里?”九如道 :“罢呀,小祖宗!你好端端一会儿是 个什么症候?活活叫人急死!不亏宝姐姐身上带着宝贝救你过来,咱们就要去回太太,赶着请大夫进来诊视。你到底是真呢,还是假呢?”
梦玉叹道 :“我见了宝姐姐,心里只想着要哭,不知是个 什么缘故。刚才坐在这里,觉得一阵心酸,就像睡着了一样,耳边听见有人叫我,只是答应不出。正在为难,忽然一阵檀香沁入心骨,谁知是宝姐姐带着的宝贝。我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阵心中难过;又不知宝姐姐是一件什么宝贝救我过来,给我瞧瞧,也好放心。”宝钗笑道 :“我身上并无宝贝,有个什么 给你瞧的。”修云、海珠道 :“方才众人都听见宝姐姐胸前一 响,就像金钟玉磬一样,接着有道白光扑到梦玉脸上,他就苏了过来。人所共见,一定要请教这件宝贝是个什么样儿。”宝钗笑道 :“实在我身上没有宝贝,只有一个金锁,还是我小时 一个什么和尚送的,他说终身带着,可以消灾免难。惟有这件东西是我常带在胸前,或者就是他也未可知。余外几件玉器俱非宝贝,倒是我头上带的这枝簪子,真是个宝贝,我取下来,你们瞧瞧。”说着,在云髻上将那松枝簪取下,与众人细瞧。
芳芸笑道 :“果然这枝簪子有些异样,还带着宝光现现,异香 扑鼻,到底不知是件什么东西?”蟾珠笑道 :“这簪子的来历, 一会再请教。刚才那响声同那光亮可不是他。想来还是那个金锁作怪,何不也取出来叫咱们赏识赏识呢。”
宝钗被他们缠不过,只得将面上衣服解开,露出那个金锁。
众人看见光彩夺目,异样精巧,并非凡工制造。梦玉两手托着仔细看了一会,说道 :“我很像在那里见过。”紫箫道 :“罢呀,又是你见过,总是贾太太府上不拘是人是东西,都是你见过的。”梦玉笑道 :“且不要说我,你们方才都私下里捣鬼, 说是贾太太府上的人没有一个不面熟,这会儿你们又说我认得这个那个的。”掌珠笑道 :“你们说的只管说,梦玉瞧的尽着 瞧,倒叫宝姐姐开着怀伺候着奶奶、姑娘、爷们说话。”众人听了,不觉好笑。九如道 :“咱们陪着宝姐姐到秋丫头家去逛 逛。他们去这半日,什么话也该说完了。”宝钗道 :“我且到 诸位姐姐妹妹屋里去拜望拜望,再到鞠大姑妈家去。”梦玉道:
“依我说,宝姐姐先到蕉雨斋坐会子 ,同了友妹妹再往一处一处去逛。”汝湘道 :“横竖今日一天也走不完这些地方。” 宝钗笑道 :“今日就是走半夜也都要走到,别叫姐妹们思糊我, 说到这家,又不到那家去。”梦玉道 :“谁思糊姐姐的,谁是 混帐行子。”芳芸道 :“梦玉是那里学来的,动不动就赌咒, 那里像个爷们!”海珠道 :“咱们走罢,别耽搁工夫。” 众人出了海棠院,径往蕉雨斋来。此时鞠冷斋夫妻、女儿同着友梅正将前前后后的流离颠沛,以及遇着贾府收留之事,细细畅谈,老夫妻十分感叹。丫头们进来回道:“玉大爷同众位奶奶们陪着贾府的宝二奶奶来了。”鞠太太听见,领着秋瑞、友梅出来迎接。宝钗瞧见说道 :“怎么劳姑妈远接?”鞠太太 道 :“姑奶奶今日初次到此,又是救我友梅的恩人,理该远接。” 宝钗笑道 :“姑妈怎么说起客气话?友妹妹是我两姨姐妹,若 是知他流离失所,尚应收留照应,何况是无意相逢。又是我太太留为继女,我于友妹妹毫无好处,何恩之有?姑妈这样说来,致使我汗颜无地。”鞠太太道 :“两车相遇之际,若非姑奶奶 收他回去,安有今日?此恩此德实难尽言。”太太们来到堂屋,宝钗重又见礼。鞠冷斋看见人多,出去同梅香月闲话去了。鞠太太让宝钗们坐下,吃过茶,就将刚才友梅所说之话从头至尾说与海珠们听。众人一齐感叹,都说是贾姨妈同宝姐姐、四姐姐实在恩同再造。
众人正在说话,见友梅、宝钗、梦玉、秋瑞一齐流下泪来。
宝月、海珠们瞧见,知道是提起四姐姐,所以伤心,也都觉着悲苦。谁知蟾珠、巧姑娘分外伤心,不期然而然的哭将起来。
鞠太太劝慰一番,又同宝钗叙谈一会。听差的嫂子来请太太、奶奶仍陪宝二奶奶、月姑娘、巧姑娘、友姑娘到怡安堂用点心,太太们都在那里等着呢。鞠太太听说,邀着宝钗们同进垂花门往怡安堂而去。
不言贾府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在祝府盘桓留住欢乐。梦玉、海珠们同宝钗十分亲热,王夫人爱周婉贞,相依朝夕之事,俱且慢表。且说珍珠落水之后,将两眼紧闭,耳内犹如鼓响雷鸣,鼻孔中两条水箭深射入脑,咬紧嘴唇,不通呼吸,身不由己,随波扯拽,四肢无力。到此际,心事茫茫,魂迷气断矣。
悠悠荡荡,不知历尽多少蜃楼蛟窟,忽觉鼻中奇痒,打了几个喷嚏,耳边不闻水响。睁开双眼,只见自身睡在个大牌楼底下,旁边站着几个奇形怪状、似人非人的东西。珍珠想道 :“我身 已死,此间想是阴司地府。既到此间,自然要同了他去。”想罢,将身坐起,见乌云散披两肩,心中转道 :“世上人看见鬼 皆披发,我常不信。谁知这会儿我也披着头发,甚觉可笑。偏要将头发挽起,去掉做鬼的俗态。”心中想毕,站起身来,将乌云挽起,想着并无簪子,这头发如何挽得住呢?猛然看见旁边站着个怪物,倒像个虾精,嘴上针锋猬立,光亮通明。想道:
“何不拔他一根做个簪子,横竖我是江中之鬼,还怕他撵我 上岸去不成?”主意想定,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竟在那虾精嘴上使劲一拔。那精怪出其不意,回避不及,被珍珠将嘴上硬须拔一根,疼的在牌楼底下乱跳。珍珠赶忙插在头上。有个鲇鱼精咧着大嘴呵呵笑道 :“不成材料的东西!不过拔掉一根毛, 也值得这样乱跳。”虾精道 :“这姑娘好厉害手段,刚到面前 就去掉我一根毛,若沾着他的身子,不用说连虾米儿都要捞空了。”珍珠听说,亦觉好笑。看那牌楼以外水皆壁立,自牌楼以内金碧辉煌,并无水迹。又看牌楼上写着“泽潭苍昊”四个大字。还有一副对联,在左边是:
志切苍生遍大地阳和一犁春雨,
又看那右边是:
职司化育庆万方丰稔叠沛甘霖。
珍珠正看对联,那几个怪物说道 :“快些去罢,老爷在那 里等着呢。”珍珠想道 :“既到此间,自然要到阎王殿上走走。” 遂放大胆子跟着那些东西走 。过牌楼约有一箭多路 ,旁边有一座小衙门,精怪领着走进大门。见那大门边坐一个黑胖大汉子:身穿青直缀,脚登皂靴,头戴尖顶院子帽。那脖子约有一尺四五寸长,垂着头,几个田鸡精在那里给他捶背。珍珠瞧见,心中想道 :“这东西一定是个大龟精。”正在好笑,这几个虾 精跳上前去,恭身说道 :“回乌大爷,贾珍珠已经取到。”乌 大爷听说,将长脖子一伸,抬起头来看见珍珠,不觉呓然笑道:
“这珍珠,果然是个珍珠!横竖老爷不在家,且来陪我喝个酒 儿。”珍珠听说,勃然大怒,骂道 :“撒野的臭忘八,你是个 什么东西,敢出戏言辱我!”乌大爷咧着大嘴笑道 :“难道我 这品貌就抵不上那个小旦吗?你乖乖儿的陪我喝酒就罢,不然,我将你浸在臭水洋里,叫你三千年不得翻身!”珍珠气冲霄汉,赶上一步使劲的照脸一掌,只听见一声响亮,那乌大爷的脑袋早已不见,只剩了一个身子站着不动。珍珠正在惊疑,见乌大爷的脑袋在那腔子里又慢慢伸了出来,向着珍珠笑道:“肯不肯由你,怎么就动手动脚起来。”珍珠指着他,“死乌龟、臭乌龟”骂不绝口。那几个精怪嚷道 :“快别言语,真人来了!” 珍珠听说,回头一望,看见一位真人,面如满月,目若寒星,长髯高鼻,满身上霞光闪闪,坐在一朵莲花台上。四个黄巾力士抬着蜂拥而来。那些鱼精虾怪伏在道旁,不敢仰视。珍珠一腔怨气正无可哭诉,连忙高叫 :“真人救我!”乌龟听见 吓了一跳,将个脑袋缩的没有了影儿。那位真人早已瞧见,止住莲台,将珍珠叫至面前,问其缘故。珍珠将立志投江,说到刚才被乌龟调戏之事。说毕,伏地恸哭。真人命力士将乌龟拿至面前,指着说道 :“你这该死的孽畜!因你愚蠢,从不生事, 以此派你在鱼边鱼司处做个门上,你竟敢擅作威福,调戏良家妇女,罪不可逭。”命力士用铜鞭重责三百,差夜叉押至钱塘江上,令渔户网去熬胶,以为在公人役不法者戒。
真人发放已毕,对珍珠道 :“我特为你之事而来,俟月老 到来给你处分姻缘大事,你且跟我至水晶宫,自有分晓。”珍珠拜谢,跟着真人一直前去。进了两扇朱门,见老龙王出来迎接,真人赶忙下莲台,与龙王携手同行。来至殿上见礼,分宾坐下。有个长须吏人将珍珠领至月台边伺候。不多一会,又见祥云缭绕,来了一位老仙翁。真人同龙王至月台迎接,那老仙笑道 :“为此一段姻缘,叫我海角天涯忙个不了。”龙王们一 齐大笑,同进殿中。施礼已毕,分宾而坐。真人问道 :“老仙 翁,这段姻缘作何办法?”老仙道 :“我的值日功曹来报: ‘贾珍珠已于金山寺投江。’我知真人系会中人,自能照应,但其中有难处之事,故此急急赶来商议。”真人问道 :“有何难处之事?正要请教。”老仙笑着,不知说出几句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如意匠留形换体 清凉观抵足谈心
话说真人向月老仙问道 :“有何难处之事,务乞指教。” 月老笑道 :“当初在幻虚宫,为诸仙子与神瑛参酌姻缘之际, 其间缘分之厚薄,情障之浅深,寄托于金陵十二钗,以了幻虚境中之情劫。谁知诸仙子与神瑛情生于幻,幻生于心,又结了再生缘。此番情障,较初次愈深。是以将诸仙子与神瑛又俱转世。因真人与幻虚宫有未了缘,故此奉托,以遂十二钗之愿。”
真人道 :“再生之事 ,前在幻虚宫已曾言之,但十二钗俱应转世,何以贾珍珠又令其再生,使他又遭此一番波折呢?尚求指示。”月老笑道 :“其中有个缘故。贾珍珠原系幻虚宫的昙 花仙子,因与神瑛在离恨天游玩时,适遇广寒宫玉兔偷吃灵芝仙草,神瑛见而相逐,玉兔一时无处可避。正在危急,彼时昙花仙子心生怜惜,将伊抱住,以救其逼急。而玉兔误认昙仙与他有附体之缘,遂起了一片痴情,故托生为蒋郎,以遂姻缘之孽,而又报神瑛相逐之怨,是以娶其意中人。但玉兔之缘已尽,而神瑛前世应与珍珠有三十九年夫妻之分,未曾花烛。非比诸仙子今世与神瑛得成夫妇者,系前世新结之缘。若珍珠只须以本身了初结之缘,不必另行转世也。”真人道 :“老仙不言, 何能知其端末。我只知神瑛与珍珠有未了姻缘,是以昨日至此,嘱老龙王差鱼边巡检将伊救至水晶宫,以便送伊完聚。适老仙说尚有为难之处,愿闻其略。”月老道 :“因昨在帝廷见东狱 奏尚书祝凤,忠孝谦正,洁己奉公,当奉玉音,赐以子孙昌盛。
因思珍珠当为祝氏家媳,但祝尚书岂可有失节之妇!正恐老仙将珍珠送去,是以急急赶来商量出一个道理,以全此一段姻缘。”
真人同龙王笑道 :“这个道理有些难想 。别事还可商量,若是妇人要仍复为室女,虽龙宫不少宝贝,也未必有补那一处的东西。”月老听说,忍不住呵呵大笑,说道 :“此事作何办法 ?”龙王道:“古今来有借体还魂之事,何不也行此法?”真人道 :“此说虽是,但恐面貌更移,又多一番唇舌。”月老道: “等我将姻缘册细细查他一遍,看可有别样生法。” 说毕,命童儿将金陵十二钗姻缘册取来,看了半日,笑道:
“倒有生法,只是费事些儿。”真人问道 :“怎样的生法?
“月老道:“当初薛蟠续娶之妇夏金桂,淫妒有色。彼时宝玉 几番动心,颇生爱恋。我在南天门遇宝玉之三尸神,欲将此事上达天听,是我为伊解释道:‘夏金桂乃淫妒不洁之妇,究与见贞烈端正之妇而起邪心者其罪有间 。’后夏金桂服毒而死, 转生为室家之女,年十八岁夭折,应死于江。查其年月,应在目下。请老龙王查查此人可曾到案?”龙王命掌案使者:“查 小劫册内可有此人到案?”使者答应,忙将架上一册取下,翻了数页,呈与龙王道:“此人业已到案。”龙王同真人、月老看册上写着道 :“张宦女黛珠,年十八,于某年月日某时死于 江,已到案。”下有几行小字写着道 :“吴捞假珠,贾殓真躯, 一宵而启,众分其袈。”真人看毕,运动神光,定中生慧,早已知其就里。对月老道 :“黛珠系吴姓渔人捞起尸首,贾夫人 误作珍珠,梦玉盛为装殓。后来知其不是,家人们将伊草草殓毕,埋在江滨破庙中。萧道士于昨夜启棺,与众人分其衣饰。
现今槁葬沙中,躯壳未毁。”龙王道 :“此事甚易。吩咐差巡 江都尉,推三尺水至江上,将黛珠取来。毋许生风鼓浪,伤坏生灵。”巡江都尉领命而去。约有个许时辰,已将黛珠尸身取至,进来覆命。月老笑道 :“夏金桂之身,无意中遂了宝玉的 私念。可见数不可强,如今还要有烦老仙为力。”真人道 : “且将珍珠同黛珠躯壳换来,再来斟酌。”说毕,命童儿去将 他二人取来。童儿答应,出去来到月台上
珍珠同那女尸站在一堆。童儿随将他二人带至殿上。珍珠看见中间坐着真人,左边坐着老仙翁,右边坐着龙王。那真人看见珍珠进来,腰间取下一个葫芦,用手一招,已将珍珠的魂魄收入在内。龙王道 :“水晶宫现有如意匠,善能改头换面。 何不令其将黛珠躯壳,照着珍珠容貌略为修改?”月老笑道:
“既有此人,再没有这样妥当,快请进来见面。”龙王吩咐叫 如意匠。不一会,如意匠到殿参见。真人看见是个老者,手中携着个皂囊,站在一边听令。龙王道 :“今有贾珍珠,欲借黛 珠之体还魂,尔可将黛珠面貌修成珍珠一样。”如意匠领命,走至两人身边细看一遍,上来回道 :“黛珠面上系天皮孤骨, 纵使修成形似,终非福相。依匠人愚见,莫若照陆判官换头之例,将珍珠头面换在黛珠身上 ,令他首是身非,甚不费力。” 真人们一齐说道 :“此言大妙!竟是这样办法。” 如意匠走到下面,将皂囊解开,取出一堆器具,拣了一把韭叶刀,至那两人身边,轻轻将头切下。又打开个八宝紫金盒,用凤翎小刷蘸着盒内的鸾胶,在珍珠头颈上周围刷到,拿着安在黛珠腔子里,用粉线由顶梁骨上打至胸门口,端端正正,一丝不错。取了曲尺,将脖子上下均匀量准。只是黛珠体胖,脖子比珍珠的周围肥出一分有余。如意匠用个小圆刨子在脖子上刨成一样平正,接口不齐之处,将小刀子四围修刷,十分妥当。
月老笑道 :“早知这儿有此等匠人,不知要省我多少呕心之事 !以后我要常来照顾了。”真人道 :“面既可换,心亦当更。”
月老点头道 :“珍珠之心,非他人之心也 ,必当更换。”如意匠听见,又将两人肚腹破开,取出心肝肠胃,彼此调换入腹。
顺手将珍珠心上几个小孔挑开,见那肺肝肠胃有病之处,皆为修理全好。见两臂之筋,曲而不直,又俱抽出另行更换。龙王道 :“有两条鹏筋,留此无用,送他助一臂之力。”命库吏取 出两条雪亮白筋,交如意匠换上。周身安置平正,也用鸾胶将腹皮粘好,又缝以银丝金线,再将熨斗顺着线痕熨的平平正正。
做了半日,珍珠完毕。又将黛珠头腹也与他粘好。真人道 : “黛珠躯壳,不应葬入鱼腹。”差水卒们将他送至沿江土中埋 葬,命该处土地好生照护,休要露其骸骨。众水卒奉真人之命,登时将黛珠躯壳送去。如意匠给珍珠穿上衣服,身上佩带之物及祝夫人在铁槛寺相赠之双龙戏珠佩,俱给珍珠换上。诸事已毕,至真人面前复命。真人吩咐重赏,以奖其劳。如意匠谢了出去。
真人将葫芦内珍珠之魂取出,令其合体。吩咐道 :“因你 与宝玉有夫妻姻缘未曾了结,故此月下老仙来此龙宫为你调停,将室女黛珠之体借你还魂,休违前数。我有偈言四句,你可谨记。”念道:
非他是他,是你非你。两世夫妻,开花结子。
珍珠跪在地下,再三拜谢。真人对龙王道 :“此人系尚书 之媳,尚书之妻。好生送至清凉观,自有亲人相会。我与月下老人,尚欲至瑶台议事去也。”说毕,同着月老辞别龙王,驾起一片祥光,冉冉而去。
龙王命龙宫眷属送珍珠到清凉观去。这些龙婆、龙女都争着来看珍珠,彼此说笑,无异人间的亲热。珍珠见龙宫眷属人人都是仙姿花貌,艳丽非凡,所有衣饰皆非世间之物。内有一位龙女,俨似宝钗,与珍珠分外亲热,十分相契。因奉龙王之命,着他亲自送去。珍珠拜谢龙王,同龙女坐上百宝七羊车,带着多少水族护卫,离了水晶宫。
正往前走,龙女吩咐道 :“贾千金难得至此,不可不遍游 海市蜃楼,以广见闻。”珍珠欣然乐从,再三致谢。见无数水族,也有骑着海马的,也有推水前驱的,各安队伍,十分热闹。
所到之处,水皆壁立。约莫行了千余里远近,见有五彩圆石,不知多少,一望无际。大者如缸,小者如盆,一个个晶莹光洁,照人如镜。珍珠问道 :“这是什么石子儿,生的这样可爱?人 世上安得有此!”龙女笑道 :“此乃精卫填海石,已历千万年, 为海水淘磨,方能光明至此。”珍珠点头赞叹。
又走了多路,远望去,红光烛天,绚烂夺目。不一会看看相近,定晴细看,原来是几千万棵红树。至大者,有三人不能合抱;至小者,也有一人围抱之粗。杈丫盘簿,望不见顶。树身上红光闪烁,犹如飞霞流电。珍珠道 :“这是什么树,如此 好看?人间从未见过。”龙女笑道 :“此即珊瑚树,海中之宝。” 珍珠道 :“当年荣国府中,曾有三尺多长的一枝珊瑚树 ,人以为宝。谁知这里竟大的说不上来呢!”龙女笑道 :“世上所 得,不过是这树顶上的嫩枝儿。若是大树,如何取得了去?”
车过珊瑚林,来到一处,见碧水粼粼,清鉴毛发。路旁有茅屋数间,十分幽雅。闻有人在内读书,其音朗朗。珍珠惊问:
“此间安得有人念书?”龙女道:“此乃屈大夫之宅 。他因汉江窄小,不足以开其胸臆,故借在这清水洋中盖几间茅屋。
朝游苍梧,暮游碣石。 无事在家,则闭户以读《离骚》。”珍 珠叹道 :“原来三闾大夫尚在此间!”
车过三闾之门,出了清水洋,看见一只大船,类若龙形,置造精巧。下面用红漆大架子将船托住,船上舱门一溜儿关着,上面像有封条。龙女指道 :“小姐可知此船出处吗?”珍珠摇 头答道 :“实在不知,求公主指示。”龙女道 :“此即昭王南征之龙舟也。”珍珠点头叹道 :“真是一件道地古董!”龙女 笑着指道 :“那也是一件古董。”珍珠回头一望,只见一座大 山,苍翠如滴。下有石桥一道,长不可计。因问道 :“这是一 件什么大古董?” 龙女道 :“这就是秦始皇所鞭入海之山梁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