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幻梦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8 分钟 · 15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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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三人又转到西边,看那白石湖山之外,几道曲折平坦月台。台之南,花墙圈着一院芭蕉,墙外就是听涛,旁边桂树。台之西,几株参天玉兰,间着辛荑,又接着林园绛雪楼旁串楼山石。
三人再转至北首,只见元石峰的外面,数十丈玲珑水榭,盖在池塘之上。此处茫茫荷芰,东接大观园的蓼汀,西连桃柳堤。接天莲叶,碧色无穷。水中北首耸起一山,名小蓬壶,飞楼峭阁,碧洞瑶台,后面又一高峰被水隔断,左右两道飞桥,搭着后山腰跨。从桥上度到后峰顶上,丹崖石凳,古柏虬松,枝垂干偃,滴翠欲流。峰前紫石碣,刻着草书“小蓬壶”;两边飞桥,左跨虹,右涉此。黛玉又将镜一照,向两玉道:“这石碣亦是自如先生写的吗?”琼玉点点头。黛玉道:“此老真不愧为名土。这前后两山,四面皆水,非船莫到。”宝玉道:“有几号渡船。那后面山根下,水里还有石梁,离水面不过尺许,他们下人赤足走得过去;若水浅了,那石梁就露出水面来。”
黛玉道:“这也巧极了。但这楼南北两面瞧得明白,东西两边园景,望去不甚清朗。”宝玉道:“你‘欲穷千里目’,”琼玉忙接道:“请姊姊‘更上一层楼’。”黛玉怔了一怔,说道:“这楼上还有一层吗?”两玉道:“还有一层。”黛玉问:“从那块儿上去?”宝玉引黛玉进了房,将床左边碧纱厨门推开,内有阔梯十余级;扶上梯去,往后一折,又有梯十余级;再上去乃是第一层,形如井田,设着精巧桌炕、椅几。凭栏一望,只见琉璃翠瓦,金碧辉煌。转到周围一看,不但四面园景,宁、荣、林三府住房尽入目中,连郭外四野风光都收眼底。黛玉心旷神怡,忙道:“那边园名大观,此楼可谓壮观了。”琼玉道:“对山楼上望外景,瞧的更远。”黛玉道:“这山又高又险,怎得上去?”宝玉道:“山径是盘旋而上,可以走的。备有山轿子,叫妈子们抬上去也使得。
黛玉一面下楼歇息,又问:“这里可曾拟对子?”宝玉道:“没有。”琼玉道:“我拟了一对,请哥哥、姊姊斟酌。”念道:
金碧画传三楚胜,
蕙兰香蔼四时春。
宝、黛二人齐声赞好。黛玉又道:“这‘四时’二字用得恰当,正是因地制宜,因物制宜。”宝玉道:“此楼取两个什么字才好?”黛玉凝神一想,笑道:“不如就叫‘红楼’恰当。”宝玉拍手道:“妙极了!妙极了!眼前这个字,我再想不到。”琼玉道:“这个字的神理确不可移。”
黛玉问琼玉:“你那边园里有几个楼?”琼玉道:“有十二个楼。”黛玉道:“这边几处有楼?”琼玉道:“这里一楼,对山一楼一阁,西首听涛轩外蕉院,大月台后首万字桥,桥上五个亭子,就这几处。亭台楼阁虽不多,坐落居中,得两边园景陪衬,三个园中第一佳景,莫妙于此楼。这里地形本高,眺远为最。宽大壮丽,还在其次。”
黛玉道:“再逛那一处?”宝玉道:“从北首元石峰出去,由水榭一带到万字桥亭内歇着,吃了饭再逛到那边园里去。”于是三人由谷内穿出元石峰,缓步游行水榭之上。微风吹过,水面粼粼,波光荡漾。走尽水榭,只见四围绿柳长堤,堤宽两丈,沿堤石桌石凳。堤两旁栽着垂柳,间以红桃。塘中一所万字桥,这桥用石梁、石柱架在池中,上面石板,四方围着白石栏杆,中间一个飞檐抢角两层方亭,四边每方有三曲,如转脚“万”字的形,第二曲上一个双层方胜连环亭。四方一样制造。北堤皂间又卷三洞石桥,引大池之水出入相通。
三人行至万字桥中亭内歇下,黛玉道:“此处局势宽展,坐在享内很舒服。”宝玉道:“塘里如何布置?”黛玉道:“东首已有莲叶接天,这里合着一句古诗‘十亩方塘一鉴开’,最妙。”琼玉道:“水清纹净,映着一轮皓月,楼台都像浸在水中。那边大蝴蝶厅建在水中央,四围亦是各色荷花。三个园的荷花不少。这里水面澄清,四面放起灯来,池内几号灯船,再叫他们几班清唱在船上游来游去,咱们在这里听水面上的音韵,格外脆亮。”黛玉道:“你竟很会玩。”宝玉道:“这些玩的咱们早已打算过了,你的曲已好了,上日过的《写真》可都会了?”黛玉道:“腔子字面都有了,这两天没有哼,不能离谱。《游园》、《惊梦》已熟透了,再要来过《寻梦》。”一面说话,已经摆饭,三人吃毕。
宝玉道:“我想中亭不用匾,四角柱上题两联对子,像首诗似的,一柱一联;四方连环亭只一匾,不必用联。”黛玉道:“这么的倒别致,但是四方须按四时风景。”宝玉道:“东方我拟‘朝暾’二字。”琼玉道:“好!西方用‘新露’罢!”黛玉道:“都使得。南面的‘微曛’,北首的‘小霰’,如何呢?”琼玉亦说:“好!”黛玉又道:“这亭背西北两角柱上,我已有一联,是:
轻云新雁远,
疏柳夕阳红。
琼玉道:“姊姊这意思从物外传神,竟好极了。”宝玉道:“我想做一对,只好目前小景……”停了一会,说道:
“彩蝶穿栏曲,”
琼玉道:“我对下联:
时禽话树丛。”
黛玉道:“小巧即景也,可用。咱们再逛何处?”宝玉向前引着,走过西首柳堤,即是林园东北角串楼之下。从花墙内一门进去、只见四方四座五间大楼,四角是廊楼串通,廊外围着一道曲尺花墙。
三人从东首环翠楼游起。此楼后面,两边花墙之内,尽是紫竹;正中几株高槐,接连听涛轩后的松柏;楼前几株耐冬;两边廊外几对大石凳,上面各样砂盆,栽着数十本凤尾蕉。
三人从楼廊绕到北首楼下,此楼前后左右、两廊内外通栽着百十树胭脂梅。宝玉道:“这里尽是朱砂梅,凝着雪,连雪都红了。”黛玉道:“我是这么想:落梅如飞雪似的,匾上就题‘绛雪楼’。”宝玉道:“双关二意,很恰当”。
又转到西边来,楼前几株紫薇,两边廊外尽植紫荆,楼后两株参天的白薇,廊内尽植白荆。黛玉道:“此处春秋多佳。对面是夏景,北首红梅是冬景。”琼玉道:“楼上的匾,因我爱这紫薇花,自如先生说就题‘紫薇楼”。三人走至两廊外紫薇花前,只见设着各式细磁绣墩。黛玉坐下问道:“这些铺设点缀可都是自如先生一人独出心裁的?”宝玉道:“都是他的布置。他有个小折子上,某处栽什么花卉,如何点缀,怎样陈设,总在折子上,照牌理事,毫不紊乱。倒是此处许多绣墩,依我要分作南北东西,四面摆着,彼此相对才好。”黛玉道:“所以你们不及他,就在这些讲究。此公穷极物理,达乎时宜,体会人情,无微不照。凡来逛的人,都在晌午或午后、下午逛到这里,坐在墩上歇息,瞧那三面景致。太阳西照,都有后面树木、高楼遮住,免得映眼。我料他是这个用意,你说如何?”宝玉鼓掌笑道:“果然你一说破:丝毫不差。”
一面说着,再转到南首楼上一望:楼前尽是千叶碧挑,楼后尽是大红千叶绛桃,两边廓内外尽是千叶粉红桃。黛玉道:“我最爱这一带,碧桃雅素鲜妍,楼后绛桃春工富丽,两旁粉红桃娇艳无双。”琼玉道:“姊姊这一赞,我想起来了,此处就名‘艳阳楼’。”宝玉道:“确不可易。”黛玉道:“兄弟可是亿着红楼,悟到桃花娇艳,题此二宇?”琼玉道:“很是的”。
于是三人下楼。出了花墙,南首一所大牡丹台,高高下下,栽着数百本佳色牡丹。中间一座双层八角亭。台西假山,一丛玉兰、雪球;台东十几济芍药。四旁围着朱栏。东西两壁花墙,绕着各色蔷薇、月季。西首山石嵯峨,网满紫藤。南首花墙外,数十间曲折套房,有几处院子。院子里外,尽是西府、垂丝两种海棠,中间一座半阁,匾上题着“晓看红湿处”,比怡红院又别致。
黛玉一一领略过,向宝玉道:“今儿乏了,明儿再来逛”。宝玉同琼玉耳语数言,琼玉点头一笑。黛玉道:“你们捣什么鬼?要作弄我可不依的”。三人一路谈笑回归,欲知何如,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游目骋怀赏心乐事 群芳浓艳美景良辰
话说宝玉、黛玉回到怡红院来,宝钗笑道:“好呀!你们今儿偏我了。”黛玉道:“姊姊,明儿一同去逛逛。人都夸这边园子造得精巧,你到那边瞧着才知道呢:”说着往炕上躺。宝钗道:“你先说给我听”。宝玉道:“妹妹走乏了,让他歇歇。”宝钗道:“他用舌条走路吗?”黛玉笑道:“我没力气说话。”宝玉道:“我说罢!”宝钗道:“谁信你的话?一回一个样”。宝玉耳语道:“我说话一回一样,你为什么也要一回一样呢?”宝钗忙阵道:“不合你说了。”黛玉一面笑,一面说:“姊姊可知道他的难处?他于今朝考都不怕,独怕长年长夜没有许多样子。”急得宝钗赶来要拧黛玉,宝玉忙来拦住。黛玉再三央告,宝钗道:“你快些告诉我才饶你。”黛玉道:“实在说也不信,见者方知,横竖瞧见就明白了。”
次日,三人吃过早饭,带了晴雯同逛。走进幽香谷,宝钗、晴雯赞不绝口。一行人来至楼下,已摆着果品茶食。晴雯道:“我不吃东西。”径入兰丛去了。黛玉道:“歇会子就到那边园里去,因为喜妹妹约在那里候着,先逛那边,再逛这边。”宝钗道:“朝三暮四,朝四暮三,都是一样。”
茶点吃后,晴雯笑吟吟的,左手拈着几茎异种兰花,送到面前。宝钗道:“这种荷瓣的很好,这梅瓣的好极了,咱们每人戴他一枝。”晴雯道:“还有更好的。”又将右手笼着两朵三平头的拿出来道:“这才有趣呢!”宝钗、黛玉各戴了一朵,晴雯向黛玉耳边说了一句,黛玉一笑。宝钗问:“笑什么?”黛玉指着晴雯道:“你问他。”晴雯又向宝钗耳边低低说道:“昨夜郡主、二爷合奶奶可是像这花一样?”宝钗脸一红,轻轻问道:“这定是二爷告诉你的。”晴雯说:“今儿二爷合奶奶并没有离开,如何是他说的?”宝钗悄问黛玉:“他如何知道?”黛玉说:“他有仙传索隐神数,遇事皆知,怎么瞒得他?”
三人相视而笑,一面出来,由万宇桥逛到绛雪楼等处。楼前院落中心,一方大金鱼沼养着各种金鱼,四围石凳。晴雯欣喜欲狂,忙叫丫头去折各色桃花,又叫采蔷薇、月季。到了晓看红湿处,只见数十间曲折套房,两相环绕着数十株海棠,花开烂熳,香艳醺人,耳边只觉一片蜂闹之声嚷嚷不息。众人上了半阁,晴雯要折海棠,宝玉道:“你且歇歇。”晴雯道:“我干我的,不与爷相干。”宝钗笑道:“我看你没处下手了。”晴雯亦笑说:“竟不知道折那一技上才好。”宝钗道:“迟几天,花都开了,请云姑娘来,再叫几个樵夫带家伙来。”宝玉道:“叫樵夫做什么?”宝钗道:“他们同在一处,还不砍上几挑子吗?若没砍柴的帮着,妈子、丫头何能弄这许多?”黛玉笑道:“他两个见着花就像没命似的。”宝钗道:“还有咱们家那个诗呆子,也是爱花如命的,明儿他们三人聚在一处,这些花才算遭殃。”晴雯道:“奶奶别这样委屈人。咱和菱姊姊虽爱折花,却最惜花。可以去的才折下来,除插瓶之外,再拿来戴。不像云姑娘,一瞧见花就要混折的。”黛玉道:“这话倒是的。”
众人出了东首游廊,越过湖山,到茶花肪,见着各色洋茶,晴雯又要折取。宝玉道:“今儿只有逛园的工夫,明儿折罢。”晴雯只得同众人进来。中间一所倒锁式的小巧书斋,当中炕壁上横嵌着一块大玻璃,六七尺宽,三四尺高。晴雯眼尖,向后院一望,早叫了一声:“呵唷!快些来瞧。”却是一株杨妃面的千瓣洋茶,又名东方亮。钗、黛二人亦不禁叫绝,宝钗道:“天公造化!南边的花竟如此娇艳,我就爱杀了。”晴雯向宝玉道:“我的爷!任你捶我几下子,定要折两朵下来。”宝玉道:“不是我不把你折花,因为要逛园。等闲了,那怕你尽管折呢?岂有轻人重物之理?况且这种花该配你们这几个人戴,你们这几人若不戴这花,白辜负了花;这种花若不得你们戴,又辜负了人。”黛玉道:“依你说,配戴这花的是那几个?”宝玉道:“再合你说。我且取两朵下来,你合宝姊姊戴一朵,喜妹同晴姊戴一朵。”于是摘下两朵。晴雯用竹剪分开,替钗、黛二人戴了,留了一朵待喜鸾同戴。
忽听丫头道:“舅大爷来了。”琼玉进来,彼此间过好。黛玉问:“喜妹妹呢?”琼玉说:“快到了。”宝钗拉着黛玉往外走,黛玉道:“且进房瞧瞧。”众人进去,只见铺陈精美,富丽惊人。晴雯急于要逛别处,忙说:“咱们走罢!”宝玉道:“不用出去。”宝钗道:“房内并无路”。宝玉笑了一笑。黛玉心灵,走至上首,将墙角边一个三角紫竹书架,抓着柱子往外一拉,只拉不动。宝玉笑得拍手,黛玉将架子细看,并无关键,一面向宝钗道:“姊姊,这就是门。怎么拉不动?”琼玉道:“姊姊拉错了,要拉着下首柱子往上一贴就开了。”
黛玉依言拉开,走进里面,另是一带廊房。宝玉、琼玉将窗格吊起几扇,只见—所大方池,三面回廊,东首一带粉壁花墙,隐着琅八无数。黛玉道:“原来这房中别有洞天,真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宝玉道:“还不止于此。”晴雯道:“奶奶们瞧瞧,西首这边廊底下都是空的,池子里的水通得出去。”黛玉道:“这廊内可有门?”晴雯道:“往前走着瞧瞧。”走过几间,见一小栅栏,里面朱红格子外站着个美人。晴雯道:“这倒像怡红院那门了。”宝钗道:“此是抄的墨卷。”宝玉道:“虽曰合掌,迥然不同。”晴雯向前,将栅栏拉开,只见那美人笑嬉嬉的站着,眼睛微微转动。晴雯吃了一惊,忙道:“这身子堆拱是造出来的,眼珠都能动弹,比那画的强多着呢!难为他怎么制的?”黛玉道:“你位开来瞧瞧。”晴雯模了一会,说道:“没有拉的东西。”琼玉道:“这不是那西洋机括,姊姊只拿着美人右手的镯子用劲一拉,就开了。”
晴雯开了门,众人到外面一看,只见一个多大的天宫,覆着下面亭台楼阁、花木池塘,豁然心胸,一个个惊奇纳罕。面前塘中,五个厂厅联在一处。中间是个长卷棚厅,形如蝶肚,前首左右两个五间大厅,后首左右两个二间大厅,如蝶翅盖在水中央,两边两道十余丈长桥,如蝶须一般。
宝玉道:“咱们先过桥到水厅里去,喜妹妹在那里候着。”宝钗道:“你们打头里走,我有些怕。”晴雯道:“舅大爷在前,郡主一手抓住舅大爷,一手挽着我的手;奶奶一手搭在我肩膊上,一手挽着二爷的手。五人做一串子,就好过去了。”黛玉道:“这主意很好。”五人过桥,走出去丈许,宝钗道:“我怕的很。”晴雯道:“奶奶不要望底下,只望着我的脊心就是了。”战战兢兢又走出丈余,宝钗道:“这么长的东西,玩到中间来,我的腿有些打战,快些歇下子。”黛玉“嗤”的一笑,宝玉道:“这还不相干,才玩到这节子,你的腿就打战了,回来玩到正中间,只怕更要战得凶呢!”黛玉笑道:“宝姊姊吓的打战,我笑的动不得了。”宝钗道:“人家实在难提,正要歇歇,你还要笑我。”宝玉道:“姊姊再捱一节就好歇了。”好容易捱到桥中,旁边有个石垛上坐下。宝玉坐在后首,靠着钗、黛二人。
晴雯道:“我不能站了,要到厅里喝口茶,歇会子再来。”黛玉道:“你就在那里歇着,叫丫头们来。”琼玉道:“我去叫丫头倒茶来。”一面先走。晴雯在后,走至桥中,也叫:“不好!舅大爷快回来拉我一下,我也有些害怕。”琼玉忙赶回来,晴雯伸手来拉琼玉。不防他指甲长,将琼玉手上抓出一条红线痕。晴雯忙道:“我竟该死了!怎么这样冒失!”琼玉道:“不妨,拉定了好走。”晴雯虽拉着琼玉的衣襟,因胆气一怯,终难放步。宝玉喊道:“兄弟,有屈你挽着他的手才好。”于是琼玉挽着晴雯过了桥,带着丫头来至钗、黛二人跟前。琼玉叫两个丫头同自己先搀扶黛玉过去,喜鸾、晴雯早已迎来,同进水厅。琼玉又带两个丫头来至桥中,宝钗双手搭住丫头肩背,宝玉、琼玉在后搀扶,一步一捱,走至石垛边,又坐歇一会,好容易才过了这奈何桥,喜鸾等又迎了宝钗进去。宝钗一面靠着拐枕歇息,一面问道:“纹妹妹为什么还不来?”黛玉道:“我昨儿已邀过他,说有事粘住手了。”
六人吃毕茶点,同到四面水厅周围一逛。宝钗道:“荷香水阔,极妙。”喜鸾道:“夏夜纳凉更佳。”晴雯道:“荷花开的时候,弄只采莲船来玩,才有趣呢!”宝玉道:“已办了十二只,预备采莲用。”宝钗问宝玉道:“这池子可能通到咱们那边去?”宝玉道:“都是通的,但是一件:你走到这里来已吃力了,再怎么回去?”宝钗道:“没有别路走吗?”宝玉道:“眼前无路。这里只有两条险桥,你没瞧清白吗?西首那条只有一处石垛,水面又宽,更难走。”宝钗道:“那边园里的桥都有栏杆,又宽又短,走的容易;这道桥又长又窄,又没栏杆,就很难了。”宝玉道:“此桥虽险,究竟有三尺宽。”宝钗道:“短些也罢,为什么要这样长?”宝玉道:“这是自如先生定的格局,因为这蝴蝶水厅有这么大的地面,这蝶须桥定要这么长才得相称。起造的时节,我合兄弟的意见还不要中间这三堆石垛,犹如蝶须长无挂绾,岂不好看?还亏自如先生说:‘此桥长而且险,胆小的男人尚然害怕,女眷们如何能走?’所以设这石垛,特为女人歇的。”黛玉道:“这就是了。我倒要问喜妹妹,你怎样走来的?”琼玉道:“他的胆子比姊姊强些。前首只扶着一个丫头,我在后面扶着,走至中间,还没有歇就过来了。”宝钗道:“你们都好,就只我不济。”黛玉道:“他们丫头怕不稳当,待你两个兄弟前后扶持,搀了过去,才得妥贴。”宝钗道:“怎好劳琼兄弟?”琼玉道:“大姊别这么说。兄弟病的时候,大姊曾扶过兄弟的,这又何必生分了?”于是宝玉、琼玉先扶宝钗过了桥,再扶黛玉等回来,沿着柳堤一带,缓缓走到芙蓉堤,过桥直到堤中。石凳上已铺着锦垫子,大众坐下吃茶。
宝钗道:“对面蝴蝶水厅,静赏夏月风荷,实在佳妙。就是这桥长的难行。”琼玉道:“迟几天,南边撑船驾娘们一到,乘船而往,不冒险了。”喜鸾道:“咱们逛到楼上,吃了饭再逛别处。”将欲起身,只见送饭菜的妈子说:“南边买的丫头来了,四十个撑船的驾娘也到了。还有许多笼子、箱子、大木匣子、灯盒子、篮子、篓子、筐子、木桶子,十几处厅院都堆不下了。”宝玉道:“快去叫驾娘们来撑船。”黛玉道:“他们才到,就叫来弄船,如何使得?”宝钗道:“先前晴妹说要弄采莲船,他就急的要合晴妹上船去玩。”六人一面说笑,上了芙蓉楼,凭栏望去,只见水中无数的倒影楼台,间着雾桃烟柳。又转到九曲楼前面看,那西首月弓堤,万株翠柳衬着小桃源一道红霞;东边艳阳楼,前后各色千叶桃花如簇锦一般;遥望北圻上纷纷李雪,山坳里满坞梨云,梅涧中尚有飞英流荡。黛玉向琼玉道:“你的镜子带来没有?”琼玉从怀中取出,一人一筒,各人看去,只听晴雯道:“这镜子很有趣,对面山楼阁上的瓦都数得清。”琼玉道:“这镜子姊姊们留着玩,还有远些的,每人再送几套。”妈子、丫头将饭摆下,喜鸾道:“不必累赘,咱们一桌子坐就是。”晴宝道:“我可不敢。”黛玉、琼玉齐道:“一家妹妹兄弟,又无外人在坐,不必拘了。”于是晴空一同坐着,吃毕,各人散坐品茶。
停了一会,再下楼,逛到东边桂舫,重到芙蓉堤,过桥又往北首,沿至柳堤尽处,高耸一山,四面都系青松古木。山上一所大院,曲折游廊,围着一座高楼,楼前山石间栽着几十株磐口檀[香]、素心蜡梅,四面墙根尽是垂珠、天竺、松竹梅三友,冬景最佳。众人上楼,只听林际鸟语绵蛮,各色时禽飞鸣树底。琼玉道:“此处最幽,楼匾该题何名?”黛玉道:“昨儿在那边楼上听的鸟语,原来鹊子都栖此处。这里听鸟声格外清切,唐诗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不必将听禽说出,只题‘晓春’二字,映着下文倒也别致。宝姊姊评评,可使得?”宝钗道:“这含蓄的文情最妙。”一面指着池中间宝玉道:“水中央几处,同那座楼,可曾题过?”宝玉道:“没有,原候大伙儿斟酌。”宝钗道:“东首几间平房,夏夜读书最好,就叫‘水香书屋’。”琼玉道:“大姊这议论正合咱们的意儿。水边蚊少,又凉快,打算同哥哥在此读书。”宝钗道:“偶一为之使得,不可长住,恐贪凉受病,不是玩的。”黛玉道:“姊姊打起镜子瞧瞧,都代兄弟题了罢!”宝钗将镜子细对了一会,说道:“达两所舫式的厅就名‘双舫轩’,这楼在水面当阳,满园日色都入望中,傍晚倚楼看水中落照,绝妙佳景,可题‘夕阳楼’。”喜鸾、三玉齐声说:“妙!”黛玉又指着西首桃堤道:’“那里可曾题过?”琼玉道:“已定名‘小桃源’。”黛玉点点头,又道:“里面杏花满林,咱们去瞧瞧。”一面望着宝钗笑道:“怕你腿软走不得了。”宝钗道:“且慢慢的逛。”
于是大众复回身过柳堤。原来此堤形如月弓,自南至北,长亘半里。堤外西首,夹岸沿池一带,尽是红白蓼花。行至中段亭内小憩,只见匾书“蓼霞亭”,此处花开时一片红霞,比芦雪风景迥别。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