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幻梦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8 分钟 · 8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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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道:“不如请舅大爷住到榆荫堂,到这里近,又好念书;”黛玉道:“住在园中固好,就是姑娘们园中往来恐怕不便。”五儿道:“不妨,横竖舅大爷系自家外孙,姑娘们通是相见的。姨太太家蟠大爷倒住得梨香院,舅大爷很该住榆荫堂。只怕老太太喜欢极了,还要舅大爷住到他那里呢!”黛玉道:“老爷、二爷今儿往那家拜生去了?”紫鹃道:“忠顺王府,要到晚上散了席才回来。听说有戏,大老爷、珍大爷、琏二爷都去了。且叫人到下处发行李,等老爷、二爷回来再定规。”黛玉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只见两个粗使丫头咕咚咕咚跑来报说:“舅大爷才进来,快到了。”黛玉听说,忙迎出来。琼玉一到府门,留心细看,果然气概不同。一路曲折进来,经过许多处所,将至潇湘馆,不及细看,,心中虚空摹拟。因听程忠说:姊姊人才出众,世间有一无双。不知是个什么人物,恨不得有缩地之法,一步走到才好。黛玉心中想道:“于今虽有兄弟,事未核实,恐有讹错。若误认了,岂非笑柄?且待到来,先将遗书并汉玉符勘验明确,再认不迟。”心中定见如此。不料琼玉急欲见姊,远望一簇人迎来,数内一人华丽夺目,美好如仙,必是黛玉姊姊了,心中惊喜敬慕,趋跄而来。黛玉原欲看了遗书、玉符再认,那知琼玉走近面前,形容举止俨似父亲如海,心中一酸,泪流不止,未及看书合符,就拉着琼玉衣襟大哭起来。琼玉天性孝友,亦痛哭不已。众人劝了多时,方才止泪。
两玉进了堂屋,只见琼玉从怀中取出遗书、玉符,递与黛玉道:“姊姊先请验看,再请拜见。”黛玉先将玉符一合,丝毫不差。又将书细细看过,书中写道:
书示黛玉女儿悉知:自尔到京,时常记挂。指望尔长大,我目中一见佳婿,也就罢了;讵我年来多病,现在垂危,毕此一生,不得再见尔面。泪随笔下,惨不堪言。但尔早晚必须自如调护,勿可靠人为嘱。
我于某年曾娶外室舒氏字媚兰者,次年即生尔弟,取名琼玉。因爱尔如子,是以名字均行以玉。此儿自幼岐嶷,颖悟过人,品貌复佳,将来必成大器,我亦甚爱之。今嘱尔姨娘舒同琼儿另居别业,抚子成名,即持此书来京,与尔相认,并付琼儿汉玉符之左半,与尔的玉符为核合之据。
以前此事未与尔知者,因尔身孱弱,恐牵尔虑故也。遗此以示,言自此尽。
年月日父手书
此书果是父亲手泽,又重新大哭一场,姊弟两人方同拜了归坐。黛玉比即站起来,向琼玉问姨娘安好。琼玉亦即站起回道:“姨娘平安,叫兄弟问姊姊好。爹娘坟墓安堵,大可放心。”黛玉复将琼玉细细打略一番,喜欢的了不得;琼玉亦将黛玉再又端详,更加仰慕。两人初见,各有无限言语,一时难尽。饮食后,黛玉道:“咱们有话再说。‘我合你先去见了老太太合舅母、姊妹、嫂子们,回来再说。”琼玉连连答应,于是二人来至上房。
贾母这里,早有妈子、丫头报了几趟的信,正在[盼]望,忽听人说:“林舅大爷同玉二奶奶来了。”贾母迎了出去,许多人围随着二玉进来。贾母忙拉着琼玉道:“我的儿,我听见你来了,心里知怎么样的喜欢。我孙子、重孙子都有了,外孙先就是你姊姊一个,今又有了你这个外孙,一辈子的心愿已足了。又听见说你很聪明,会读书,中了解元,比你宝哥哥还强。你这模样儿合你姊差不多,真正难得。也不枉了咱们姑老爷、姑太太一生好,才得你们姊弟这么两个人。”一面指示琼玉,叫他一一拜平,自邢、王夫人,以及巧姐。施礼毕,琼玉又向贾母,邢、王天,以下各人,代舒夫人请安问好,各入亦回问了好,并请安。大家见琼玉丰仪俊美,人人称奇道罕,想着他姊弟两人,俨是一对金童玉女,宝玉不甚出奇。
此日琼玉到荣府来,比以前黛玉来大不相同。黛玉亲连骨肉,又因母亡,不得已接来抚养。所以贾母一见,抱着大哭。今琼玉来,喜从天降。黛玉已回生成配,劈空又来了个体面外孙,犹如锦上添花,贾母只有欢喜的分儿,乐不知疲,只管站住说话。邢、王夫人尚未开口,凤姐的脾气,总要抓尖,先向贾母说道:“客来了半天,只管站着说话,又不让坐,老祖宗竞不觉着乏吗?”
一语提醒了贾母,忙笑道:“可是的,我这会儿乐极了,忘了乏了。”于是让琼玉上炕坐,琼玉再三推逊。贾母道:“今日初来,你坐客位。我也上来坐,还叫你姊姊陪你。”黛玉道:“这个我可不敢。我的坐次,只比巧姐上一位。如何一下[子]进上天去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凤姐道:“今儿权坐一次,你只当代宝兄弟陪客。”黛玉道:“宝姊姊就不该代陪吗?”凤姐道:“你是亲兄弟,可以并坐。宝妹妹又各别了。”黛玉道:“姨妈我已拜过的,明儿也叫兄弟拜做妈妈。宝姊姊合我一样,都是他的姊姊,可就不生分了。”贾母、王夫人齐说:“这么着更好。”
两玉都告了坐,茶毕,就在炕上吃过点心。贾母问问南边近年的家务,知其产业极丰,更增喜悦。邢夫人喜悦之处,别又不同。王夫人喜的是,宝玉有了这个大富舅子,将来有靠。
惟凤姐心里忐忐忑忑,因想现在几门亲戚,惟王家富贵声势为最。今见林家富至千万,琼玉如此人才,少年登科,必易高发,胜于王家。心中甚是嫉忌。正在出神,未曾听见贾母问话。贾母叫了一声,末见答应,便笑道:“你们瞧瞧凤丫头,有心事似的,我叫他没有听见。你林兄弟的行李去发了没有?”凤姐连忙回道:“已发来了。我一心想着,林妹妹、林兄弟、宝兄弟,他们三,正是老祖宗一脉发的,任凭什么人家,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人。”贾母道:“你这话很是的,可惜差了点子。”黛玉道:“二嫂子这话倒可以说得去。早上程忠来说,我这姨娘,同我妈妈是一模一样的,人家同胞的还不得这么酷像。爹爹因为这个原故,所以才娶这位姨娘。”贾母道:“有这样奇事?于今这么着:外孙现在这里,你们明儿就写书子,着人去将你姨娘快快接来,我就认做女儿。”琼玉忙站起来道:“老太太言重,这如何敢当?”贾母道:“你娘既有这个福命,做了你的母亲,难道做不得我的女儿吗?”
鸳鸯来说要摆饭了。贾母叫黛玉陪琼玉饭毕,叫人将行李搬进来,“在我对面房歇罢。”黛玉道:“他年纪大了,姊妹们时刻往来不便。再者会试将近,拣个避静地方住下,好用用工。我的意思,叫他住到榆荫堂,到我那里又近,他们一同念书作文,有个伴儿。等回了舅舅定夺。”贾母道:“不必等你舅舅回来,这么着很好。他们只怕晚上才来呢!环儿是病了,怎么不叫兰哥儿来陪陪?”
正说着,只见兰哥进来,见琼玉请安,又向贾母等请安。贾母问道:“你是那里来?”兰哥道:“早晨回拜章年伯,那里留住吃饭才得回来,妈妈叫我赶着来陪表叔。”贾母道:“客来了半天,正没人陪;你合表叔到园里逛逛。”于是二人到园中逛了几处,又到潇湘馆坐了一会,重复到贾母处,吃了晚饭,守候贾政回来。
先前,琼玉到时,王夫人已命人到忠顺王府告诉贾政等知道。赦、政二公并珍、琏俱各惊异,独有宝玉心急如焚,恨不得即回家来,偏生耽阻一天,直待晚上席散才得回来。贾政、贾琏、宝玉忙到贾母处,见过琼玉。贾政见此外甥,喜爱之至。试试琼玉言谈,竟是真才实学,应对如流,迥非甄宝玉可比。贾琏亦深纳罕。惟有宝玉独自出神,心中想道:“姑爹、姑妈生了林妹妹这个人,已夺尽人间毓秀之气,怎么还能够生出这个表弟来?但非姑妈所生,系姨娘生的,与林妹妹同天异地。既非同胞,他二人的形容又像一母所生,这个理竟参解不透。林妹妹常叹孑然一身,今日有了这个兄弟,自然心满意足,不知他怎样乐呢!”心中急于要去看黛玉,又不好独自走开。忽听贾政问:“在那里歇?”贾母道:“我已吩咐人打扫榆荫堂,那里又静,他们又好作伴读书。”贾政道:“妥当极了。”
琼玉道:“外孙还未曾见大舅舅,再二舅舅那边,合珍大哥、琏二哥两处,都要到的。”贾母道:“你大舅舅、珍哥哥住的远,明儿再去。他两个这会儿见了,也到明日再去。”琼玉道:“明儿不恭,今儿必要见见大舅舅。”贾母道:“我的儿,长途辛苦,怕你乏了。”琼玉道:“外孙今晚早些歇就是了。”贾母道:“既这样;你回来就进园歇去,不必来了。”
琼玉一面答应,同贾琏、宝玉来到贾赦这边。贾赦刚欲进房,听见外甥到了,慌忙出来。琼玉抢步向前,磕头叩见,请安毕,端端正正垂手侍立。贾赦端详了一会,喜气盈怀,连忙命坐。一面同贾琏、宝玉说:“你们可知道?外甥像你姑爹,理固当然;怎么又像你姑妈,又像你妹妹?天下竟有这般奇处!古来龙生九种,是各别的奇处,这个相同的奇处更甚了。”琼玉道:“外甥系在外室生长,未曾见过妈妈。据说我姨娘同妈妈一模无二样。”贾赦道:“原为如此,这是相像的奇了。你一路风霜辛苦,早些回去歇罢!”
琼玉同宝玉来至榆荫堂,二人亲热,胜似同胞。琼玉睡后,宝玉忙回潇湘馆来,心中无限的话要合黛玉说。直至进房,只见银蒜低垂,绣帏深护。侧耳一听,微闻鼻息之声,黛玉已香梦沉酣。两个小丫头在门前打盹。紫鹃连忙出来,宝玉问道:“奶奶今儿为什么不等我来,先就睡了?”紫鹃笑道:“今儿舅大爷带来许多家乡物儿,奶奶喜欢的了不得,拣了几样精美小菜、果品,烫了惠泉酒。原想等二爷回来一同喝的,奶奶从来没有今儿这么高兴,因为钟已打过一下,所以先喝了几杯酒,不知怎么就醉的要睡了。”宝玉问“婉妹呢?”紫鹃道:“奶奶叫他尝惠泉酒,只喝了两杯,先醉倒了。我请奶奶起来。”
宝玉道:“别惊动他,你去把小蜡台拿来。”紫鹃拿了手照,点着洋烛,宝玉轻轻揭起帐幔,将手照凑近一看,叫了声:“嗳哟!”紫鹃吃惊道:“怎么样?”宝玉指着黛玉,悄悄对紫鹃道:“你瞧瞧这个醉态酣眠的睡美人,我舍不得惊醒他,坐在床沿上对着就够了,不必睡了。”紫鹃道:“我也舍不得走开,只管对着才好。这是第一遭的醉样,从没见过。自古至今,美人也多要像姑娘这般疼人子的好看,只怕再没有了。从前史大姑娘醉眠芍药茵,人都说好看的了不得,那里及得这么一点儿。”宝玉道:“我原是这么想。你搬张机子来搁蜡台,咱们再对着他。”
二人正在商量,忽望见黛玉星眸微露,娇态难胜,低低问道:“这是做什么?”紫鹃道:“二爷回来了好一会,因为奶奶睡了,不肯惊醒。”黛玉向着宝玉道:“你怎么这早晚才回来?我醉狠了。”宝玉道:“中时听见表弟到了,我就想回来。偏偏那里闹戏闹酒,好容易才回来,又陪表弟往大老爷那边走了一趟。”黛玉点点头。宝玉又道:“直待表弟睡了我才来。钟打过两下,我也要睡了。”说话间,黛玉又已熟睡。
紫鹃伏侍宝玉宽衣,到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宝玉笑道:“你放心,我有方寸。”紫鹃亦笑而去。宝玉试着醉雨憨云,别饶风味;黛玉似觉非觉的,绸缪一番而怠。宝玉爱恤极甚,忙披衣坐起,吃了茶,将床栏上挂的个小锦囊解开,掏出个银盒,取出一枚参膏饼子,衔在口内,送至黛玉唇边,黛玉迷迷糊糊咽了下去。宝玉贴着黛玉睡,只觉那香气格外浓甜,亦昏沉而寐。
二人醒来,天已大亮。黛玉道:“昨夜我怎么醉的不可解了?惠泉酒我从小儿也吃得几杯,昨夜只喝了四五杯,如何人事都不懂了?只觉着谁拿参膏饼子给我吃的。”宝玉笑道:“我的手要沾着你的嘴,任赌什么咒。”黛玉道:“那饼子能跑到我嘴里来吗?”宝玉道:“我并没有动手。”黛玉道:“这话难信。你到底是怎样给我吃的?”宝玉道:“《西厢》曲文你可都记得?”黛玉道:“问东答西。你到底把这话告诉我呀!”宝玉道:“说了《西厢》就知道了。”黛玉道:“《西厢》我都记得。”宝玉道:“只怕忘了一句。”黛玉道:“半句不忘。”宝玉道:“‘檀口批香腮’这句你就恍惚了。”黛玉会意,笑道::哦!你原来是这么玩我的,好新鲜文章!”宝玉道:“不止这一次了。我从前说做和尚这句话,你伸指头儿记了遭数,于今这个遭数我也记着了。”说毕,伸了一手,又伸个指头道:“有此数了。”黛玉道:“前几次是明取明裁,这次是穿壁逾墙的勾当。”宝玉道:“我且问你:穿逾是攫取人家的东西,我这是送了东西到人家户底,又送东西到人家窗中,偷儿有此理乎?”黛玉扳着宝玉,在腮上拧了一下,笑问道:“好个风流贝戎!你作弄了人,还说这话儿开心。不拧你拧谁?”宝玉再三央告才罢。
两人调笑毕,起来梳洗。琼玉已来问安,黛玉问:“吃东西没有?”琼玉道:“我才起来,还没有吃。”黛玉道:“咱们吃了东西,先到老太太处。早饭后你再往各处去。怡红院宝姊姊那里,你今儿特去虔诚拜见。只叫‘大姊姊’,将你带来的物件,另配一副精美贵重的送去,作拜见礼。拜过大姊姊,再往新房里见见袭人姊姊,他是你哥哥第一位姨娘。其次紫鹃、莺儿、婉香。莺儿在怡红院住,见大姊就一块儿见了他。”一面叫小丫头请二位姨娘出来,替大爷磕头。琼玉道:“都是姊姊们,何敢受礼?”只见紫鹃、婉香齐来叫声“舅大爷”,便跪下磕头。琼玉连说“不敢”,亦跪下回拜。宝玉忙将琼玉拉起。
丫头捧上三碗莲粉燕窝羹来,三人吃毕。黛玉道:“昨儿带来的东西我都看过,那惠泉酒另外收了,我尝了几杯,醉的不省人事。”琼玉问道:“妹姊向来吃这酒能饮多少?”黛玉道:“只能二四杯,昨儿喝了四五杯。”琼玉道:“怪不得大醉。这是几十年的陈酒,十坛并一坛,一杯抵十杯。是个相好送了十坛,都带来敬姊姊的,吃时[一]两杯就够了。还有许多东西水路装来,大约陆续运到。”黛玉问:“有多少?打点地方好收。”琼玉道:“约有七八百担。”宝玉道:“怎的有这许多?兄弟倒像个贩卖南货的客人了。”黛玉笑问:“是些什么东西?就有许多?”琼玉道:“不过是穿戴食用之物,还有许多异种花卉盆景。”黛玉道:“倒是盆景最好,安放到各处摆设起来,很雅致。”宝玉道:“咱们住的这几处多摆些。”黛玉道:“在精不在多。”琼玉道:“有几种最精妙稀奇、世间难觅的,摆到姊姊这里恰好,这绿筠静院十分相称。”宝玉忙问是何名色。正在高兴,只听传说:“老爷叫二爷即刻就去。”宝玉慌忙走了。黛玉叫琼玉:“你也赶去请安,恐怕舅舅出门。今儿各处你都走遍就完了事。”琼玉应着也走了。
黛玉一心思家念切,忧闷多年。近来运转心宽,又有了琼玉这个亲弟,如此人才,如此富贵。从前宝钗送薛蟠南边带来土仪,见着何等伤心;今日琼玉带来之物,不但贵重多至百倍,即比宝钗加十倍送人还使不了。乐极忽然生疑,向紫鹃道:“我这两天喜欢极了,事事如心,只怕是在这里做梦呀!”紫鹃道:“清清白白醒着,如何是做梦?奶奶平日最是神清气爽的,这么倒像是说梦话了。”黛玉笑道:“我总疑心是梦。”紫鹃亦笑道:“就是这样好梦,世上若无根基的人,轻易还做不着。倒是舅大爷送的东西,早打点地方好收。”黛玉道:“先照账点清件数,该收何处的注明账上。细料常用的,这里同怡红院收些;贵重的,收到新房楼上;常用的,照会外账房收些。必需另立几本簿子,专记收支要紧。”
再说琼玉到过贾珍等各处,贾母以下亦多请过安,再到怡红院另拜宝钗。宝钗恭敬接待。一面让坐,一面承谢馈送之物过于贵重华美,受之有愧。又说道:“昨儿承贤弟、妹妹不弃,必欲下顾拜盟,我只好妄诞自居,兄弟切勿我笑。”琼玉道:“久闻大姊姊贤名,一切还求指示。”宝钗道:“你姊姊学识渊深,诗赋制艺,一切杂作无不精妙。你们时常琢磨,迥胜名师益友。大概读书的人,用功为主。学问之道,如山似海,所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宽广无涯,渊深不尽。多一分工夫,长一分进益。念兹在兹,毋少间断,总不外乎正心诚意四字。”琼玉起拜于地,道:“大姊足为我师。《大学》之道,今备得之矣:闲中再来领教。”一面见了莺儿,又到新房见了袭人,才回榆荫堂歇息。
袭人心中细想:“宝玉是天下第一个美公子,今见此人,可以匹敌。幸喜此时宝玉比前更好了些,若是从前的宝玉,竟不及他。林家既生了林姑娘,又生这位大爷;宝姑娘亦是南边生的,蝌二爷还像他的兄弟,怎么蟠大爷又是那个样子?天地造化之理,竟很奇怪。”
不言袭人思索,再说琼玉同宝玉昼夜用功,因春闱试期已近,时刻研究八股并试策的学问,贾兰亦同砥砺。看看场期已到,三人试毕来,各出文稿请教,几位老太史看过,互说大有指望,这喜酒扰定了。及至榜发,琼玉联捷了会元,宝玉第三名进士,贾兰二十五名进士,接连报到,把个门公忙的大汗淋漓,贾府上下内外的人,欢腾之声如同鼎沸。要知若何,下回分解。
第七回 林琼玉孝让分财 贾绎罢天恩特宠
话说林琼玉联捷会元,宝玉中在第三,贾兰第二十五,贾府内外,忙忙碌碌。贾母上房,道喜的人挤满一屋。贾母一手拉着琼玉,一手拉着宝玉,又叫贾兰站到面前,只叫:“我的儿,我的肉,很难为你们。我乐的受不得了。叫人来,快办酒席。摆到我这里,连老爷们都要进来,坐着吃个合家欢。明儿就去请姨太太们先来喝杯喜酒,改日还要另请。”底下人一一应了。又对琼玉说:“但愿你连中三元,这喜酒才多呢!”又对宝玉说:“你也中个状元,我双手拿两个杯子,一边喝他的,一边喝你的。爽性兰哥儿也点了鼎甲,大伙儿热闹。”李纨笑道:“都要应老祖宗的金言。”
凤姐道:“金言是必应的,但是状元三年才有一个,把个魁星难住了,东跳来西跳去,不能下笔。依老祖宗的意思,要点林兄弟,又要点宝兄弟,到底谁该夺魁?”贾母道:“都要夺魁。”凤姐道:“一个状元两个人夺,一得一失,除非再夺个武的来,才得两个呢!”贾母被其指驳,一时辩不过口来,形色不悦。
邢夫人道:“老太太不过是这么说,你必要扳开竹叶看梅花的辩驳,什么原故?况且琏儿又不考,你的哥哥、兄弟又不考,得失很于你无干,何苦操这个心?”一席话说得凤姐紫涨了脸。黛玉抿着嘴笑,幸亏宝玉一段闲话岔开,便回贾母:“外面有事。”与琼玉、兰哥一同走了。原来凤姐心里忌妒琼玉,见贾母替其发兆,故意找个漏处指驳,却被邢夫人当着众人责访,讨了没脸,无精打彩的赌气回去。
且说探春嫁后,因路远不便归宁,已同周姑爷进京居住,离荣府甚近,每逢家中有事,帮同照料。凤姐捱了邢夫人的没趣,又不谨慎病着,不能起床。凡有亲戚相好,接连送礼道贺,络绎不绝,一面开贺,请酒唱戏,多亏探春代了凤姐的劳。筵席之盛,嘉宾之多,各诰命女眷之繁,前书屡载,兹不重赘。
内眷中湘云未到,因丈夫已曾中举,念切功名,辛勤苦读,得了急损之症,危在旦夕。湘云昼夜悲啼,闻说文昌签最灵,求了一条,上写“上吉”,诗曰:
穷通本在天,天寿何能祷?
若要下长生,琴声今绝了。
细看签诗,明说琴声断绝,已无指望,又说是“上吉”,心中乱,无处商量。细想知己只有宝钗,忙至荣府。先见贾母道喜请安,比即到怡红院,见宝钗道喜。未及坐下,即将签诗托其参详。
宝钗一面看,细细思量。黛玉听说湘云已到,忙赶过来。湘云一见,亦道喜问好。又说:“二哥哥这么大喜,我竟不能来,只为你妹夫的病。危在旦夕。今儿求了一签,吉凶如何,解释不出,特送来托宝姊姊瞧瞧。”
黛玉亦就宝钗手内看了,已知其旨,笑向湘云道:“你前儿不来吃咱们的喜酒,咱们今儿倒要吃你的喜酒。”湘云正色道:“这是怎么说?你妹夫又不能进场,人都快……”说到这里,又咽住了,“还有什么喜处?”黛玉道:“你许了我的喜酒,包你平安可喜。”宝钗道:“你作何详解?”黛玉道:“‘琴声’二字系作陪衬,一个‘琴’字将‘今’去了,成个什么字?”湘云道:“是个双‘王’,还要请两位姓王的大夫瞧瞧吗?”黛玉道:“非也!是双‘玉’字。你再想去。”湘云天分本高,触着黛玉语意,连忙跪下。慌得黛玉亦跪下,说道:“有话起来说。”湘云一面哭诉:“我知道了,这事要求姊姊合二哥哥代我求求姑老爷,转恳城隆老爷才有挽回的。你妹夫若得保住性命,你两人重生再造之思,我两人终身补报不尽。”
宝钗向黛玉道:“妹妹可拿得定?”黛玉道:“我爹爹说,凡人家病重,寻人作保借寿,求神拜佛,都不相干。世上只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这几种人,一心虔祷,推己之寿,延及病人,代其上奏天廷,方有挽转,轻易不能的。云妹妹为人慈善,情愿减寿保夫,求我爹爹代其挽回,该有效验。倒是一件,我细细想想,又踌躇起来,不忍对你说。我此去,自要将你二人寿数一查,假如妹夫的寿数将终,你的寿数亦短,再借……”说到此处,眼圈一红,早流下泪来。一面揩着泪道:“再借点儿与了妹夫,究非长久之计,可怜你自己又不幸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