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绘芳录红闺春梦
69 万字 · 约 32 小时 54 分钟 · 63 /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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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善于写真的,去请教他,谁知画出来天地悬远。若说不似,又有几分意思,或眉目,或耳鼻等处而已;若说相似,又苦于人皆不识,要说出是某人的面庞,方可恍然明白。那怕是终日相见至好的朋友,竟有睹面不相认之雅。古时有个人,请了一个俗手写真,画起来全不相像。这人气极了,拈起笔来,在上面题了一绝道: ‘是我原非我,疑他不是他。妻孥若相见,反问是谁何?’画者见了,惭沮而去。近来行道的这等人正不少,何能有五官这般笔墨。我这个脸,此时尚未设色,已有十分相像,若再设了色,更外得神。我不意五官有如此手段,拜服,拜服!足见聪明人,无往而不得。你这写真,并未有传授,我恐有传授的,还不得你这么入神入化。”
五官道: “不劳你夸奖,只求诸位脸画成了,能于不大过离,其余补景等事,我就不愁了。”仍叫王兰对面坐下,对着设了面色。王兰是张白里泛红的皮色,只用了淡赭水扫了一层。真乃眉间气溢,眼角波生,不语凝眸,笑含两靥,宛如在王兰脸上剥下一付面孔来,只欠口能言语。众人同声赞好。
五官又转过一面来道: “请那位来画了。”二郎道: “我来画罢。”二郎只在王兰位置坐下,五官亦如代王兰画法,先细细凝视了一会,用朽笔朽成底子,俟众人看过,毫无批评,然后设色。少顷,日色平西,前后共画了王兰、二郎,梅仙三人。五官道: “明日清早,你们就到红香院来画。拚着一日工夫,五个脸都可告竣了。有了脸,补景就不难了。”众人各自散去。王兰将画的脸取去,与静仪,洛珠看,亦说像得很。一宵无话。
次早,小儒等人果然约齐了,来至红香院。见伯青才起身,趿着鞋子在院落内看花。抬头见众人进内,笑道: “好早呀!五官还未来呢。”王兰道: “太阳下地几尺了,那里还早。这会儿,五官尚未起身,可算得个懒孩子。你们在这里,待我闹他去。”说着,转身出外。不到半刻,与五官一路“吱吱咯咯”的说笑进来。大众问了好,家人们送上茶点。吃毕,五官即拂拭笔砚,代众人画脸。至下昼时分,都已画了。早间,小儒也将云从龙请来;补画上去;五官又对着镜子,画了自己的脸;共成八人之数。
众人细细把玩,真酷肖人众,没一丝破绽。内中惟王兰,梅仙、小儒三人的脸,分外画得神致欲活。王兰道: “我们的脸,画得神肖,倒也没甚希罕,不过是他的本领好。惟有他自家的脸,对镜描摹下来,也是一般无二。有多少写真的人,能画别人的脸,却不能画自己的脸,据说画下来是个反的。怎么五官不怕画反了呢?”五官笑道: “反照正写;何难之有?那是他等故作疑难。实在我看,只当他镜子里是个人,对着了他,真毫无难处。”众人点头称善。
里面方夫人等,亦见五官画得好也高兴起来,与众夫人商议同画一图,连众位姨娘使婢人等都画上去。五官本不愿意,因方夫人等说了,不好推却,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好在众位夫人,五官皆是见过的,可以不避讳他。来日请了五官入内,由方夫人画起,直画了五六日之久,众位夫人及使婢等的脸都画齐全,共有二十余人。小儒也立了个名目,题曰《春园集艳图》,亦将园景补一二处上去。
五官道: “这两张图补完了,至速要两月多工夫,才画得成功呢!”小儒道: “随你慢慢的画,若急急的趱赶,非独现在热天有伤身体;再则其中未免即有草率之处。在我的意见,大约以四个月为度,也好完全了。”小儒又开了单子,叫人去补置不全的颜色需用各物来,交代五官。
从此五官一日倒有半日,在丛桂山庄足不出户。一则避暑,免在日头下走出走进的,恐受了暑气。二则借此补写图景,正好操演画笔,可以日渐醇熟。虽然他们说以四月为度,究竟早点完成,也省却一件心事。小儒等人不时即到丛桂山庄去看五官作画。又大众商议那不到之处,指点他随时或增或减。
光阴迅速,转眼新秋, 《八逸图》景已补成了。上面补的是览余阁、红香院、半村亭、丛桂山庄等四处园景。将伯青、王兰画在竹林下棋,汉槎背着手在一旁观阵。竹林中一个垂发小童,蹲在炉铛旁煎茶。上面一只白鹤回翔折翊,欲下不下,似着避烟之状。小儒、从龙在草地上闲步论心,后面随着一名奚奴,手内取着巾帕盂盒之类。二郎、梅仙坐在梧桐下一方石头上,二郎俯首观书,梅仙在旁笑吟吟的指手划脚议论。只有五官将自己一人画在池畔,凭着亚字栏干,看那水面戏水鸳鸯。背后立着小童,手抱凤尾短琴。五官上身穿的浅蓝大衫,脚登芒鞋布袜,上面科头,手内执着短棕细叶麈扇,真乃山林中神逸之品。其余众人,皆是科头单衫。画的初夏时候,花木等类,无非荼縻石榴、萱草马缨各本,或疏或密,或整或欹。亭台或隐或显,以及点缀的山石水草,与人的衣衫冠履,尽工致刻划,精细异常。又题了五个八分隶字,是《绘芳八逸图》,下款是某年月日柳下钓客写,并补图景。
原来五官自从善画,即起了外号曰柳下钓客,暗藏他的本姓在内。小儒即命人去装潢好了,挂在绿野堂东首一所小书斋内,是人见了,莫不啧啧称羡。由此这柳下钓客的声名大振,向日认识的固然都来求画,即是那不认识的,慕五官之名,转中转托中托的,来求书求画,陆续不绝。五官亦乐此不疲,应了张家,又允了李姓,忙得终日不闲。一应题句都是王兰代笔,故而五官的才名尤噪。甚至有人来求他题图作序,五官分外忙得得意非凡。
方夫人又不时打发丫头出来,催他画《集艳图》。众夫人公送了他几色精巧针线,以为润笔。闲话休提。
此时已是七月中旬,方夫人早接了婉容,小凤过来,商议到甘家下聘。甘老在扬州,亦遣人到南京陈府来纳采。陈甘二家现在都是堂堂望族,一切聘礼,自然格外丰厚。小儒又备了数席洒,开场演戏,延宾酬客,忙乱了好几日才罢。
当陈甘两家纳聘之时,众人忙忙碌碌,五官也不能不废两日工夫,出来张罗,所以《集艳图》直至八月初旬,方算完成。园景补的是夺艳楼, 留春馆,两翻轩等处。将方夫人画在夺艳楼下,倚栏兀坐,身后立着红雯丫头。栏外是沈兰姑;怀内抱着宝森。赛珍小姐立在一旁,背持着纨扇,微微含笑,似作欲言之状。方夫人手中执了一支大红牡丹花,逗着宝森玩耍。宝森隔着栏干,笑嘻嘻的探身,双手来接这支牡丹花。此是五官颂扬方夫人的意思,暗寓方夫人为花中之王,又代三公子宝森发了吉兆。其余众位夫人,或三个一丛,或五个一堆,有带着侍儿穿花拂柳闲行的,有聚在一处猜花斗草的,有独坐观书,有临流垂钓,各各不一。皆是淡妆素服家常装束,愈显得天然体态顾盼风流,庭院生辉花柳减色。上面亦用小八分写着《春园集艳图》五个隶书,只注了年月,不用下款。
小儒等人见了,称谢不尽。五官笑道: “何谢之有,只恐画得不好,不合大太太的意,却要请老爷包荒,说得好听些须。说他本是学手初画,不能画大件的。众位太太,姨太太,小姐们,亦望众位老爷解说。”小儒笑道: “你们听听,我们不过说了一个:谢’字,就引出他这些唠唠叨叨的话来。”即回头吩咐跟来的家丁,即去裱糊装潢,送与大太太收了。众人又说了半晌闲话,方各自散去。 ?
转瞬中秋,一切俗景常情,不须细赘。是日小儒备了两席酒,并邀了从龙过来与人众赏月。里面方夫人也请了婉容、小凤来,与众位夫人庆赏团圆佳节。次日,从龙亦遣人邀请小儒等人,到衙署内吃酒赏桂。无非你招我请,往来宴会行乐而已。就是这秋节,直闹到下旬方止。
一日,小儒早起闲步,至丛桂山庄去看五官。走过留春馆,即由半村亭后一路走去。一则此路稍近,二则虽系深秋,天气尚热,走这条路去桑槐夹道,榆柳成行,没有日色蒸透下来,似觉凉爽。正走到半村亭东边一带假山石后,忽听得山石那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小儒止住脚步,倚着山石,侧耳细听。是两个人口气,因说得太低,听不出是谁人声音。随后几句话说得高些,听说是自己房内大丫头红雯口气;那一个只唯唯应答,分别不出。
只听得红雯“嗐”了声道: “我们这一千姊妹们,都是修来的。到他们家伺候,主人的脾气又好,又没得过重的差使。我到这门里将近七八年,太太连大气都没有呵着一声:“还要怎么呢!就是你众位姊妹们,也算好的。我看各家太太、小姐都是和声悦色的待下人,从没有使着主人性子,比待自家儿女也差不多。你们没有见过难说话的主人,轻则骂重则打,呼来喝去,还算是平常。待雇工们略略好些,因他们来去自便,待他狠了,他会走的。惟有我们买来的丫头,是卖断在人家的,就是打死了,也只好白丢了命,那个同他去理论呢!我虽没有见过,耳朵里听得不少。你们不见人家动不动丫头逃走了,那是为着什么呢?不过是主人待他太狠了,他实在盼不到出头日子。朝朝姬打,暮暮挺骂,也还罢了;不知主人既待他狠,即不能体贴他们了。纵然挨到二十多岁,发出来配人,亦是将高就低,随便老的少的胡乱配上一个,不管人家一世的终身。俗说,女子配人如重投娘胎一般。所以他前思后虑,只有逃走为是。有父母的仍归父母,无父母兄弟的倒好,说一句不顾廉耻的话,意中拣一个中意的人,跟他逃走。足见这些事,并不是我辈丫头们好意做的,都是主人逼迫至此。我看世间最苦命的,莫过是我们做丫头的了。若说我们现在这一干姊妹,真是前世修来的,比那小户人家姑娘,还要快活些呢!还是那一等绫罗,没有穿过;那一种珍馐美味,没有尝过?”
小儒听罢,暗暗点头道: “可见人家待下人是最难的,一经暴虐即生异心,仍落得他们背后讥诽。他们说主人待他狠了,只好拣个人跟他逃走。这些事,就是主人家待他宽厚,过了縹梅之午,他们亦要生心。 《孟子》云: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这一句书,专指这班怨女旷夫而言。改日我倒要与夫人商议,将一干大丫头们,发出去配人,另挑小丫头服役才是。他们纵不生心想逃,也恐做出别的不尬不尴的事来,那时悔之晚矣。”
又听得那个丫头答道: “红姐姐的话,真一丝不错。我们家姨奶奶待人,也与众位夫人一样宽厚,是没有说的。在我看,众人中惟我们家人太太苛刻一点,专喜人家奉承,他又欢喜省个把小钱儿,若说打骂使性子也是没得的。这么说起来,我们姊妹中单有春梅妹妹,遇着这位主人,可不比我们略略差误些。”
小儒听了,方知是洛珠房里的玉鸾丫头,又点点头道: “人待人好,人也知道的,背后人亦不肯埋没。众人中果然者香的大夫人’,是比我们家的觉得苛刻些。可见他们眼力不错,颇能识人。”再要往下细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红雯道: “哎哟!我们只顾说话,太太还待我送桂花去插瓶呢!我们去折去罢。现在丛桂山庄偏生柳五爷与众人住在里面,叫我们不顺便,不然我们园子里,一日还要多来几遍。”说着,两人嘻嘻哈哈奔丛桂山庄去了。小儒怕他们看见,知道背地里听他们说话,不人雅相,反退了一步,侧身闪在山石后,让他们走远,转过弯去,方一步步走出,亦向丛桂山庄走来。
将至圆门前,抬头见红雯折了四五尺长一枝丹桂,玉鸾亦折了儿枝小枝儿,笑盈盈的出来。见了小儒,站在一旁侍立。小儒道: “折这些桂花,可是太太要插瓶么?”红雯应了声。小儒即跨步进门,红雯,玉鸾一同去了。小儒走进圆门,只觉阵阵幽香扑鼻沁心,抬头见数十株桂花,开得如灿金一般,停住脚步,细细赏玩。服侍五官的小童,早看见小儒,忙入内通报。
五官掀帘迎了出来,彼此问了早。五官即邀小儒到里间入座,小儒见桌上放着几柄折扇,拿起来看,都是一色真捶金便面,皆画的是花卉翎毛,有的尚未设色。小儒看了,赞不住口道: “五官愈画愈精,再过两年,真正要求不到了。”五官笑了笑,正欲答言,只听院外一阵笑声,王兰等人都掀帘进来。小儒,五官忙起身邀众人入座。众人争着看五官画的扇子,你夸我赞。王兰一时高兴,磨浓了墨,将五官画成的几柄扇子取过,提起笔来一挥而就,真个书画双佳,分外出色。众人传玩了一会,方各自散去。
小儒晚间回上房内,即将日间在园子里听得红雯的话,细说一遍。方夫人道: “我久想将红雯配人,又不能草草的胡乱了事。难得这丫头在我跟前七八年,各事伶俐,讨人喜欢。意在拣选一个好好人家,将他嫁去,庶几才对得过这丫头。明日待我与各家太太们商议,大家留心访拣,一得了好人家,即将这一班大丫头发出配人。还要吩咐牙子家挑那头脸平正,手脚伶俐的小女孩子,多挑几个来选择,以便补他们的缺分。不早早的预备着,待他们走了,再挑小的,一时换易生手,摸不清头脑的。必得他们领带两个月方好。我想先挑选小的,然后再开发大的,可是不是呢?”小儒点首连连称善。
次日,方夫人果然与众夫人说了,众夫人亦甚以为然。隔了一日,即吩咐牙子家挑上几十名小丫头来,众夫人各拣了几名,兑了身价,又都起了名字,其余的发回。叫这一干大丫头领着他们,各习执事;闲话休提。
一日,小儒坐在上房内和方夫人、兰姑说笑,忽见双福进来回道: “大少爷,二少爷都回来了,并与扬州甘少爷一同来的。”小儒闻说甘露来了,忙叫双福请甘少爷在前厅相见。自己换了衣冠,也迎了出来。未知甘露到此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江汉槎满丧朝北阙 陈宝焜初任治南昌
话说陈小儒闻得宝徵,宝妮两兄弟回家,又闻女婿甘露也同了来此,心内欢喜。因甘露是个姣客,又是初次上门,何能怠慢,忙穿了衣冠,出来相见。方夫人听说亦知甘露是要进来的,也更换了大衣,在中堂等候。小儒到了前厅,早见宝徵兄弟邀着甘露由外走入,他三人皆穿着公服,一般的少午英俊,绝世丰神,分不出谁优谁劣,真不愧佳儿快婿,不禁喜形于色。
甘露见小儒迎出,忙抢步近前,先请了安,随即拜了下去。小儒一手挽住,答了半礼。甘露起身,又代祖父、父亲问安。小儒亦转问了安好。宝徵、宝煜俟甘露见礼毕,方一齐上前,见父亲请安。小儒点了点头,即回身邀甘露入座。宝徵,宝煜才退了下来,到后堂见母亲去了。小儒细问京中一切,与来往途间情形,又问甘誓近来精神尚健?甘露一一答过,即立起身,请王兰等各位伯叔拜见。小儒笑道: “他们皆在园子里呢,改日再见罢。”即叫家人持甘少爷的名帖,去请诸位大人的安。甘露又请至后堂谒见方夫人,小儒谦逊了几句,甘露再三不肯,小儒先命家人进去通报,便起身邀了甘露入内。
单说宝徵、 宝馄一径到了后堂,见母亲请过安,又问了姨娘好。赛珍小姐也上前见了兄弟。此时合府男女仆妇人等,都上来叩见二位少爷。宝徵兄弟又让众位夫人。方夫人见两个儿子,比在家丰富了些,又见他们皆是衣冠齐楚,愈显得如一双玉人相似。把方夫人只喜得眼睛都笑合了缝道: “你们沿路辛苦了,坐下歇歇罢,不用东拜西拜的了。就是缺点礼数,众位伯母、婶娘也不怪你们的。”
正说着,只见家人上来说: “老爷同甘少爷进来了。”慌得赛珍小姐,沈兰姑与各位夫人,都一齐避进房内。宝徵兄弟早迎下阶来,甘露抬眼见方夫人立在中堂等候,即上前叩首请安,代母亲问了安,方夫人命宝徵挽住。方夫人是初次见女婿的面,细细打谅,见甘露一表非凡,人才出众,与自己两个儿子不相伯仲,心内更外喜悦。即叫红雯取过两分从重的见面礼,给了甘露,无非荷包扇套、金银笔锭、方胜等件。甘露谢了赏,方退了出来。
小儒叫宝徵,宝煜陪着甘露到前面歇息,自己即不出来了,免得甘露各事拘束。又吩咐厨房预备盛席款待。宝徵兄弟同甘露到了前厅,即一齐宽了公服,随便散坐用茶。少停摆上酒席,小儒出来谦让了一巡酒,复回后去,仍着宝徵、宝煜相陪。酒散,又邀了甘露到园中闲玩,遂在留春馆内设了卧具。晚间仍是盛席相待。
次日,甘露坐轿至王、江、祝、冯及云从龙衙门,各处拜谒,各家皆分日摆酒邀请。甘露住了半月有余,方告辞回扬。临行小儒复摆酒饯行,又赠了一分厚礼,转呈他祖父甘誓。王兰等人,各有所赠。宝徵兄弟直送至码头方回。
这里王兰等人又公请宝徵,宝焜,代他兄弟二人贺喜接风。
闲话休提。过了重阳,小儒即叫他兄弟收拾行装,又带了十数名家丁,回杭祭祖。克定日期,十月可以出来料理完姻。
不言宝徵。宝煜前往杭州。单说九月初旬,已届江汉槎除服之期。若论汉槎的意见,不愿为官,情甘终老山林,侍奉北堂。
无如江老夫人逼着他起服进京赴选,又勉励他世受国恩,此身既属在朝廷,尽忠即难尽孝。 “况你已有一子,我正可含饴弄孙以娱暮景。我年虽衰,精力尚健,切不可因我误了你后路,远大前程。”小儒等人,亦劝他进京选职的为是。汉槎无奈,只得依允,即在从龙处呈了禀词,托他代奏。隔了一日,旨下着江汉槎来京陛见,听候选授。汉槎既奉了明文,不容迟缓,即叩别母亲,又去辞了小儒等人。自然有一番祖饯俗情,毋须细赘。
起身前一日,江老夫人在中堂摆了酒,代儿子饯行。汉槎跪进了一杯酒道: “儿子此去,若得了实授地方,即差人迎接母亲赴任。母亲在家各事,多祈保重,儿子远离才可放心。”江老夫人点头吃酒,又谆嘱汉槎一路舟车小心。更鼓席散,汉槎亲送江老夫人回房安寝,方到自己房内,早见琼珍与小怜也备了一席等候。大家恭敬了三杯,不过说些沿途留心,努力加餐的话。汉槎亦嘱咐他们善侍衰姑,照持家事。直饮到三更方散。是夜汉槎在小怜房内歇下。次早黎明,又去拜辞了江相灵前。带着家丁出城登舟,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毋须细表。
这日,早抵京都,觅定寓所安置行李。前一日先在宫门外挂号请安,预备来日陛见。次早,蒙恩召见时,追念江相在日勤劳王事,温谕频颁,着伊子江汉槎免补道员,以按察司遇缺简放。汉槎谢恩下来,即去拜见各同年世谊。所有部属各官,均是江相当日为堂官时一班属员,又深感江相之情,不用汉槎去嘱托,无不留心。一日,恰好江西臬司出缺,督抚奏请上来,吏部得信,即题请以江汉槎补授。汉槎因江西在云从龙辖下,甚为欣喜,忙着谢恩请训,又去部属里小为料理,即择日出京赴任。
一路毫无耽搁,行了几时,这日已至南京。见过江老夫人,合家喜悦非常。汉槎乘机架请江老夫人至任所奉养。江老夫人本想不去,怕的儿子是个明大义的人,见母亲不去,即不肯带妻妾同行,只得答应前去。汉槎见母亲依允,好生欢喜,便吩咐家中早为收拾,免得临行匆促。
次日,备了手版去谒见从龙,下来又拜见小儒诸人。小儒闻得汉槎放了江西桌司,便重托宝焜到江西候补,请汉槎照看,须同自家子侄一般;如有不法,即行参办,切勿徇我的情面。接着小儒等人,为汉槎贺喜饯行,无非戏酒而已。热闹了十数日,汉槎即迎请着母亲,带着家小,到江西赴任去了。暂且搁过一边。
且说宝徵.宝煜兄弟两人回到杭州,祭过祖,拜过合族,又去见了朱蓬耕夫妇。蓬耕与张氏见女婿点了词林,甚为喜慰。此时冷桓已推升到杭嘉湖道,宝徵遂将父亲的信当面投递。冷桓见信中说到宝徵的亲事,诸他转致蓬耕,约于十月半前后,送朱小姐至南京完姻,冷桓答应了。宝徵又同了宝煜,将先远的祖墓修葺。各事完毕,方择日动身。去辞别了朱冷两家,冷桓写了回书,交给宝徵。
蓬耕见宝徵兄弟去后,即赶着置办嫁装一切。朱家虽是寒素出身,所幸蓬耕作了一任县令,稍有积蓄。膝前又无三男两女,只有这位姑兰小姐,平日又爱如珍宝,再则陈府现在富贵兼全,是杭城数一数二的人家,故而尽其宦囊所有,备了妆奁。到了十月初旬,诸事齐全,雇了几号大船,蓬耕夫妇亲送女儿往南京来。
再说宝徵兄弟回至南京,见过了父母,将冷桓的回书呈上。小儒看毕,摆在一旁,即与方夫人商议。 “不如俟朱亲翁送女来此,就凑着这个时候,也代焜儿完娶。再送赛珍到扬州出嫁,岂不儿女终身大事,一齐都完结了么”。方夫人连连称善。即烦王兰、二郎修书到扬州,通知甘家。两边一嫁一娶,皆为的是儿女姻亲大事,忙着请媒邀宾,闹个不了。
这日,双福来回: “朱老爷朱太太送亲的船,.已抵码头。”小儒、方夫人听说,忙叫双福卅几名家丁,内里派了数名仆妇丫头打道,三顶官轿,去接朱府眷属。小儒前两日早在左近赁了一所公馆下来,预备朱府人等居住。又拨了厨子与粗使丫头小使,过去伺候。双福到了船中,见朱蓬耕请过安,面回小儒、方夫人的来意。即同着朱府家丁,收拾箱笼一切,抬的抬挑的挑,直奔新宅子里。
随后朱蓬耕夫妇及姑兰小姐,坐了大轿,也进城来。先到公馆内看了住落,朱蓬耕便过这边来,拜见小儒人等,谈了半晌,方告辞回去。接着小儒人等,亲来答拜,又送了酒席过来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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