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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鞋记

5.4 万字 · 约 2 小时 33 分钟 · 5 / 7

会员可开白话

桥铁锁开。

主仆一路行来,刚刚到了一所庙宇,成通满心贪玩灯景,岂知冤家狭路相逢。亚狄看见成通,疾忙闪避,转过后街,暗暗叫人,说道 :“你们能把黄成通拦截,将他衣服撕烂,殴打 一番,每人谢银二钱以为签敬。”一众听闻,不胜欢悦,个个磨拳擦掌,上前把黄成通推跌在地,举拳乱打。伤了眼眉、额角,血流满面,气不能申。惊动来往行人,齐来相劝,问道:

“所因何故,将他乱打?”亚狄在旁称说:“只因黄成通不自 珍重,贪图脂粉,窥看人家女子,众怒难犯,是以被殴。”齐齐说道 :“这也难怪。” 内有几个认得黄成通的,为之辩论,向亚狄问道:“比如哪些妇人,与你是何亲眷?古语有云:事不关己不劳心。管他则甚?倘或打出事来,只怕足下难辞其咎。

依我愚见,不如释手放他回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几句话说得亚狄哑口无言,卸身便走。黄成通对众说道 :“列位有 所不知,只因亚狄倚恃伊叔叶荫芝身为主事,势大财雄,屡次将我陷害。如此这般,从头至尾一一说上。众人闻听,不胜扼腕,齐齐上前,叫声 :“黄兄,你今受伤,不能行动,待我们 送你回府罢。”说毕,便将成通扶〔将〕起来,送转南村而去。

家童先走,报与安人知道。叶氏姑媳闻言,肝肠寸断,槌胸顿足,大叫苍天。步出厅前,看见众人挽扶成通端身坐下。叶氏声说 :“有劳众位哥哥救护孩儿,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众人 答曰 :“不敢,伯母何出此言,令我等惶愧无地。只为令郎被 人围打,我们看见血染衣衿,情殊可悯,问悉情由,故此将他扶送回府。”叶氏安人称谢不已,吩咐家童茶烟敬奉。饮毕,齐声 :“伯母,令郎被殴,受伤虽不至于危笃,但当小心调养,且待伤痕平复,再作区处。”言罢告辞,起身复向成通安慰:

“千祈保重,不必担烦。”成通回语 :“有劳众兄劳心费力,深感隆情,铭激五内。容俟伤痊,当即登龙叩谢,刻下不能奉送,乞为鉴原。”众人连称 :“不敢。”一拱而别。叶氏安人 见众客散去,便与成通换过衣衫,吩咐媳妇将儿扶回内室安卧,并请高明调治。妻子陈氏见夫受伤,不胜悲切,一日三时小心服事。过了几天,成通伤已平复,举家叩答天恩,酬谢众人,安人叶氏稍为宽慰。

一日成通无事,坐在堂中,心内想起被叶荫芝屡次欺凌,不能泄忿,不觉潸然泪下。安人叶氏目击情伤,便问 :“我儿 珠泪暗垂,所为何故?纵使有甚冤屈,且自放开心事。”成通叫句 :“母亲,孩儿只为被叶荫芝这个奸强屡屡将我扰害。日 前到他家已受扇头敲打,今日观灯又被亚狄纠集多人把衣衫撕烂,拳打脚踢,血流满身,若非众人劝阻,几乎绝命。细想这个冤家未晓何时方能解散,看来只好除死方休。”叶氏安人说道 :“我儿要解这段冤家,也亦不难,叶荫芝所图者,乃系我 们田亩,你明日即往清虚观,邀同显国叔父,备足三百两银,向他赎回揭数,便可两安无事。”成通说道:“母亲所云虽是,但叔父借银要我们代还,未免出乎情理之外,目今田禾已被他抢割抵利,且待叔父有银再向荫芝取赎罢。”陈氏在旁声称:

“相公言之差矣,我想显国是个无用东西,自己名下所分家财 久已花散净尽,弄到无聊,始行入寺可已栖身,时常到来讨借,今因不遂,故此串合奸谋将我们田亩作按,写立揭数,借银三百两,以致结下这段冤仇。相公想他有银取回揭数,可比六月天想雪,全是漏气的了。依妾愚见,到不如自备资斧向其取赎,以断葛藤。”叶氏安人叫句 :“我儿媳妇所说甚是,你明日即 去找寻叔父,不可担延。”成通诺诺连声,各归寝所安歇。到了次日,成通起来安排早膳,餐毕,穿上衣服,携仆出门,竟往清虚观找寻叔父黄显国讲话。到了观中,向长老查问,据长老称说,数月前你叔往外云游,到今未回,不知何方托足,相公请到客堂奉茶。黄成通见长老如此说来,心中怅怅,便即辞归。叶氏安人见子回家,就问 :“孩儿见了叔父,如何谈论? “成通口称:“母亲,不消提起,孩儿去到观中,不见叔父, 据长老言知,数月前业已云游,不知去向。此事看来只可暂为停止。”叶氏说道 :“我儿有所不知,目下春耕在即,若不与 荫芝将揭数理清,将来田禾成熟,伊必复行抢割,岂不更为受害?趁此理明,免贻后患。”成通心内思忖,母亲意见虽是不差,但他现在盛怒之下,怎好又往他家赎取揭数?沉吟半晌,叫句 :“母亲,此事孩儿未便亲往,只好托人从中说合。”叶 氏道:“无人可托,待我老身前去求他,或邀一线之情,也未可定。倘触虎威,我乃女流,亦不能十分难为于我。是否可行,彼此不妨参酌。”成通见母如此说来,只得曲为从顺 :“母亲 此去务要见机而作,不可则止,毋自辱骂。”叶氏答云 :“我 儿不必挂虑,老身也知进退。”言罢,归房取出白银三百足,命仆手携,整衣出门而去。主仆二人片时行抵叶家门首,叶氏启齿叫声 :“门上大爷,叶老爷在府否?”门公问道:“你是 谁人,何方居住,到此何事?一一说来,以便通报。”叶氏道:

“老身乃是黄成通之母黄叶氏,家住南村,到来求见老爷,有话面达,伏祈通传,方便方便。门公答云:“稍待片时,待我与你通报。”转身跑进内堂,口称 :“老爷在上,今有黄成 通之母黄叶氏求见,乞为酌夺示知。”叶荫芝听说,肚内思量,黄成通之母到来有何情事,莫不是要把黄显国揭数与我理论?

我自有道理,刁难摆布,使他绝望。”吩咐传见,门公转达,黄叶氏躬身趋进,见了荫芝口称 :“老爷,妾身叩安。”遂即 跪下。荫芝并不回礼,吩咐 :“起来。”叶氏起身旁立。叶荫 芝问道 :“你到此何事?快快讲来。”叶氏安人强作欢颜,低 声说道 :“妾身到府并无别事,只为叔子黄显国与老爷借银三 百两应用,将我田亩作按,写立揭数为凭,妾身母子实属不知。

前者老爷抢割田禾,以致两相嗔论,迨后询悉情由,始知夫弟不良,存心陷害。第属在本家,理当代为调停,以全亲亲之谊。

妾身现备揭数三百两奉还,恳乞老爷将此揭约交还妾身,抑或当面涂销,以杜后来争端,两安无事,尊意以为何如?”荫芝闻言,微微冷笑:“你这老人说那里话来,黄显国当日与我借银,你并非经手,何得遽行赎取揭约,谚云:捉猪问地脚,斟酒问提壶。必须黄显国亲身到来,方能交还揭数。”叶氏道:

“老爷所说甚是,妾身也曾命子前往观中找寻显国,据云,久 已外出云游,不知方向,未晓何时才得显国归来,故此妾身备银代为取赎,乞老爷原谅。”荫芝说 :“不必多言,且俟显国 回来再作区处。”叶氏心中着急,再四恳求。荫芝骂道 :“你 这妇人不知好歹,我老实对你说明,当日显国按田书明三个月为限,如今过期已久,设使显国回来,亦不能收赎了。快些回去,不必在此哓哓辨舌,惹我生气。”吩咐 :“与我推出。” 一众家人齐齐动手,推推拥拥,意把叶氏拉扯出门。安人叶氏不胜悲怨,只得携仆回身。归到家中,儿子、媳妇齐齐伺接,坐下,丫环奉茶,饮罢,成通开口叫句 :“母亲,此事荫芝如 何分说。”安人叹了一声 :“事不谐矣!我到叶家,见了荫芝 这个奸强,躬身下礼,用言委婉哀求。他说显国借银按田并非你母经手,何得向他取赎揭数?必要等待显国回来方能了局等语。后来我又再四相恳,他便说此项田亩你叔当日书明以三个月为限,如今限期已过,断断不能取回。毋庸多讲,拍案大怒,吩咐家人将我扯出门外,正系有口不能分说,只得忍气回来。”

话完喉头哽咽,泪落纷纷。成通闻言,咬牙切齿,大叫一声:

“苍天在上,我黄成通被叶荫芝如此欺凌,何不垂怜,与我作主?”登时怒气填胸,一跤气倒在地,其母与妻连忙拥扶,吩咐丫环快煎羌汤灌救。抖了多时,始得苏醒。安人叶氏叫句:

“我儿毋须这般伤感,且待你叔显国回来,自然水落石出,如今且自由他,祸福凭其所。黄成通平日事母极孝,诚恐有拂就心,只得回头作喜,叫声 :“母亲,孩儿不过一时之气,从 今以后,再勿以此介怀。母亲今日贤劳,可请早为安歇。”叶氏安人点头称是,举步回房,成通夫妇也亦转归内室。陈氏劝慰丈夫一番,就即登床而卧。这也不表。

却说成通心怀不忿,辗转难眠,独自起来,寂坐房中。仔细思量,此事如何了结。眼睁睁被荫芝欺压,莫能与之抗衡,先人遗下租粮一旦被伊强占,将来我母子家人以甚么度活?人生在世,既不能丕振家声,又不能显扬父母,而且受人凌辱一至于斯,真乃枉为男子!不若死之为安。所最痛者,遗下高年老母无人事奉,终身昊天罔极之恩,未由报答,生则抱愧,死亦犹惭。在其次者,妻子陈氏秉性温柔,闺门事夫颇能尽善,本属百载同衿,何忍一朝分袂?势之所逼,夫复何言?惟望晨昏定省,与我代劳;菽水承欢,无殆阙志。是我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叹罢一番,呜咽不已,解下身中罗带,便在床旁自缢而亡。

七尺未归芳草地,梦魂先赴鬼门关。却说陈氏睡至半醒,耳闻鼓打四更,看见丈夫尚未寝息,低声连叫几次,不见答应,疾忙起来一望,只见夫婿业已干休。大叫一声 :“不好了。” 惊动叶氏安人,跑到房来,便叫 :“媳妇有何大故?”陈氏说: “夫自缢殒命。”叶氏顿足槌胸,哀哀痛哭,气得死去复生, 肝肠寸断。叫句 :“孩儿,你为何一旦轻生,抛却慈惟不顾。 虽乃含冤受屈,不应如此行为,枉费你母怀胎十月,乳哺三年,指望长大成人,顶门立户,岂料半途而废,别母抛妻,上有头白老亲,下无牙黄幼子,黄氏宗祧凭谁继续?”可怜哭得神昏 气绝,一跤跌倒尘埃。陈氏见姑如此惨伤,忍泪近前扶挽,一众家人齐来安慰 :“安人须要保重,相公已自归世,哭极不能 复生,还祈节哀,商办后事。”安人听说,点头称是,只得暂行停泪,命童报与亲眷,兼之备办衣衿棺椁,家童领命,各自分头而去。且讲陈氏向安人说道 :“相公现在切勿装裹,童仆 将次归来,此时自应打点,前往江边买水,好与相公沐浴净身,以便收殓。”安人答说 :“理之当然。正讲之间,不觉红日西 沉,陈氏即便披衣挂白,童仆提笼在前,丫环随从于后,放声大哭,双手捧住水盆一路行来,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到了江边,躬身跪下,家童秉烛,陈氏手汲清泉,呼天叫地,哀哀痛哭而回。归到家中,跪在夫前,将水盆放下,用洁净布巾与夫从头至足沐浴一番,此时装裹什物俱已齐备,棺木也亦买临,四亲六眷俱皆毕至,等待时辰,以便入殓。话分两头,且表成通有一知交好友,平素往来甚密,颇称莫逆。一旦闻得成通身故,犹如利剑剖心,立即吩咐家人备办礼物,前往铺被送殓。不一时俱已买就,黎爷即便穿衣,命童将礼物挑往黄家,躬行祭奠。到了门前,看见鼓乐喧声纷纷,挂孝步入堂中,只见成通尸身在地,随将礼物摆列尸旁,黎爷亲手炷香,嚎啕痛哭,便叫 :“仁兄为何如此身亡,遗下白发 母亲,青年妻子,你心曾否得安?虽乃被人欺凌,不过眼前受辱,何至一旦轻生。”用手将面巾揭起,看见口眼不闭,便知成通受屈冤深,就在尸前嘱咐一番,说道 :“兄,你冤情待弟 与你伸雪,但你生前受屈,也该说与我闻,何必自寻短见!事已至此,权且殓埋,再作区处。”说未完时,只见成通口眼俱闭,众人看见,各各欢心。顷刻,时辰已到,土公齐齐动手与成通装裹起来。伊系监生,我冠束带,楚楚衣裳装束已完,便请入殓,斯时,不独母、妻惨切,亲友亦为之悌零。须臾,上盖钉馆,安人更为痛苦,母子、夫妻分离永诀,不惟身受者固属难以为情,而旁观者亦有所不忍。黎爷向前,口称:“伯母,你乃年高之人,不可过于伤悲,令子既已身亡,哭极难以复转,他日与你孩儿伸冤雪恨,上官到府,所仗谁人?还要你老人家出名报告,千祈保重,幸毋自毁。”叶氏安人心中暗想,黎爷之言甚属有理,于是暂停珠泪,口称 :“黎兄,深蒙体恤,我 自当领命,惟是孩儿蒙冤身死,将来全仗足下替他伸雪。”黎 爷道 :“这个自然,此事交与小侄身上,你老人家可请宽心, 并嘱令媳亦不必过哀,留其身以有待。”言毕,遂即告别,亲友亦皆散去。成通尸棺停于厅上,婆媳未免伤心惨目。陈氏朝夕便在夫灵痛哭,安人叶氏叶媳劝慰 :“昨日已据黎爷称说, 你夫死于非命,负屈泉台,他已目睹情形,不平抱忿,兼之推念交情,代为伸雪,将来还要我婆媳往省具控,泄恨申冤,切切不可过于悲感。媳,你从此放开怀抱,抛却愁肠,等待报了夫仇,死无遗憾。”陈氏听罢姑言,只得强为收泪,自此事姑更尽孝道。按下不表。

第十三回 金友谊代作呈词

诗曰:

最苦人生死别离,交游莫逆不胜悲。

堪夸七寸中书管,写出含冤负屈词。

话说黎爷在黄家吊祭归来,心中抱恨叶荫芝为富不仁,叔侄同谋将黄成通田亩霸占,毁拆园房,威逼毙命。细想黄成通素行仁义,情性温和,出入友恭,人所钦仰。与我交好多年,颇称莫逆,今一旦含冤归世,遗下老母少妻,我心甚属不忍。

日前吊祭由曾说过代他伸冤雪恨,丈夫一言说出,驷马难追, 况我生平赋性耿介,见有不平之事,无不代为排解,今日知交受屈,断不束手旁观。正在行思坐想,其母开声问曰 :“我儿, 你到黄家吊纸,可知成通身死缘由,不妨说我知晓。”黎爷见问,将情一一告知,众人无不叹惜,可恨荫芝恃势称强,多行不义,其母命曰 :“我儿,你既与黄成通交好有年,他今受此 盆冤,无由得泄,我儿何不代他一伸,俾得九泉瞑目。”黎爷叫句 :“母亲,孩儿久有此意,我若不与他伸雪,更有何人举 行?况且日前儿在黄家也曾说过,断无爽却前言。”其母不胜喜说,说道 :“与人扯住解纷最为美事,但须作速为之,不可 迟延阻滞。”黎爷答说 :“孩儿领命。”别母步入书房,坐下 凝思构想一回,浓磨香墨,执笔作成状词一纸,句句言来俱是情真理确,一自作来,泪随笔下,种种冤情来历尽行诉得明明白白,乞请宪台明鉴,不独生者活恩,而死者亦瞑目泉下矣。

呈首系伊母叶氏,具词伊妻陈氏报告。写完细细从头一看,黎爷对母说道:“此张状词若在县官控告,空劳纸笔,白费钱文,无济于事,必要上省往大宪控告其冤,方可得伸。孩儿今欲前往黄家,一一说知叶氏伯母,令他携同媳妇往省鸣冤,以免成通九泉抱恨。”说毕,便即穿衣出门而去,步到黄家,相逢叶氏,口称:“伯母,小侄到来并无他事,只因呈词业已做就,特请尊目一观,看其可否合当。”叶氏说道:“难为贤侄费心。”

双手接过状词,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连声称羡 :“委实 情词恳切,句语详明,大宪见之自然准理。”黎爷说 :“事不 宜迟,请伯母早为定夺。”叶氏叫声 :“贤侄,此事全仗鼎力 玉成,但将来出省,还须请驾同往。”黎爷说 :“这个自然, 伯母定于何日起程,务祈示知,以便偕行。”说毕,起身告别,叶氏相送出门,分手而去。暂为按下。

且说陈氏身怀六甲,黄成通死时业已将次坐草,但因丧事纷纷,故此未曾在意,黎爷归转之后,业氏安人便即行装打叠停妥,准期三五日间就要动身往省。讵意一夕,陈氏觉得肚腹不宁,有些隐隐作痛,便向家姑说知。叶氏安人知她瓜期已至,连忙备办蜡丸,羌酒等物,并吩咐仆人去请接生,不一时稳婆到门,安人说知其故。稳婆步入房中,将陈氏扶插起来,嘱其忍痛,不用着忙。半晌之间,瓜熟蒂落,果然生下一个男儿,陈氏心中暗暗欢喜。丫环报知安人,不胜喜悦,即令稳婆开调丸药与媳服饮,命童焚香秉烛叩谢天恩以及祖功宗德。家童领命,一一安排停当。叶氏盥手,自炷名香,低首裣衽,躬身跪禀,祝曰 :“信女黄门叶氏叩请诸天神圣日月三光,只因劣绅 叶荫芝屡次欺凌威逼,孩儿黄成通殒命,兹幸遗腹,背生一男,实赖天公怜悯,尚留一线血脉,或者将来抚养成人,黄氏香灯不致无靠。叶氏姑媳不胜欣幸之至。”祝罢叩头,起身吩咐侍婢小心服事陈氏,并嘱稳婆包裹婴儿。嘱令媳妇:“小心携带,他日长大代父报仇,光壮门闾,成通虽死亦无遗憾矣。”说毕,归房安歇。

光阴迅速,转眼已是三朝。安人吩咐香汤与小孩盥漱,抱出堂前。看见眉清目秀,相貌堂堂,四亲六眷到来无不称羡。

是日,虽乃洗儿有庆,未免悲喜交集。迨至亲眷散去,姑媳二人依旧悲啼不已。丫环一众见主情伤,齐齐劝解:“安人不必过哀,今幸黄门有后,见孙犹如见子,暂且开怀释恨以俟将来。”

叶氏闻言,强为收泪,自此抚弄孙儿,且待媳妇弥月再打迭 出城告状。

话分两头,且说张凤姐自从与叶荫芝苟合,在省住了些时,搬回莞邑。主事寻了一所地方,盖造房屋十分华美,亭台楼阁,曲沼方池,多栽芝草奇花,广植青松翠竹。有时高楼玩月,有时酌酒评花,燕侣莺俦,不啻如胶似漆。这也不在赘述。一日荫芝无事,偕同邓清并亲家李鹩举三人往河下饮酒闹妓,是夜未回,剩下凤姐一人独坐无聊,在亭中赏月一回,便归房内安歇。此时樵楼已打〔三〕鼓,凤姐一枕黑甜,已应华胥之召,忽然见有一人披头散发,手拿罗带到她跟前,怒气冲上连叫几声 :“速还我命,实实不能久待。”凤姐梦中慌忙问道 :“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到来索命,有甚缘故?快快说来,俾我心中明白。”成通手指凤姐骂声 :“淫妇,你且听着,我是南村姓黄名唤成通,只因被叶荫 芝抢割田禾,毁拆园屋。迨后看灯又被亚狄纠人伏殴,屡次欺凌,威逼殒命。今在阎王殿上告准荫芝尚需时日,方得挫其锐气,但你系他心腹至爱,故先把你来偿。”说罢,将带子一拂,吓得凤姐魂不附体,连忙奔跑,一跤跌倒,擦醒起来,方知是梦。浑身冷汗,满腹惊疑。细想此事当日叶郎也曾言过,今日梦中情事却是不虚。其时已交五鼓,凤姐坐卧不宁,待至天明,荫芝回转,步进房中,看见凤姐双眉不展,手托香腮,大属惊骇,便问 :“芳卿为何如此?”凤姐见问,便把昨夜梦中之事 一一言知。荫芝肚内自忖,果实奇怪了,今者若不将此事与她说明,必然怀疑莫释,倒不如将情直说为妙,况且我与她不是别人,并无猜嫌可避,纵有言语规谏,亦是份所当应。启口叫声 :“娇姿,我实对你说,梦中言语真实不差。黄成通与我素 无相识,亦无仇怨,只为伊叔黄显国揭借银两将他的田亩与我作按,后因本利无归,故此割禾相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黄成通实非吾之对手,后来如何自寻短见,我实不知,不是我害他的。芳卿一旦放心,他断断不能向你索命。据云:阎王殿上将我告准,乃是狂言哄吓,不必理他。”凤姐听罢荫芝所说,默默无言,心中暗想,叶郎分明恃强倚势,肆意横行,屡次欺凌,几番羞辱,黄成通毙命实为叶郎威逼所致。人心安在,天理奚存?梦里情形并非吉兆,目下如此胡行,自取灭亡之祸。

古语有云: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第十四回 黄叶氏扳辕赴控

诗曰:

藻鉴高悬有定评,案头三尺法严明。

玉堂金马风流客,事到其间不放轻。

话说张凤姐得知叶荫芝为富不仁,自行抱怨当日有眼无珠,误投罗网,只顾身图快活,岂料乐极生悲,今日一错难番,悔之不及。人生在世寿天穷通,莫非前定?只可听之而已。细想叶郎乃读书之人,何以作此非法之事。黄成通虽乃自归阴府,倘或伊母将情具控,叶郎罪有攸归,妾身既为他妇,不知有无缘坐。方寸殊觉不安,但他既已说出真情,不妨问个明白。自嗟自怨,顾影空惭。忽然看见荫芝,便将罗袖拭泪。主事心中有些烦闷,开口叫句 :“芳卿,昨夜梦中情事,我已对你言明,为何还是这般惊恐呢?”凤姐道 :“君家虽然表白,妾心究竟 不安,第恐成通之母被人唆摆,将来入纸到官,不知如何是好。”

荫芝说道 :“芳卿何用操心,我现身居户部主事,赫赫威名, 谅他不敢与我作对,纵使在县控告,亦无奈其何。似此疥癞之疾,何必介怀。自此以往,芳卿毋庸挂虑,天来大事,自然有我担戴,请开怀抱,或时倚楼玩月,或时酌酒评花,不可学悲秋楚客,一室隐忧矣。”说毕,吩咐 :“摆酒,待我共芳卿压 惊。”顷刻,酒筵备列,凤姐勉强叨陪。二人把盏拈杯,细斟慢酌。饮了一番,便归帐底共效颠鸾倒凤,曲尽欢娱。按下不表。

且说黎爷约定成通之母叶氏出城递纸,业经数日,不见声音,未卜何时方可行事?待吾前往问个明白。立即整衣出门,竟到黄家而去。步入中堂,叶氏安人连忙迎接,坐下,唤〔丫〕环茶敬,饮毕,叶氏口称 :“贤侄,有劳光顾,深感盛心,蒙 你如此相周,未知何日报答。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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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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